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十二星座‧不完美─最後一張相片(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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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牛座‧最後一張相片(48)(痞客邦: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post/372845422 )

教評會召開日子終究到來了。
秋天幾乎不下雨的台中,難得被烏雲厚厚罩住,而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足以讓人窒息的壓力。
基本上,為了讓有決議權的教師委員可以入場參與教評會,他們這一天的課幾乎都已經被調開。因此除了開完會的下午最後幾節,今天學校裡的所有課都是由非委員的老師和臨時外聘的代課老師負責。
與社會上能參與決議的人事結構相仿,年輕老師中,只有少數幾個性格不太叛逆的能成為教評會的委員。而昆菁和紋箏都在其中。
像我這樣的年聘代理教師並沒有被選為教師委員的權利,外加週三的時候亦慈曾經幫我把幾乎所有我的課排開,所以綜括補課和調課的堂數,我今天一整天幾乎都得待在教室裡。
不過,這不代表對於教評會的內容,我就全然不知。
跟身上總有一堆3C產品的體育老師許萬強借了藍芽耳機,我一邊上著課,一邊在讓學生低頭寫筆記或學習單時,分神注意教評會的狀況。
因為身為委員的紋箏,正悄悄地和我連了線,讓我可以藉由她放在桌下的手機,聽見她那兒的一切動靜。
「針對冷亦慈老師帶學生私自外出一事,我認為應當要根據動機以及證據和證詞判定是否違紀。」國文老師王明慧不僅上課時懂得抓住學生的心,訴求上也相當合理。
「證據根據張昆菁老師的影像資料和學生的口述錄音資料還不夠嗎?我覺得應該立刻進入冷老師是否該判定為不適任教師的表決。」老古板的家長會代表則主張完全採信昆菁提供的證據。
「問題是,張老師的資料是否屬實是一回事,就算屬實,資料是否有可信度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家興是理化老師,一切講求充分的資訊佐證。
「可冷老師之前已經有許多紀律上的疑慮了,我認為這一點要列入考量。」老狗的立場沒有變過,永遠站在有權勢的家長那邊。
「學生就沒說假話的疑慮嗎?你要拿過去記錄出來檢視的話,怎麼不敢公布張老師的錄音是從哪位學生的對話中取得呢?」項公嘲諷地說。
「這是根據個人資料保護法……」
「這位老師,你是在說學生的話不可信任嗎?你們這樣懷疑學生請問是身為老師該有的態度嗎?」某個我無法認出聲音的人搶在老狗話說完全拍桌大聲質問道,大概是列席的家長會幹部吧。
「當然,並沒有證據證明張老師的錄音是找學生錄的,現在有娃娃音的成人並不少。況且,就算那真的是學生的聲音,我們也難保學生是否是在自願的情況下錄下的。此外,就算學生是自願的,是不是以訛傳訛甚至是惡意中傷又得另外討論了。」家興和項公一氣,出言反駁。
雖然家興和項公一向是和我們的關係比較好的,但許多事情上都選擇站中立的他們今天會這樣大膽發言,還是讓我很驚訝。
「甄老師,好了。」台下亦慈班上的學生似乎寫完我的學習單了,於是叫了我一聲。
「噢、噢。」我連忙回應。
「老師,你怎麼了?」一個看起來很機靈的男學生關心道。
「沒什麼啦……」我本想簡單地敷衍掉這件事情,不讓學生發現其實除了上他們的課以外,我也同時關注著另一個場合的事情。
不過,真正到了亦慈上課的班上,我才明白什麼才叫做把學習看得比課業還重要。
雖然身在放牛班的這些同學,在國文涵養上甚至遠遠不如我帶的普通班,但讓我意外的是他們發言非常踴躍,也都有自己思考的邏輯。儘管不成熟和漏洞百出,可和同齡的孩子相比,卻讓人眼睛為之一亮。
幫在教評會現場的亦慈代課的我,如果只是上課,對他們來說真的夠嗎?
「好吧好吧,我們現在的重點不是張老師的證據是真的或假的,而是冷老師帶學生私下出門這件事情是否恰當,對於校譽的損害又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校長的聲音此時透過藍芽耳機傳到了我的耳中。
聽起來像緩頰,但我當然明白這是她想要趕快審判亦慈的信號。
「各位同學,先把手邊的事情放下,我這邊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事態緊急,瘋狂的勇氣又一次湧上,讓我立刻決定停止上課。
台下的學生竟一致地立刻抬頭看我。
「你們知道冷亦慈老師今天為什麼要我來代課嗎?」
「感冒了?」
「老師有事情嗎?」
學生們紛紛開始舉手猜測。
但接著,我舉手表示要他們先靜下來。
然後,我把亦慈帶學生去看電影,卻被傳得很難聽的事情簡單講了一遍。
「慈慈老師第一堂課就講過了。她說只要拿出本領的話,她就會帶我們到處看看啊。」
「對啊,都別班在亂講。」
「一定是羨慕忌妒我們成績比他們差,還有那麼多福利啦。」
不愧是亦慈親自調教的孩子,每個都一致槍口朝外。
而我也正需要他們這樣。畢竟教評會一表決,任何事情都沒辦法回頭了,所以即使這同時會讓我惹禍上身,我也得帶這群學生先去干擾會議進行。
做作的大人們一旦碰上了孩子的純真,總會沒辦法任由手中的惡事繼續下去。
「今天早上,學校的老師們正在開會,決議是否要開除冷老師。現在我就帶你們去會議上,你們有話就說。你們說的話,都是重要的證據。」至此,我已無所懼,直接開誠佈公地對學生說著。
而學生立刻鼓譟了起來,要求要給那些大人好看。
「那你們現在先到走廊上整隊,記得不要干擾其他班級喔!」
同時,我祈禱除了我以外,亦慈真正的援軍可以趕上。
帶著亦慈其中一個班級的學生,我以很異樣的心情走在學校的走廊上。
其他正在上課的老師們看到正向會議室移動著的整齊隊伍,無不投以疑惑的眼神。
不過我沒有停下腳步。
耳邊的藍芽耳機持續傳來由項公為首的年輕老師們不斷地用說理和挑釁並行的方式,引起家長和其他老師的反駁質疑並使得表決無法順利進行的杯葛聲。可如果我因此鬆懈,再次見到亦慈時,只怕她就已經註定要離開這所學校了。
下了樓梯,會議室便近在眼前。
而穿著黑色西裝的冠音就站在那兒,看起來已經抵達了好一陣子了。
除了他以外,一個扛著攝影機的男子和另一名拿著麥克風的女生也站在會議室外頭。
不用說,他們是文字和攝影記者。
「哇……記者耶。」「對啊,事情鬧大了。」「等等會不會採訪我們啊?」
身後的學生看見記者出現,也紛紛開始交頭接耳了起來。
「甄老師。」看見我,面無表情的冠音走了過來和我打招呼。
我有些不好意思,因為上次和他巧遇時,他曾告訴我他針對這一天所擬訂的行動計劃,所以記者的出現並沒有讓我太驚訝,而稍後即將出現的市議員也不會嚇到我。不過,我帶學生過來卻絕對不是在他的意料之內。
「抱歉,我……」
「你這回可玩得真大。我老妹真有面子,要讓她的朋友做到這種地步。」但冠音卻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我曾經聽亦慈說過她哥哥平時有九成的時間是面無表情的,一旦他有表情,就代表要出大事了。因此我不確定冠音現在究竟是因為禮貌還是怒極反笑。
而他接著的問題讓我瞬間有了答案:「那可以讓幾個同學被採訪嗎?這樣的話事情會更加精采。」
不過,身為老師,我理應保護學生。
「應該不太方便吧。」面對這樣的要求,其實我有點尷尬。
「嗨,各位。你們的國文是冷亦慈老師教的吧?」但冠音沒有理會我,逕自走向了學生。「我是冷老師的哥哥,也是一個老師,教理化跟生物。大家好!」
「老師好!」這群成績奇差無比的同學們卻異口同聲地向冠音問好,這可是連前段班都做不到的生活品格。
而有著補教身分的冠音立刻在幾句話內得到了學生的信任,並找出了幾個自願者接受媒體採訪。
「老實說,我沒有想過你會做出這麼大膽的行為。本來我有想過請你幫忙找幾個學生一起過來,後來是因為職業倫理才打消念頭的。」趁著學生被記者採訪,冠音抽空走到我旁邊輕聲說道。
「我原本也沒有這個打算,是因為擔心你還沒來就表決結束才不得不出這招。」老實說,我確實是出於無奈和不得已才會做出這種有極大爭議性的決定。
「這樣啊……那你記得要跟學生套招,說要帶他們去校園找國文課的上課素材。幫自己留一條活路,這樣才不會落人口實。」
我搖搖頭。
「我應該會提早辭職吧,這工作已經讓我很累了。」
「好吧,既然你都這樣說了,我今天一定會把這件事情盡力鬧大。」冠音揉了揉鼻子說。「對了,不適任教師的投票開始了嗎?」
他這樣一說,我才凝神注意聽藍芽耳機裡面的聲音。
「好,我想大家也討論得很充份了。那既然這樣,就請在場所有委員進行對冷亦慈老師是否為不適任教師的投票。」
「冠音,他們要投票了!」我一聽到校長的聲音,立刻對一旁的冠音說道。
「我知道了。」
接著,冠音竟然拿出了不知哪弄來的會議室鑰匙,直接插進鑰匙孔轉開。
門開,會議室中的委員和在場旁聽的亦慈跟其他老師紛紛看向了門口,一臉像是見到外星人的表情。
「各位老師,各位家長好。我是冷冠音,今天以家長的身份出席。」
「呃……請問你是?」一陣沉默和傻眼後,老狗率先走出來問道。
「我是冷亦慈老師的哥哥,兼職家長。」
兩名媒體人自然沒有放過這段畫面,攝影記者立刻開始攝錄,文字記者則拿出了小冊子振筆疾書。
「等一下!甄老師,你帶同學來做什麼?」不知道老狗是不是被突然出現的冠音嚇壞了,立刻氣急敗壞地把矛頭指向我身上。
雖然我本來就已經不打算繼續留任了,但老狗這樣一質問,我還是很窩囊地一聲不吭。
「不准開除慈慈老師!」「你們開除慈慈老師我們就罷課。」「對,罷課!」
然而,這群無比聽亦慈的話,卻不怕任何其他老師的放牛班學生卻發難了,先後擁向老狗,一人一句地鼓譟道。
「安靜!你們這些同學通通回去上課!回去!」向來在失控前總能忍住的老狗,終於還是爆發了。「還有你們兩個記者,這裡是學校你們知不知道?出去!」
「我是帶著學生來見識你們這些大人有多卑鄙的,怎樣?」眼看學生被老狗當頭大吼,我的底線也被觸動了。於是我擋在老狗前面,再也不畏懼。而一旁的記者也跟著把鏡頭轉向老狗。
「所以,這就是審判我妹妹的人的品格嗎?這就是所謂教師代表的素質嗎?」冠音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抱胸冷冷地說道:「你堂堂教務主任對著老師跟學生大吼,不只干擾老師的教學方式,還可能在學生心中留下陰影,這樣的人去審判一個熱心的好老師?」
「夠了,冷先生。現在這個教評會並不是適合你、媒體朋友或甄老師這樣的代理老師出席的場合。主任也是因為議事被打斷所以……」
「那就更詭異了。我沒有弄錯的話,冷亦慈老師在學生心目中應該是個好老師吧?同學,是這樣嗎?」冠音提高聲量把走到門口打算緩頰的校長的話給蓋掉,並向一旁的學生們問道。
「對!」「沒錯。」「慈慈是好老師。」「無限期支持冷亦慈!」
「那一個風評很高的老師因為帶學生看電影這件事情被開教評會懲處,不就是靈異現象了嗎?」
「對,超詭異。」「你們根本是嫉妒冷老師!」「只會管我們,那你們自己呢?」
坐在會議室角落的亦慈本來是一臉不解,但看到學生這樣,竟一邊笑一邊擦起了眼角。
即使本來就在會議室的其他老師、家長代表等人都紛紛走了出來打算制止冠音跟記者,以及把我和學生趕走,但我們卻抵死不從。項公和家興見狀也紛紛跟冠音連一氣地開始喧鬧。
一場戰爭開打了,而這場戰爭很有可能會變成今天晚報的教育版甚至頭版新聞。
但我很驕傲,因為我終於鼓起勇氣為了我的朋友參與了這場戰爭。
無論勝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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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