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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芳。
一個讓我有諸多印象與記憶的海邊小鎮。
然而,這些記憶雖然紮實地存在我的腦海中,但真要說起來,從某個斷點之後,我一直感覺自己跟這些記憶是有脫節的。
彷彿,分屬兩個完全不同的個體所有。
搬離這裡之後,我便開始過起了極度嚴謹甚至憋屈的生活。這讓我在往後乃至於現在的人生,絕大部分的狀況都是有能力跟態度去面對適應的。
除了感情以外。
我本以為原生家庭跟自己的感情路,除卻了結婚這件屬於兩個家族的事情,基本上是可以平行看待的。
但自從上一次的諮商之後,我除了大蝦給的功課之外,思來想去,才慢慢地發現出現於自己感情生活中的種種,與自己的成長歷程,有意無意地竟呼應著。
於是我抽了空,決定見那個人一面。
那個讓我的戀愛軌跡猶如遺傳一樣繼承自媽媽的人。
「湘琦,好久不見了。」
小時候我們為了慶祝生日或各個節日總是會來的川菜館裡,我跟爸爸分別坐在幼時相當習慣的位置兩頭,面對面。
「對啊,快一年了吧。」我回想。雖然爸媽離婚了,而爸爸也另外有新的家庭,但畢竟還是我的血親。從他們分開之後開始,我和湘珞一年總會有幾次跟他共進晚餐,交流近況。
而湘珞患病後,這幾年基本上就只有我會來跟他見面了。
「最近一切都好嗎?」爸爸問,帶著幾分生疏。
「還好,工作上還有需要加強努力的地方。」
「我記得妳不是已經升協理了嗎,怎麼這樣說?」
我大概簡單跟他說了我遇到的狀況,而他也耐心地傾聽並且時不時向我追問細節。
老實講,媽媽即使一向保持著精明的形象,也是大家口中出了名的鐵娘子,我還是認為爸爸比起她,是一個更好的請益對象。兩者的建議相比之下,經常也都是爸爸的更有實際的效益。
因此,在每年見面時,我總會以自己的工作做為跟爸爸交流的主題。畢竟,有時候他可以給我不少實質的啟發。
好歹他也是這個小鎮上頗具影響力的一家進口電器代理商老闆,就算不是頂級企業主,也絕對是見過一些非凡風浪的人。
「我認同妳說的,妳的人和真的有些地方還需要努力。爸爸當然相信妳是很有能力的女孩子,畢竟我跟妳媽也都是不差的人。」爸爸說,溫暖的語氣比起媽媽那種生硬死板的說話方式,多了不只一點說服力。「只是,湘琦,妳要知道我們做為人是有極限存在的,所以我們會需要很多朋友、很多夥伴,才足以好好的邁向更高更遠的地方。獨自一人想往極限走去,會把自己累死的。」
爸爸的話,讓我想起自己上次向大蝦提到的,自己只有到了最後關頭才會向朋友求助這件事。
也同時想到努力把我和湘珞扶養成人,媽媽那似乎永遠孤獨,也不許他人破壞那份孤獨的身影。
而今天,我來找爸爸,不只是想在工作上向他請益。
「對了,爸,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聊聊……」
我還打算,揭開一個我不曾知悉,也未曾想知悉的過去。
「這次,真的是寫下結局了吧。」
社子島島頭公園,日落時分。
靜虹和我坐在距離淡水河最近的長凳上,而她拿著沒插電的電貝斯,兩隻手指有意無意地撥著那四條粗厚的弦。
錚錚錚,低沉的弦音,儘管沒有被擴音器放大,但已經無比嫻熟於這項樂器的女孩,還是奏出了彷彿呼應心情與風景的寂滅旋律。
我無法讓眼淚停止奔落。
半年的時光,反覆地前進與後退,像是跳差的國際舞舞步,我處理這段感情的方式,一直都相當彆扭且不好看。
真的辛苦每一個陪著我走過這段日子的人了。
我再看了一眼被我放進通訊軟體封鎖名單的Lucas,唇齒顫抖著無聲的告別。
再見,我的愛。
「錚錚錚錚、錚錚錚。」靜虹的BASS持續飄出比起其他樂器更加低沉的音符。這是她第一樣學的樂器,也是引領她進入音樂世界並且贏得如今成就的起點。
說實在,我一直很羨慕她。不僅止於她靠著自己的興趣和自己的努力走得比別人更高更遠,也非常嚮往她那種彷彿天塌下來,也能維持冷靜的沉穩。
如果是這樣,我早該做的封鎖Lucas這件事,就不至於讓我的這個終點如此狼狽。
「虹……」我哽咽地呼喚身旁陪我看著黃昏的人。
她沒有回應,只是停下了撥彈的手指。
「可以再唱給我聽一次嗎?那首日文歌,〈每個人都有故事〉,我想聽。」
靜虹還是沒說話,但是從她的樂器袋中翻出了一個撥片,開始硬是用貝斯琴刷起了和弦。
辨識度極高卻乾淨輕柔的低沉嗓音唱出。
「Cindy,抱歉最近都沒聯絡妳,因為我人在越南。」聽著歌,我的思緒被帶到了Lucas這則開啟故事終章的留言。
和Lucas分開之後,我才在斷斷續續的相處中,發現他其實在去年他公司編組異動時,就已經被調往了他認為待遇跟工作內容都不滿意的職位。而這也導致了他在今年初最後憤而離職,於是他才多了那麼多時間陪我,以及待在台南。
過程中,他很努力地尋找著新的工作,或者說,新的人生目標。而我清楚,在台灣,要有這樣的場域讓他發揮,是幾乎不可能的。
而陷於愛著卻不被愛的掙扎,卻又始終享受著他與關係不相稱的關心和貼心,我一直告訴自己,當他離開這座島嶼,就是真正告別的時刻。
但我沒有料到,到了這種我以為因為不得不為而必須訣別的時刻,我竟然還是這麼痛。
我知道我和他,從很早之前關係就已經不再健康。
從印度女同事的事件,到發現他在肉體上對人不忠。接著發現他不忠之後,反過來被指責我一些有意與無意為了讓自己可以舒服一點,卻又落人話柄的發洩。
而後,,分手,卻仍是心理和肉體都持續依賴他。不論是否還在一起,不論是否我身邊有了新的對象。
一年九個月,這些時光,多少人,女王、亦慈,還有此刻在我身旁的靜虹以及其他人,都不斷地想伸手把我從這個深淵中拉起,但我每次的選擇,卻都像是綁住雙腿的鉛塊一般一直把我向下拖去。
這個悲哀又磨人的輪迴終於結束了。
「虹。」不知不覺,靜虹送我的個人演唱告了一段落,我的眼淚也哭乾了。「妳也是有故事的人嗎?」
「……下次說給妳聽。」跟貝斯一樣低沉的嗓音,卻讓人在徬徨中抓住了一絲安心。
靠著她的肩膀,我最後一次幻想著,身邊的人是那個我曾深愛,未來也許會深恨的那個人。
「唉。」趴在淡河岸的桌上,我有些百無聊賴。
「妳怎麼了啊。」
坐在我對面的人,是本名夏彤辰的夏小姐,我在一次這兒的店休時誤打誤撞闖進來時意外認識的女孩。我習慣叫她小彤。
但說是女孩,其實她還比我大一歲,講起來我們似乎都不適合繼續使用這個詞彙了。
時間是封鎖Lucas兩週後,我和大蝦在次約諮商的前一天。
由於亦慈這陣子忙到連通訊軟體的訊息甚至都得隔超過一天才能回,我在台中這裡除了幾個親戚之外也沒什麼認識的人,但我也不希望家裡人發現我在做諮商,因此我想一想,約了小彤過來淡河岸,也想藉機多認識一下這位新朋友。
一方面,也是因為閱讀過這家店自行出版,並以她的故事為藍本的小說,讓我覺得也許某種程度上來說,她能夠給我比任何人都還更精準的建議或更有效的見解。
「小彤,妳當初到底是怎麼做到主動跟深愛的人分開的?」我覺得相當脫力,失去愛情的滋潤讓我像是被撒了鹽巴的蛞蝓一樣。儘管我自己也明白那不算是愛情。「我把Lucas封鎖以後啊,覺得生活突然間被抽空了,我甚至覺得沒有了活著的目標。」
「我的狀況比較特殊耶其實。」小彤抓了抓頭。「當時一來是因為可能會有黑道涉入造成對方的危險,二來我自己當下也有對不起他,所以我可以放得很果決。」
小彤過往的生活,讓她必須跟許多社會陰暗面打交道。黑黃賭毒,這種我生活裡壓根沒想像過會出現的存在,她在我仍與尚智糾纏的幼稚大學生年紀,就已活生生地見了個透底。
相比之下,我的人生也因為和上流社會有了交集,因此曾經見識過一些燈紅酒綠,可是論心智的堅韌程度還有見識,只怕輸給了小彤不只是一年兩年的程度。
不過,可能也因為見過的世面廣,她先前在線上聽我敘述我的煩惱時,非但沒有不耐煩,反而像個慈母一樣會在適當的時候跟我說她的看法,也會抓準我的情緒給予安慰。
只是很可惜的,她雖然也和我一樣經歷過把自己很愛的男人親手斷聯的經歷,但我們的立足點終究差了太多。
「我是有一些想法,也許有點籠統,妳可以聽聽,當作我倚老賣老也行。」但她似乎看我很苦惱的樣子,過了幾秒後開口說道。「我那段日子,因為想保護身邊的人不要被黑社會傷害,基本上是跟所有家人以外的熟人斷絕聯繫的。但我很意外的是,那些時候我的思考反而比平時更加周詳冷靜,也覺得自己變得更有勇氣了。」
「嗯,我想也是。」我畢竟看過她的故事改編成的作品,即使和現實有一定的落差,但本質應該是不變的。
「我在想,妳如果暫時可以完全抽離關於愛情的一切場合跟人,也許妳會比較清楚自己接著的方向。」小彤繼續說,並轉頭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地看著旱溪。「孤獨有時候會讓我們做出一些沒想過或做的,甚至是錯誤的事情。但孤獨有時候更像是一個導師,能教會我們很多東西,也能帶我們到很遠的地方。」
「孤獨……?」
「是啊,我知道有些人因為怕寂寞,孤獨一人時會急著想要抓住一些人與人的連結。但有時候,羈絆反而是障礙,會讓我們做出的決定不但得不到預期的結果,最後還得處處顧慮,弄得動輒得咎卻忘了也得不到自己要的。」
小彤的話讓我陷入沉思。
別說一直以來了,光是在Lucas身上,她說的的狀況就全數命中了。為了他,我弄得遍體鱗傷,而前陣子想要藉著他人轉移情感時,反而讓我在情感上更加依賴他。要不是他去了越南,只怕我如今仍與他糾纏。
「小彤,妳覺得我該怎麼做?」我徬徨地問,畢竟自己就是血淋淋地演繹著她所敘述的進退維谷。
「嗯……雖然我大學讀心理系,但我覺得我給的建議對妳未必好。但我有認識一個更適合的人,是我學長,不介意妳可以找他看看!」語畢,她用聊天軟體傳了一個加好友的連結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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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