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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沙鹿,一家位處大肚台地邊坡上的咖啡廳。
從這裡可以眺望整片台中海線鄉鎮的燈火,眼前夜景美得夢幻而輝煌。
上一次造訪類似的場所,大概要追溯到十多年前的大學時光。記得當時是跟著系上的同學一起夜衝上貓空,一邊喝茶,一邊俯視整個夜間的大台北地區。那時甚至都還不認識尚智。
之後,大多時候我都待在都市裡面,即使後來認識了經濟能力出眾的那些人,他們帶我看的夜景,都是從觀光景點的飯店、villa隔著一道玻璃望著的,或是從高樓的招待所、酒吧等等場所看下去的。
這種全然的露天形式,使蚊蟲、風雨還有其他人吸菸的煙霧都可以隨意來去的,除了出國到熱帶地區遊玩,可以說是全然不存在於這段時日。
而已不再停留於把人生看得簡單的年紀,自然不是男性帶著目的性卻顯誠意不足的邀約能把我帶來這種地方。尤其,這個氣氛,我身邊只得一人能融入其中而不違和。
「這裡超美的耶,妳不是台中人,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我享受著眼前的風光以及初秋的舒服涼意。突然覺得蟲啊、風雨啊、煙味啊似乎也沒那麼要緊了。
「之前我還比較不出名時,曾經有到隔壁的露天燒烤駐唱表演過。結束之後就是來這邊休息放鬆的。」下午剛結束在審計新村表演行程的靜虹說,嘴角掛著令人放鬆的淡淡笑意。「然後,其實我算是半個台中人喔。」
驚訝之餘,我也才想起自己多麼重色輕友。畢竟在感情中花上大把時間的我,除了女王愛舉自身的例子想幫我釐清狀況,還有家娜樂於分享自己的生活大小事以外,對於亦慈、靜虹這些其他朋友的過往,我真的太過於陌生,甚至冷漠。
但為時未晚。趁著這個機會,我向靜虹問了關於她曾答應我要告訴我的,她的故事。
隨著向店家取用的提燈,裡頭的蠟燭從點上到耗盡而後交換過一輪,她在這段時間裡淡然地敘述了她從和我類似,遭遇父母離異而變得複雜的家庭生活,到進入學生時代的掙扎和成長,直至出了社會而後走到今天這步的過程。
可惜,因為故事太過於特別,他的感情事幾乎只用一兩句話就帶過去了。
讓我訝異的是明明以她的狀況,實在有太多機會步上和我同樣的歪路,但她卻強悍地做出全然不同的選擇。最終成為了一個即使從事著任誰都覺得看不到未來的工作,卻從不使人擔心,光是看著她的背影就能相信她會繼續發光發熱的女孩。
而我呢,論外表勝她、論學識勝她,論職業的穩定度更是遠勝於她,也自問比她擁有更多使人欽羨的特質。如今看來卻在事業不上不下、生活渾噩欠缺目標、感情經歷比莎士比亞的悲劇更加悲劇,唯一擁有的外表優勢正隨著年華緩慢卻確實腐朽著。
「唉,聽到妳的故事,我真的好慚愧。這三十二年,我覺得自己浪費掉的真的太多了。」我才明白,曾被許多人封為「完美」的自己,從未真正深耕過自己的心田。即使上面種滿了美麗的水仙,但下頭的土壤卻撐不起作物長久盛放。我往往也只是在花朵乾枯後,再換上一株株新的而已。「我以為自己是童話故事裡的公主,也覺得自己可以跟她們一樣有美好結局。但童話,真的只是童話而已。」
而靜虹只是摸了摸我的頭。
「每個故事都有它存在的理由跟想傳達的東西,像是我的每首歌曲一樣。」她說,低沉磁性的嗓音像是有魔力般讓人安心。「妳這些年做了什麼傻事不重要,但我所認識的魏湘琦,確實像是那些公主們一樣,善良而單純啊。」
傻愣住的同時,我只覺得眼前在我察覺以前就已模糊一片。
再次收假回到工作崗位時,即使做的事情和先前並無二致,我也依舊有能力按自己的認知將業務處理成自己認為妥切的狀態。
當然,我還是認為自己應該值得更高的職位以及更高的薪資水準。但我開始明白,擁有著再多自認理應被人肯定的特質,並不代表別人非得看到你不可。
從大蝦那裏聽來的關於亦慈的事情,更加深了我的這個想法。
記憶回到零元諮商的那天。
「妳既然知道慈姊她當過老師,那妳有聽說過她當年離開學校的真相嗎?」大蝦問。那天的他,我本想用失去了沉穩形容,可放開心胸說故事的他,其實多了不只一分血性。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壞事。
為了使我更快了解,他和我交換了聊天軟體的好友身分,接著傳了幾則發生於五年前的新聞報導給我看。
那些報導中,儘管立場各異,卻都直指一件事:一名任教於台中某國中的年輕女老師因為自己的教學模式,帶著男學生上電影院,後來被學校的高層和家長會得知後,判定為準不適任教師,進而召開了教評會打算開除她。
然而,後來因為事件背後又牽扯了職場霸凌、辦公室內的茶壺風暴,以及被網友起底那所學校背後一些不為人知的黑暗傳聞,即使校方跟家長會還是成功開除了那位年輕女老師,學校的聲譽倒也從此掃地。
報導中,那位當時才二十四歲的年輕女國文老師,很特別地姓「冷」。真實身分是誰昭然若揭。
「所以,慈慈之後才會在別人的介紹下,去電視台做場記。」大蝦大概發現我把新聞看得差不多了,補充道。「只可惜,她當年被迫帶放牛班時,教出了很多後來在學術以外領域有很好發展的學生,算是拯救了他們的人生吧。但如此適合留在教育界化育英才的人,終究是被社會固有的框架跟偏見淘汰後,心冷地離開了。」
這令人唏噓的往事,讓我想到了自己。
在公司內,我也是極力地想要靠著富有才能的自己,去改變本來的迂腐文化,讓自己從業的地方可以更上一層樓。但事與願違,被部分合作過的同事盛讚早具備部長級能力的我,連一個協理都當不上。
「社會正在生病,而只有當我們對於不滿的一切採取反抗,才有機會醫好它。」
這句話是當年靜虹第一次邀請我走上街頭,進行勞工運動時,所說過的開場白,也是唯一一句嘗試說服我加入的話語。再次回顧,我竟越發清晰地感受它的寫實和背後深藏的意義。
「對了,大蝦,你說亦慈大學遇到渣男,是比較輕微的一件事情。所以她在當老師時遇到的這些,就是比較嚴重的另一件事嗎?」
「欸,不是,這只是開場白而已。他們姓冷的,從來都不是這種小事可以擊倒的。」他說,搓下巴的習慣再次見客。「電視台裡發生的事情,才是真正讓亦慈生命裡出現巨變的。」
週六午後,淡河岸。時值入秋,旱溪的水位這才看起來比較符合這條河流的命名。
「抱歉,這種小事也要你陪我來。」我說。
再次和亦慈約見面,我有些緊張。畢竟自從那個暴君事件後,雖然跟她還是會聊天,但一找她出門,她總說事情比較多、比較忙。連我都不免去想,她是真的有困難,還是因為不想見我而有所推託。
於是當她終於願意來一趟時,我找了大蝦陪我。不幸中的大幸,這天大蝦正巧沒被預約諮商,走這趟不成問題。
「哈哈,沒關係,我也好些年沒見到她了。」他笑了笑。但不是那種在諮商室時特有的客用笑容,而是能真正感受到有期待和歡愉的那種。卸下了諮商師身分,其實大蝦是個很健談有趣的人。
等了一陣子,亦慈的聲音從我後頭傳來。
「嗨,阿琦,好久不……這位是?」我和大蝦反射地回頭,只見她一臉開心卻不可置信:「蝦哥?我們幾年沒見了?」
「冷大美女,近來可好啊?」大蝦露齒頑皮地笑著,對著亦慈揮手。「妳哥在那件事情過陣子帶妳過來思晨後,我們大概到今天已經三年沒再見過了。」
「對啊!好想你喔!」亦慈則熱情地跟大蝦有順序地擊掌,左手、右手、雙手。彷彿這個默契不知多久以前就養成的那樣。「不過,你怎麼會跟阿琦一起來?難道!」
正當這女孩一臉驚訝打算幫我跟我的諮商師亂點鴛鴦譜,而我也還沒反應過來時,大蝦不慌不忙地搖搖手地說:「不要誤會,雖然我沒很信這些規定,但我還是會照我們諮商公會的倫理規範來。這兩年間在非出自她跟我私下相處所構成的意願,我們就只會是個案跟諮商師的關係,不會是妳想歪的那樣。」
總算是靠著大蝦的快速反應解圍了,但他所提到的所謂倫理規範,不知道為什麼總讓我覺得有些不以為然。
「是喔,好吧。」亦慈聽了大蝦的話,看起來覺得有些沒趣,逕自走到我和大蝦對面入座。
彼此都點好了飲料後,進入正題。
「是說阿琦,我本來以為妳只是要找我出來見面聊天,但帶上蝦哥,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怎麼了?」亦慈問,神色認真。
「我,那個,我只是想……呃……」但不知怎地,明明這些日子已經模擬過無數次當和她再次見面時,要怎麼開口。可實際坐到亦慈對面時,我才驚覺原來我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沒勇氣。也或者,是知曉了她的過往,讓我尷尬得更加不敢面對她。
「就是為了現在啦!哈哈。」又是一次神救援,大蝦開口。「Cindy她從我這裡知道了妳那些事情了,可能現在還沒從衝擊裡回復吧。不過她也只是想解一個和妳之間未盡的謎題而已。」
「嘖,雖然我是不介意讓她知道啦。不過蝦哥你竟然賣了我,今天這攤你請!」亦慈雖然一臉認真,但還是語帶俏皮地念了大蝦。
「那有什麼問題!妳都幫我介紹生意了,請妳吃燒肉都可以。」大蝦則是擺手,一副無所謂。
「好喔,打勾勾!」亦慈伸出左手小拇指,和大蝦打勾勾,然後又問:「那阿琦,妳要問什麼?這些日子我記得妳說妳過得很平靜吧。」
「我……」才開口,我又開始結巴。但我暗暗告訴自己,我既然今天都約了她,甚至找了幫手。該做到的,就應該要做到,不能始終扮演那個總是一開始自信滿滿可以做些什麼,之後卻又狼狽地失敗躲回舒適圈的人。「我想問妳,上一次妳提到的暴君到底是什麼意思!」
聽到我說的話,亦慈略帶無神的眼神瞬間瞪大,但隨後恢復。
「那個喔……我沒想到妳會記這麼久耶。」她抓了抓頭。「在我講之前,我想先知道妳自己得到了什麼答案?」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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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