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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靜虹之外,最近我認識的另外一個人也開始出現在電視上。
「峻華案最初爆料的醫師,明明是使用匿名平台並且用影射方式控訴,為何會被循線找出真實身分罰款?這是不是有妨礙電腦使用跟非法使用個資的嫌疑存在?而他的出發點是基於社會正義因素,遭處罰鍰的依據何在?目前峻華資訊的態度強硬,政府卻立場曖昧不明,這是當時把性別正義當作主要政策、許多民代競選時都主打提升女權的政黨該有的表現嗎?」
對著鏡頭高分貝喊話的人,正是任職於一個規模較小的在野黨台中黨部,身上背心明晃晃寫著「台中黨部執行秘書」幾個字的亦慈。
我也是第一次真正知道她的政治立場,儘管早已猜到過。
這件事情亦慈會在意甚至出手也絕對不令人意外。因為她本身就對於女性權益非常重視,更別提這次是已經出了兩條人命的重大事件。
況且,她所在的黨,一向提倡只問是非不問陣營,雖然因此對於其他有既定立場的大黨來說異常不討喜,也經常被其他政黨給用人數優勢多邊夾殺或用各式指控甚至抹黑,可他們仍秉持著初衷,持續高強度地追蹤監督一些吃力不討好的社會議題與不正義的事件。
而除了亦慈以外,許多該黨的當屆民意代表,或是有意願參選的候選人,也都紛紛站出來譴責峻華資訊的強硬及政府的不作為。
身而為人,我當然支持亦慈和靜虹站出來對抗這種事情。尤其她們比起我,更有著堅守自己人生價值的鬥士性格。
可是回到現實面來看,先不論事件的真相跟訴求為何,以當前的社會上,立場價值重於實際價值的慣性而言,我實在很不希望她們倆去做這種無異飛蛾撲火的事情。
「我們希望政府給予一個交代,為什麼峻華發生這種嚴重的侵害人權事件,政府不但沒有介入進行調查,反而是針對吹哨者進行開罰?此外,我們也希望對於勞動者權利中,關於女權的部分進行進一步檢討,以杜絕未來再有任何類似峻華公司類似的案件產生!」說話的是亦慈黨內的一位立法委員,眉宇間的剛硬線條彷若他們不願退縮的立場。
我知道,我最好的兩個朋友,即將如同多年前一般走上街頭。
只是,她們是否可以如多年前那樣,真正地在這個殘忍的社會中找到一絲希望,我卻不敢抱以任何妄想。
畢竟,對抗已經成形並於社會上被習慣的既有現象從來就不是一條輕鬆的路。
何況這次她們的對手是具有龐大資源的大公司,背後還有政府撐腰。而與目前看來與她們站在一塊的,雖然都是以女性相關權益為號召的社團,卻因為是和當前的政府態度有所衝突,並非以往常見、具有一定規模與知名度的那些。
在現實面而言,她們基本上正在白忙一場。
這是曾經一度著迷於現實上的資源實力落差而不可自拔的我,唯一能確定的。
除了為她們祈禱,我真的無能為力了。
「我回到台灣了,最近可以見個面嗎?」我有意地不再去注目手機螢幕上的這則訊息。
而正是這則訊息的主人,讓我曾經一度認為自己可以站上那個階層、那個地位的。
因為峻華案的關係,我們的公司也受到了關注。
畢竟是國內存在已久的傳統產業,公司規模大,人員自然就雜。紛雜之下,也衍生了許多人與人的狀況,當然在性別議題上也有類似的情形被爆出,於是台北總公司那邊也被點名為需要納入觀察的問題企業之一。
而在風口浪尖上,集團高層自然層層頒布了各種禁止談論的話題跟不准我們涉入的活動。
嚴禁加入峻華案相關的女權活動和遊行自不用提,女性員工在關於各自在工作中所遇的狀況,尤其與男性主管相關的,也成為不可隨意談及的禁忌之一。
而照先前慣例來說,只要觸犯了,輕則被從過往表現裡面找一些小缺失記過懲處;重則可能立刻被請離公司,無論是用資遣還是惡意記過汰除。
不得不說,能在這家公司待得下來的人,骨子裡或多或少都有著習慣於順從的性格。禁令根本用不著頒布,我都能猜得到基本上公司內不會再有任何的線人出面或是資訊流出。
當然,我們是敢怒不敢言的。
尤其,我也因此被分公司的副總請去懇談,而他正是在我初來台南沒多久,就曾經暗示我跟他建立一些特殊「關係」,往後就能在公司內相當吃得開的人。
「魏經理,我想最近新聞上有一些比較重大的事情,目前也有波及到我們集團,那有些事情我們是希望可以跟你這裡稍微聊聊。」總經理開場說道。
現場除了我和副總之外,同時也有分公司的總經理、執行長,以及人資處長林姊在。而總經理說的這句話,其實翻譯下來無非就五個字:「緘默或滾蛋」。
說實在,峻華案剛爆出一些小傳聞的時候,我就已經為了那些受害女員工感到憤怒又心疼了,而後來母子均亡的事件傳出時,我更是無法接受有這樣的事情存在社會上。
而面對多年前對著我露出猥瑣表情,有意無意暗示我可以用自己的身體自主權換取升職機會的副總,我更是不想妥協。
然而,在正經工作上我跟高層的意見衝突就已從沒少過,換來的是即使有著效率與產值,卻只能繼續待在原本的職位無法升遷。若是在這種敏感時機,針對敏感議題貿然發難,我真的不確定我不得不離職以後,還能去什麼地方。
尤其,在這個社會上,父權還是真正當道的,而把握整體社會經濟的高層人士,不可能會允許反抗體制的人士在自己旗下有多好發展。因此即使我換了工作,只要前後兩間公司的人資交換資訊後,我就能輕易地被冠以各式名目,使得待遇升遷嚴重受阻。
想抵抗,卻無從抵抗。
我沒有靜虹和亦慈這般能夠為了理念義無反顧的勇氣,而只是那些沉默存在於自己的圈子裡,只求安身立命的群眾之一而已。
她們在我的戀情裡面,教會了我現實條件無法買到真情。
可面對這個世界,我們終究得承認,我們還是始終被豢養著而無力反抗的。
「總經理,我都知道的,我會繼續在自己的崗位上完成目前該完成的一切工作。請執行長、總經理、副總不必擔心。」
「妳這樣的態度就對了嘛!」長得像是蟾蜍的副總拍手說道。「妳等著啊,妳這麼漂亮又這麼有能力的女孩子,我們肯定不會虧待妳的啊。蛤?」
可能因為擺弄的時機點不好,執行長聽到這句話時忍不住狠狠瞪了副總一眼。
但也只是瞪了一眼。
雖然我很擔心靜虹和亦慈,但自問沒有心力幫上她們忙的我,這些日子刻意地迴避新聞,不關切任何關於峻華案的最新消息。
但也因為實在不想在公司裡面每天看高層那種令人作嘔的嘴臉,我乾脆地請了數天特休,不去上班。
而公司方面可能也樂得見到我這種平時被列為頑劣份子的人物不出現在公司裡面徒增他們壓力,倒是爽快地要我找好職務代理人後,迅速地在人資部批准了我的休假。
台南的家因為靜虹基本上都在忙峻華案,於是只剩下我一個人。雖然我總是有著一股衝動想要打給她,久違地問候她,但卡在先前的尷尬情境,加上考慮她現在也許根本光應付經紀人還有背後的贊助商應該就夠頭痛了,我只得選擇不打擾。
可我這幾天實在不想獨自待在家中。
但我不能回板橋,因為遇上關心時事的媽媽,對於峻華案肯定沒辦法避談。她還會藉機一邊念我一邊批評我。
女王正在積極地準備下個月年度購物節的備貨跟規劃事宜,忙碌程度不會輸給那兩個參與在峻華案其中的人。我不好過去徒增她的麻煩。
家娜跟紋琴都已各自成家,去當電燈泡更是完全不適合的。何況紋琴目前還卡在她的感情關口上,我實在不希望一趟貿然的造訪讓她對於狀況誤判。大蝦建議的用淨空釐清自己,我當時在紋琴迷惘時分享給了她。
而大蝦本人……這幾天我很想找他,但不再找他諮商後,我已經讓他幫了我太多也陪了我太多不是他義務所在的忙。何況我也不確定他是否願意讓我找,畢竟這應該和他所堅持的職業道德有所衝突。
「所以妳才決定來找我嗎?」淡河岸外頭,旱溪的堤岸。
小彤站在我身旁抽著菸。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她會抽菸。但這一年還沒過完,卻已發生了太多事情,不斷刷新著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多發現一個人會抽菸已經輕微到讓我無感。
「真抱歉,這麼突然跑來找妳。」我說,也跟著叼根菸抽了起來。很巧地小彤抽的也是女王喜歡的那種細涼菸,多了晶球讓菸的味道比較沒那麼難以令人接受。「這幾天得打擾妳了。」
不像是女王隨便遞上菸就要我陪抽的豪氣,小彤竟認真地對我講解了抽菸的真正呼吸法,讓我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感到有些虛浮頭暈。
「我是真的還好,反正我是接案的平面設計師、室內設計師跟活動企劃師,最近也沒有什麼大節慶要忙,裝修案也才剛搞定兩個,所以我算是閒著才跑來台中。」小彤說道。
「等等,妳的意思是妳不住在這裡?」
「對啊,我是在桃園買房的,所以那次我們才會在桃園巧遇啊。等等我會開車載妳一起回去。」
桃園……嗎?
「好……然後,後天方便麻煩妳帶我去機場一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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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