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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所以是慈姊介紹妳來的嗎?」坐在對面的詹副所長問道。「冷大美人近來可好?」
和我所預想的環境大相逕庭。亦慈介紹我來的這間諮商所,並沒有一般診所那種充滿不鏽鋼器具搭上純白牆壁、簾幕、架著電腦的辦公桌的傳統醫療機構環境。
反而,這裡是以擺著黑、橘相間的靠枕的且一坐下就不想起來的舒適大沙發、綠色仿草皮地毯、兩幅分別繪著橙色爵士鼓與東北角落日海景的油畫,以及相當可愛、讓人有溫暖家庭感覺的木製小茶几構成的舒適空間。
要不是預約一次兩小時半的個人諮商就要花上我近十分之一的月收入,我光是走進來坐著,整體的安逸氣氛就已經讓我有希望可以經常造訪的念頭了。
而身為習慣一遇到異性就快速打量對方整體的人,我當然也簡單地觀察了一下我的諮商師詹副所長。只能說,除了年紀跟我差不多、身形線條整體有水準、職業收入估計不差以外,大致上不是個看個幾眼就會讓人動心的對象。
隨後我暗罵了自己一聲,今天是來釐清自己的心理問題不是來聯誼或跟網友見面的,這時候想這些到底在搞什麼鬼。
「噢,亦慈喔,她......」看著副所長蠟像般卻又親切的笑容,我本想回答他「她一切都好」,可隨後我又想到自己幾個姊妹裡,就屬她最少會透露自己的近況。「過得應該還算不錯,反而我自己問題比較大,才需要讓她介紹來副所長您這邊。」
「哈哈哈,這樣喔,看來我得請她好好吃個飯了。介紹了一個這麼靦腆可愛的姊妹來我這裡捧場。」諮商師笑道。「對了,也不用叫我到副所長這麼正式,叫我Jimmy就好,如果覺得太氾濫也可以叫我大蝦。然後既然魏小姐有需要,憑我跟慈姊他們家十幾年交情,一定盡量幫忙。」
「太好了。」我說,也在幾句話裡面感受到大蝦給我的感覺雖然不像是我喜歡的那種高富帥有種致命的吸引力,卻是一個忠實、足堪信任的人。
「那麼,妳遇到了什麼問題,可以跟我說嗎?」大蝦說,直視我的眼神雖然柔和,但認真堅定。而他的問句,則讓我放心地開始細細吐露關於我和Lucas之間的種種......
去年十月,樹葉開始枯黃的季節,風漸涼。
我的感情並不像是銀杏或楓葉在歲月流經之後變成更加動人美艷的模樣,反而凋萎,泛黃之後乾枯,只是以最不堪的模樣徒留於枝椏上頭。而樹......也沒有挽留葉子的意思。
Lucas仍然全心地投入他的工作上,據他所說是公司內部編組有些異動,能和我相處的時間變得更少。對我的溫柔關心即使仍會登場,也越來越常伴隨著一些表面上帶著歉意,實則似乎正在鼓勵我離開他的話語。
「這些日子我覺得我很難繼續當一個合格的男友,Cindy,我覺得妳可以好好想想。」譬如這樣。
「我覺得我們的價值觀跟生活理念有些太遙遠,可能比較獨立自主的年長女生比較適合我,我真的很怕耽誤妳。」有時候他還會揭櫫一些我本以為已經克服的本質問題。
「我也覺得我可能沒辦法愛妳了。真的,妳這麼好的女人可以有其他選擇的。」甚至會有這麼直接的告白。
而無論是哪種,都讓我的心被刻下了一條又一條的傷痕。
我以為就算我們之間橫亙著天生身家還有學識經歷的差距,我也能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追上去。然而到了他開始這樣對我說,我才明白,他不願意等我,我也註定追不上他。
他有時候可能查覺到他的話傷到我,會在過不久之後向我道歉,或是請我去高檔的餐廳或是招待所嘗試做一些補償。
只是,怎麼補,都沒辦法讓已經崩裂的血洞補上。
「妳真的該考慮分手了,以我自己來說,當話都講那麼明了,真的沒有任何理由該繼續下去。」傳訊給我的人是賴導。雖然跟Lucas交往後,我便不再跟之前交友軟體上認識的各式優秀男性見面了。但是由於單純當朋友也聊得來,我偶爾想到時依然跟他們會有線上的聯繫。尤其賴導本身就是一個內在非常充實的人,就算不走進關係裡,也會是我想留在身邊的交流對象。
更別提其他姊妹們了,除了亦慈認為這樣情況已經明朗,要我自己想清楚之外,其他人都一致地勸我放手。
「今天晚上,帶給大家一首很輕快,我很喜歡的日文歌〈每個人都有故事〉的翻唱。送給我在場一位剛失戀的好朋友,希望她可以好好走出傷痛。也希望,可以幫大家在各自的故事中,唱出一些心聲。然後明天,我們一起加油,不論多少掙扎都一起勇敢走下去。」甚至,靜虹乾脆弄了一張她在展演空間唱現場的票給我,也不管我跟Lucas根本還沒有正式分開,就擅自從台上幫我在整個場子的觀眾面前失戀了一回。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聽著她溫柔低沉的嗓音吟唱著我聽不懂的語言,搭上輕快的吉他和弦,那種從黑暗中慢慢等待黎明到來的氛圍,我的淚不由自主地被逼出。
可儘管是這麼感謝我這位姊妹帶我體驗這樣充滿了音樂與感性的夜晚,以及其他人的提點、勸告還有關心,但我終究還是陷於折磨著身心的留戀,與痛苦撕裂地斷捨離的兩難裡,無法自拔。
「所以,妳當時的情況是,其實對方都已經有意無意釋出想分開的訊息,妳不管是朋友還是自己也都理性地認為妳跟前男友需要分開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妳就是無法這麼做對嗎?」在我把自己的故事說了一個段落,因為有些情緒翻騰而哭泣中止後,我正欲再說,大蝦便示意我先停一下,問道。然後又順手把他剛剛趁我摀臉痛哭時,他去外面拿進來的一片巧克力花生綜合厚片吐司推到我面前。「吃點甜的,對妳的情緒舒緩有幫助,需要喝東西再跟我說。」
「嗯,分開前大致是這樣。」我拿起烤得酥香的厚片土司,輕輕嚙了一口,並且微微納悶為什麼這個第一次見面的諮商師會知道我最喜歡的口味搭配。
「噢,我剛剛出去烤吐司時發現慈姊有傳訊息給我,她有交代了一些她聽說過的事情。我也順便問了她一些妳可能喜歡吃的東西。」似乎看穿了我的疑問,大蝦笑了笑解答我的困惑,並搓搓他下巴的鬍渣。
說實在,我還是要強調大蝦比起我認識的所有其他男性來說,基本上不是一個任何條件出眾的人。但也許因為是姊妹的熟人外加今天是來辦正事,外加從我進來之後他表現出各種令人自在放鬆的言行細節,比起那些在各大社群看著我的業配文章就胡亂留言私訊想搭訕我的異性,我完全不排斥放開心胸面對他,也覺得自己可以相當信任這個人。
或許這正是亦慈要我來做諮商的原因之一吧。
「大蝦,我其實雖然現在跟他分開了,可是......當時並不是我或他主動提到要這樣做的,而是我一個好朋友看不下去,嗯,主動去跟他聯繫,他才跟我說要不要......嗯,先試著分手看看。」我說著,但有些結巴。「可是,其實我覺得我還是很喜歡他......其實這些日子我也都還有跟他聯繫......見面,甚至......呃......親熱。」
或許,這些話還有我走回頭路的細節,我壓根不敢跟為了我好,一直鼓吹我們分開的女王、靜虹或其他一路伴著我的姊妹坦承。
「我大致上知道了。妳這樣的的狀況,可能來見我的次數不會少。」大蝦看了看手錶,我也順著他的動作瞄了一眼手機,居然不知不覺中已經談了三個半小時,遠超出了我一開始預約的時段,害我因為耽誤他工作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我說過了,姓冷的跟我不是普通交情。」大蝦似乎又看透了我的疑問。「不過,如果妳有心,我出給妳一個功課,妳先試著做做看。那不管之後妳多久以後再來,甚至妳會不會再來,這個功課寫完之後,妳可以留著,隨時在不同階段重新審視。」
這一天大蝦要我做的,是要我用列表的方式,想想Lucas讓我喜歡,與不喜歡的各項特質行為,並且為它們加上喜歡或討厭,滿分各十分的分數。
到櫃檯結清了因為亦慈而超時不加價,又另外打折的費用後,我離開了諮商所。
只希望勇敢踏出的這一步,可以讓童話故事中的仙女看到我的努力,並真正帶我去我想要的地方,實現我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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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