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隨筆 <胡桃色的黃昏>
黃昏的河堤邊,
風裡有著鐵鏽與乾燥芒草的味道。
我總是在下午五點半來到這張長椅,
自從把吉他賣給二手樂器行、
換上這套並不合身的灰色西裝後,
這裡成了我唯一的避難所。
遇見「胡桃」是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傍晚
她穿著一件稍微褪色的米色大衣,
大衣的第二顆鈕扣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用粗糙黑線勉強縫合的痕跡。
她坐在長椅的另一端,
手裡把玩著一顆帶殼的核桃。
我不知道她的真名,
便在心裡擅自叫她「胡桃」
她從不說話
起初,
我們只是共享這張長椅上的沉默。
後來,或許是因為太過寂寞,
我開始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我告訴她,
我曾以為自己能寫出改變世界的旋律;
我告訴她,
現實的齒輪是如何將我的自尊
一點一點碾碎;
我告訴她,
現在的我看著這座城市的街道,
只覺得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妳覺得呢?現在的我,
在妳眼中是什麼樣子?」
我有一次忍不住轉頭問她。
胡桃沒有回答
她只是停下把玩核桃的手,
用那雙深邃、
安靜得像無風湖面的眼睛注視著我。
那一瞬間,
我彷彿在她清澈的瞳孔裡,
看見了十年前那個背著吉他、
在地下道大聲唱歌的自己。
時間在這座城市裡無情地流動,
曾經並肩同行的人們,
有些不知去向,
有些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大人。
我以為我早就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
連同青春一起埋葬了。
某個星期五的下午,
天空依舊是黯淡的橘紅色。
胡桃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將那顆被她握得溫潤的核桃,
輕輕放在我的掌心裡。
接著,她轉過身,
朝著河堤的盡頭走去。
那裡是太陽落下的方向,
也是通往城市更深處的道路。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核桃
外殼堅硬,
裡面卻藏著某種沉睡的生機。
當我再次抬起頭時,
胡桃的身影已經像融化在黃昏的光線中一樣,
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概,她從來不是什麼幽靈。
她是我遺落在時間縫隙裡的、
那個還願意相信未來的自己。
我將核桃收進西裝口袋,
拍了拍沾上灰塵的褲管,
站起身來。
雖然前方的道路依然被暮色籠罩,
腳步依然沉重,
但我決定帶著這份重量,
再往前走一段路試試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