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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轉學考和重考的日子逼近，瑾丘留在住處讀書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看他認真的樣子，我也想辦法跟認識的人問到了哪些學校的企管系該讀什麼重點比較容易考上，也幫他弄了不少高中課程的參考書回來。 雖然從小到大，瑾丘的成績一直都不是很好，學習態度當然也一樣。 但最近的他，讓我開始相信他想要考好的決心，也覺得他有機會達到目標。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現在的瑾丘，並不是我過去所認識的那個小少爺，而是一個慢慢懂得為自己的將來負責的大男孩。 如果可以，我真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擾他的這份赤誠。 只可惜，事與願違。 「瑾遷，拜託你帶弟弟回家！我快受不了了！」一晚，媽媽哭著打電話給我。 看著正在用功的弟弟，我當然不忍讓他發覺這通電話，於是不只是說話說得小聲，回應也盡可能答得模稜兩可。 「我知道，但你也知道暫時沒有辦法。」一面注意瑾丘是否有將目光移到我這邊，我一面打迷糊仗。 「求求你……嗚…….讓我見弟弟一面就好。」媽媽又開始歇斯底里。「拜託，瑾遷 ，告訴我你們在哪裡…….」 「我會問問看，到時候講好了會再連絡你。」聽起來媽媽是真的很想見瑾丘。可是我當然不願意讓她發現我在台中生活，也不想要因此影響到瑾丘唸書。 儘管我相信瑾丘只要繼續這樣努力下去，或許真能彌補那些被蹉跎掉的時光，但一旦讓他和媽媽見面，只怕會發生出乎我意料的事情，而且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如果因此害瑾丘考差了當然很糟，可那畢竟是瑾丘的事情而非我的。我最擔心的，還是媽媽一旦發現我住台中，我可能又得重新面對自己的人生被家人強迫安排的窘境。 最糟糕的情形，莫過於三年前硬是逼我相親的那件事情重演。 「嗚……嗚……媽媽知道對你不是很好，媽媽跟你對不起，拜託你把弟弟還給媽媽……」電話另一頭，持續傳來媽媽近乎崩潰的聲音。 我也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拿著電話走進廁所，我想繼續這樣不著邊際地回應是沒辦法讓這通電話結束的。 「媽媽，你聽我說。瑾丘最近有事情要忙，等忙完了，我一定帶他回家一趟。」 「什麼時候？你說什麼時候？」大概是聽到我講到了回家兩字，媽媽的態度突然變得很著急。以音量來說，簡直是大吼了。 「暑假、暑假！」反觀在廁所裡的我，為了不被瑾丘發覺這件事情，只能細聲回應。到最後急了，被逼出了這麼一個答案。 「喔.......」媽媽聽了我這樣講，像是氣球瞬間消氣一樣，剎那間語氣變得和緩。接著她冷冷地補上一句：「說好了喔......暑假......」 通話結束。 放下電話，我有些脫力地走出廁所。明明今天只有上半天班，我卻覺得自己像是加班到九點那樣狼狽。 房間裡，瑾丘還是坐在床上讀著教科書，沒有抬頭。看他這樣，我才放心了一些。 但該怎麼跟他開口暑假回家一趟的事情，就是個好問題了。 平常學生那些為自己上課遲到、早退、曠課和違反校規時所找的理由，一個一個出現在我的意識中。 不過，不管是向瑾丘提起這通電話，還是打發媽媽的追殺，這些毫無說服力的理由只怕一點用處都沒有。 結果我還是只能放任思緒繼續暴亂，能按捺兩方的好辦法倒是半個想不出來。 「姐。」瑾丘突然開口，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不過他還是持續讀著書，看起來沒有異狀。 「餓了嗎？」我直覺認為他應該是想吃點東西，畢竟我很清楚讀書是多耗費體力的一件事。 「剛剛的電話是老太婆打來的吧。」忽視了我的問題，他一語道破剛剛那通電話的真相。 我沒有說話。 「他們也該是時候想逼我回家了吧。姐，考完轉學考我會跟你一起回台北一趟的。」瑾丘繼續說，而一字一句都讓我驚訝於他在這短短兩個半月的改變。「你這段時間的照顧我會記住，所以我絕對不會拖累你。而且你對我好，總有一天我會加倍奉還給你的。」 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的同時，我同時執拗地回嘴：「先讀你的書啦。」 但其實他那些話既重又準地撼動了我的心，和眼眶。 對我來說，機場的意象和離別幾乎是可以畫上等號的。 畢竟除了特地等待自己的偶像入境，否則到機場接機時，常常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就把人和行李給載走了。所以送機和離別在相較之下，就變成了相當容易在機場見到的畫面，也比接機更具代表性。 除非，接機的人曾經歷過等待。 有著不凡意義的等待。 站在清泉崗機場裡頭，我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不同於忙碌的桃園機場，這兒的旅客不但少，氣氛也悠閒了許多。 我也一樣。 預定的班機還要將近一個小時才會落地，這還是沒有把誤點算進去的情形。 但如果可以早一分一秒到場，我便會義無反顧地前來。因此，拜託亦慈幫我代課後，我立刻驅車來到這兒。 看著從窗外灑進航廈的金黃色陽光，我想起了多雨的台北。 自幼，我的生活恰如台北的氣候一樣，比別人總是多了幾分憂傷，能讓我感到安慰的人事物卻很少。因此儘管陰晴不斷嬗替，雨水卻像是刻意一般，總選在那些最令人疲憊的時刻到來。 要說到能讓我心情好起來的東西，不是看戲，就是看書。 談到看戲這件事情，雖然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可出了社會以後時間少，往往有戲可看的時候我不是得上班，就是得去研究所上做事情。而當年沒能進入戲曲學院就讀，大概就會成為我生命中一個會延續到盡頭的小小遺憾吧。 於是在看戲之外，我也不斷地看書。 為了可以看更多書，並且用不同的方式看書，我以中文系為志願考上了大學。比起前段的學校來說，雖然我的校系並非頂尖，但我在大學時代確實完成了對於自己的期許，閱讀量提升到了我沒有想像過的地步。 而類似的情況，以前我曾遇過一次。 只是算下來，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了。 滿架的書本和影片、窗明几淨的客廳，還有就算陰天也能放心讓人閱讀的明亮小書房。 那是他以前的家，也是我心中的太陽會偶爾短暫露臉的地方。 而他，也是我為什麼要來到機場的原因。 「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兩週前，我在臉書的對話框中打下了這句問候。 看似平凡簡單的一句話，但不知道是面對男生的焦慮還是太久沒有聯繫的緊張，我的手指在鍵入這些字句時顫抖得厲害。 「不太好。」意外地，他隔了幾秒立刻回覆。而這短短三個字讓我既有些擔心，又是幾分不解。 「怎麼了？要不要跟我聊聊？」或許是心疼他，我沒加思索就這樣問了。直到送出訊息，我才想起我們在歲月的催化下已然生疏，我不該如此親暱地建議。 「還有兩個禮拜。」似乎不太在意這一點，對方又是傳來簡短的一句話。 而這句話，讓經常閱讀的我暗吃一驚。對於短暫時間的感嘆，往往只會和離別有關。但他和我已經多年沒見了，所謂的離別只怕是....... 「還有兩個禮拜？」不過當老師的慣性，讓我決定先問清楚，以免弄錯事實。這份糗，在他面前出不得。 幾分鐘過去，他沒有任何回應，我也緊張了起來。 「還有兩個禮拜我才能回台灣，太久了。」安靜了一陣子後，突然他這樣說。 我的心跳立刻漏了兩拍。 「回台灣？」隨之而來的，是我緊張不已的情緒。可千言萬語，終究只能沒用地化成這三個字。 「對呀，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嗎？」而在我還來不及整理好思緒之際，他又用這句話投下了震撼彈。 他以前說過的話那麼多，我不可能一句一句地記下來。 但有那麼一句話，我卻不曾或忘。 「瑾遷，我說過了，回到台灣後，我一定要當你的男朋友。」 十幾年的時光剎那重疊。而這個始終長得像是《射鵰英雄傳》的男主角郭靖的男孩，卻沒有一點兒改變。 「啊！小姐對不起！」在我淚流之際，一個老爺爺的行李箱輾過了我的護士鞋，這才讓我的思緒回到現實中。 所以，在兩週後的今天，我來到了這裡準備接機。 對照了一下看板上的班機號碼，我知道他快要降落，重新踏上這塊土地了。 於是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走向入境大廳。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26)：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47769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