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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物的存在,總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可一旦這項事物有了變動,我們才會意識到它本來存在的時光,其實是該好好珍惜的。
我在年幼時,因為爸媽的離婚,就已經紮實地被教育一回。只可惜,後續因為沒有學乖,一而再、再而三地屢屢為這些變故掉淚。
到了現在,我甚至都覺得眼淚可能哭乾了。
所以今天發生這樣的事情,說實在,我很可能只會覺得「怎麼又來了」,然後哭個幾天之後,就沒事了。
不過,這次的事情並非發生在我的身上,所以我不確定當事人能承受到什麼地步。
出事的人是紋琴。
這個女孩兒在今年稍早,當我仍被Lucas的事情困擾著時,和去年交的男友悄悄步入禮堂。
雖然她因為常跑一些如夜店、lounge bar、各式派對等娛樂場所,耳濡目染之下也一直吵著要跟高富帥交往,但後來她因為宗教因素,在小組聚會時認識了現在的老公。外型上是有些差強人意,但至少有著不錯的身家。
可惜的是,當時她的婚宴恰好辦在我有約諮商的日子,於是我只請共同的朋友幫我帶了紅包過去。
後來根據她社群上各種遊山玩水、吃喝玩樂的照片來看,我本以為她找到了好的歸宿,也很為她高興。
直到昨晚。
「Cindy姊,方便說話嗎?」紋琴聽起來無精打采。
「嗨,怎麼會打給我?我現在沒事。」當發現打來的是她時,我本身就有些意外。而聽到她的聲音後,我雖然立刻理解她有心事想要傾訴,卻也覺得事有蹊蹺。
畢竟,即使吵架或不愉快,她應該不至於找上平時共通話題通常只停在吃喝玩樂的我講心事,又表現得這樣半死不活。
「我……我昨天剛搬離開家。」紋琴說,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有些顫抖,可以預見她再過幾秒就會哭成淚人兒。
「怎麼了?」而她帶來的訊息則讓我更加驚訝。因為我知道她婚後就和新郎喜孜孜地搬進剛買沒多久的新房,她的意思即是目前是和丈夫處於分居狀態。就算還沒到那個地步,最少也已經是離家出走了。
對一對新婚夫妻來說,這樣的狀況實屬異常。
「他……嗚……嗚哇!」
不出所料,紋琴大哭了起來。
抽泣聲中,我逐漸陷入了不知是否該掛上電話的尷尬兩難。掛掉了,似乎違逆著別人對我的信任;但繼續留在線上,卻又只是聽著她哭,也實際上幫不上她什麼忙。
但我突然想起了幾張臉。
總是綁著看似樸素並未染燙的黑馬尾,卻留著有個性的斜瀏海和超長鬢髮,有著一雙大大的桃花眼跟一張櫻桃小嘴,像是個俏皮小惡魔的亦慈。
有著亞麻棕色大波浪旁分捲髮,長睫毛跟左眼角的痣一樣吸人目光,肉感的嘴唇總是吻著一支香菸,隨時隨地都同時散發慵懶和精明兩種衝突氣息的女王。
臉型略長,眼神隨時散發光彩,留了頭及肩黑長髮,嘴角的笑容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麼困難可以擊倒她。讓人感覺到一切永遠有希望跟轉機的家娜。
還有帶著濃厚文青氣息,沉默寡言,大而耀眼的明眸總藏在金絲圓眼鏡後頭,儘管側邊髮絲下藏著微微的國字臉,但一向沉穩得讓人能無比安心的靜虹。
她們,這些姊妹,總是在我最崩潰最需要依靠時,撐持著我走向下一步。若沒有她們一直以來的不離不棄,我想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先前無盡的錯判導致的痛苦中走向今天這個模樣,哪怕這可能只是暫時的平靜,或是兩幕悲劇之中的幕間劇。
而眼前,我正被他人信賴著,可以扮演與這些姊妹同等的角色。
我不知道我準備好成為這樣的人沒有。
但無庸置疑地,我知道,我願給予。
對於男人內在本質的不信任,我三十二年的人生中,實在有太多合情合理的構成因素。
也因為家裡的經歷,媽媽總耳提面命地對我強調,擇偶條件只消經濟、忠誠兩項要件成立,那便是一個好對象。因此在對葉麥可退婚後,她和爺爺奶奶提供了幾個相親對象給我,並且鼓勵我和他們認識甚至走入下一步。
一個天生有弱視眼疾的上市企業董事長公子。
一個身家上億卻其貌不揚,年近半百還沒結婚的大叔。
一個過於執著於工作,以至於本來的婚姻在太太紅杏出牆下告吹的中年公司執行長。
是的,我可以肯定這些人,有了婚姻之後,如無意外肯定是對於另一半相當忠誠的。而他們的經濟能力也肯定撐得起相當有質感的生活。
但當時我即使因為葉麥可,希望下一段感情的對象是可以慷慨、花得起的對象,我還是很難理解為什麼我除了葉麥可,就非得選這種條件的人不可?
這樣的選擇,跟把自己用從此難以從感情裡獲得快樂,去換取未來自己和家人不愁吃穿,並無二致。說穿了,就是在幫我媽賣女兒。
後來對於條件優秀的富家子弟汲汲營營,我向來一直認為與此有關。那應該就是遺傳自爸爸,深藏基因之中的反骨心態。
而另一半的原因,我則能非常肯定,那是我不信任男人。無論條件多好或多壞,只要有機會能夠沾染異性,他們一向樂於拋下自己曾經的一切許諾。
Lucas這種富少的例子就不用多說了。就連葉麥可,都用列印同事照片並且拿來自慰這種噁心的方式意淫女同事。而他不敢出手的原因只在於他清楚自己沒有那個本錢。
這也是為什麼對於Lucas,我一度差點說服自己去忽視他的不忠誠,選擇繼續下去。
「既然男人都無法忠誠於一段感情,我只要他們的其他條件讓我喜歡就好,何苦要去追尋什麼性靈上的合拍?」曾經,我也用過這樣的想法,說服自己、堅定自己想要嫁入豪門的念頭。
於是,我也更確信並奉行女孩子就必須要花上自己所有的資源,把自己打點得漂亮閃耀。
時時更新時下的衣飾精品、學習流行穿搭、精進化妝打扮、買自己需要的醫美課程,好讓自己看上去可以更吸引男人只是基本款。
此外,還得用上任何手段諸如照片裡不能有任何看起來是對象的異性、社群的帳號永遠要設公開,然後在發文後面加上各式英文標籤讓自己看起來國際化且豐富、對外的形象都要維持大方卻有一定距離的「女神感」等等,讓自己的價值能拉高多少,就拉高多少。
更別提要慎選對象,展現不同的態度跟風情。而且對象與對象之間,不該互相發現互相知道。騎驢找馬,那只是我們對於自己活在這個社會框架中的唯一能採取的計策。
而我天生對於諸多文史哲學術的興趣,以及後天被媽媽調教養成的好個性、善交際,外加完成碩士學歷後又持續精進的各項技藝能力,在外表之外也使我的內在並不因此貧瘠。
一切只是為了讓自己可以在以感情為名的場域裡,可以抓住多少,就抓住多少。
然而……
「那個……我前天在我老公洗澡時,發現他手機跳了一個女生傳來的訊息。打開一看發現他在約一個交友軟體上認識的女大生上汽車旅館……後來往下找,發現他根本一直都有在嘗試騙女學生上床,甚至還有成功過幾次……」紋琴說著,彷彿她一切的合照中,那個身旁看似憨厚老實的男性,根本從未存在過。
簡直,就是我所經歷過的葉麥可翻版。
如果是過去的我,應該就會把我自己為何如今老被亦慈貼上「現實」標籤,這些背後的思考通通給一次倒給紋琴,完整地把自己的價值觀複製給她。
但如今的我,該怎麼告訴她呢?
本該穿上玻璃鞋,與王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我,如今的生活更似蒙塵。灰姑娘並沒有變得耀眼,反而孤獨到快要自己成為仙女了。
可身為仙女,即使自己未曾擁有幸福快樂,也沒有理由不幫助他人得到與釐清。
其實這些日子來,每次去大蝦那邊諮商,他總是因為我是透過亦慈介紹,又跟亦慈的哥哥相熟,只算我八折優惠。
但畢竟諮商是累人的事情,從他總是在當下看起來不若正常人擁有自然的喜怒哀樂,且對話間夾雜了各種貼心並處處為個案著想的舉動,便能得知。何況,他終究是諮商所的副所長,為了營運考量,這樣的折扣應該已經是對我非常優待。
不過其中一次,大蝦卻堅持不收我半毛錢。原因是「在過程中,沒出自我的需要,說了一些與我的諮商不相關的事情」,他認為這有違諮商倫裡。
儘管我再三認為聽說了這些事情,對我並不算什麼壞事或負擔,甚至也算挺有價值的,可怎麼說他就是不肯讓步。最後,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離開思晨。
那天,我們的對話內容,確實有許多都已經偏離了我這個當事人本身,而是離題到了其他地方去。
「我其實好像慢慢可以理解,為什麼我對其他姊妹說的那些希望得到認同或安慰的話,只要把對象換成亦慈,她總是流露出非常明顯的反感和鄙夷了。」
時間是從瑞芳探詢過往回來之後。
「嗯?怎麼說?可以講講看妳現在怎麼想的嗎?」大蝦還是很溫和地請我敘述我的想法。
「曾經我可能覺得跟女王想的一樣,亦慈或許真的沒有像我們一樣經歷過這些感情上的挫折,然後家裡也都給予她很多的關愛跟豐衣足食。所以她沒有這些煩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批評這樣的價值觀。」我說,言語間,也對於尚未深思過的自己曾有這樣的念頭感到愧疚。「但經歷了這半年多以來發生的事情跟自我探索,我想她只是比我們都更早通透這些人與人之間的問題,才會無奈為什麼身為她好朋友的我,一直卡在原地不肯向前。」
「嗯,看來這些日子以來,妳的諮商真的沒有白做。」大蝦笑笑,那個神情讓我覺得有一種不曾感受的溫暖。「對了,妳既然這樣說,妳知道慈慈身上發生過的事情嗎?」
我搖頭:「她不常談自己的過往,我雖然有聽過一些片段,但其實很難拼湊出個所以然。只知道她在當老師時,跟在電視台做場記時,都看過很多人性的現實與陰暗。所以我只能瞎猜大概是遇到外在條件很好的人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情,讓她印象差到現在。」
「咳嗯。」大蝦清了清喉嚨。「說對了一點點,但很多細節看來她應該沒跟妳講。只能說,她喔,終究被她老哥教壞了,什麼都愛藏在心底。」
「欸?」他說的話讓我眼睛發亮。確實,面對亦慈,總是我說得多聽得少。儘管她似乎偶爾會透露一些關於自己的事情,但本來就已經為數不多,被我認真記下的更是寥寥無幾。「你可以跟我說嗎?」
「總之呢……她上大學沒多久,剛下定決心不再迷戀她哥時,有個同城市體育系的風雲人物,又高又帥那種,追求過她,然後花了很多心思照顧她疼愛她,才讓她答應交往。最初,大家都覺得這號人物是個好對象,而亦慈也深深沉溺於這段感情裡。但後來她慢慢發現這個人不只腳踏多條船,且她自己也是第三者,甚至還把其中一個劈腿對象弄到懷孕了。結果,那男的居然跑去跟她借墮胎費用。」他敘述著,而不知不覺,他已經漸漸脫離的諮商師的那種冷靜淡然,開始投注感情似地敘述我不曾得知的往事。
「慈慈那時呢,因為月底了,身上錢不夠。又傻傻地一味想幫助這個渣男,希望自己的上心可以讓那男的回頭而知道她的好,只好硬著頭皮跟她的大惡魔老哥借錢。」大蝦的語氣開始千迴百轉,而不得不說,這種帶著略微浮誇的語氣反而使他像個正常人,讓我覺得有些可愛。「這驚動了她哥跟當時她哥的女友插手,而亦慈才在事件中逐漸看透了對方,最後總算是給了這個男的一點顏色瞧。可惜了,傷害已經造成,這件事情過後,她的大學戀愛學分直接被她退選到畢業,直到研究所讀完都不再有下文。」
我當然為此感到吃驚震撼。畢竟以亦慈歷來給我的印象,我很難想像她曾這樣對男人掏心掏肺又一往無悔。尤其對方不堪的真面目都已經出現在她眼前了,而且她自己明明也並非那個正牌女友……
簡直就是這幾年在感情中鬼打牆的我。不,還更慘。
「啊,這還是其中比較輕微的一件事。」
大蝦這句話,讓我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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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回→暴君女孩(35):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23716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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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