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讀者請點我→海邊的留言(1)：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141455 -- 本文同時連載於：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 (悅秋茶館-L'automne Café) 前一回：海邊的留言(29)：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192910 ============= 雙子座‧海邊的留言(30)(痞客邦：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post/269148490)

回高中跟糾察隊夥伴們相聚後，我回到家，等待晚一點再跟仕茗和細菌一起去淡河岸續攤。 突然間，我很想要去看看那些好久沒碰的樂器，於是到藏重要物品的抽屜翻箱倒櫃，才找到了琴房的鑰匙。 開門走進琴房，撲鼻而來的是濃濃的木頭夾雜著灰塵的味道，讓我有些懷念以前總關在這裡面玩樂器的日子。 環顧一周後，我先用抹布擦了擦很久沒彈的鋼琴。 其他樂器幸好都有帆布袋或金屬盒保存好，不用太擔心有沒有髒掉，但是蓋住鋼琴的布不知怎麼滑掉了，因此上頭積滿了灰塵。 掀開琴蓋跟琴鍵蓋，幸好這幾年沒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房客住在裡頭。不過我猜現在這架琴應該很需要調音。 輕輕按下幾個鍵，音調果然失準了，但也沒有走音太多就是了。 我猜，自己要彈些簡單的芭樂歌應該還不難，畢竟有跟著樂團玩鍵盤，可是以前熟悉的古典樂大概一首都沒辦法好好彈完了吧。 坐上了鋼琴椅，我將手放上了鍵盤預備。儘管現在鋼琴音不準，我也沒有在譜架上放上任何一份譜。 剎那間，手指比意識還要快一步動了。 在我腦中還沒浮現任何一首曲子時，我已經彈出了第一段的樂章。而我仔細想了這些音符的意義後，心頭猛然震了一下。 〈海邊的留言〉，一首我好久沒有想起的樂曲。 一面彈，一面聽著幾個音跑掉的旋律，我腦海浮現了許多畫面。這些畫面一點一點刺激著我眼眶和鼻頭的神經，讓我覺得鼻酸、讓我覺得淚水盈眶。 幾分鐘過去，演奏結束，我終於忍不住回憶的負載，趴倒在琴鍵蓋上哭了起來。房裡的樂器很安靜，但過往卻嘈雜著。 「叩、叩、叩。」突然有人敲著我上了鎖的房門，大概是爸媽帶慈慈出門買東西回來了。 我趕緊擦了擦眼淚，起身開門。 「哥，你終於想到要彈鋼琴了呀？」是慈慈。「可是你都幾年沒彈了，不找調音師過來一趟嗎？」 「明天吧。」我刻意把臉藏在牆壁後面，不讓她看見我哭過。「我晚一點要出門，還是你等會要幫我打電話？」 「我可以幫忙呀，嘻嘻。」慈慈俏皮地笑著，「可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跟你睡嗎？當然可以呀，我這幾天都不鎖房門。」 「拜託，那是疼愛妹妹的基本好嗎？」慈慈撇嘴，「我是聽說高美溼地很漂亮，你明天帶我去。」 高美呀......我確實去過。帶妹妹去看海應該也是不錯的假期消遣。 「OK，我帶你去。」沉默了一陣後，我答應了一聲，這時我猜自己看起來應該沒那麼狼狽了，才走出琴房。 距離現在，最後一次彈鋼琴還有去高美大概也是升高三的那個暑假了吧。 那年夏天，可以說是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最快活卻也最痛苦的季節。因為我在那時同時經歷了獲得和失去同一件珍貴物事。 在那之後的生活，跟現在除了所謂本分的差別，其實沒有改變多少。可以說是渾渾噩噩吧，也可以說像是細胞突變成癌症的過程，完全失去了控制。 面對這樣的生活，我猜酒精可以麻痺自己、各種忙碌也可以麻痺自己、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也能夠麻痺自己。 但是後來我發現，加諸於身的酒精只是另一種對自己的傷害、忙碌的結果造就了連家人都沒什麼機會見面，而刻骨銘心的感情...... 如果先前就已是刻骨銘心，後來遇到了誰，都很難再讓人深入其中吧。 我回到了樓上的房間，打開了衣櫃。裡面除了衣服、棉被之外，我還習慣把一些希望可以珍藏保存的東西給藏在其中三層的抽屜中。 拉開了第二層，放滿了國中以來收到一些具有紀念性的禮物和卡片，但裡頭沒有我想找的東西。 拉開了第三層，則是至今贏得的獎盃、獎狀還有幾本裝著以前照片的相簿。也有一本正在壓製樹葉標本的冊子。但也沒有我正在尋找的東西。 我這才想起那些東西都在第一層，也暗罵自己的笨。明明當年就是因為希望那些充滿回憶的玩意可以被第一個找到，才會這樣放。 終於被拉開的那層抽屜裡，放著幾張手工製作的精緻卡片、或大或小的過期且撕過截角的門票、一張有點掉線的捕夢網、一幅砂畫，還有...... 一個棕紅色的木盒，上面用深黑色的漆燙了一朵花的圖樣。 蘭花。 我把木盒的蓋子掀開，裡頭的金屬構造便轉動了起來，奏出了清脆的音色。 高中最後一個暑假。 某個夏日午後，穿著為了人生第一次參加鋼琴比賽而買的西裝，我坐在淡河岸，等一個人。要不是耐不得熱的小萱把冷氣開到最強，我想我此刻定是汗流浹背。 須臾門口的風鈴響動，我急忙轉頭一看，但不過是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路人被吸引了進來。 而我正在等的那個人，在接到那通電話之前，我連想都沒有想過要跟他見面。 其實稍微猜想也能知道他找我出來的理由並不單純。就算我沒看過韓劇，也多少聽過韓劇是怎麼演的，這樣的情節走不出第二套戲路。 聊聊這兩個字，一向都是談判的代名詞。但我一介高中生對他而言，實在沒有什麼好談判的。 除非與他的女兒有關。 「你是冠音吧。」在我想得出神時，一位同樣西裝筆挺、梳著整齊西裝頭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對面的位置。伸出了一隻手，卻沒有坐下來。 一股濃濃的，成功人士的味道。 我雖然個性有些孤僻，但人情世故總還是懂一些。連忙站了起來跟這名男子握手致意。 「殷爸爸。」 長幼有序，我先邀殷爸坐下，自己才就坐。只能說他不愧是頂尖商業人士，光是他這幾秒間的一切言行，就讓我倍感壓力，隱約覺得無論談什麼事情我最後只能妥協。 「唉。」在還沒進入正題之前，殷爸嘆了一口氣。「冠音呀，這家店什麼東西好喝？」 「這裡只賣黑咖啡跟每日限定一款的調酒，所以要先看您打算喝咖啡還是喝酒。」 「這樣呀......服務生！」他從思考到呼喚小萱，幾乎是瞬間就做好了決定。「麻煩給我一杯耶加雪夫。」 原來殷爸至少是識得一些咖啡品項的。 「叔叔......」我其實不知道老爸跟眼前的男人誰大誰小，畢竟這樣的商場大老在保養自己上面必定不馬虎。因此他未見老態的面容讓我也很難叫他一聲伯伯。 「別急，慢慢來。」他一眼就看穿了我想早點把事情談完，「我們先輕鬆聊聊吧。」 這次的聊聊二字，不同於他打電話請我來時擺明要談判，而是真的簡單地跟我聊到我的身家和興趣專長。只是殷爸這樣讓我總覺得自己像是正在面試，期盼能在他麾下工作的求職者。 小萱端上了兩杯咖啡。一杯是我不用點餐，店家就知道我每次來都喝的曼巴。另一杯是殷爸的耶加雪夫。 「好，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殷爸這時突然一改放鬆的姿勢，將身子給坐正。這讓本來就很緊繃的我，又更加拘束。 「你應該知道，我找你來是為了Amber吧。」 這個Amber指的當然是殷蘭。對殷爸來說，這個女兒是自己亡妻唯一留下的遺產，也是他移民澳洲的唯一依據，當然用英語名稱呼。 「我知道。」我吞了一口口水，簡單回應。 「那我們已經有共識了，我今天取消下午的會議就是希望我們可以講清楚。」他的眼神銳利，企業強人的氣息直逼而來。 我大概也猜得到，殷爸的目的是希望我可以別再跟殷蘭繼續來往，好讓她可以死心地跟著父親移民澳洲。 殷蘭先前曾說過的「最後的時光」，在我一再逼問下，才知道是其實她爸早就已經計畫在她高三直接移民澳洲定居，並且銜接當地十二年級課程。然後從此不再回到台灣來。 「請說。」終於決定跟殷蘭交往的我，當然因此晴天霹靂了好幾天，連期末考都考差了，害得我得補考不少科目。而此刻殷爸約我出來講這件事情，讓我幾乎已經放棄抵抗命運了。 「Amber跟我提過一些你的事情，我們家的管家也有跟我說過。」對桌的銳利眼神依舊直對著我。「她們都很肯定你的器量跟才華。今天我親身跟你聊過，總算相信她們沒有誇大。」 「謝謝。」 「所以我決定來跟你說明白......」 直說吧。你要把你女兒帶走，而身為毒瘤的我就該趕緊從她身邊消失這件事。 「......我希望可以邀請你進我們公司做事。」 我突然間愣住了。這是什麼詭異的發展？ 「叔叔，你......」我大惑不解。 「別問我是不是認真的。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有對自己的公司不認真過。」殷爸並沒有笑著說剛才那句話是可笑的誑語，臉上的表情依舊精悍專注。「我們公司現在很缺乏年輕人才。我知道你跟Amber的關係，所以我希望可以趁你年紀還小就好好培養一個自己信任，也能做大事的人才。」 「等等，叔叔，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還是一頭霧水，眼前這名成功人士非但沒有強硬地要求我離開他心愛的獨生女，反而邀請我到他手下做事。這讓我所有的心理準備都亂了套。 「你現在快要升高三，接下來就要進大學了。」殷爸沒有理會我的疑問，繼續說著他的計畫。「大學讀什麼不重要，學歷能用錢換來，這個公司負擔得起。如果可以，你就直接用實習經理的身分在公司磨練磨練吧，過段時間做得不錯就升職，不行就繼續跟著低階主管做事。」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只能聽著殷爸繼續談論他讓我不寒而慄的計畫。 「Amber應該也跟你提過我們要移民的事情吧。那當你可以擔當大任的時候，你們兩個就結婚，我們就一起去澳洲，我就讓你在澳洲的分部當總經理。」他的一字一句彷彿毫無章法的音符，讓我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等到我不行了，公司就交給你經營，如何？」 但仔細回想剛才的對話內容之後，我發現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等等，叔叔，那我的家人呢？」我問。 「男孩子先功成名就，再衣錦榮歸，這不是從古至今的慣例嗎？」殷爸的語氣懇切，但仍散發著一股寒氣。「機會是不等人的，冠音。」 全都懂了。 我半晌說不出話來，而殷爸也沒有進一步地說服，只是對我仔細分析著各種移民與否的利弊，還有談一些他認為我會用到的生意經，最後遞了一張名片給我。 「想好了就打個電話或寫個信跟我說，我等你的答案。」說完，中年男子就離開了淡河岸。 而我只能呆坐原地，體會到什麼叫做一敗塗地，什麼又叫做無能為力。 -- 下一回：海邊的留言(31)：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198416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