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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從小希望我長大後能夠嫁給有錢人家,才不用要為了錢的事情有更多煩惱。而媽媽在獨力扶養我的過程中,除了延續爸爸看重經濟能力的想法,另外不斷地對我加深著「男人不偷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的觀念,對象的其他條件無論個性、長相、學識都是其次。
於是,為了謹遵媽媽的理念,我和在感情中表現出高度忠誠的尚智、麥可交往,不顧家人其實不認為這兩位男性的身家符合他們要求。甚至一度考慮走上婚姻之路。
而後,由於離開麥可的關係,我開始如同爸爸強調的,周旋於各式富家子弟的身邊。卻又不安於單一條件,我還希望另一半可以學識豐富、才藝出眾並且長袖善舞。
但年華逝去,我無論是哪一方給予的觀念,都嘗試用於自己的感情事上頭,並加上了自己的想法,卻換得血肉模糊的三十二歲。
默默地來到以前每天都能看到海的國小,我望著因為太陽沉向台灣另一頭,而漸漸染黑的大海。
「要來一根嗎?」因為天漸黑而把墨鏡戴到頭上的女王把菸盒遞向我。今天她是我的司機。
不想驚動爸爸或爺爺奶奶,我來到瑞芳的事情沒人知道。
「就這一次,然後請幫我保密。」也不知怎地,討厭菸味的我竟接受了女王的提議,從菸盒裡挑起了一根細長的菸,接過她給我的打火機點燃。
菸味真的很臭,還讓我不停被嗆到咳嗽,讓我完全不懂除了咬破晶球後微微的薄荷香,還有哪裡吸引女王老是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但對比自己這種壓抑卻說不上來的心情,倒是令人好接受多了。
為了完成上週大蝦給予的自我探索作業,我知道我非回來這裡一趟不可。我猜可能是看我的狀況變得好一些,他才會開始讓我接觸一些相對沉重的深層情感。
回到正題。
其實縱觀爸爸的過往情史,他扮演的角色乍看下,跟我這幾年一度列為對象的男人,或多或少有關。
生意成功、帥氣、見多識廣且口才優秀自是不在話下,但大蝦要我看見的,應該不是這種客觀事實上任誰都能發現的東西。
我想起了爸爸為了可以有家裡的支援讓他拓展事業,娶了讓爺爺奶奶滿意的媽媽,然後生下我。
這樣一想,我開始懷疑爸爸對於媽媽是否真的有愛存在。接著又聯想到自己無論是跟葉麥可的媽媽,還是Lucas的所有家人的相處,其實也正如同媽媽對於爺爺奶奶的意義。
「原來如此……」我想起了和Lucas分手後,卻還是陪著他那段日子,偶爾還是會踏進他家作客的時候。或許因為不知道我們分手了,殷爸殷媽對待我還是如交往期間那般親切。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到了分手前,他總有意無意地暗示著我們不適合。對比爸爸和媽媽的關係,我對待Lucas的盡心盡力似乎造成了更大的壓力,讓他主動想分開也不忍,可是實際在感情上又給不了我想要的,於是成了兩難局面。唯一最舒服的解方,應該就屬讓我自己提出分手。
我感覺兩行淚從臉頰奔下。
不是為了Lucas,而是為了自己這樣過往沒查覺到的卑微。
雖然是夏末時分,但海邊的國小吹著的晚風卻已涼得讓我和女王忍不住上套上薄外套。
「Cindy,我有點餓,去九份買點吃的如何?」她提議。
「噢,好啊。」我附議。
坐上了女王的車,我們駛往九份老街。
路途上,一切的風光街景都讓我無比熟悉,卻也漸漸地有了陌生的氣味。
我繼續思索著大蝦給我的功課。
爸爸和媽媽的婚姻,其實充斥著各種功利目的。殘忍一點來說,爸爸完全是因為自己的事業才會跟媽媽結婚。甚至生下我跟湘珞,很可能只是向爺爺奶奶交差的過程。儘管在離婚後,他對我跟湘珞還是會表達關心,可我想那也只是因為我們承繼了他一半的骨血。
而他,實際上擁有另一個真正愛著的人。
那個他寧可背負各種罵名,也不惜跟爺爺奶奶撕破臉、讓媽媽心碎癲狂的真正原因。
他年輕時的反骨,在他為人父後,也醞釀成了一份無法被撼動的堅定。在那份堅定裡,他重新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
還不知道這些故事前,我也曾反骨過。曾經篤信把我帶出家裡的葉麥可,就是會把灰姑娘帶離那個不溫暖的家的王子。一度,連媽媽都讓步,打算把她珍藏的寶石作為我的新婚賀禮。
而在麥可之後,我因為開始認為自己值得更好的人,追尋起了富二代。但一樣,我反骨了,我不如媽媽期盼的以忠誠為擇偶的唯一條件,反而各種讓我崇尚與喜歡的各式條件列為優先。
我突然一楞。
原來,我追尋的對象,終究是如同當年的爸爸,那樣曾在媽媽眼中深具魅力的男性。
而我做的選擇也像是爸爸,總是反骨,總是不想被任何框架限制住。
可我卻在媽媽給予的成長環境中,逐漸變得死心眼。總是無法在最恰當的時機抽離已經不適合繼續下去的感情,只是忍耐著,想著忍到最後終究會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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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最後卻也沒真正聽進媽媽在受傷中所領悟的,追尋一個對我忠誠老實的人。
「結果我居然學你們兩個,都學成了四不像。」我自言自語地笑罵。
「蛤?什麼四不像?妳要開店買神獸雕像來擺喔?」女王一面開車,一面皺眉問我。
「沒有啦,亂講話,哈哈。」
這沉重的作業,讓我突然對於自己當前的一切有了解釋。
可我,還是對接下來的路沒個答案。
九份老街。
這個對於外來客而言的觀光勝地,藏著我幼時跟爺爺奶奶相處的記憶。
儘管有所更迭,但不論是店家大致上賣的東西、街道的排佈,還是專屬山海交界處的美麗夜景,都和過去熟悉的並無二致。
記得因為爸爸忙,媽媽又要負責張羅家中的一些事情,她便會請爺爺奶奶,尤其是懂開車爺爺帶著我跟湘珞外出走走。而因為不方便外出太久,我們當年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這讓我熟悉不已的山城老街。
「湘琦、湘珞,喜歡什麼東西,爺爺買給你們!啊,要記得回家不要跟妳們媽媽講喔,不然會被罵。」
「好!」「知道了,謝謝爺爺。」
這些是久違,卻深植我心底的童年記憶。
媽媽的嚴格並非是在離婚後才開始,小時候我和湘珞喜歡什麼吃的玩的,只要不是她所允准的,通通都沒辦法到手。我一直認為湘珞的怪脾氣跟這件事情脫不了關係。
此外,當我們跟附近的小孩子玩耍有了爭執不愉快,只要是媽媽介入處理,不管是誰對誰錯,一律都是我跟湘珞得向對方先賠不是。
長大之後,其實可以理解這跟媽媽的性子有關。她一直以來就是相對墨守成規、自我壓抑的人,教小孩自然也是用她熟悉的那一套。畢竟雖然死板,終究把她養得聰明優秀。
但爺爺不是。
他並不會要我們去跟對方低頭,也不會主動站出來對著其他人家裡的晚輩破口大罵或是予以指責,每次只是笑著跟那些孩子的爸媽說個幾句話,便會換成對方的爸媽壓著兒子或女兒向我們道歉。
此外,他無論帶我們到哪兒,總是會有人認得他,並跟他攀談說話。有時候甚至別人會送他一些禮物,他總會要年紀比較大的我幫他拿。
另外,有時候他一時興起想開車載我跟湘珞上學時,我們在下車時總會引來他人羨慕的眼光。畢竟我直到長大了,才知道那台老爺車的品牌,正是傳說中的勞斯萊斯。
儘管他不真正涉入我們的成長與教育,但在我的童年時光,我真的就對爺爺這樣有手腕的老紳士有了極好的印象。而只要他在,我跟湘珞必然就能夠感到開心,以及極為穩固的安心。
「喂,別發呆,趕快往前!」女王敲了我的頭一下。正在跟遊客一起排著名的艾草粿的我才回神,趕緊補上前頭的隊伍空缺。
這家艾草粿還沒出名之前,就已經是我的愛店了。當我們終於買到時,一口咬下,熟悉的感覺都回來了。
「啊妳剛剛在想什麼,那麼出神?」後來當我們移動到我比較喜歡的那家芋圓店時,女王問。「那個諮商師給妳的作業嗎?」
「算是,這次的作業需要去回憶一些過去的事情。」我說,望向窗外的百萬夜景。「雖然現在Lucas已經不是問題了,但我還是希望可以多探索自己一下。而這些記憶,應該可以幫我找到一些我過往都沒思考過的線索。」
「這樣喔。」她舀起一匙番薯圓,吃下。「但也好,我覺得妳可以好好藉著這個機會思考自己的定位說,畢竟只要有本錢,要追逐什麼的成功率就會跟著提高。」
本錢嗎……
我想到了亦慈老是要我遠離高富帥,而身旁的女王則是要我準備好再去挑戰高富帥。
那麼,我現在的本錢在哪裡呢?
不知道。
我只隱約理解了,為什麼經歷了尚智跟麥可兩段失敗的感情後,我除了被表弟引導去使用交友軟體進而驚豔不已外,為什麼我會突然這麼執著於對象的背景。
大概,我正用力地從這些富家子弟身上,追尋著我爺爺──一個總讓我能感受到被愛與安全感,沒落望族的老先生──的味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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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