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讀者請點我→暴君女孩(1):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236696346
※前一回→暴君女孩(30):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237102527
--
「原來是跟慈姊吵架了啊。」
「也不算吵架啦。」諮商室中,我照例向大蝦交代了一下最近發生在生活中的事情。「她還會回我訊息,好像也沒有因為那次就變得比較冷淡。只是,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就是。」
「是說,妳是不是很在乎那句解讀不出背後意思的『暴君』啊?」大蝦隨口問,並點上了鼠尾草薰香。
雖然我們的話題繞在亦慈跟我的齟齬上,矛盾的是,我喜歡這種香氣這件事,應該正是她告知大蝦的。
「嗯,我確實很想知道她到底為什麼會這樣講。但我問了好多人,都沒有問到一個讓我滿意的答案。」
「嗯……」他招牌的搓下巴沉思再次出現,這動作讓我注意到大蝦近期應該有刮過鬍子。「不知道妳有沒有聽說過一件事:我們經常會提到的一位暴君──紂王,其實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君王。甚至當時國力已衰的商朝如果沒有他的話,早就被東邊的外族入侵而提早滅國了。」
「這個我好像有在網路上看過類似文章。」
「雖然歷史是人寫的,故事也是,不過有時候一些傳聞並不是沒有來由的。」大蝦推了推他的眼鏡。「紂王的故事總是不離酒池肉林、寵幸妲己、炮烙挖心這些負面印象,先不談是不是後面的周朝為了使政權合理化而刻意醜化前朝末代君王,他這些事蹟正是讓他的文武雙全跟出兵東夷等成就黯淡無光的主因。而裡面都直指了一件事:對於自己喜好的過份重視,以至於對於真正為了他好的,反而讓他覺得是在拂逆他的意思。」
「……」我開始咀嚼大蝦的分析。
「不過,其實我剛剛說的妳可以當聊天就好。」他補充道。「慈姊的思考比起他哥哥比較貼近一般人,但以我跟他哥過命的交情來講,他們所說的話還是盡量別用常理判斷比較好。」
「確實也是這樣。」被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亦慈以一個大女孩來說,的確經常出現很多暴衝的言行。我家裡一件近乎可以用來玩cosplay的動漫主題外套,正是她今年在我生日時的傑作。
「我覺得,妳可以再過一陣子去親自問亦慈。搞不好到時候她有什麼突發奇想,也就願意跟妳直說了。」
也好。
這次的諮商,算是長久以來第一次,我覺得我純粹是為了自己而做的。和先前亟欲擺脫和Lucas的苦戀不同,這次我們談到的內容˙主要圍繞在我一些過往造就的一些性格狀態。
「妳現在一個巨大的優勢,就是先前那位殷先生離開台灣,而妳也因此在走出他這件事情上做到了過去沒辦法達成的進度。」他看了看時間,準備為今天的探索之旅作結。「妳爸爸跟妳說的故事,我不知道可以影響妳多少。但我覺得,這會是妳可以思考的一個點。」
「好像也是。」我想到今年回瑞芳找爸爸吃飯時,向他問的那些過往。
「那麼這週的功課,去思索一下妳爸爸的故事。還有他這樣做,在妳如今的生命中,有沒有哪裡讓妳覺得熟悉,無論妳是決策的一方,還是接受的一方。」
時間到了,諮商結束。我向大蝦道了謝,離開了諮商室。
爸爸和身為會計師,一板一眼的媽媽不一樣,是一位手腕高超、人脈廣布的優秀生意人。在網購尚未興盛之前,北台灣所有的進口家電幾乎都與他有關。
從小到大,他就一直鼓勵我長大後要找一個有錢的好丈夫嫁了。對爸爸而言,穩定的經濟比起什麼都還重要。我不確定這是否跟他的從業有關聯。
在我的記憶裡,他確實正是那種經常埋首於工作、回家到九點以前都還會接到不少電話,假日陪家人的時間通常就一頓晚飯的那種人。
從幼稚園開始,我們接觸到的許多教材都會敘述著爸爸和媽媽因為相愛,才會接合,進而有我們出現的概念。一直傾慕著各式浪漫童話故事的我,也因此對於他們之間的愛情抱著憧憬與幻想。
小時候,我和湘珞都早睡,因此我總覺得在我們睡著後,爸爸和媽媽會乘上仙女變出來的南瓜馬車,來一趟得在午夜十二點前結束的精采約會。
但隨著長大,越來越多證據指向他們之間的愛情近乎不存在。夢想破滅之際,我也開始對於他自幼給我的感情觀產生違抗的意思。
「你跟媽媽的事情,方便跟我說嗎?」
而準備了快二十年,那天我才準備好去面對這些不曾聽任一當事人提起的過往。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爸爸喝著他多年如一所喜歡的酸菜肚片湯,皺眉。
「純粹好奇,想要多了解你們一點。」我坦然以對。畢竟我就是想要撥開過去,藉以釐清自己。
「嗯,看來真的是這樣。」爸爸凝望了我一會兒後,這樣說。「我想妳應該以前有問過妳媽,但她的個性我了解,妳恐怕什麼都沒聽到,還吃了不小的苦頭。」
「也還好,就被罵了一頓,要我不要想這些有的沒有的而已。」小時候的記憶模糊地在腦海浮現。
接著,在爸爸的口中,除了媽媽在我差點嫁給麥可說過幾句對於他們過往的交代以外,還多了從他視角看出去,我從未真正知曉的複雜。
好幾代以前,魏家曾是瑞芳這一帶的地主。之後搭上了九份跟金瓜石的淘金潮,當時可以說是一時強盛,一度跟當地的李家、基隆顏家並稱。
當然,如同歷史興衰,後來在某代持家不善的狀況下,恰逢金脈逐步耗竭。魏家儘管還是有一定名望的家族,卻也聲勢大不如前。
本來呼風喚雨的地方氏族,家道中落後,又一代一代地在男性後嗣分產又無力重振下,慢慢地越發孱弱。到我爺爺那代,因為不少魏姓的祖先或嫁、或入贅至其他氏族,還能保住一定資產的魏家人就只剩下他而已。
儘管如此,雖然不像以往只和門當戶對的女性通婚,爺爺對於爸爸的要求,還是要他能夠尋得一個足以配得上我們書香世家美名的人做為妻子。
那個人就是我的母親。
當年的媽媽,從名校會計系畢業後,立即進入了會計師事務所工作。想當然,因為法律對於公司的財務規範要求漸嚴,會計師在社會上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而爸爸正是在剛開始經營他的家電生意左右,委託會計事務所時,認識媽媽的。
但,當時他們並非如我小時候所幻想的,就這樣墜入愛河。
由於魏家的孩子不只一個,爺爺積攢下來的家產自然需要好好分配。而爸爸商專畢業時,雖然有女朋友,但爺爺當時怎麼看都不滿意,於是要求爸爸跟女友分手,否則不會給他任何一毛錢開創自己的事業。
分手後,爸爸利用爺爺給予的金援開始經營他的家電生意。而隨著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爺爺也認為他該是時候成家。
恰好,媽媽在當時與爸爸認識,而爸爸的能言善道、交際手腕深深吸引了她,此外對比同齡人更加優秀的經濟能力,使得爸爸儼然成為了無可挑剔的對象。
一年半的時間裡,媽媽從會計師事務所轉到爸爸的公司專任,接著近水樓台,兩人最後走入婚姻。婚後幾年內,依序生下了我和湘珞。
媽媽不僅學歷不錯,也算是知書達禮,應對長輩時總能精準地抓好分寸,因此無論誰都認為爸爸和她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對於爺爺那輩,媽媽是一個理想的媳婦,這也使得在家產的分配上,爸爸的形象更具優勢。也因此,他才在更多挹注的投資下,逐漸發達,成為台北縣的家電大王。
生意的拓展,使爸爸越發忙於工作,漸漸地演變成了我和湘珞印象裡的那樣。
只是沒人知道,他大部分的時間確實是花在事業上,但不為人知地,他在一次親自去基隆港進貨時,在港務的辦公室與專科時交的那位女友重逢。
「她比起妳媽,雖然學歷只有專科肄業,面對我們這種曾經是大家族的人,也很難有讓妳爺爺奶奶滿意的表現。」爸爸一邊回憶一邊說。「可是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卸下公司董事長身分時的自在。我覺得,作為一個人,足夠優秀的話就必定要背負一些責任,只是當背負責任沒有對應的回饋時,那是讓人難以撐持下去的。」
我其實一直都對於爸爸和媽媽離婚沒多久,就立刻和另一個女人結婚很不諒解。何況,後來我又知道他們根本是奉子成婚。
但從爸爸的角度去理解後,我才明白,面對社會和家庭的枷鎖,他只是試著用自己的力量反抗而已。
當然,爺爺和奶奶現在住的透天,正是爸爸用以歸還當年爺爺所給予的投資資本。而據媽媽說,因為當年惹的這樁事,讓爸爸跟爺爺奶奶之間的親情,有了無論如何都無法黏合的裂痕。
--
※下一回→暴君女孩(32):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237120175
--
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