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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大海，無論是誰面對，都使人被它的沉默感染著。這種沉默同時使人恐懼，生怕死亡的事實隨時將發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我用最消極的抵抗，嘗試打破這一片沉默。 但是當手指在長笛上舞動的同時，笛音卻又提醒了我自己的孤獨。呼應著眼前的景色，這孤獨無情地吞噬自己，找不到盡頭。 人呀，無論生來或者死去，好像也都是這麼孤獨的..... 這樣一想，自己這種排遣沉默的方式，反而收到了最糟糕的反效果。於是我認真地考慮要不要換一首曲子。但隨即發現這並不是曲調悲傷的錯，而是現在演奏環境氛圍的問題。 如果真的想阻止自己繼續胡思亂想，回到人群中應該才是比較理想的做法。但我不願意回頭，因為在人群之中，就勢必隨波逐流，否則那就跟孤身一人沒什麼兩樣了。 我不是沒有融入人群的經驗，但當我發覺自己跟隨著一群人，做著我不願意的事情時，那種痛苦太折磨人，我受不起。 還不如自己獨自脫離出來，自己面對對於致命的恐懼來得好。 我突然決定停止演奏。 背對著海的地方，掛著幾盞燈，目的是讓人可以往回走。這是為什麼我還能夠看得到深黑色大海的原因。 同時也是我能看見地下有一個拉長影子的原因。 我好奇此刻我身後那人的身份。畢竟自己前一刻正在面對著幽冥的謬思，因此我也不怕這人甚至可能是來要我的命。於是我稍微側了頭，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人來這裡，找我也好、找大海也好。 然後我發現這個人不但是女性，身材還非常曼妙，而她選擇的裝束更讓她外表上的優點完全展現了出來。 但我對她的身材沒興趣，反而很好奇她的身份。即使「陌生人」這個可能性還是最大的。 所以我緩緩地抬頭，想看清楚這個人的面容，再決定自己後續採取的動作。 然而，大概是習慣了這種微光的環境了吧，當我抬起頭時，猛然被照路燈直接給照進了眼裡，視覺在瞬間麻痺。 能見的，只有這個人戴著的那頂草帽，還有她如瀑布垂下的褐色長髮。幸好，照路燈的光線還不是太強，因此我感覺我的雙眼慢慢能夠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然後，我就在朦朧間看見了微光中宿舍的天花板。 又是這個夢。 我揉揉雙眼，想著自己到底是怎麼一頭栽進睡夢中。 看著距離床三公尺，開著小檯燈的書桌，上面有剛才沒吃完的滷味、寫完被闔上的實驗報告、待機中的電腦、還有鬧鐘。 原來已經半夜十二點了呀....... 這時隨著腦袋慢慢開始運轉，我才想起自己剛剛買完滷味之後，回到寢室把實驗報告完成，然後逛了逛幾個人的臉書，最後因為忍不住睡意而溜到了床上小睡一下，大概在十點前後吧。 我揉了揉眼睛，想著現在這個時間點，我可以做什麼。 就大學以來的經驗，只要當我在晚上睡著之後，如果中間曾醒來的話，那麼天亮前我都不能再次入眠。該死的生理時鐘。 於是我坐到了書桌前，想趁著滷味還沒餿掉之前先吃掉它。一面打開電腦收個信，也順便看看大家臉書上寫了什麼。 除了無限累積的垃圾信之外，似乎沒有什麼正經的郵件。我索性決定趁現在沒什麼事情，把自己的電子信箱給整理一番。 花了一點功夫把廣告跟不重要的信件給清掉之後，我開始去各個收件匣去巡裡頭的東西，而剛好其中一個上頭寫著「高中」。我沒有多想，點了進去。 裡頭收到的最後一封信，上面的寄件人寫著「于紫媛」。 我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不太抽的香菸和打火機，接著走向通往頂樓的樓梯。 回到那一年的四月上旬。 由於細菌和仕茗不斷的幫忙，在戴可仁恢復跟紫媛的關係後，我意外地和紫媛漸漸地熟了起來。重新回復精神的她，在放學之後的言談中恢復了昔日的光采，而且更加健談。 而我因此開始知道她喜歡些什麼，討厭些什麼。也知道了她這麼認真念書又是為了到什麼地方去。 是的，紫媛雖然還是會花不少時間在聊天上，但她的手中卻永遠會有教科書或參考書。沒人跟她說話時，她則會更用功地讀，有時我都懷疑她會不會乾脆把手上的那本書給吃下去。 那陣子，天氣開始有起伏，所謂的乍暖還寒也不過如此。有時候穿著外套仍會嫌不夠，但有時候卻又熱得不想穿長袖。在這樣的氣候條件下，不少人都感冒了。 包括紫媛。 於是我準備了一些簡單的小補品給她，她偶爾會收下，偶爾會拒收。我猜，她也許還沒有打算正面面對我。 好不容易有點空的大蝦聽了我這麼說後，只丟了一句話給我：「如果不是現在，那就沒有未來囉！該讓自己臉皮厚一點啦，不要動不動就把娘娘腔的本性表現出來。我敢保證總隊長大人一定不是同性戀。」 我當然是回了一句髒話和一根中指之後開始認真思考這句話。 該是時候約她出去了嗎？ 但是一方面紫媛的家裡管她管得頗嚴，雖然不反對她交男朋友，但要約她出來據說比登天還難；另一方面，我實在沒有信心可以在讓她開心的前提下帶她去什麼地方。 在沒有任何點子的情況下，我暫時還是沒有約她出去的打算。 不過我開始試著偶爾打電話給她，雖然吵到紫媛的機會不小，不過有打也許會比什麼都不做來的要好。 那陣子，平常對於滿天神佛毫無興趣的我，破天荒地找了個週末去了月老廟一趟，燒了香、綁了許願卡，還擲了三個聖笅才回家。 而我在上課時也開始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方說會把跟紫媛在她的部落格的留言回應內容，或者是即時通的對話紀錄印下來，想在字裡行間找出些契機或者跡象，盡可能地讓自己可以多靠近她的想法。 這樣的情況，當然讓我無心於課業，無論是段考還是模擬學測的複習考，我都得到了慘不忍睹的數字做為成績。 不過我倒覺得無所謂，畢竟在我心中，讀書並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讀了再多書，一輩子中有些事情卻因為讀書而錯過的話，那才真正教人遺憾。 我的反常很快地驚動到了一些狀況外的人，比如藍鳥。 「欸，你最近又在忙什麼了？」藍鳥問。而剛跟班上某個女生開始交往的他，似乎也放下了關於曹蘊嬋的種種，總是掛著一抹微笑在臉上。 但這也無礙於他對周遭的敏銳，尤其是我這個曾和他當作情敵的人。儘管他憨傻的性子依舊，遇到感情事時藍鳥卻精明得很。 「我最近在研究一種藍色的鳥，據說牠們比水母還笨，我覺得很有意思。」我下意識桌上那疊紙給用得了27分的英文考卷蓋住。 「你白癡嗎？」藍鳥當然知道這是在罵他。「我是問你剛剛蓋起來的那些東西。」 還是瞞不過嗎？ 「沒什麼。」我想含混過去。 「嘖，你就直說啊。是不是又在追什麼女生了？讓我知道。」他沒有打算放過我，但我卻絲毫沒有想抗拒的感覺。 畢竟我們已經快要當兩年同班同學，以前的事情也讓我跟他之間有種莫名的默契在。 談一談無妨吧。 於是我簡單地告訴他我這學期跟紫媛的一些事。當然，社團內的齟齬輪不到外人插嘴，於是我就跳過了與紫媛無關的糾察隊事蹟。 當我講到一半時，藍鳥突然打斷我：「等一下！你講了這麼多你追你們社長的事情，但你都沒提到為什麼你會喜歡她。」 我愣住了。 「我為什麼會喜歡她......？」我小聲地再問了自己一次。 因為跨年的一個玩笑？因為玩笑之後胡亂產生的放大效應？因為我身旁的朋友的鼓勵？ 確實，我一開始是因為跨年的玩笑把我和紫媛的距離變得很微妙，之後和大蝦聊過這件事，才決定追她的。 但是做了這麼多事情之後，我卻回答不出來為什麼我喜歡于紫媛。 「喜歡是沒有理由的。」過了一會兒，我有些心虛地說，順便在心裡重新這麼告訴自己。「如果有理由，那這樣的感情也太薄弱、太牽強了。」 「說的也是，你跟她在一起應該很開心吧。我懂的。」藍鳥難得沒說討厭的話，然後默默地走掉了。 很開心......嗎？ 但我開始質疑自己了。到底我是因為希望快樂才追紫媛，還是因為只是想追到呢？ 如果把這段感情當成一場比賽，那我是不是從未享受過程，卻只渴求勝負呢？ 我的頭有些暈了，還是只好趴回桌上，準備迎接那頂淑女帽和棕色頭髮。 -- 下一回：海邊的留言(19)：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172058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