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小說】十二星座‧不完美─海邊的留言(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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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殷蘭離開的意義,除了一段感情的結束,更代表了我生活中一個重要支柱消失。過去那幾年看似孤獨的日子,其實她是一直都在的,而她的告別才是我真正孤獨的起點。 但人一向不是坐以待斃的動物。一個漂流在大海上的人,哪怕遇到海盜船或是漂到共產國家的岸邊,都會盡力讓自己可以活下來,無論後果如何。 雖然我再也找不到那麼一個靈魂伴侶,我還是抓到了一根讓我不致繼續沉淪下去的浮木。 補習班的導師領我到上課教室,當我走進去的瞬間我就看到了她。 「你怎麼會來?」宇沁顯得有些驚訝,在我經過的時候低聲問。 我挑了一下眉毛,向後排尋找沒人坐的空位,就座。 本來完全無心於課業的我,一連報了五科的補習,但這並不代表我突然變成了上進青年。 除了藉由補習,我可以揮霍掉那些孤獨而沉默的夜晚,更因為我想抓的那根浮木就在這裡。 對,就像是追求紫媛的那段日子一樣,我和宇沁最近的互動頻率變高了。甚至比起之前都還要多很多。 也許是先前操場上的幸運星星使然,讓我覺得她變得很耀眼。 耀眼得令人想要一直待在她身旁。 對以往無話不聊的那幫人,我還是很冷漠,然而面對宇沁時我總覺得自己似乎又有力氣活著了,所以除了巧遇之外,我開始會找各種理由到四樓閒晃。 一遇到她,就是聊天,不然就是打打鬧鬧。想考台大的她說,幸好我常常這樣,紓解了她大考前的焦慮。 但不只有她這麼想,因為每當我遇到她時,心口的空虛感才有些緩了下來。因此,為了留住這種傷痛被撫平的感覺,我打聽了宇沁補習的地方。 然後報名了所有她有參加的課程。 不過雖說我是為了宇沁才補習的,上課時倒也算專心。本來對於大學毫無想法的我,也在跟補習班的老師們聊天之後,定調了自己考大學的目標。 那個目標當然是台大。 因為宇沁的目標是台大心理系。 「你這次模擬考考得怎麼樣呀?」一天下課時,宇沁隨口問我這次校內學測模擬考的成績。 「差強人意。」雖然跟先前不把課業放在眼裡時相比,現在我的成績可以說是上高中以來,想都沒想過的好。但距離台大,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宇沁不同,她除了人氣高,更一直都是考場悍將,在全年級的排名沒有掉出三十名之外過。 「欸!別否定自己,一起加油啊!」宇沁的笑容依然溫暖,讓我的孤獨又退了一分。「而且你進步的幅度這麼誇張,我覺得再過不久就要被你拉下來了。」 我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儘管這幾次模擬考下來,我的年級排名已經進步了五百名,可是這點程度還是不夠。 不夠讓我抓住眼前的這個人。 目送宇沁被家人給接走後,我站在補習班前發呆。但最後也不知該做什麼,只好騎車回家。 回到家裡,簡單整理家務,我思考著自己的未來。 如果時間倒帶幾個月,其實我盼望的未來裡,並沒有想過要讀什麼特定的大學,也沒思考過自己大學畢業之後要做什麼或想做什麼。 而開始對宇沁動心這段時間,每個晚上當我躺在床上時,我都逼迫自己去想倘若走了哪條路,這條路會用什麼方式延伸。 說實在,目前我也只想著要考台大,卻也沒有真的找出哪個科系會是我的解答。 唯有這樣一直想下去,才能讓自己的思緒可以被這些忙碌的汲汲營營給佔滿。更因為這些思考裡頭有宇沁在,讓我不致回想起那股足以撕心裂肺的痛。 如果能夠這樣走出來,也許能夠牽上她的手,試著一步步捨棄過往。 手機突然震動,簡訊。 我看了看時鐘,深夜一點半吶...... 我很好奇這個時間點到底誰還沒睡,還有找我做什麼。雖然我猜電信公司的廣告還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瞥了一眼螢幕,上面顯示的寄件人讓我有些吃驚。 她本來應當為了上次的事和我鬧翻了吧。如果我沒有猜錯,要嘛就是她現在的事情急需我介入,要嘛就是她認為必須急需介入我的事情,不然她應該也不會主動連絡我。 我抓了抓頭,又看了一眼寄件人名稱。 沈瑋晨。 還是姑且看看她有什麼話說吧。 回到家時,燈都熄了,整個家裡只剩我一個醒著。 走進家裡,開了幾盞讓我不會摔個狗吃屎的燈,我搖搖晃晃地扶著牆壁走。 唉,一不小心就跟那兩個人聊過頭了。 也喝過頭了。 回到房間拿了衣服,我一邊吐一邊洗好澡後,想起鋼琴的事情,於是踉蹌著走進琴房,看看慈慈是不是真的有找人來調過琴。 簡單彈了幾個鍵,然後又試了其他的,確認全部的音調都回到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我笑了笑,一屁股跌坐在鋼琴椅上,逕自彈了起來。 一樣,直到自己的手指舞動了一會兒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彈的曲目是什麼。 〈夢中的婚禮〉,再常見也不過的鋼琴曲。 國文課時,老師曾說過詩仙李白在喝醉的時候,比起平常來說會詩意更盛,而他大部分的好作品都是在黃湯下肚後寫出來的。 本來我還不太相信,但當我發覺兩年多沒碰鋼琴的我在酒後把鋼琴彈得如此好時,才知道酒精原來真能激發人的才華。 樂章結束的瞬間,突然我又覺得反胃,腳步不穩地衝向了廁所,淅瀝嘩啦吐了半個馬桶,好不痛快。 吐完之後,我虛弱的連走帶爬走到客廳,倒了一杯水喝,然後坐在沙發上休息,等胃袋不再翻攪再回房間。 不過剛才的噪音果然沒辦法維持家人們良好的睡眠品質。 「哥......你在幹嘛啦.......」慈慈揉著眼睛,穿著睡衣走了過來。 「抱歉啦......」我沒轉頭,只把頭枕在沙發椅背上休息。「晚上喝多了,然後我又想試試看鋼琴。」 「哪有人半夜彈鋼琴的啦!」慈慈仰天抱怨。 「好嘛,是我不好。」我說,一面拍著我旁邊的位置,「來,坐我旁邊。」 「哼。」慈慈假裝不高興,但還是走到我身邊坐下,然後像是無尾熊一樣抱住我的手臂。 「怎麼了呀?」我微微轉頭看了她,用顫抖的另一隻手捏了捏慈慈的臉皮。「好啦,哥酒醒一點再陪你睡。」 慈慈沒說話,但我感覺她微微點頭。 於是喝醉的哥哥跟被吵醒的妹妹就在客廳呆坐著,讓場面變得既安靜又詭異。 「......哥。」慈慈突然開口打破沉默。 「怎麼了?」 「你喝醉了之後,對我這麼正的妹妹連一點非份之想都沒有嗎?我聽說網路上很多A片都這樣演.....」眼前的小妮子突然開始胡言亂語。 我聽了慈慈這些鬼話,本來想翻個白眼順道嗆她幾句,但一激動又吐了出來,連忙把垃圾桶拉過來接住嘔吐物。 看樣子明天要因為把垃圾桶弄得一團糟被念了。 「咳......咳咳......誰教你這些東西的?」我還是對慈慈翻了白眼,兼比出了一根虛弱的中指。 「怕你醒酒無聊嘛。而且這些東西我高中就已經知道了,你以為我還是小孩嗎?」慈慈做了個鬼臉回應我的中指。「而且你剛剛翻白眼好像殭屍。」 聽慈慈這麼說,我立刻翻起白眼低吼,假裝自己真的是殭屍。結果差點又吐一次,弄得她只得阻止我繼續作怪下去。 「嘖,怪人。但你幹嘛喝這麼醉啦?搞到你不來陪我睡,我又要被你吵醒。」 我喘了幾下,調整姿勢讓自己舒服一點。 「聊一些跟過去有關的東西囉。畢竟是高中的好朋友,又那麼多年沒連絡,一定會有很多話想聊啊。只是想到某些事情,忍不住就想多喝兩杯。」 慈慈的表情突然沉了一下。 「跟蘭姐有關係嗎?」 我不說話,默認了這個是非題的答案。 「哥,那你為何一直不跟我說你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慈慈看起來有些傷心。 我可以理解。她跟殷蘭是見過面的,兩個人也很投緣要好,只可惜那時光太短暫,我也沒有太多機會可以跟慈慈聊到那件事。 「慈慈,殷蘭跟我已經結束了,再多提以前的事情也沒有意義。」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也暗淡了下來。「唉......而且沒有以後了,真的沒有。」 她沒說話,大概是留給自己的哥哥最後一點體貼。 「月老的紅線沒綁在我們兩個手上啊,哈哈哈。」我自嘲。 等等,紅線? 唉,紅線其實一直都在,儘管我那條的另一頭不在殷蘭手上,但還是有人被它綁著。 而慈慈聽到紅線兩個字,似乎想到了什麼,放開了我的手臂。 「對了哥,講到紅線,今天調音師在鋼琴蓋裡面找到了一條線。」慈慈從桌上拿起一個塑膠袋,裡頭裝著一小段沾汙的紅色細繩。 原來是不知何時掉進鋼琴裡去了。 我講的「一直都在的」紅線就是指眼前這條,而不是那個變態月老偷偷亂綁的隱形線。 慈慈跟我果然是兄妹,心有靈犀啊。 而這條線的另一端,本來綁著的人,其實是何宇沁。 -- 下一回:海邊的留言(33):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203178 -- 在下潺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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