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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妳的原生家庭背景真的讓妳吃了不少苦呢。」大蝦端上一人一杯的藍莓果茶放在我的眼前。
「嗯,我的成長歷程真的充滿了波瀾。尤其我在我媽媽的訓練下,對很多事情都極度有忍耐的本領。」我喝了一口剛上桌的飲料,大概又是亦慈洩漏讓大蝦知道我愛喝的。「不過,怎麼會突然想要我談我的家庭生活啊?」
「這是老生常談了,哈哈。」慣例地,儘管多了口罩,他仍搓著下巴的鬍渣。「原生家庭發生的一切,都能夠相當顯著地影響一個人日後的各種觀念。那之後發生的一些事件導致的觀念變化,則是比較貼近微調而已。」
我思索了一下,有點道理。
「妳的每一段感情,從大學的那個小男友開始,似乎都一直在強迫自己、委屈自己,持續地忍耐著,對嗎?」大蝦也端起了他的那杯茶,邊喝邊說。「尤其妳的感情,是否常常都是在最不得已的狀態下解體,而非在已經出現零件鬆脫時就即時進行修復或是放棄?」
我點頭,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妳覺得,妳能不能找到是在哪個源頭,開始出現這種忍耐的?」
一個問句,我開始穿越時空隧道尋找端倪,大學以來幾段感情自不用說,我的中學生活在媽媽對於成績與生活細節要求極高、還有湘珞的身心症狀影響全家的雙重夾擊下,可以說一直都是忍耐著撐過來的。
真要說,最早開始我被逼著不能哭,應該可以追溯到小學從瑞芳搬到板橋的時候了吧。
記得當時媽媽因為受不了爸爸對於婚姻不忠,而決定帶我跟湘珞搬走時,我好幾次都因為不想要離開原本的家、爺爺奶奶、已經熟悉的朋友同學們,對媽媽哭著求她收回這個決定。
那時候媽媽並不是用如今慣常的冷嘲熱諷或是直接數落來面對我的懇求,而是失控地賞我巴掌、捏我的手臂,佐以曾一度驚動警方的大吼大叫。
在那之後,只要媽媽說什麼,我基本上不再反抗。
「應該是……從我爸爸媽媽分居開始吧。我媽媽那次失控真的有嚇到我,從我有記憶以來,她一直都是很幹練冷靜的人,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有那樣的一面。」我說,畢竟稍早我也向大蝦交代過自己的成長歷程中的種種,於是直接抓了時間點回應他。
於是在之後,不管受怎麼樣的委屈,我便再也不向家人訴說我的心裡話了。媽媽的那次經驗與後來的冷言冷語,加上後來湘珞的精神疾患導致許多更加狗屁倒灶的事情,讓我再再明白並接受了這世界的殘酷與不公。久而久之,我的負面情緒連朋友都難以窺見一二。
微笑成了我的標準配備,脾氣好成了我的公認優點,忍耐力強從此是我最自豪的特質之一。
卻也讓我在感情上的路越走越歪,淪落至此。
「嗯,Cindy,妳辛苦了。」大蝦嘆了口氣。「那麼,妳覺得這一切,讓妳變得如何呢?」
「嗯……撇除感情上真的讓我目前為止受挫非常嚴重之外,好像也沒有帶給我什麼負面影響吧。我一路這樣走過來,很多人都覺得我在學生時期就很成熟了。」不知為何,我也開始學起大蝦搓下巴的習慣手勢。「我好像可以很堅強地面對感情以外的任何事情,但遇到感情,最後也還是得找亦慈啊、女王啊……這些朋友吐吐苦水。」
我刻意不提到靜虹,畢竟她是名人,就算用她的藝名其實是「姜鏡虹」,也會因為同音被聽出來,或許會造成意料之外的麻煩。我也沒提到紋琴,雖然我們很合,但認識的時間頗短,我願意跟她分享的事情不論質或量,跟亦慈還有女王比,實在差得多。
「嗯?等等,最後?」但大蝦似乎聽出了不太對勁的地方。「所以妳就算是感情事的問題,也不太找妳的姊妹們說?」
快速回想了一次我的各次戀愛包含對太子之的人耍花痴的過程,我突然發現在我的感情開始出現小問題時,的確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呃,對。」
「唉。哈哈。」大蝦嘆氣,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了一絲同情,而我在那個眼神注視下突然沒來由地覺得非常的失望難過,像是先前某次做專案被客戶原封不動退回的心情。但他隨後又補上意義不明卻似有深意的兩聲笑。
「欸?你笑什麼?」但讓我好奇的是這個,畢竟從第一次來思晨,我就不曾看過他有過專業的淡淡微笑之外的表情。
「喔喔,抱歉,我失態了。」大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抱歉地說,並看了一眼諮商室一個架子上作為擺飾的一支金屬棒球棍。「我只是剛好想起一個曾經有類似狀況的熟人而已。」
諮商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大蝦交代了我這週的功課:在獨處時去細數自己經歷的事情,然後試著給自己一些憐憫。如果做得到的話,心裡有些情緒,就試試立刻打給自己信得過的朋友訴說。
他還特別指名了亦慈,這讓我覺得有些滑稽。
「嗨,不好意思打擾了。」一個看起來相當靦腆的女孩子走到我身邊。
又是在淡河岸的週日下午,剛離開大蝦那邊沒多久,但因為專案剛完成不久,公司也說希望我這陣子可以消耗一些特休,因此我隔天沒班不趕著離開,正巧可以在台中四處走走。
進店後,我點了一杯熱咖啡,接著隨手拿了架上其中一本小說翻了起來。
不過這次我刻意地沒找亦慈結伴同行。她自從和我變得熟稔以來,除了「沒消息就是好消息」的那段日子以外,總是被我用各式感情進度轟炸。想想,其實也用不著大蝦出作業,我不知道為什麼就已對她特別能敞開心胸。
但也該偶爾讓她從我的各式煩人近況放個假吧。
「嗯?你好,請問有什麼事情嗎?」回到眼前的狀況,我對著搭訕我的小姐禮貌地問。
稍微打量一下,這個女生的穿著雖然不特別艷麗,但入時而順眼,材質上看起來也特別舒服,應該是穿搭的高手。而她留著萬年不死款的妹妹頭黑長直髮,目測應該是比我小個幾歲的妹子。
「那個,我想詢問你今天在這裡有看到一個一身黑,跟其他服務生穿著不太一樣的人嗎?看起來很怪,第一次見到的人會覺得是怪叔叔。」女孩開始比手畫腳地形容。
被這麼一提,我掃視了一下整間店,按理來說是咖啡廳生意大日的週日,竟彷彿被我包場般地只剩我一個人。而服務生們也消失了,大概是去忙盤點或其他工作。難怪這女孩會找上我。
而她問起的這個人,我並非沒有印象,甚至可以說相當深刻。畢竟這裡的服務生制服是由深淺交織的褐色格紋圍裙,搭上果綠色上衣還有牛仔褲構成,那個全身黑的突兀店員對比之下確實讓人很難不記得。
不過,也許我今天進來時根本有些心不在焉,連坐下到點餐為止發生了什麼事都沒注意,只是滿腦子想著跟大蝦稍早的諮商內容。
「啊,抱歉,我沒……」
「喂,老夏,不要亂搭訕我的客人。」
我正要開口,女孩所說的黑衣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出咖啡的吧檯後方。
「客人?屠老先生,您喝茫了嗎。 今天你不是掛店休牌,哪有可能收客?這是你認識的朋友吧?」剛才還很靦腆的女孩不知何時換上了亦慈對我常用的那種無言表情語氣,對著吧檯說。
店休?我納悶著,但想想我確實下了計程車後就一路低頭滑手機,進店門時也沒注意門上的牌子是否寫著「營業中」就推門進來了。
「還不算認識,但可以確定她跟我朋友認識。」這位應該姓屠的神秘店員聲音毫無起伏地說著,手上不知道何時多了一支同樣是黑色的電子菸,吞雲吐霧。「來者是客,她也真的跟我點餐了,既然錢都收了我就該讓她享受淡河岸的服務。」
「呃……不好意思我好像打擾你們店休了。抱歉是我沒注意。」聽到這些對話,儘管聽起來他跟亦慈認識,但還是讓我有些羞赧。我顧不得咖啡還沒喝完,連忙起身準備先把小說歸還,再趕緊離開。我一向討厭造成他人的麻煩。
「沒事,坐。」屠姓店員說。而不知為何,聽到他不慍不火的這句指示,我的屁股倒是乖乖地立刻歸位。「您好好享受屬於您的空間,我跟這位夏姑娘不會打擾您。」
「對啊,別理我們,妳可以待到想走再走,畢竟這傢伙是這家店的老……欸?那本是?」姓夏的年輕女孩本來要附和並說明屠先生的身份,不知怎地突然指著我本來要拿去放的小說微微驚呼。
「嗯?」我用手指扣著剛剛看到的頁數,暫時闔上封面,書上的標題寫著《缺頁》。
「別在意。但您不介意的話,我也直接說了,這裡您看到的所有小說都是真人真事改編。」屠老闆因為戴著墨鏡,所以他在並非面向我的此刻,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對著我說話,但言談的內容確實又是對著我說。「您很會選,這本是夏姑娘的故事。」
「欸?!」這次驚呼的是我。
手中的小說,雖然我只看了不到前三分之一,但內容並非如同國高中在女孩子間流行的美好愛情作品般明亮動人,反而從翻開第一頁就充滿了灰暗的厚重調性。
重點是,裡頭主角所遭遇的經歷,我完全無法從眼前這個女孩的身上找到一絲關聯。
「唉呀,不重要!年輕的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情而已。」夏小姐似乎看出了我的驚訝,只是揮了揮手,表示沒什麼。
「而且這女的是詐騙集團,別看她這樣,她已經三十三歲了。」戴著墨鏡的屠老闆說指著夏小姐補充,然後立刻面無表情地被皺著眉的夏小姐從背後打了一巴掌。
話說,看起來超年輕的夏小姐居然還比我大一歲……至此,我沒想過這個下午可以遇到這麼多驚奇。
但既然店主都說沒關係了,我也就不客氣地繼續坐著享受意外的包場。而他們的對話也讓我對眼前的小說產生了莫大興趣,於是我繼續低頭咀嚼著這距離自己的人生太遠的故事。
「小姐,那您自便,我跟老夏就不吵您了。」屠老闆說,然後微微低頭露出了他墨鏡後的眼睛。「至於小說,妳喜歡看到幾點都沒關係。會來到這裡的,每個人都有故事。」
每個人都有故事嗎……
我想起了靜虹上次為我而唱的那首日文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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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