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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魏凡提過不喜歡他約好日子卻失約後，這次北上後他準時回來了。 雖然一見面他就想做愛，但比起先前得忍受他說話不算話，我倒是心甘情願地赤身躺下。 「呼……呼……魏凡，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完事後，我們兩個依傍躺著。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動不動就往北部跑？」 「嗯……」他有些躊躇。 「你是在北部工作嗎？還是只是回去找家人而已？」這次我沒有放棄追問，畢竟這件事情我還是很在意。 「瑾遷，我老實告訴你，你不要生氣喔。」想了很久，魏凡才吐出了這句話。 「嗯，沒關係，你說。」 「其實我爸媽根本沒回台灣，移民回來的只有我跟姊姊而已。我回北部，就是去找姊姊。」 聽到這個答案，我瞪大眼睛看著他。 「怎麼回事，你講清楚。」 「幾年前，我爸在新加坡的生意越來越走下坡，後來在金融海嘯過後一蹶不振，走在倒閉邊緣。」魏凡抬頭看著天花板，似乎正看著過去的記憶。「到了最後，真的再也撐不住的時候，我爸媽居然想不開，半夜在家裡燒炭打算了卻一家生命。」 「什麼，那叔叔跟阿姨……」聽他這樣說，我緊張了起來。 「他們都沒事，因為姊姊半夜突然肚子餓想煮東西，結果撞見這件事情把我叫醒，後來我們又把爸媽救了出來。」 「呼，沒事就好。」我鬆了一口氣，畢竟他的爸媽在以前對我很好，我當然不希望他們遭遇什麼不幸。「然後呢？最後怎麼只有你姊姊跟你回台灣？」 「唉，我爸媽在家裡藏了一些錢。這些錢拿來投資絕對不夠，不過用來生活可以過很長一段時間。」魏凡越說，語氣越沉。「然後有一天，我回家時，爸媽都不見了，只留了下了一封信。信中告訴我和姊姊藏錢的位置，以及他們已經申請破產、要我們不要亂揮霍那筆錢。」 原來他的爸媽跑路了…… 我腦子不禁想到崇彬，可是當想起自己是赤身裸體的，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我立刻用力搖頭逼自己不繼續想。 然後，我摸了摸魏凡的肩膀。而他只是攤手並閉著眼微笑，表示他沒事。 「後來我們留在新加坡生活了兩年，姊姊找了工作，我靠著爸媽留下來的錢讀了兩年大學，生活省吃儉用。可是因為公司倒閉害了很多上下游廠商，雖然爸媽在離開前已經把債還清了，但我們兩姊弟在當地一直被人看不起。而且我的台灣國籍當初沒有註銷，還得回台灣服兵役，所以姊姊就決定乾脆回到台灣生活。」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這次回來，是為了當兵嗎？」 「在五年前其實我就已經回台灣當完兵了，只是從來沒跟你說過而已。」魏凡坦承，「後來我和姊姊回新加坡辦了一些手續，並且把大學讀完，然後把爸媽留下來的房子和錢給處理好，到了今年才先後搬回台灣。」 我越聽，越覺得奇怪：「可是那些你出國拍的相片……」 「對，我們家以前確實每年都會出一趟國，那些也是我和姊姊從小最開心的時光。爸媽跑路後，曾經我們因為省錢，想過就別再去了。」他越說，語氣漸趨無奈。「但生活太悶，壓力太大，我和姊姊商量後還是決定繼續維持這個傳統。不過在每個國家的每個景點，都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儘管心情還是會因為出遊好一點，沒有爸媽在就是怪怪的，有種空空的感覺。」 本來，我還想連他的工作這件事也趁機一併問清楚，但聽完了他這些年的經歷，也不忍心繼續問下去了。 「睡吧，現在有我陪你、愛你了。」我抱住他，吻了他的側臉。 每個人在自己的故事中都是辛苦的，所以倘若身旁能有一個人能長相陪伴，那便是難以言喻的幸運了。 我希望我和魏凡，能夠一直擁有這樣的幸運。 走出戲曲學院的考試會場，小楠深深地吐了口氣。 「楠築！」不遠處，樹下的秦老師向小楠用力招手。 雖然考試最終取得了爸媽同意而得以順利報名，但應考當天，小楠卻不像其他考生有雙親陪考，甚至連接送都沒有。 不過她不在乎這些，因為無論是載送還是陪考，秦老師都一一代替她的父母完成了。 「老師，我考完了。」小楠走向了秦老師。 「都還好嗎？有沒有發揮實力？」秦老師立刻關心道。 「我盡力了。」而小楠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距離大考成績出爐也不過一個多月。對她來說，不到五十天的日子，卻如同數年一樣漫長。 先是因為考好，而短暫地愉悅過。隨後想起這樣的成績只會讓自己和志趣之間的距離變得遙遠。 接著在碰上秦老師後，在死胡同中總算找到了可以鑽出去的窄弄，最後因為拿出了真實心情面對爸媽，而爭取了這樣的一個機會。 報考後，沒有任何藝術底子的小楠，便開始鑽研各式藝術相關的入學參考書，以及嘗試在短時間內做出考試當天所需要繳交的三件審查作品。 「我們要帶弟弟去兒童樂園喔，你確定不去嗎？」準備獨招考試的起初幾天，小楠的媽媽幾乎每天都會對著深鎖的房間呼喊，並宣稱要前往各個本來小楠會有興趣的地點遊玩。可是，夢想的階梯已經佇立眼前，小楠當然全都忍痛回絕了。 想要藉此讓小楠放棄考試的媽媽，似乎也漸漸明白了女兒的決心，雖然不甘願，但終究沒有繼續干擾。 就這樣，花了兩三週時間，在無數次的失敗後，小楠先後完成了一個畫上曹操碎花臉譜的紙面具，以及用〈遊園驚夢〉做為主題的剪紙創作。對於藝術通識的研讀，也進入了重複細部記憶的最後階段。 可是兩件作品已經幾乎榨乾了小楠的所有靈感和創意，但假如沒辦法想到好法子，就算是以她自己都滿意的曹操臉譜做為號召，只怕也很難得到主考官的青睞。 「喂？」秦老師接起電話。 「秦老師，我是孟楠築。」 「啊，楠築啊，有什麼事嗎？」 「老師，請問你有空陪我聊聊嗎？」 於是，在電話中，小楠告訴了秦老師自己完成了兩件審查作品，卻沒辦法做出令自己滿意的第三件作品這回事。 「楠築，雖然老師沒有藝術專長，但是我會想問問你：戲曲對你來說是什麼？你要想想看自己堅持這條路的原點在哪裡。當你想清楚了之後，我想，你一定可以找到靈感的。」 掛斷了電話後，小楠在堆滿紙張和顏料的房中踱步，反覆想著秦老師的話。 想著，想著，當年在電視上的那部崑曲調子便在小楠耳中響起。 那是號稱崑曲「四大名劇」之一的《長生殿》其中一段。 無論是唐明皇，還是楊貴妃，不同於常人說話的語調和發音，加上看起來笨拙卻在背後有什麼意義的許多動作，正是將小楠的心拉進戲曲世界的引路牌。 後來經由研讀後，小楠逐漸明白了何謂科白、何謂角色，對於崑曲的喜愛越發加深。接著，愛屋及烏地喜歡上各式傳統戲劇，收看和閱讀的作品日益增加。 到了後來，小楠偶爾也能在看戲時，口中跟著唱出幾句已經記熟的口白。 像是黑夜中的燈火照出了一條道路，小楠終於知道自己第三件作品要怎麼著手。 三件作品，以及大致上已經吸收理解的藝術通識，就這樣被小楠帶進了考場。 「對，我盡力了。」想到了準備獨招前的拚命時光，小楠再次說道。而這次，她臉上帶著一抹滿足的笑。 「盡力就……」秦老師看到小楠這樣，心中也才放下了一塊石頭。可一個「好」字還沒出口，眼前的小楠突然向前傾，直接倒下。 連忙蹲下，秦老師才抓緊了小楠的肩頭讓她不致倒地。不過當秦老師抬頭一看，只見到一張雙眼闔上，嘴巴微張的臉，伴隨著被蟬鳴蓋住的鼾聲。 「好好休息吧。」秦老師搖搖頭，然後有些吃力地把睡著的小楠給拉到一旁的長椅坐下。「你辛苦了。」 夢中，小楠則進到了《長生殿》的世界，高聲地對唐明皇唱著劇本上的曲子。 而這，也是被她花了幾個晚上練習，才隨著伴奏CD帶進考場的第三件作品內容。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41)：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97897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