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十二星座‧不完美─最後一張相片(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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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河岸咖啡廳,夏日午後。 我和魏凡坐在窗邊,看著旱溪因為幾天前的颱風而水位高漲。 雖說炎熱的烈陽讓人難以想像不久前這個城市才被暴雨侵襲過,但那些風雨,卻早已烙印在人們的心底。 對我們兩個而言,亦然。只是那場風暴,比遙遠的颱風還要離我們更近。 「我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小時候想去你家玩,你都會說沒辦法了。」魏凡攪拌著自己加過糖奶的黑咖啡。「原來你的爸媽真的這麼恐怖。」 我對於雙親的情感很複雜,負面的看法也沒少過,但我對外人總會說自己只不過是和他們的想法分歧很大,意見經常不同而已。 在家受了再多辛苦,都不足為外人道。因此我當然不會允許別人任意評斷我的父母。 但儘管我想要對魏凡反駁些什麼,卻只能欲言又止。 沒有人會在身處台北的爸媽報警找出人在台中的弟弟,並搞到房東、男朋友還有自己都得漏夜做筆錄之後,還能說出什麼有說服力的辯護說詞的。 爸媽終究發現了我的行蹤,也親自開車下來把瑾丘給帶走了。但值得慶幸的是,他們沒有跟我說任何一句話。 也因為如此,我和魏凡才能夠繼續以男女朋友之名來到這裡約會。 「別提了,我只希望現在可以先不去想我家的事情。」一想到家人,我覺得很疲憊。 瑾丘離開後,我的生活再次回到了四月之前的模樣。雖然有了魏凡陪在身旁,但瑾丘離開後,我總覺得一切都變得有點不對勁。 比起過去兩三年來說,其實一加一減之間,近距離陪著我的人多了一個,但這幾天獨自回到居所時,再一次乾淨整齊的房間少了弟弟,我反而不習慣了。 人終究是群居的動物,不管在群居前是否已經孤獨,夥伴離去後的寂寞卻是無法避免的。 「對了,你什麼時候要回新加坡?」我想起自己曾問過魏凡回國的目的,卻被打斷了,於是拐個彎再問一次。 他喝了一口咖啡,先是看了窗外,接著又雙眼失神。 「欸、欸?」我伸手在他眼前揮了兩下。 「噢噢,你剛剛說什麼?」魏凡這才反應過來。 「我是問你什麼時候要回新加坡啦。」 「那個喔……我應該不會再回去了,這次是移民回台灣。」魏凡眼神還是很飄忽,但總算回答。 我並不意外,畢竟他回來也將近一個月了。這並不像是旅行或回故鄉看看會有的期程。 但讓我比較疑惑的是:他明明和我一樣是台北人,這幾週的時間都是借住在台中的表親家裡。儘管我知道他們家在移民過去後,已經賣了在台灣的房地產,還是對於他只是留在親戚家而非和家人住一起感到不解。 另外,他因為知道我人在台中,而決定搭機回台中機場而非相對班次更多的桃園機場。但接機那天,我完全沒有見到他的家人,包含他的爸媽還有姐姐。 「對了,我這次都沒有見到你的家人耶,他們還好嗎?」 「過得不錯,嗯,很好。」他的回答有些敷衍。 「他們沒跟你一起待在台中囉?」 「沒、沒有。她人在北部。」接著有點慌張。 「所以,你現在還在找工作嗎?」 「呃,對……算是。」最後他開始有些支吾。 不過想一想,他一去新加坡就住了十幾年,不只教育環境和社會普世價值,光是一口同樣的中英文,就已經帶有濃厚的星國腔調。加上魏凡本身長相挺有東南亞風格,就算有應徵工作,以台灣的產業慣性來說,面試官多半連履歷都不看一眼,就會淘汰他了吧。 況且,或許他會突然回台灣,可能有一部份原因是家人出了什麼事。我這樣逼問,或許有些失禮而我卻不自知。 於是,我把話題重新拉回十幾年前的童年歲月,他才慢慢有了笑容,我們的互動也才熱絡了起來。 而當我們講到他小時候總愛拿啞鈴練肌肉的往事時,他的手機響了。 「抱歉,我接個電話喔。」魏凡立刻打住,並有些慌張地拿了手機就往洗手間走。 看著他的神情,我不禁嘆了口氣。 什麼都不必煩惱的童年就這樣過去了,雖然我們都還是我們,但一屁股跌入了大人的世界,我們都仍徬徨著。 外頭的陽光燦爛得諷刺。 我還是習慣在沒有事情的晚上延著綠川散步之後,才回家睡覺。 而和魏凡交往後,我們通常會在外頭一同晃到大約十點左右才各自回到住處。但這三天,他因為有私事而沒和我相約。 也因此,我有三天需要找點事情打發漫長卻所剩不多的假日。逛書店搭配散步是我最喜歡的方式之一。 當老師其中一個好處是有寒暑假可以放,不過由於我的身份是代理教師,因此通常暑期或寒期輔導都需要上課。 也就是說,我的暑假只到七月底為止。 其實無妨了。以前在台北,我的寒暑假都不是自己可以隨意安排的,現在二十六歲了還能掙得這點空間作為彌補,我很難再有任何怨言。 自己一個人的生活,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感受。 剛離開家沒多久,那是一種不得不為的無奈,與生平第一次自理生活的手忙腳亂。 生活開始走上軌道之後,獨自一人則是支撐自己能持續忙碌各種事務的必備條件。 考上研究所,並在執教學校脫離菜鳥身份之際,我才真正開始明白所謂的自由為何物,在時間安排上能夠讓自己過得舒服一些。 而最後,到瑾丘離開的最近,自己住反而變得有些淒涼。 隨著路燈的指引,我手中捧著一杯因為生理期而買的熱飲,在還算涼快的夏天夜晚漫步著。 想當初,我對於綠川的惡臭相當無法忍受。但一路走來,不知不覺排水溝的味道已成了習慣,不可能喜歡,卻也不怎麼厭惡。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是一種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而自然產生的自我欺騙。 如果生活中必然有自己難以共處的事物,與其抵抗和排拒,不如逐步適應來得更加省力。 這是現實,也是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不得不為的悲哀。 我想起自己前幾天刷新存摺時,上面的數字。 三年下來,加上以前大學存的老本,扣除所有的花費,我大概留了七十萬左右的存款在戶頭中。 比起和自己同年紀,生活卻被物質妝點得光鮮亮麗的女孩子來說,我其實不算特別愛錢的人。畢竟錢不是萬能,只需要能夠讓自己能吃能穿,活得下去便足了。 可是換一個角度來說,我的經濟能力其實也是支撐著自己過著獨立生活的資本。 來到台中生活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家裡不但不缺錢花,甚至可以說是比小康更加富裕一些的。這也是為什麼瑾丘逃家之後,靠著爸媽的匯款從沒有吃或穿得不好過。 如果我想要,我的家庭當然可以養得活我。但相對來說,爸媽同時也在道義上有著掌握或控制我某些生活的權力。 所以我很少花錢在不必要的地方,讓自己可以多攢下一些積蓄,應付未來。 想到這個,雖然我不願意懷疑魏凡,但他的經濟狀況讓我很擔心。 我一向不是一個愛走捷徑的人,否則我可能早就已經在爸媽安排的相親後,步入婚姻生活了。 只是不得不承認,我的年紀已經開始需要考慮終身大事了。亦慈的哥哥比我小三個月,都步上紅毯了,而我卻才剛交了男朋友不久。 這個男朋友目前似乎沒有工作。 其實思緒在腦中打轉了半天,我只希望魏凡在接下來可以開始為了自己的生活而努力一些,這樣的話,即使生活過得苦一些,我也願意和他就這樣走下去。 我們的離別與重逢已經足夠浪漫了,那麼,接著就好好考慮現實面吧。 一步、兩步,夜風仍涼,但比往常多走了兩趟的路程,加上手中的熱飲,讓我的身子總算暖了些,也出了點汗。 該是時候回家了吧。 正當我打算往回走,改裝機車的引擎聲呼嘯,接著又在我身旁停了下來。 比起第一次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他,我似乎習慣了。但還是轉頭看向了機車騎士,確認來者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人。 「甄老師,晚安!」果然是崇彬,他仍舊恭敬地打了招呼。 「晚安,崇彬。」我也揮揮手。 可惜了這個小毛頭為了生活必須把生命幾乎完全花在工讀上頭,不然,任何女孩子遇到刻苦耐,個性卻溫和體貼的他,應該都能放心地交出自己吧。 但想到這裡,心裡突然覺得哪裡怪怪的,我趕緊搖搖頭停止思考。 「老師今天又在散步啊?」 「對啊,剛好沒什麼事情,就隨意走走。你呢?暑假期間繼續打工賺錢嗎?」 「唉……」崇彬出乎我意料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這是我第一次看他有這樣的反應,於是關切地問。「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 「幫忙不敢,但我確實遇到了一點問題。」崇彬說,而我仔細看才發現他長了又深又重的黑眼圈。「但我怕耽誤老師時間。」 我看了一眼手錶。 「我不趕,你說說看。」 就算是報答上次在咖啡廳的事情吧。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34):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76147 -- 在下潺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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