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十二星座‧不完美─最後一張相片(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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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助餐廳的配置讓我和周揚得以選擇坐兩人桌,不必和其他的女老師擠在一起。儘管謝師宴本應熱鬧,可這樣安安靜靜的未嘗不好。 每一年,我們這些老師總得送些學生出校門。就算沒帶畢業班,但在三年過程中認識幾個孩子卻是免不了的。 因此,無論在課堂上多壞、多愛頂撞老師的學生,在這一天,幾乎都會逐桌去找那些出席謝師宴的老師簽名和合照。 名為謝師,其實謝師宴一直以來更像是「別師」的餐會。 雖然我們這桌並不像是其他人那樣熱鬧鼓譟,但持續不斷地有同學拿著麥克筆要我們簽名在他們的畢業紀念冊上,或乾脆要求合照。身為一名老師,這些短暫的時刻,既溫暖,又無比珍貴。 對於學生來說,則更是如此吧。 我們要教的學生每個年頭會有數百個,但這數百個學生的心中,國中階段的某科老師卻永遠只有一個。 這讓我和周揚即使只能像是發配邊疆似地坐在靠餐廳角落的地方,還是滿足地相視而笑,偶爾毫無重點地隨口聊上一兩句。 一個小時過去,大多的人都已經吃飽了,便拿著飲料到每桌串門子。比起剛才,往來我們這桌的學生也多了。 「三年下來,他們在這天才勉強算是可愛的。」周揚依然熱衷於吐槽,不過她嘴角拉出的弧線卻是騙不了人的溫柔。 「一年又過去啦。」我舉起裝著白酒的玻璃杯。 「再來又是新的戰鬥啦。」周揚也舉起了她的杯子。 輕敲。 玻璃杯相碰的聲音既清脆又悅耳。 儘管校長和教務主任還沒找我談續教的相關事宜,我和周揚、亦慈以外的其他老師關係也嚴重惡化,但有我們還有一屆又一屆來去的學生們陪伴著,新的一年我可是很樂意繼續奉陪的。 「采晶老師,這邊、這邊啦!」一些女學生的聲音傳來,讓我和周揚注意到一旁的畫面。 班上幾個特別活潑的女孩子正拖著采晶走向我們這桌,而采晶雖然一面走一面掛著笑,臉上寫著的尷尬我們卻不會看不見。 「老師,你們三個拍一張嘛!」「對啊,有時候看你們下課都聚在一起。」「可惜教三班的冷老師沒來,不然就到齊了。」「你們拍完要跟我們合照喔!」 我們三個老師都很清楚在這一天之後,這群女同學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我們聚在一起的畫面了。於是即使現在和彼此之間的關係無比扞格,但互使了幾個眼色後,我們先後合拍了幾張照,再讓同學們用各種姿勢和陣仗殺了不少底片和記憶體。 女孩們散去之後,采晶並沒有急著回到自己本來那桌。 「最近還好嗎?」但她衝著我問的語氣讓我覺得她壓根不願意留在這兒。 「還算過得去,謝謝。」疏遠了好一陣子,我的回應也跟著生疏了起來。 「喔?是嗎?難道沒有做什麼事,害別人被抓進本來不該去的地方嗎?」采晶酸溜溜地回應。而我因為這句話瞬間想到了一個不願想起的人,頭皮一陣酥麻。 久未發作的頭痛在腦海深處似乎也開始重新醞釀。 「采晶……這件事情……我找個機會再……」我一手伸進包包找備用的止痛藥,同時吃力忍著不流淚,盡量保持平靜回應。 「找機會講?那你給過他機會嗎?」采晶倒是不在乎場合,毫無顧忌地展現她的瞋怒。遠處幾個看起來要找我們簽名拍照的學生都在見了這樣的氣氛後,於是轉向不敢過來。 頭痛和脾氣都在臨界點之際,我卻沒能找出半顆藥丸。 而怒眥著的采晶看起來似乎還是想繼續找我爭論。 以謝師宴來說,這是最糟糕的場面。 「啪!!!!!」剎那間,周揚一記既快又俐落的巴掌直接撞上了采晶的臉頰。 場面,還不夠糟。 「謝采晶,你不要太過分。我不確定你們講的是不是我想的那個人,但你給我聽好,遷她從來沒有虧待你,你要繼續找理由瞎鬧,那就來啊。你想要毀掉大家畢業前的回憶,我沒在怕的。」 周揚的字句聽來都像平時一樣冷靜平淡,可那巴掌和這些話卻代表了從不發脾氣的她,已然動怒。 而隨著采晶含淚在大家面前扶著臉頰走掉,並讓其他老師、同學、家長嚇呆的那刻起,這場最糟糕的謝師宴便已劃下了句點。 有人說,創作需要大量的悲傷推動,因此能名留青史的詩文,總是來自最心碎和最崩潰的作者。 有人說,快樂的生活會讓創作停滯,所以有些歌手在交往和結婚時寫的歌,品質都會遠不如分手、喪親甚至無事的平常時來得好。 一個憂喜參半的人在創作上會怎麼樣,我倒是沒有聽過。 卻紮紮實實地體會了一回。 老狗和校長在上一場謝師宴過了三天後,曾經一同來找過我一趟。 我本還擔心是懲戒,但我得到的卻是一張報名表,和一張空白紙。 「甄老師,由於你已經在我們學校代理授課了三年,根據規定,我們不能繼續與你續約。但是我們很希望你能繼續留下來教書,因此請你務必要參與這次的教師招考。」老狗一反平常的跋扈,有些官腔地說。 「記得紫外線。」校長則是沒頭沒腦地講了一句。 不過當她對著我手中的空白紙猛挑眉,我才隱約明白那張白紙並不只是白紙。 鬆了一口氣。我這才知道其實這次學校高層來找我,並不是因為謝師宴的那場爭吵,而是為了通知我這次「代理老師招考」的事情。 但同樣身為代理老師的周揚就沒有這樣的運氣了。 對於學校而言,代理教師不過只是聘期稍長的臨時工。因此倘若要把代理老師弄出學校,有時連形式上的教評會都不需要開,只要上層長官蓋幾個章便能了事。 本來我以為在謝師宴發生打采晶巴掌那種事情,會讓周揚即使今年的聘期只剩一個多月,學校也會立刻解雇她。 只是,兩年半來的高評價,顯然讓學校也無法輕易地用激烈手段把她給攆走。 「周老師,今年聘期結束後,可能要請你另謀高就。畢竟……你在謝師宴……」 「喔,明白。」但面對這樣的處置,周揚依舊看起來很淡定。 可在一旁恰巧聽到經過的我,卻沒辦法像她一樣冷靜。 於是打從進這所學校以來,我第一次走到了頂樓。 台中不常下雨,但在初夏吹起的風卻不像台北那麼悶熱。站在樹葉和鳥屎散落的屋頂,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遙遠的山嶺。 魏凡的歸來讓我雀躍不已。雖然在接機之後我便沒再見過他,可知道我們此時比起過去十幾年來說已是無比接近,這讓我的心情近來不太容易受到其他的事情影響。 可上一場謝師宴之後,無論是采晶說的話還是周揚出手呼巴掌這件事情,卻使我一直很不安。我本以為自己是害怕被牽連而失去留在台中的工作機會,但事實證明了我原來更加擔心周揚。 我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但也差不多了。 不管接著的這一次甄試裡,我是否能在校長的「指點」下,完成法理上的續聘,以後我若想要見周揚,機會都很渺茫了。 至於采晶在謝師宴對著我近乎怒吼的那些話,則更加教人心煩。 兩件事情兜在一起,想不悶都難。 我、亦慈、周揚、采晶,在專任老師辦公室中,一直是被其他老師甚至學生當作「四人幫」來看待的。 可先是采晶在不明原因下脫離了我們的生活,並加入了不知道何時開始對我們的排擠,再來又是周揚勢必得離開這所學校。走到這步,所謂四人幫幾乎可以說是不存在了。 這種夾雜強烈悲與喜的情緒,讓我腦中一片空白。別說是寫小說了,我只能慶幸大部分的課程早已在期末考之前上完,否則我大概也沒法好好教完任何一堂課。 頂樓的鐵門開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下意識的轉身,左手同時握住了口袋裡的防狼噴霧。 但出現的是會讓我心情更加紛雜的人。 「遷遷……不,甄老師,方便談談嗎?」 不似幾天前的咄咄逼人,音樂老師謝采晶眼神飄忽地在頂樓的出口現身。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28):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54596 -- 在下潺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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