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俊德

1
當俊德醒來的時候,這個熟悉的景象又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一個渾身是血,滿是傷痕的人。

顯然是死了。

已經麻木的他,連表情都沒動任何一下。

只留下剛死透的無名屍體離奇的逐漸蒸發。

※※※

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睡得正熟的俊德突然被自己劇動的身體給驚醒,他身體每一寸的肌肉都劇烈地在抽動,身體異常的發熱,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他覺得自己好像受到某種東西的吸引,不自覺的想往那去。

但他要去哪?

他自己也不知道。

當他回過神的時候,眼前躺著一個支離破碎的人。

還穿著黑色的大夾克的身體攤在中間,凌亂的四肢與內臟散落在周圍,雖然屍體已殘破不堪,但看得出來是個男人。

這個人是誰?

腦袋急速的運轉,沒有一絲線索。

他驚恐的顫抖,撇頭看見自己的雙手……是血嗎?

我的衣服怎麼破破爛爛的?

嘴裡是什麼味道?

是我殺了他的嗎?

他跌坐在地上,才驚覺自己居然在一片森林裡。

「……這是離家不遠的山上嗎?」他一邊抹著嘴角的鮮血,雖然驚慌但還是逼自己理性的分析自己正身在何處。

努力的調整著雜亂的呼吸,眼睜睜的看著面前被分解的屍體居然一點一點的逐漸蒸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要怎麼告訴玉婷?

一團亂的處境,第一個反應居然是在擔心回家的時候怎麼跟女朋友解釋。

「先想辦法回家吧。」俊德努力的安慰著自己:「至少,不用煩惱怎麼處理屍體。」

隔天早上玉婷醒來,還來不及伸懶腰,就看到滿身血跡的俊德呆坐在床邊。

俊德呆坐了一整個晚上,努力的回想這一切的經過,不過絲毫沒有進展。

「怎麼會這樣!」玉婷激動地檢查俊德身上是不是有受傷,嘴裡不斷地重複怎麼了?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你有沒有怎樣等等的焦急反應。

但俊德只是六神無主的愣在那邊,任由玉婷搖晃著他。

「到底怎麼了拜託你快告訴我!我快急死了!」玉婷著急的簡直哭了出來。

但我要怎麼說?說我殺了人嗎?我連怎麼發生的都不知道啊!

一五一十的將經過說出來嗎?

可以說嗎?

俊德轉過頭,只是摸摸她的臉,那驚慌、不知所措的臉。

「原諒我。」俊德難過的流下眼淚:「我也不知道……」

「什麼是你不知道?為什麼你不知道……」玉婷焦急的心就像忘記跳動似地緊緊糾結在一起。

俊德還是沉默,只能放任他的無助與徬徨隨著眼淚流下。

「我很擔心你……」也許是看出他內心的害怕,善解人意的玉婷依靠在他的懷裡,不顧他滿身的混亂,緊緊的,緊緊的抱著。

玉婷也哭了,這一秒她才知道不是作夢。

或許他有他的苦衷吧……?

或許他不能說?

或許他還不知道怎麼告訴我……

貼心的玉婷設身處地的替他著想了一遍。

至少,他還好好的在我身邊。

2
事情發生後的第十天晚上。

俊德特地訂了一間他與玉婷第一次約會來的餐廳,想慶祝她好像漸漸淡忘了那件事情。
那是一間高檔的法式餐廳,美味的餐點與浪漫的氣氛讓兩人至今難以忘懷。

俊德心想,過完今天,那件恐怖的事情將會從此被拋到九霄雲外。

但事與願違,約莫二十分鐘後,俊德將會再次面臨十天前那種極致的無助與惶恐。

「好懷念喔!」玉婷開心的笑著:「居然跟第一次來的位子一樣!」

「對呀,我特別跟他們指定要這個位子。」俊德指著剛帶完位子走向櫃檯的男生:「妳還記得他嗎?那個服務態度很好的男生,他居然還在這裡工作,三年了!」

「我剛剛也有認出他,時間過得好快。」玉婷雙手托著下巴,直盯著俊德。

三年了。

自從俊德跟玉婷在一起,不管去哪,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的,就算其中有一方與朋友有約,也一定都帶著對方出席,手也一定緊緊牽著。

家人也見過彼此,也都很贊成彼此交往。

任意打開其中一個人的臉書,滿滿的動態絕對找不到一則是少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俊德與玉婷打從遇見了對方,就認定了往後的人生不將再是一個人。

有時也會吵架,但總是很快就能和好。

因為沒有一方覺得誰對誰錯有這麼重要。

重要的是能在爭吵中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相處模式。
重要的是可以學會包容彼此。

重要的是能夠好好的繼續在一起。

三年了,卻沒有因為時間沖淡彼此的感情。

還是一如往常的聊著彼此的生活,聊著哪個朋友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聊著家人,聊著未來……

但,玉婷絲毫沒有發現此時坐在對面的摯愛正與另一個自己天人交戰。

俊德身上的毛細孔突然以超越平時的數倍速度猛烈收縮著,因為身體發燙的熱氣產生的汗水正逐漸聚集。

每一寸的肌肉劇烈抽動、呼吸急促、身體異常發熱。

跟那天晚上的情況如出一轍。

居然挑在這個時候?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愛神邱比特,那麼當初將象徵相戀的箭射向他們的天使一定忘記檢查箭上是否沾有惡魔搗蛋的毒。

這個可怕的惡作劇正悄悄地發酵。

發現不對勁的俊德用藏在餐桌下的雙手緊緊掐著自己的大腿,深怕一個不留神,就會再次發生像那天晚上的可怖事情。

怎麼辦?

雙手越掐越緊,被食指與大拇指緊緊扣住的皮膚下,微血管逐一連鎖爆裂,飛快的血液無法順利流通,迅速阻塞使得表皮形成紫青色的渲染藝術,輻射狀的慢慢擴張。

感受不到一絲痛覺,他腦子裡的所有神經都被用來思考怎麼撐完這個飯局,不,是撐完回家,撐到玉婷沉沉入睡。

有可能嗎?連剛點的餐點都還沒送上來啊!

俊德甚至小心翼翼的用斜眼看著玉婷身後掛在牆上的古典時鐘,與她在一起到現在,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如此緩慢。

而身體的深處似乎在暗示著自己該前往某個地方,但只有另一個自己知道。

答、答、答,居然聽見了秒針經由複雜齒輪推動的聲音。

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我體內?

看著玉婷渾然不知自己有任何異狀的樣子,還是依然的天真可愛。

但額頭上聚集的汗珠卻悄悄向下滑動、滑動。

即使忍住了身體的灼熱震痛,還得一邊掩飾慌亂,並一邊抗拒內心對於某種事物的莫名渴望。

放棄吧?

逃離這裡吧?

視線裡的玉婷越來越模糊,斗大的汗珠也在此時沿著臉頰的邊緣緩緩滴下。

時間瞬間凝結,唯獨垂直降落的汗珠離地面越來越近,直到打在地面。

啪!

「不好意思餐點來囉,法式鵝肝醬。」態度超好的男服務生突然送上餐點,時間也恢復運轉。

「謝謝。」玉婷。

服務生先替玉婷送上餐點後,被打斷說話的玉婷才看到服務生幫餐點放上俊德的桌上時,並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保持著剛剛聽她說話的笑容,一動也不動。

玉婷還以為俊德在逗她,惹得她笑了出來,伸手在俊德面前上下揮動:「東西來了呀,你幹嘛發呆?」

俊德沒有反應,嘴角還是微微仰著。

「好了啦!肚子應該很餓了吧?快吃啦不要玩了。」

俊德的笑容依舊,但雙眼變得空洞,毫無生氣。

「怎麼了?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俊德的黑眼珠放射狀散開,原本黑白相間的眼珠變的混濁,黑白融合的眼球顏色由灰變綠。

那已經不是一個人類的眼神。

玉婷驚嚇,像是打開回憶開關似地,那天早上看到他滿身血跡的畫面逐漸浮現。

「俊德?」玉婷慌張得流下眼淚,伸手想摸摸他的臉龐。

「誰是俊德?」笑著的俊德,不,是“另一個”俊德,抓住玉婷的手,阻止玉婷纖細的手繼續向前。

再一次驚嚇,俊德身體猛然脹大,衣服被擠裂,露出的牙齒居然離奇的伸長,直到牙端變得銳利。

玉婷看著抓住她的手變得粗糙,溫度高的她覺得滾燙,另一隻扶在桌上的手掌突變成爪,上頭的毛髮也逐漸生長,詭異的突發事件讓玉婷不知所措。

他放開玉婷的手,緩緩從座位站起,走到餐廳門口才轉頭看向玉婷:「忘了我吧。」

隨後消失。

原本充滿熱戀的浪漫氣氛只剩下一攤荒蕪,只剩下被注目的玉婷,與她絕望的淚水。

而在另一頭急速奔跑,已分不清是誰的他,肆無忌憚的突變著自己的身體,興奮地朝著那光嗅到就引起血脈沸騰的氣味快速前進。

3

當俊德好不容易恢復意識的時候,他還掙扎了許久,不斷回想起那天夜晚看見的景象,在心裡做了萬全的準備,才害怕的將眼睛張開。

「你終於醒啦。」一個陌生的聲音:「你怎麼知道這裡的?」

但俊德萬萬沒有想到,這次出現在眼前的,居然不是一個死狀悽慘的屍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我好像在哪看過你。」俊德看著眼前穿著全白上衣與褲子的男人,似乎有點面熟。

「嘿嘿,再努力想想。」眼前的男子,留著滿嘴的鬍子,雜亂的頭髮,與他身上的全白服裝顯得非常不搭嘎:「你一定在電視上看過我。」

男子對於被認出來似乎非常開心,開心的連俊德為何出現在這裡都不想知道了,隨後露出一臉相當猥瑣的笑容。

俊德睜大雙眼,雖然已叫不出他的名字,但還是一臉錯愕,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應該出現在他眼前,甚至根本不應該還在這個世上。

大約兩年前,一個中年男子竟然宣稱自己想尋死但不敢自殺,而隨機在公園裡誘拐幼童到廁所殺害的幼童殺人魔,接二連三的在三個小時內在自家附近的一個公園裡殺了三名幼童。

理由居然只是:想被判死刑。

這場可怕的案件造成了當時社會大眾對於因為想被判死而隨機殺人的殺人犯應不應該處以死刑鬧得滿城風雨。

雖然贊成死刑與反對死刑的兩派人馬各有支持者,但最後這個不敢自殺的瘋狂殺人魔還是被處以死刑。

當時為了平息眾怒,執行死刑的當天,新聞還以頭條新聞來大肆報導這個殺人魔的死刑過程裡,還得被執法人員攙扶著才進得了執行室。

殺人時候的勇氣,居然在自己臨死前派不上任何用場。

俊德傻了眼,看著那張猥瑣的笑容,他當時還在網路上為此表達自己贊成死刑的強烈看法。

環首看看周圍,這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潔白房間,連窗戶都沒有,只有一張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門擺在角落。

不過再仔細看看,天花板與四周牆面的接縫處,倒是環繞著像是空調的機器。

早應該已在地底下腐爛的死人,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還有,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你一定有很多的疑問。」殺人魔依然猥瑣的笑著:「你一定在想,我不是早就應該死了嗎?怎麼還在這裡?」

「先說說你為什麼在這裡吧。」殺人魔緩緩站起,像是演講似的左右走動:「當時我打開門想看看外面而已,就遠遠看到一個很像猛獸的怪物朝著我衝過來,嚇得我趕快衝進來這個房間。」

殺人魔說到這,指著環繞四周的空調機器:「這個房間供應著一種穩定突變基因的空氣,除了可以供給人類所需的各種養分以外,還可以抑制我身體副作用,但叫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所以你一進到這裡,很快的就失去突變能力的倒了下來,我還以為是什麼怪獸呢!沒想到沒多久你就變回人樣了!哈哈!差點被你嚇死!」

俊德這才想起來,來這裡之前,自己正在跟玉婷吃飯。

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打扮,現在已經破爛不堪。

玉婷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想到這,他就滿腹的委屈與心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變成怪物,又很心疼天真單純的玉婷,得這樣被自己瞞在鼓裡。

那個善良的像天使的女孩,當初還因為俊德贊成死刑而跟他大吵一架,玉婷覺得雖然殺人犯是殺人了,但她不希望俊德跟殺人犯一樣,有想奪走他人生命的想法。

「欸欸我還沒說完,你難道不好奇我怎麼活過來的嗎?可以有點精神嗎年輕人?」殺人魔看到俊德坐在地上無精打采的樣子,居然用猥瑣的臉湊了過去。

「離我遠一點!你這個廢物殺人魔!」俊德下意識的將殺人魔推開,隨後也跟著站了起來,雙手拳頭緊緊握著,兇狠地看著這個隨意剝奪人命的人渣。

「欸欸欸!年輕人!不要這麼衝動嘛!我是想幫你欸!」殺人魔居然害怕的舉起雙手,一副求饒的樣子:「看你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怪物嗎?」

俊德腦袋瞬間一閃:「你知道?」

「也不是說很清楚啦,但讓我復活的那個人是跟我說他在研發一種藥……好像跟什麼基因有關的,他將這種藥打在死去的我身上,我就活過來了嘿嘿,但是好像還沒完全研發成功啦。」殺人魔看著被引起興趣的俊德,又露出擅長的猥瑣笑容:「雖然我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弄到我的屍體的,但我想,你是不是也有被他注射什麼奇怪的東西啊?」

「我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你說的那個人在哪?」俊德激動的抓起殺人魔:「快告訴我!」

「我雖然復活了,但一離開這裡身體就會慢慢潰爛掉!這就是產生在我身上的副作用啊!」殺人魔緊張地說著:「你看看這裡!我要是可以不仰賴這裡的空氣,老早就出去逍遙了!我還在這裡幹嘛?」

他說得沒錯。

俊德失望地放開殺人魔,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有誰會想在這種毫無希望的空間裡多待任何一秒?

被放開的殺人魔猥瑣的笑著:「不如,你留在這陪我,有些像是科學家的人會不定時的來這邊看看,你說不定可以問問他們?如何?」

俊德看著他,嗤之以鼻,覺得這一切都太荒唐。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俊德用絕望而冷淡的雙眼看著他:「想要我陪你這種人渣?你就一輩子在這種可怕的地方好好享受著寂寞與精神折磨吧!」

「我是人渣?別傻了!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告訴你!你我都只是被那些瘋狂科學家操弄的傀儡罷了!」殺人魔突然收起猥瑣的笑,激動的說:「留下來!我們一起搞清楚我們到底發生什麼事!」

真的太荒唐了……俊德毫無表情地轉頭,朝著角落的狹小鐵門走去,不管殺人魔在身後如何歇斯底里的咆哮,一下子求情一下子又說要找人去殺了他,脫序的行為絲毫沒讓俊德停下任何一個腳步。

關上門後,只看到一大片廢棄的工地,擺著各式各樣的加工機械與廢棄的貨車。

這裡是哪裡?

俊德再一次的思考。

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吸引到這。

雖然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變成怪物。

但這一次他已經學會冷靜了。

即使面對眼前這個不可能有人煙的地方,他也不再驚慌。

可能是意識到自己無法改變的噬血本性讓他變的無情。

更可怕的是,未來自己將會習慣張開眼就是逝去的生命。

而且還是自己下的手……

他只奢望,殺的人至少要是像那個猥瑣的殺人魔一樣的人渣。

但玉婷呢?

就算如此相愛,俊德也沒辦法再讓自己這樣噬血的人跟那樣善良天真的女孩繼續在一起了。

俊德一步一步的走離令人窒息的荒蕪,一步一步的走向絕望的未來。

只留下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孤獨的在無限地獄中迴盪著。








─Can L

共 0 則回應

馬上回應搶第 1 樓...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