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十二星座‧不完美─暴君女孩(33)

※新讀者請點我→暴君女孩(1):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236696346 ※前一回→暴君女孩(32):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237120175   --   回台北的路上,女王應我的要求,不走山路,而是駛於更長更遠的濱海公路上。   雖然因此路程多了不只一點,但女王也沒說什麼,只是按我所願地駕著車。而我微微打開車窗,感受海風的吹拂。   「對了,瓊泱,妳都沒有想著要結婚嗎?」沒來由地,我突然想問。   我想到女王其實這些年也交了幾個男友,但始終沒有聽說她有更進一步的消息。距離她稍微提過和人交往的消息,也好段時間了。   向來提倡要對自己好一點的她,眼光與我自然不會差太多,也許她正低調地幸福著吧。   「結婚嗎?我覺得沒什麼必要,畢竟不管有沒有另一半,只要沒被綁住,才可以活得自在一點。」女王開著車,還是那副剛毅自如的表情。「而且,要走進婚姻需要考量的事情太多了,畢竟是要生活一輩子的人。要是中間有一個環節不舒服,離婚還不簡單嗎?」   「可是,大家不都說愛能克服一切嗎?」她的話讓我突然有些慌,畢竟先前不斷鼓勵著我追尋自己幸福的人正是女王。如此消極的話,我不相信出自蕭瓊泱之口。   「妳說的愛是大家常常掛在嘴邊的真愛嗎?」她問,而從路燈間歇地照亮她的臉,其實可以察覺剛才的問題,讓她一貫的堅毅,不知為何罩上了一層無奈。   「真愛……那樣的東西真的存在嗎?」被反問的剎那,我也傻了,只好細聲咕噥。   「我其實也不知道這種東西存不存在,但既然我確定我並不擁有,我就好好地用現在的姿態,過著現在的生活。我和妳不一樣,妳的很多條件都直指著更高更遠的地方,我的話……我比較認份一點,該是我的,我會把握。」   認份……?   女王在我的感情路上所扮演的角色,從來都不是這樣。但我驚訝地發現,她自己的感情觀,竟和她不斷把我向上推的一字一句如此悖離。   但我能怪她嗎?   她口中說著的和我不一樣,昭示著她對於我們之間的許多條件特質優劣給予了定義。這種比較,我在成長歷程跟家庭背景中,似乎都視為理所當然的,但實際被身邊認識的人攤出來提,我總覺得相當不舒服,而且是直接影響到生理的那種。   就像是一次大蝦聽說了我心事都放心裡時,曾對我投以同情的眼神,以及和亦慈在說我是暴君那個下午,她離去前的冷淡一瞥,讓我有些喘不過氣甚至想吐那樣。 「抱歉,瓊泱,我胃有點不舒服,等等可以找個地方讓我上廁所嗎?」所以我試著調整呼吸,並把車窗開大。希望可以趕快找個店家或是加油站之類的。   時間是晚上十點,還不算太晚,但可惜我們所在的路段是台二線濱海公路。早已路經比較繁榮的基隆跟金山,接著的石門、三芝,店家都很早收,甚至加油站也都會早早打烊。   不太妙。   女王大概也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油門也越催越快。   「欸欸,魏湘琦,妳忍忍,我趕快找個地方讓妳處理。」   這一夜,如同初秋的大海,波濤不斷。       高速飛馳的夜車裡,我們終於在路經金山、石門後,來到三芝時,發現了路旁朝著海邊的方向,有遠遠幾盞未熄滅的燈火。看起來不像是民家,應該是某種營業場所。   擔心我狀況的女王立刻轉向,也不管需要離開幹道轉進更往海邊的小路,逕直地朝疑似店家的方向衝去。   但當我們終於下車時,眼前的光景卻讓我們有些絕望。這個仍開著燈的地方,怎麼看都比較像是一個機構或工作室。   「欸?等等……」   還沒來得及思考,我終究忍不住胃中的翻攪,直接墊了幾個碎步,在一旁的草地把晚餐連同剛才車上那些對話的不適感給吐了乾淨。   「有沒有好一點?」女王也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背。「我去問問這家公司裡面的人可不可以借我們一杯水吧。」   「呃,不……」我搖搖手,剛嘔吐完讓我有些虛弱,但一開口又再次稀哩嘩啦地把胃袋給徹底淨空。「嘔──」   「欸欸,魏小姐,要面子也不是這樣吧。」女王一臉無奈。   「不是啦……我想說的是,這地方如果沒意外,應該是咖啡廳。」終於解決完畢,我接過女王遞過來的溼紙巾把嘴邊給擦乾淨,解釋道。   「蛤?這鬼地方是咖啡廳?」她聽了我的話反而不解,畢竟她是個對於市場機制相當敏感的生意人。「這個荒郊野外,別說現在是晚上,就連白天也根本不太有人會路過吧?更別說是跑來消費的。」   這時,房子的門打開了。   裡面走出了一個穿著褐色條紋圍裙、果綠色上衣、深色牛仔褲的女性。她的名牌上寫著「小萱」兩個字。   「哈囉晚安,請問是要來我們這裡用餐嗎?有預約嗎?」   果然如我所料。   這種長相的建築,我在另外一個城市曾經見過。所以當女王駕車岔進這條小路,看到這家店的外觀時,我心裡就大概有底了。   而那個女店員的制服,更印證了我的想法。   「呃,我們兩位,沒有訂位。」女王似乎還沉浸在驚訝之中。   「好的,請進。稍後看到有空的座位都可以坐。」   確定要在這裡稍事休息後,我們跟在女店員的後頭進入這宛如年輕人工作坊的建築。   門上的玻璃,貼著讓我既驚又喜的一行字。   「歡迎光臨淡海岸。」   無庸置疑,這家店,肯定跟台中旱溪旁的那家淡河岸有莫大的關係。   走進店門,瞬間撲鼻的咖啡香,為這趟旅程又另外加上了一個驚嘆號。       和台中的淡河岸不同,三芝的淡海岸腹地相對小了很多,因此自然沒辦法一次擺上兩座吧檯,以及用大量的沙發作為座椅,何況店中央還突兀地被置了一座鋼琴。這個班別的店員也只有名叫小萱的女子一人而已,沒有也不需要台中那眾多的服務生進行服務。   但一樣的是,菜單品項依然霸道地只有黑咖啡和每日調酒。   因為不能酒駕,女王勉為其難地點了一杯據說不太苦也不太酸的瓜地馬拉,而我選了每日限定的螺絲起子特調。   「喂喂,剛吐完的人就喝酒不太好吧。」女王一臉受不了地看著我,而我只是吐舌抓頭,想就此混過去。   沒辦法,這天的心情,無論是惆悵或是驚喜,實在太需要一點酒精。   小萱的手腳極快,沒一會兒功夫,我們的飲料就被端上桌。   「兩位運氣不錯,平常這個時間會爆滿。」端上我們的飲料時,她順口閒聊道。「畢竟我們這裡位置也不多,所以不想跑去前面淺水灣咖啡廳一級戰區、喜歡安靜的人就會來我們家。」   「我可以好奇問一下嗎?」小萱正要回櫃台,我開口問道。   「嗯?」   「這家店,是台中北屯的淡河岸的分店嗎?因為我覺得風格很像,制服也都一樣。我到台中時朋友有帶我去過淡河岸,我還滿喜歡那裡的。」   聽到我的問題,小萱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驚喜。   「欸?妳去過喔!」她難掩興奮。「老實說,我以前也在那邊工作過,後來思考很久才決定來三芝開店。那邊的大家最近還好嗎?」   我想了一下,但印象裡淡河岸的服務生們就只是很熱情、很專業,我實在很難看出他們過得好或不好,更不用提那個一身黑又神祕兮兮的屠老闆了。   「應該……就那樣吧。」我尷尬地笑了笑。   「我想也是。」小萱也出現一樣的神情。大概她也想起以前在那邊工作的一貫模式。   「但屠老闆不會管這邊的事情嗎?」我繼續我的好奇。   「妳連我們屠老大都認識?哇!」而她一副發現新大陸的樣子。「這裡其實不算分店,而是老大他聽了我的想法後,同意我沿用店名跟一切風格,然後把當時的裝潢設計師跟廠商都介紹給我,讓我自己處理這樣。」   「原來如此。」我說,並環視了整間店的環境。不愧是延續淡河岸風格的店,連自費出版的小說也都擺了滿滿一架供人取閱。   「啊,那麼這些小說的事情妳也知道吧?都是真人真事改編的喔!」小萱似乎有留意到我目光停留的位置,於是再次介紹道。「說起來,每個人都有故事呢。」   嗯。這些日子,這句話確實反覆在我身邊出現,甚至是用歌曲的形式。   「但畢竟沒有誰的故事是有優劣的,在命運面前,誰都辛苦,卻也誰都平等。」小萱補上了後面一句,若有所思。   我想到了剛才女王說的,她對於自己的認份,就是她辛苦的地方吧。畢竟她即使長得不差,但以常人眼光來說,確實跟我相比還是有段距離,學識經歷也相對比較沒那麼吸引人。   但即使她這樣看得起我,我也終究把自己的感情生活搞得七零八落。   每個人都有故事,也確實很公平地都有各自的辛苦。       雖然是雞尾酒,但終究是幾杯黃湯下肚。我和女王準備離開時,恰逢淡海岸打烊,對比在景美租房子的女王來說,小萱住的中和離我在板橋的家更近,於是她大方地邀請微醺的我搭她的車。   「Cindy,那我先走囉。」女王說,並關上她的車門,發動。「小萱姊,這個女的就交給妳了。」   「好喔,瓊泱掰掰!」「嗯,沒問題,我會幫妳照看她的。」   這趟北海岸的回憶之旅越發魔幻。不曾在我感情中出現過的奇遇,紛紛在這個夜晚發生。   在我們到店後,淡海岸就不再有其他客人。因此小萱收店也沒讓我等太久,而我也在期間再次簡單翻閱了一本叫做《交響曲》的小說前面幾頁,準備下次去台中時,再到淡河岸抽空K完。   「對了,小萱,妳這樣開店在這邊,有賺錢嗎?」上了車後,我問。剛才在店裡,聽著她和女王兩個老闆娘相談甚歡地聊著彼此的生意經,我終究還是相當在意這個問題。   「唉呀,抱歉了,這是商業機密,我不太方便透漏詳情。」小萱對著我眨了眨眼說。而以一個將近四十歲的女人來說,她的美麗讓我繼小彤後我再次見識到了驚人的大齡女子保養術。「不過我可以說的是,我養得起自己,也多少能存些錢起來。而開這家店,其實無形的收穫遠比有形的還多。」   其實也不用小萱說,這樣的概念我也能感受得到。畢竟淡河岸是那麼特別的一家店,她的淡海岸肯定也是如此。   想一想,雖然我的擇偶條件讓亦慈以及許多跟她想法相近、以及對於我們這樣的女孩看不過眼的人,認為我是一個重視物質甚至相當現實的人。可是說實在,我真正需要和看重的也不是錢,錢的存在,不過是提供舒適與安全感而已。   尤其這趟瑞芳行,我也隱約發現,正因為爺爺在小時候給了我爸爸和媽媽都不曾賦予的厚實安全感,我才會在自己的選擇出差錯後,著了魔般想去尋求一些出身高貴的人作為伴侶。   「那這樣來說,妳選對象的話,也是看重無形的東西嗎?」   「呵呵呵,妳錯了,我是天字第一號的外貌協會。」小萱開著車,俏皮地微笑著說。「我一直以來的對象都長得不差,這是我不願意讓步的地方。」   「我一個朋友,就很反對我在找對象時設很多條件。」我聽了覺得有些不甘心,抱怨道。尤其上車後,我發現其實小萱的左手無名指上是有戴著戒指的。   「有設條件不是什麼壞事啊,至少清楚自己要什麼。」她又笑了笑,而家娜先前也是這樣說的。「只是,要知道談戀愛這件事情,如果沒有很清楚自己需要什麼,只是一直朝著想要的地方施力,不得不說,一旦沒有抓住重點,確實會變得很不快樂。」   小萱的話,呼應了我第一次的諮商作業裡,亦慈要我填上歸納的紅色筆跡。   「可是這樣,該怎麼做比較好?我今年已經三十二歲了,其實說穿了真的沒有太多條件再去要求另一半,但我又跟妳一樣有不想讓步的地方。」在感情裡,我已經知道我需要的是對方給予的愛和忠誠。然而這種浮幻的概念,沒有讀心術的我不可能可以瞬間得到答案。我只能先過濾對方的外在條件,再用後續的相處去補足前面的不熟悉。   而我的經驗,可以說是全數陣亡失敗的。   「妳要聽聽看我的看法嗎?」   「當然!」說起來,我也是第一次問這種大自己幾歲的姊姊這樣的問題。   「我快四十年的人生裡呢……在愛情上最深的體悟是,雖然我們會希望另一半有我們喜歡的特質,甚至是不想讓步的條件。」小萱說,「可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要找一個和自己對等的人,這樣兩個人才會有辦法真正的相處、溝通。」   「對等?」這兩個字,讓我覺得見到了外星人般摸不著頭腦。   「嗯,因為在感情上,我們有時候會遇到對方讓自己不滿意,或是自己讓對方不滿意的地方。這時往往會有希望對方可以改變的念頭,於是我們可能溝通、吵架,或是採取更極端的做法,只為了去達到這個目的。」高架橋上,夜晚的景致俯拾即是。被搖曳著的路燈微光照著臉蛋的小萱看起來因為專注於駕駛而望著前方,但我總覺得她正看向更遙遠的某處。「只是,人啊,真的沒那麼容易改變。妄想著對方順自己的意行事,我覺得是太過傲慢的。」   「嗯……我好像可以理解。」我想到自己對於Lucas的不婚和不忠,想要藉由做些什麼讓他能夠變成我要的樣子,甚至當時連改變自己的生活模式都是可採取的選項之一。小萱的這些話,對我而言無異正中紅心。   「所以,只要雙方的立場落差到一定的程度,除非甘於處於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中,不然就會變得不是那樣舒服。到了這個時候,無論分手與不分手,對於彼此都是痛苦與難過。」   又是無比精準的敘述,我甚至差點都要想起跟Lucas分手前那種要死不活的心情。   「因此呢,我們很愛說在感情裡彼此溝通啊,適應對方啊,確實是不可或缺的過程。可是一旦雙方的天秤不再處於對等的位置,越是歪斜,關係也就會逐漸變得扭曲。」   我眼前突然浮現出家娜的身影。儘管她在挑選對象前,也設定對方要能是一個年收超過百萬,理性穩重的理科男。然而,我的印象裡,聽著她和丈夫相處時,除了甜蜜外,確實能感受到他們確實互相尊重,也都有效地溝通著觀念的不同。   原來,他們能幸福,不單是因為運氣,而是他們始終是對等的。   我本來以為因著這些年與上層社會交流,見識了常人無法得見的世界,因此眼界變得寬廣。   直到今天走了這趟,我才發現,事實上我卻把世界看得窄了。 -- ※下一回→暴君女孩(34):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237151800 -- 在下潺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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