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十二星座‧不完美─最後一張相片(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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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桃園機場曾經有一個人搭機離開,而我並沒有送他一程。 曾幾何時,我也為了沒有來得及見到他在台灣的最後身影,流了幾個夜晚的眼淚。但站在入境大廳的此刻,我心中即使有過再多的遺憾,也似乎都放下了。 在總哭泣著的台北離別,在總被灑滿日光的台中重逢,再奢求什麼,似乎也不再有必要。 站在我身旁的,是一個又一個舉著旗子的旅行團接待或導遊。他們的旗子上,寫著讓旅客一出海關,立刻就能認出的各國語文團名翻譯。 而我呢?一身簡單的襯衫帆布褲,搭上萬年不死的白色護士鞋,毫無突出之處。 其實我並不是沒想過用這樣一身行頭等他,是否會讓他失望,甚至是認不出來。 不過,當年的我們並非因為容貌或者打扮方式而越走越近的,所以想了幾回,我還是決定用自己最真實的樣子迎接他。 十幾分鐘過去,他沒有出現。 班機誤點,對於機場這種地方來說本來就不是多奇怪的事情。 隨著頭頂的班機資訊不停翻新,班機看來一下子將比預定時間慢幾分鐘抵達,一下子看起來又是班機會早一些落地,我的心情也隨著電子看板內容的反覆,忍不住忐忑了起來。 直到,那個本來只有每年三月隨著相片和信件到來的身影,出現在海關的另一頭。 歲月除了不顯著地把他的身長抽高,並讓五官少了幾分稚氣以外,並沒有改變他多少。 而那張臉,讓我覺得十幾年前的那一天,彷彿就像是昨日一樣靠近。 魏凡,那你還是那年的那個男孩嗎? 我沒有像是偶像劇常演的那樣衝上去給他擁抱,也沒有流淚大喊他的名字。 我唯一做的,只有靜靜地站在他的正前方。 旅行團的整隊聲、資訊紛雜的廣播聲、還有各種人們的談話聲,卻也隨著我們的眼神交會,彷彿被按下暫停鍵似的靜了下來。 不知道是他走路的慣性本是如此,還是認出了看起來平凡不已的我。過了海關沒多久的魏凡,竟沒有改變行進的方向,直線地向我走了過來。 當他每靠近我一點,我的心跳就加快了一些。 我忘記有多久沒在夢中見過他了。 可是每次當在夢中見到他時,那些悸動比起此刻而言,倒也只是雲和煙罷了。 沒讓眉頭泛起一絲波浪,我只是看著他。縱然有千言萬語,卻也在這短短不到一百公尺的距離中被凝結了。 一步、兩步。 越吹越使人發寒的冷氣,讓我有了想把外套給披上的念頭。但不致發顫的雙手,卻結冰似地無法動彈。 一步、兩步。 當他終於來到我的面前時,我本來打算像是老友一般地簡單揮手,問候一句「好久不見。」 但該死的,我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 只是呆站。 但他不是。 當我回過神來時,他的臉孔便已近在眼前。 然後,一陣溫潤在我唇邊泛起。而我也忍不住緩緩閉上雙眼,感受這自己從未經歷的時刻。 感受他的吻。 「我說過了,當我回來時,我要你當我女朋友。」再睜開雙眼時,我只看見了那雙粗獷的濃眉大眼。 卻不知怎地,我竟放心地抱住了他。 如果可以,我希望時間可以就此停下。 魏凡的回國絕對不構成讓我能請假甚至曠職的合理因素,於是接機的隔天我還是照著課表到學校上班,閒暇之餘就打打小說。 在畢業生離校到期末考來臨前的這段時間,除了是我們這些老師喘一口氣的黃金時刻以外,同時也是大夥兒能省下不少飯錢的一段日子。 儘管這些孩子會來讀這所國中多半是因為學區剛好涵蓋到他們的家,因此家境的差距一直不算小,但大多的班級在畢業前後都還是很用心地籌畫著各自的謝師宴。 我帶的畢業班只有兩個,學業表現都是不上不下的中等程度,就連大考成績都沒有出現黑馬或落馬,算是和平凡的我相當契合的平凡班級。 這兩個班級的謝師宴一如他們的風格,沒有選擇澎湃的貴族餐廳,也沒有選擇太過敷衍的小館子,而是找了家風評不錯,價格合理的百匯自助餐廳。 這樣很好,一直以來,謝師宴被招待到高級餐廳時,我老是擔心有些學生家中難以負擔費用;去小餐館時卻又總覺得擁擠彆扭。平時不會有太多話題和大家搭聊的我,不適合上述那些必須靜靜坐在別人對面的地方。 可以走來走去的自助餐,正巧成了逃避大量交流的最佳理由。 更何況,在同事們對自己並不友善的環境中,我實在沒有任何意願和心力去面對她們。 辦公室中,只剩下亦慈和周揚依然還算得上是我的朋友,還有其他交情普通的男老師沒有什麼不對勁。其他的女老師裡,老的本就看我們這些年輕人不順眼;年輕的則是以昆菁為首把我們三個孤立在外。 不幸中的大幸,這兩個班級的英語老師都是周揚,我們兩人到餐廳時至少會有個照應。 亦慈就沒那麼幸運了。由於學校惡意安排放牛班給她,她帶的三個畢業班裡只有一個班級有舉辦謝師宴。 只有一班請客就算了,有請謝師宴的那班,除了亦慈以外的老師,全是屬於排擠集團的,連項公、家興這些男老師也沒教他們。 而今晚,我和周揚的謝師宴時間恰好和亦慈那班重疊了。 「別擔心她,她是冷亦慈。」當我向周揚提起這件事時,卻得到了這個答案。 「可是…….」 「你最近這麼常出入她家,你應該看得很多了。她的那些笑容背後藏著多少常人不能忍的際遇,你也不是不知道,對吧?」 「也有道理啦……」話是這樣說,我還是很擔心亦慈。 國文、英語、數學三科的老師只要帶畢業班,一旦抽掉了這些班級,一週之內的課至少會減少四堂。也因為這樣,我們這些主科老師只要能找到填補空堂的消遣或其他工作,在學校的一天總過得很快。 因此,放學時間的四點、下班時間的五點都很快地到來。 再過一個小時左右,便差不多是學生預定舉辦謝師宴的時間了。 算起來,這是我今年的第一攤謝師宴。而在充滿排擠氛圍的情形下,老實說我還沒想過該怎麼在宴會上應對那些女老師,以及該怎麼向學生和家長解釋我、周揚在面對其他女老師的詭譎互動是怎麼一回事。 除此之外,早在高中就習慣排擠的我和本來就低調的周揚其實大可以趁這機會好好享受一頓免費的美食招待。 唉,只希望亦慈今天晚上還能這樣好好過。 說到底,我們三個在哪個時間點得罪了誰,我們彼此心裡都沒個譜。 當然,在仍是學生的時代裡,我們三個早已經清楚女生之間的相處,本就有許多不合邏輯的規則和眉角。正如同漫畫《名偵探柯南》闡述的那樣,被喜歡和討厭不需要有說服力的理由,單憑感覺便足了。 這是一種刻板印象,卻也是事實。 就連采晶,我的三年好友──即使不再是了,都不可避免地成為這種刻板印象中的一份子。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27):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51436 -- 在下潺淵。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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