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讀者請點我→最後一張相片(1)：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565325 -- 本文同時連載於：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 (悅秋茶館-L'automne Café) 前一回：最後一張相片(33)：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73386 ============= 金牛座‧最後一張相片(34)(痞客邦：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post/372123166)

「這件事情你沒有告訴黃老師嗎？」 晚間九點半左右，我和崇彬找了一間有座位的便利商店坐下來談話。 崇彬煩心的事情毫無意外地和尚謙有關係。 簡單來說，尚謙和他那群整天混在一起的好兄弟，三不五時就會一同相約玩網路遊戲。在遊戲中，他們認識了一些校外人士，甚至和其中一個也住在台中的男子見過面。 不過後來，因為國中生尚未成熟的思考以及火爆的脾氣，尚謙和他的哥兒們與那名校外男子有了爭執。這便罷了，一夥人竟然還在論壇上用粗俗的文字辱罵該名男子。 事情鬧上警局，雖然由於是告訴乃論，這群國中生可以在不留案底的情況下和男子和解。然而，對方提出的和解金額是六萬元，其他的學生在告知家長後都付錢了事，但對於尚謙兩兄弟來說，這筆錢並不是容易處理的數目。 儘管外婆和舅舅都不願意花這筆錢在尚謙身上，但崇彬的存款裡也不是撥不出六萬塊。只不過，這樣的金額會動用到他花了五年從收入中硬是省下來，打算讓兄弟倆支付未來高中、大學學費的教育基金。 「黃紋箏老師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但她只是班導，沒有義務要幫我這個忙，所以我只是告知她而已。」崇彬一臉無奈地說。「當然，我也沒打算麻煩你，只是覺得甄老師還願意關心尚謙，這件事情也該提一下。」 「那你要怎麼辦？你不是剛考完指考？假如之後有大學可以唸的話，花了這筆，之後只能背貸款才能讀了耶。」 「這也沒有辦法呀。」崇彬嘆了口氣。「弟弟在爸爸媽媽走了之後，整天只想跟那些壞朋友混在一起。但出事了，說要罩他的還不是跑光光？我做哥哥的不挺，還有誰肯挺？」 如雷貫耳的一句話，在瑾丘被爸媽帶回家之後，讓我更是心有戚戚焉。 「對方堅持要六萬和解嗎？」我問。 「對，少一毛都不行。」崇彬一臉無奈。「我已經跟跟他說過家裡的情況了，可是他說無論怎麼樣都要給這些孩子教訓，說不管如何都要六萬。」 以我對於法律的認知，這樣的案子就算不和解，到時候官司打完也不用賠到這樣的價錢。但是不和解，尚謙就會背一個案底在身上一輩子。 對於賴尚謙這個學生，我無話可說，也沒有打算相信他會在哪天改過自新。 可是眼前的崇彬不一樣，他一直都是比誰都還認真活著，並全心全意為弟弟著想的好孩子。因為尚謙犯的錯而耽誤他的未來，這才是真正讓人難以接受的。 「時間也晚了，你先回家去吧。這件事情我會想辦法幫你的。」 「老師，可是……」 「沒有可是。」我有些激動。「如果什麼都不做，我還配當老師嗎？」 即使，我心中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回到家後，我翻了翻手機通訊錄，才終於找到了那支號碼。 「喂？」撥號過去不到一秒，對方立刻接起了電話。 「紋箏嗎？我甄瑾遷。」 「甄、甄……甄老師。」紋箏的語氣結巴，「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我可以理解她為什麼有這樣的反應。 排擠我們的女老師中，也包含去年被學校臨時找去當導師，但位置還是留在專任辦公室的紋箏。不過以我這三年下來的經驗來看，由於自然科裡多半是男老師，因此很珍惜跟女孩子交情的紋箏會加入霸凌，可能並非出自自己的本意，而是怕成為目標之一罷了。 不過這些不重要，紋箏是否討厭我不是現在的重點。 「你們班上賴尚謙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啊……唉。你說的是我們班那群在網路上罵人家，被告的事情吧。」一聽到我講正經事，紋箏大概也沒有心思繼續去想辦公室裡的那些人際問題了。「現在好像只剩下賴尚謙還沒完成和解吧，我已經有試著聯絡他們家大人了，可是他的外婆跟舅舅都說小孩子學壞要給他一點教訓。我想說服也沒有用。」 「他哥哥是有存一點錢啦，不過那是他為了讀大學存的教育基金。我在想，我們能不能找一些老師幫忙先墊這一點錢，讓他們有能力時再還。」我沒有拐彎，直接了當地說。 「甄甄……唉。」紋箏嘆氣說道，「這是別人家裡的事情，我們根本不應該淌這灘渾水。我知道你人很好，但插手這件事不是你或其他人的責任啊。何況六萬不是一筆小數目，我們這些老師根本沒有責任插手。」 「可是……」 「賴尚謙也不是什麼好學生，就當作一次震撼教育也罷了。」紋箏不等我開口，忙著做結論。 但這讓我感到很憤怒。 「黃紋箏，你要跟張昆菁那群怎麼搞我們無所謂，但身為一個老師，你就這樣打打電話，被退回票，然後就放任學生家裡狀況越來越多嗎？」我對著話筒厲聲說道。「然後，等到未來哪一天賴尚謙出現在新聞的刑案上，你再對著媒體說他以前其實是好學生這樣的鬼話嗎？」 「甄甄，我不是不想幫忙……」 「你不出手，我會想辦法擺平。本來，我很清楚你是因為怕被其他人修理，才跟著那群婊子在背後做小動作，所以沒打算跟你計較什麼。但今天過後，一字一句，我都不會再跟你囉嗦了。」我緩慢卻大聲地說，「明哲保身到這種地步，你沒資格當老師。」 掛上電話後，我有些後悔。畢竟我想幫忙賴家兄弟的原因並非為了尚謙，而是哥哥崇彬。另外，對紋箏這樣大吼大叫之後，我自己就算了，只怕霸凌集團也會對亦慈做出更過分的事情。 但也罷了，至少我知道我沒有對不起老師這個身分。 看了一眼存摺，我做好了生活可能會更加清苦好一陣子的心理準備。 隔天，同樣的時間，我打電話約了崇彬到同樣的地方見面。 而我帶著六萬元現金前往。 「上次的紅包你可以拒絕，但這一次無論如何你都不能辜負我的好意。」我說，同時遞上了裝著鈔票的牛皮紙信封。 隨後，我立刻改口：「不，是辜負『我們』的好意。」 雖然身為尚謙導師的紋箏最後依然打算和整件事保持距離，但她不知道是被我兇怕了還是最後想通了而打算做些什麼，於是聯絡了其他自然和數學老師。 因此，一大早，項公、家興等數理科目的男老師分別打了電話給我，說他們願意先暫時拿一點錢出來湊和解金。而項公另外聯絡了亦慈，總是把學生放在第一位的她當然二話不說加入了。 一群老師就這樣約在台中火車站見面，把錢給湊足了讓我帶著。 即使在這時代，有許多人只是為了工作穩定還有比別人還多的假日才選擇當老師。但是到了這天我才發現，願意為學生不惜付出自己辛苦賺來酬勞的人，原來還有這麼多。 崇彬擠開了信封口一看，毫不意外地想要把信封推回來。 「老師，我真的不行收下。是我沒有管好弟弟，沒有道理……」 「我可沒說這筆錢是送給你，雖然沒打算收利息，但等你讀完大學有賺錢了，記得一定要還給我們。」我說，「這是好多老師們的心意，現在已經很少年輕人像你一樣是真的想進大學學東西了，所以你不只得收下，還得早日成為還得起這筆錢的人。」 崇彬低頭看著信封，沒有說話。 但他的嘴角開始抽動，兩珠淚滴顏著臉頰滾下，滴在信封上。 「甄、甄老師，嗚……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當崇彬開口時，他早已經激動地啜泣好一會兒了。「我…..我…….」 「快拿錢去和解吧，免得到時候對方又拉高價格。」看著因為感動而哭著的崇彬，我其實也很替他高興，更是對於其他老師們的拔刀相助感激不已。「回家要好好跟尚謙談談，別再讓他犯下更多錯誤了。」 崇彬點了點頭，立刻拿了看起來已經使用很久的舊式手機走出超商。 一會兒，他走了進來，用力地向我鞠躬。 「甄老師，我、我現在還小，不、不、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但是，如果老師以後有需要我、我幫忙的地方，一、一定要讓我知道…….嗚……」他稚氣未脫的臉龐上，仍停著眼淚爬過的痕跡。但雖然他因為哭泣使得短短幾句話聽起來斷斷續續又冗長，不過看著他臉上一貫的堅毅神情，我還是為之動容。 「好啦，你如果有約好就快去，約明天的話也先回家，不然帶這麼多錢，路上遇到壞人就糟糕了。」我說，忙著催促崇彬去把事情盡早解決。 而崇彬也把多餘的客氣給省了下來，向我點頭致意後就騎車離開了。 說實在話，出自不同老師協助的這筆錢，倘若崇彬想要捲去花用在其他地方，那也不是我們一時半刻能探知的。 不過，我相信他不會那麼做。 正因為相信，我才會寧可和紋箏撕破臉，也要打電話給她，並且撂下狠話。以及打破自己不欠別人人情的原則，也要找同事們一起湊出這六萬塊。 手機鈴響。 「喂，亦慈。」看到來電顯示是亦慈，我立刻接了起來。 「甄甄，搞定了嗎？」聽了我的敘述後，顯然亦慈也很關心我是否有把六萬塊送到崇彬的手上。 「有啦，人剛剛走掉而已。」 「喔，那就好。跟他說錢不用急著還，我家現在不缺錢。」 聽到亦慈毫無掩飾地道出家中的經濟狀況，剛從個人存款抽了一萬出來的我只能苦笑兩聲。 「對了，你什麼時候跟賴尚謙的哥哥走那麼近的？」亦慈突然問道。 而我不知為何在聽了這個問題後感到有些驚慌。 「那個，有時候我在家附近散步的時候會遇到啦，還有他也會為了弟弟的事情跑來學校。你也知道，賴尚謙那群現在幾乎只剩下我會管會兇了。」其實我有點不知道自己在亂回答什麼。 「是齁。」亦慈說，「不過你自己也克制一點啦，不管什麼理由，這次的事情你插手得很不自然。不是說這樣不好，但你要記得，我們當老師的一直都活在別人的目光下。」 虧你還敢說這句，也不想想哪個老師最常出現暴走的行為。 「知道了啦。啊你也有接暑輔吧？」 「當然，死老狗哪會放過我。那就暑輔見吧。」她還是伶俐得立刻聽出我同樣必須帶暑期輔導。 「好啦，掰掰。」 掛斷電話後，我腦中還是迴盪著亦慈剛剛說的話。 插手得很不自然……嗎？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35)：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80043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