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讀者請點我→最後一張相片(1)：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565325 -- 本文同時連載於：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 (悅秋茶館-L'automne Café) 前一回：最後一張相片(22)：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33493 ============= 金牛座‧最後一張相片(23)(痞客邦：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post/369161680)

「叩叩。」 「請進。」從研究室裡傳來呂泉芳教授的聲音。 旋開門把，研究室裡依舊盪漾著沒有變過的咖啡香。 六月，把九年級畢業生送出校門後，我應教授的請託來到中興大學幫忙改大學生的作業。 其實以往呂老師需要我們幫忙改作業時，都會在寄信給手下的所有研究生，並刻意暗示有教學工作在身的我可以假裝沒看到。 但這一次，我一方面因為一下子少了兩個班的課，多了許多閒暇，同時在子瑜的事情後需要大量的事務填補胡思亂想的空白時間，因此主動要求要來改作業。 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不發一語地坐下，拿出了筆記型電腦。 教授也沒搭理我，只是自顧自地背對我看著桌上幾本書和少許幾份文件。 「老師，我不確定繼續寫《金瓶梅》是不是真的適合我，我可能要換一本研究專書。」安靜了一會兒，我有些猶豫地問道。 「我之前就有說過碩論要寫這本不簡單了吧。」呂教授繼續看著手邊的東西，同時回答。「不過我還是想問問你換題材的原因，別忘了你只剩三個月交計劃書。」 「理由有點瑣碎，我怕浪費你的時間。」畢竟教授有許多事情要忙，要跟教授說清我和子瑜之間的來龍去脈並非一時半刻。 何況，我不確定我能不能保持冷靜把那些事情給說個分明。 「別擔心我，你說吧。不過不願意就算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自己大學以來和子瑜之間的事情找了幾個重點說給呂教授聽。而他看起來雖然像是在忙自己的東西，但以我過去的經驗來看，我講的一字一句應該都有被仔細聽進去。 而一面說，我一面用力地抖腳。 當然，最後也提到了在咖啡廳被下藥未遂的事。 雖然下午有吃過藥了，講完這件事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感到情緒翻騰。要不是我一向將呂老師視為父親一般的存在，這件事情我大概會絕口不提吧。 接著是一片靜默。 「瑾遷，世情小說之所以會有價值，便是因為它們準確反映了時代的現象和觀念。而人類這種生物，其黑暗面遠比你我想像得還要更加晦暗。你一個女孩子家，出門時真的要提高警覺。」大約過了兩分鐘，教授抽了空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不過平安就好，下次這種邀約記得多帶一個人陪你。還好店員是學生家長，沒讓你遇到更糟糕的後續。」 我點點頭。這些話也不必老師提醒，從今以後我應該會打死不忘吧。 「所以你決定放棄《金瓶梅》，是心理方面的困擾大過其他實質考量，是吧？」呂老師接著又說：「那麼，我這邊會建議你朝《水滸傳》、《西遊記》這種帶有些微世情成分的其他類型小說去思考新的方向。而且這些我都要你讀過，入手也比較不花時間。」 有道理，研究古典小說這一塊的人最早開始讀的，無非就是《三國》、《水滸》、《西遊》三部作品。而其中除了《三國》因為成書早而技法尚未成熟外，其他兩部都多少有反映社會現象及風氣的味道。 「好，我再想想。」我回應，並將裝著大學生作業的隨身碟插入了電腦中。 我一直以來都不太排斥這種空間裡每個人都認真做事的氛圍，近來這樣的情形則更是加劇。 所以和亦慈、周揚一起被其他女老師排擠的最近，我開始有時間去好好專注於小說創作還有論文的構思。如果不去在乎東西被亂動或行政上偶爾的刁難，這樣反而有利於我完成一些需要時間經營的工作。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當我開始鎖辦公桌後，辦公室裡瀰漫的氣氛又更尷尬了一點。 亦慈的行事作風本來就經常跳脫常理，每天在辦公室裡還是瘋瘋癲癲的。加上家裡即將辦喜事，除了看起來有些睡不飽以外，大多時候看起來沒有受到太多影響。 而安靜的周揚則是強化了她一貫的風格，變得比平常更加沉默安靜。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她開始會讀一些我沒辦法理解的英文詩，比方說愛倫坡等等。 總之，面對不友善的環境，我們都找到各自的應對方法。 「噢，對了。」在我已經把作業全部印出來，並改了幾份後，教授突然打破沉默。「瑾遷，你信任我嗎？」 我有些不明就裡，但還是回答：「當然，老師一直都很照顧我們這些研究生。我們也都很清楚老師的為人。」 「嗯，那你信任你的前男友嗎？」 相對而言，我當然不可能再去相信子瑜第二次了。 「不可能，他已經傷害我太多次了。」我皺著眉頭說。 「那麼瑾遷，我剛剛問到的人，我還有你的前男友，我們都是男性。你也因為不同的經歷對我們有不同的判斷。」教授再一次把電腦椅轉向我。「所以我想說的是，你身上儘管發生了令人遺憾的事情，可是我希望你別因此就害怕和男生有交流。不然的話，會錯過很多事物的。」 我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盯著教授。 誰叫近來我確實因為開始不信任男性，而拒接了事發當天也在現場的崇彬表達關心的來電。呂老師每次總能夠戳中一些我沒說，心中卻在意著的事。 「老師，我……」 「別讓負面感覺主導一切。那些情緒一向很強，強到可以蓋住我們理性判斷事情的智慧。」呂老師沒給我插話的空間，繼續用他平穩的聲音說著。「忙碌不會幫你解決問題，只會讓你更加鑽牛角尖。正面迎擊你心中的陰晦，多找人談談，並想想因應的法子，出路就會自己冒出來。我們做研究的，一向是這樣走過來的。」 有時候，我總是佩服大學裡的那些學者教授們對於學問的執著還有積極。而此刻聽了呂老師這些話，並看著他那走過無數歲月卻依然剛毅的眼神，似乎有點理解他們是怎麼來到這一步的。 「謝謝老師。」而除了這句話，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言語表達自己的想法。 「甄老師，你最近好一點了嗎？」這句問候，來自坐在我對面的崇彬。 週六晚間，我約了崇彬來到淡河岸咖啡廳，想為了他先前阻止我喝子瑜下過藥的飲料道謝，也想為了這陣子拒絕他的關心而道歉。 和呂教授會面了之後，我很認真思考了他的建議。並在固定到精神科回診時，和羅醫師討論後，決定先找崇彬好好談談。 「大致上，你和你的爸爸、弟弟等家人，還有我、指導教授、同事甚至學生這種非正式交際上的往來基本上不會影響到你的想法太多，所以這段時間你需要洽談的對象最好先找一個認識卻不熟悉，但給你的印象還不錯的人。」 羅醫師說，要重新建立對於特定人群的信賴，除了服藥之外，更重要的是得敞開心胸和他們相處。 對於男性失去信任的我，就得從和男性的相處間著力。首先，我必須找一個不可能對我有惡意的男生談談。 想了很久，我的腦中浮現了崇彬的身影。 或許只有這個年紀輕輕卻已經成為家長，個性十足務實負責的大男孩符合這樣的條件了吧。 於是，我邀了他見面，並帶好了足夠份量的藥，以防自己的情緒突然又失控。 除了瑾丘以外，這算是近年來我第一次在非公事上面對這種未成年，卻半大不小的青少年。外加近來一看到男生就感到不自在的毛病，讓我始終有些緊張。 「嗯……」除此之外，以崇彬的年紀，都可以當我學生了。而老師和學生就算在課堂以外的地方，在對話上也很難跳脫上對下的模式。因此聽到崇彬對等的問候，我一時有些支吾。「慢慢的……好一點了吧。謝謝。」 「這樣就好。很抱歉讓老師在我工作的地方遇到那種事情。」崇彬低頭喝了一口黑咖啡，表情有些歉疚。「幸好那些記者願意幫我們……」 「尚謙哥哥，不，崇彬。」可當我一聽到他打算提起當天的事情，立即出言制止。「可以不要提到那天的事情嗎」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簡稱PTSD，在子瑜大三那年在外旅行途中侵犯我後，曾讓我在這六年間失去了和他交往的大部份記憶，並附贈了我對於膚淺男人的恐懼。 但再一次見到他，雖然從他的口中我把這些記憶給找了回來，PTSD卻沒有消失。即使有差別，那也不過是從失憶變成了焦慮與恐慌，本質上我的精神狀態還是很糟糕，只能透過讓自己不斷忙碌來抑制這樣的情緒。 只是，當我心情平復之際，若有誰提到子瑜或者子瑜那天在咖啡廳做的事情，我就會突然感到呼吸困難或者劇烈頭痛。前幾天周揚和亦慈找我聊天時，已經印證了這一點。 「抱歉，是我不好。」崇彬畢竟是個體貼的孩子，聽我這麼說倒是立刻打住了。 「我才該說抱歉，明明是我約你的。」我說，同時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紅包。「今天找你是想為了那件事向你道謝。」 當講到「那件事」那三個字時，我刻意用力思考最近的小說創作還有大學生的作業內容，試圖讓自己腦中被其他雜務給塞滿。 「不、不用啦！」崇彬搖手拒絕。「我只是做應該做的事情而已。況且老師還願意管教我家尚謙，應該是我包紅包給老師才對。」 我並不像傳統的長輩在送紅包時會硬塞給對方，於是我也沒有堅持，把紅包放回了包包裡。 「尚謙現在只是不會想，如果放棄他的話，這樣就是我失職了。」嘆了口氣，一談到賴尚謙這個學生和他那些自認是流氓的朋友們，沒有老師不會瞬間感到疲軟的。 「唉，如果爸爸媽媽還在，尚謙也不會變這樣。」崇彬也嘆了口氣，啜飲了一口深黑色的瓜地馬拉咖啡。 淡河岸這家店一向只賣調酒和各品種的黑咖啡，要加糖奶的人還得自備。而十七、八歲的男生要敢這樣喝黑咖啡而不皺眉頭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或許比起黑咖啡，他目前為止的人生是更加苦澀的。這樣一比，咖啡倒是好入喉多了。 「真是辛苦你了，這個年紀就得負擔這麼多。」 而崇彬只是低著頭苦笑，剛毅的臉龐透著一絲苦澀。 「我只是不想要以後去找爸爸媽媽時，後悔自己沒替他們好好看管尚謙吧。」 不同於同齡的其他孩子，崇彬的談吐甚至比起許多大人都要來得成熟。雖然年紀很輕，但一來一往的對話間，總讓人感到放心自在。 和他聊天的尷尬，也很快地被他在服務業久待的經驗給化消無蹤。 焦慮的心情不知是藥物作用還是因為對桌人的特質，逐漸淡去。 而我很慶幸自己可以因為教導一個學生，進而認識這個「家長」。 這次約崇彬出來見面，終究是個正確的選擇。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24)：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41283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