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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s……?」一個我未曾想過的可能性,像是劣等的整人節目一樣,用一通跨洋電話的方式狠狠地開始戲弄我。
一顆早在第一次確認關係結束就該按下的封鎖鍵,拖了足足半年,乃至於老天終於讓他跟我分處不同的國度,我才真正完成這個本不應該如此艱巨的任務。
可一通電話,無論是否將攪亂一池春水,都已如同投石入池,在寧靜的夜晚突然造訪,使漣漪泛起。
「抱歉,妳都已經下定決心封鎖我了還打擾妳。最近好嗎?」第一句問候,一如既往溫柔的語氣,我突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
「我還好,這些日子就平平淡淡的過。」極力地去壓抑自己開始奔騰的複雜情感,我強作鎮定地說。「怎麼了,為何突然找我?」
「嗯……這幾個月我在越南想了很多,也有反省過跟妳在一起的那段時間發生的一切種種。」
「……」我沒說話,只是極力地讓自己可以維持冷靜。
這個男人,在我三十二年的人生裡,曾讓我義無反顧地深愛,卻同時是在感情這件事情上傷得我無比深重的人。
我可以猜得到他接下來想說的是什麼,也知道人的本性難變,無論他用怎麼樣的身分和我相處,終有一天那些讓我快樂美滿的一切都將全數被收回。
「一直以來,我發現我的感情生活裡,我都一直很任性地去尋求我想要的對象,然後在一起後,我又會擅自認定對方和我不適合而要求分開。」
隨著他懺悔似地一句又一句告解,我更加確信接著他要說的話我了然於心。
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當他真的把話說出口時,我會怎麼想。
甚至,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麼做。
「就只有妳,不管怎麼樣都一直陪在我身邊。一路我做了多少蠢事,妳總是都包容我、原諒我。」
從他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讓我的這些日子以來的平靜,像是大地震中的危樓,被用力地震盪著。
可以說轉瞬即垮。
問題是,他是那樣的特別。是唯一一個除了愛與忠誠以外,什麼我要的都能給我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讓我無比挫敗,對於自己感受到如此卑微乃至於懷疑感情的人;更是唯一一個,讓我感受到自己已經殘破不堪,卻還想要繼續愛他的人。
「我幾個女朋友裡頭,也只有妳讓我爸媽如此欣賞。前陣子我媽知道我跟妳分開,還非常難過,要我趁妳還沒走遠以前把妳找回來。」
是的,我都還記得,每一次和他的不管是近親還是遠房見面,我總是可以很快地與他們打成一片。這也讓當時與他分開,多了許多走不開的理由。
我也很清楚,自己是他歷任女友裡面,讓他家人最看得過眼的一個。
「然後,我自己來到這裡生活之後,才知道妳有多珍貴、多無可取代。我也才明白自己過去這些日子有多麼荒唐。」
是啊,荒唐。我也荒唐了好多的日子,直到離開了你,才開始想起被過度使用而被麻痺的純粹心情是什麼。淡淡的快樂,比起濃烈的狂喜,是多麼不傷身、多麼恬適平靜。
瓦解著。
我知道心中的什麼正被瓦解著。
「Dear Cinderella, will you be……」
「嘟──」
就在那個我既期待又不想聽到,開始一切也崩毀一切的一個問句即將再次被問出時,我的手機突然被拉扯而脫手,隨後跟上的是掛上電話的聲響。
一切太快,也太複雜。
正當我還沒準備好該用感動、無奈或是堅決的心情回答Lucas再一次漫天蓋下的深刻之前,電話被搶走掛斷的憤怒在一秒間填塞了整個胸口。
但回神的下一個畫面卻讓我傻住。
剛揹著吉他進門的靜虹,正用著我無法想像她會有的扭曲表情看著我。我意識到,搶走我的手機並把Lucas的來電掛斷的人正是她。
「抱歉,是我衝動了。」她說,並把手機放回我的手心。
隨後她快速地走進她的房間,關上房門。
門關的瞬間,我才意識到那是認識她以來,除了她在舞台上表演以外,我第一次看到她用如此大的力道對待某項物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我真的太需要找一個人告訴我該怎麼做了!妳要怎麼罵我都可以,但拜託不要不理我!」
淡河岸,我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頭,雙手在頭頂合十說道。在簡述了目前的狀況後,我連忙先行認錯,避免對面的亦慈一氣之下去弄把凶器來把我當場格斃。
「所以到底是什麼狀況?」而她的表情不意外地充滿殺氣。畢竟工作水深火熱之間好不容易有的空檔,突然就被人給硬是找了出來,而主題還是理應落幕好幾個月的舊事。「你還在跟殷名昀有牽扯?」
「我也還沒答應他!當時我的電話就被我室友掛斷了,而且其實我當時也不是像今年年初那樣他一開口就答應他,我當下真的非常掙扎!」我連忙趕快解釋當下的詳細狀況。「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打給我跟我告解,但妳要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解開對他的封鎖!是他自己想連絡我的!」
亦慈緊皺的眉頭這才稍微鬆開。
「阿琦,我知道喜歡或討厭一個人,都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她正色說道,「說白了,妳對這個人用情有多深,不只我、蝦哥、那位女王,還是妳的室友都是,我相信沒人看不出來。而大家,也只是希望妳可以好好過下去而已,並不是非要妳離開誰或跟誰在一起比較好。」
「我知道……」
「我雖然反對妳一直用找尋高富帥去構築妳的幸福,也覺得殷名昀真的不是一個值得繼續交往的人,可是阿琦,這些終究我只能用朋友的身分以及有限的資訊去用我的過往經驗思考。」亦慈嘆了口氣。「我很願意相信妳這幾個月以來的收穫跟改變都不是假的。所以,只要妳自己準備好用新的視野去面對,無論妳做了什麼決定,我都會祝福。」
「慈……謝謝妳。」我握著她的手,強壓著眼中的淚意。她的信任對我無比重要,儘管我現在如此迷茫,可是知道她這樣想,我至少更有勇氣去面對眼下的狀況。
「先別謝,因為我還是不支持妳跟這個人再有接觸。」她搖搖頭,把手輕輕抽回。「我只是站在妳閨蜜的角度,相信妳可以出自個人意志做出心中真正認為對自己好的抉擇,找到也知道妳要的是什麼,並且真正幸福快樂而已。」
一字一句,是她陪我經歷了無數波瀾後的包容和溫柔。
「那,我想知道妳怎麼想的。可以跟我說嗎?」我說,畢竟我並不是像過往一樣只想說服她接受我的選擇並非沒有道理,而是希望把世事看得更加通透的她,可以真正地陪我釐清,讓我明白我接著真正該選擇的路。「我希望妳相信我不會再莽撞投入,所以我也想知道我如此信任的一個女孩,是怎麼看這件事的。」
「唉……坦白講,我相信如果這次你們又重新復合,是有機會跟以前走不一樣路線的,因為他的反應的確像是真心發現妳的好才會有的。」亦慈又一次深嘆,並舉起自己的調酒一飲而盡。「可是,我能感受到的是,他肯定是出了什麼狀況,或是即將出狀況,才會有這麼突如其來的舉動。再跟他在一起,我的直覺是你們不可能再回到過去最初的開心,可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方向會是好的還是壞的。我只能相信如果是已經不再是暴君的妳,接著應該會更明白怎麼做才是對妳更好的選擇吧。我就說到這裡。」
其實不用她說我也清楚,要回到初識的美好,我自己都不太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後面的一切肯定還是有諸多難關需要面對。
只是正如她的感覺,我也認為這次回來的Lucas已經在某些狀況下重新認知了我真正的好,並非當時停在皮相外表那樣。而這正是我之前所無比渴求的。
「那我室友……」
「不,這個就問妳自己吧。」當我也想跟她討論靜虹的事情,她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做出排斥的手勢。「我今天也只能跟妳說這麼多了,那妳自己也經歷了這大半年的一切,就讓我看看妳是不是真的已經離開當時的暴君模樣了吧。我黨部那邊晚上還有活動,先走了。」
語畢,她快速地起身離開店家,隨後跨上停在店外落地玻璃旁的紫紅色機車,發動、駛去。
「我只是一個自己遇過一些事情的人,所以我沒辦法再給妳更多更深入的建議了。妳既然可以聯絡蝦哥,還是問問他吧。他可能是比我更好的傾訴對象。」來自亦慈的訊息。
「抱歉突然打擾你了。」夜裡,大蝦按我的請求,來到了淡河岸。
不得不說,在這種紛亂中能看到這熟悉的身影,讓我異樣地覺得事情好像不如我想的那樣難以解決。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正是他曾伴我走出那傷人且難解的病態愛戀過。
儘管現在似乎又多了一些變數。
「不只妳,居然連慈姊都特別拜託了,我這趟不得不來。」剛坐下並脫下褐色大衣的大蝦說,讓我有些訝異的是似乎連他都被這件事情驚得措手不及,神色顯得有些焦慮。「只是,妳們兩個訊息裡說的我都不是很理解,可以講得比較詳細一點嗎?」
我於是把在家的那電話還有靜虹進門後的反應仔細地告訴他,當然,我還是顧及隱私沒有提到靜虹的本名。
「呃……這狀況的資訊量實在有點多…….」可能因為非上班期間,又不在諮商室內,大蝦不只是語氣沒有維持諮商期間的那種冷靜溫吞,甚至眼睛還左右飄移著、用一隻手掌摀住口鼻四隻手指卻不斷交替敲動著,並且我能確定他絕對在抖著腳。不說我還會以為他嗑了藥或呼了大麻。「我先問妳,妳對殷先生的回頭怎麼想?」
正如亦慈說的,我認為他出狀況了,但也因為出了狀況知道我的好,進而正視了我的價值。於是我如實以告。
「我今天就直說好了,我覺得妳不該再跟殷先生繼續糾纏。」大蝦依然有些浮動,一反諮商時的常留有餘地,斬釘截鐵地說。
「怎麼說?」我並不是因為他看起狀態詭譎而不信任才問他的,而是真的想明白他給出答案背後的深意。
「過去妳給的案例已經說明得很清楚了,你們的相性並不合和,一旦把相處期程拉長了,很高機率又會回到先前的迴圈。」大蝦抖著腳,語氣倒是冷靜了些。「我想慈慈是因為相信妳這些日子有了變化跟成長,才會願意讓妳選擇。可是我相信她內心跟我是站一樣立場,不希望妳再次回頭的。」
我有些不解他比起過往的中庸,今天怎麼會如此堅持,但罷了,因為我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Lucas的部分我大致明白,那我室友的事情,你有什麼看法?」
「唉,妳其實自己也有答案吧?妳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意去思考?」他無奈地回道。
而他的反問,卻喚起了沉睡我意識深層,一個從不敢去想像的可能性。
「除了那樣,沒有別的可能了。」看出了我想法的大蝦撇頭。
確實,我和靜虹相識相知十餘年。
確實,她參與了我的許多喜怒哀樂。
確實,當我需要她的時候,她總是那樣穩定地、溫柔地在那兒等我。
確實、確實……
確實,姜靜虹對我一切的用心,都深刻得足以讓我相信她喜歡我。
千頭萬緒在剎那沉默了,而大蝦的提點加上亦慈對於這問題的反應,對於剛才浮現腦中並且重擊神經的那個可能性,提供了最有力的解釋。
瞪大了雙眼,我在被迫開闊的視野中,死盯著桌面上兩杯飲料。
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問題,剎那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大蝦……」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開口呼喚他。
腦中盤據的幾個想法交織揉和,反覆離散,剎那間意識已過度使用而疲憊不堪。
於是只剩下一個不願繼續落於現在的渾沌裡的求生意志。
「陪我晚一點好嗎?就安靜不說話也行。」
「我知道了。」他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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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