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怪談翻譯-師匠系列:葬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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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二年級的暑假,我跟著熟人去了一趟鄉下。   因為被說了「給我一起過來」,我也就這麼夫唱婦隨般跟了過去,然而在火車和公車間轉乘就足足花了八個小時,也真是夠折騰我了。   那位熟人便是我在大學時結識的,被我稱作師匠,時而敬畏時而愚弄,喜歡超自然事物的學長。   既然師匠都咧嘴笑著說了「給我過來」,那就不得不去了。   終究我也是想親眼見識見識恐怖的事物呀。   在縣市邊境的山中小村落,由於海拔很高,即使正值夏天,肌膚仍能感受到一絲寒意。   在抵達被樹籬圍繞的平房後,一位老太太走了出來,師匠隨即介紹了:「我親戚」。   雖然師匠臉上帶著笑容,但一股從那家人身上流露出的生疏感,令我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來到被分配的房間,我在安放好行李後,便若無其事地向師匠詢問了剛剛老太太的反應。   結果,師匠只說因為是遠親...之類的話,我再進一步追問這才坦白。   真的很遠啊,遠到我都坐如針氈了。   即使再遠的親戚,小孩子趁暑假過來玩,照理說鄉下人還是會歡迎才對。   然而,過去的小孩如今都已經是大學生了。   幾乎沒什麼在連絡的親戚大男孩,突然帶著朋友前來過夜,對方大概也不會多開心吧。   想當然,遙遠的血緣關係也只不過是來這邊打擾的藉口罷了。   簡單來說,就只是為了一睹恐怖的東西而已。 ※※※※   雖然我感到超級無敵沒臉待著的,但最後還是就這麼在那屋子待上了好段時日。   由於待在屋內實在沒什麼事好做,我就朝通向附近水澤的山路上散步著,打發打發時間。   至於師匠,我才想說他應該正從帶來的行李中拿起大學筆記本盯著瞧,沒想到一溜煙地就跑出門去拜訪附近人家了,並和那戶的老人家們聊著什麼事的樣子。   師匠的三寸不爛之舌,我再清楚不過了,於是就在旁靜靜等待著。   明明都還沒和我倆借住的那戶人家的孩子講過半句話,我在內心這麼自嘲著的第六個晚上,師匠總算開口了。   「知道啦知道啦,實在有夠煩的,這就告訴你吧」將這個三坪房間的拉門闔上後,師匠在棉被上盤腿坐了起來,壓低音量說:「你知道墓地埋葬法嗎?」   師匠曰:「簡單來說,就是為了將土葬、鳥葬、風葬等當地殯葬祭祀習慣,轉為改採政府管理的火葬的法律。」   「我們可以從習俗上觀察到人們對待死亡的看法。你這幾天在山上亂晃,有發現到墳墓竟都意外的新嗎?」我被師匠這麼問到。   墳墓看倒是有看到,我卻完全沒注意到...   「這一代的聚落,曾經似乎進行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殯葬習俗。」   不用多說,肯定是知道這個才來的吧。   在這個前提下,為了確認什麼東西才來確認的吧。   我的心臟正噗通噗通地鼓動著,總覺得聽了之後大概就沒辦法回頭了。 ※※※※   屋內正值夜深人靜。   在小燈泡微弱的照明中,師匠說:「似乎是每當有人過世,便會將遺體火化,將骨灰撒在田裡的樣子,這是為了中和土壤酸化的先人智慧,然而奇怪的並不是這個行為本身,直到江戶中期為止,將死者埋葬的習慣本身並不普遍,因為當時的人們認為屍體是該『被扔掉』的東西。」   明明正值夏季,我不禁感到寒意加劇。   「這個聚落之所以將遺體火化成灰,乾脆地撒在田裡,其實存在另一個理由,因為他們並不將屍體視為那個人的本體、靈魂的所在位置。至於本體也是有好好弔祭的,從屍體抽取出來後。」   我沒能馬上理解『抽取出來』一詞的意思。   「這個聚落中,似乎沒有像葬儀社之類的制度,似乎是代代相傳的咒術師、通靈者的家系負責葬禮祭祀的,好像是被稱作Ki的樣子。每當有人過世時,遺體會由他們先保管,並在將『本體』抽出之後送還,接著親屬便將其火化,撒入自家的田地中。提取出來的『本體』則會被放入木箱中,被統一埋在由Ki管理的岩石底下,也就是說那個就是墓碑,對先祖的悼念、除穢也都是面對這個岩石進行,而他們似乎將這個本體稱作御身(Onmi)。長者不怎麼想說出這個詞,真的是花了好番功夫才打聽出來的啊。」   我瞭解師匠來這座山的原因了。   為了一窺木箱內部。   他就是這樣子的人。 ※※※※   「稍微下山點的隔壁聚落就沒有這個習俗,因為附近就有淨土宗的寺院,他們則是那邊的信徒。至於寺院建成前是怎樣的就不得而知了。看來是這個聚落獨自默默傳承下來的習慣,而這個習慣也早於墓地埋葬法在明治時期結束了,所以這個聚落也才都是明治*以後,且幾乎都不是進入大正、昭和之後的墓啊。」   那天我就這麼睡了。   那晚,我夢到了活著被送入木棺中的夢。   隔天早上,在和那家人吃飯的時候,我還在想說是不是正在暗示我們是時候該回去了。   才不回去咧,在見到箱子裡面為止-我心中邊想著,邊嚥下早已食之無味的飯。   那天總覺得有些毛毛的,我就沒去山裡,轉而獨自到附近的河邊放空了一整天。   『比起木箱中放了什麼,我更想知道過去這個聚落的人們究竟認為人類的本體在哪裡』   我就不想知道了,但還是會想像,大概是像哪個臟器這樣的差異而已吧。   我邊撫著肚子附近,坐在河床的岩石上打了打水。   孩子們正從遠方盯著這入侵村子的異物看。   那些孩子們大概也不知道曾經有這樣的習俗吧。   那天深夜,當時間來到了丑時三刻,師匠便壓低了音量說:「走囉」 *日本年號(西元)對照:明治(1868~1912)大正(1912~1926)昭和(1926~1989) ※※※※   我們越過河川在黑暗中前行,目的地是寺院。   「先前說的那個淨土宗的寺院喔。雖然不清楚他們是用上怎樣的攻勢,在明治時期廢止了之前詭異的土著信仰,成功地讓信徒增加了,所以如今那一帶的大家才都是舉辦佛教式的葬禮。」   我屏著氣穿過了山門。   此時真想回家。   「在那之後,負責殯葬的Ki一族便斷了血脈,如今已不復存在,說是這麼說,恐怕是遭到迫害了吧,至於之前提到的木箱似乎沒被處理掉,雖然是信仰宗旨不同的埋葬物,淨土宗還不至於心胸狹隘到將它草草掩埋,只是也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所以當時的住持在接過箱子後,將它安置到了寺院的地下室,然而由於遲遲無法定奪該怎麼處理,改朝換代,木箱也就如文字意思上一樣死藏至今了,就是這麼回事。」   我心想師匠調查得真詳細啊。   我們邊留意附近有沒有亮起燈火,邊倚靠著筆燈的微光緩緩前進。   眼前玲瓏的本堂有道朦朧的黑影一閃而過,我的心臟正撲通撲通地響著。   不管怎麼想,都不是依循正規途徑來看箱子的啊。   「我主修佛教美術,憑著這點和這邊的住持搞好關係借來了鑰匙。」   才怪,那樣才沒理由趁著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像小偷一樣悄悄過來啊。   「到了。」師匠說。   在本堂旁邊有個像廁所的屋頂,下面有道拴著鐵鎖的門扉。   「是伏藏*唷」 *伏藏:佛教名詞,將不適合傳授與當今人們的經典、法器等隱藏起來,待日後時機成熟再行公諸於世。 ※※※※   看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一般人就不清楚木箱中裝了什麼東西的樣子,打聽內容物冒似被視為禁忌。   「這可真奇妙啊」師匠說。   假使人有將每個人型塑成不同個體的核心部分,在連那是什麼都不清楚的狀態下,就畏懼之乃至合掌膜拜,果然還是很奇怪。   假使知道那是什麼,進而將其「抽取出來」的通靈者,抑或是將木箱從岩石下挖出來伏藏的住持也很奇怪...   師匠嘎吱嘎吱地弄著門,在盡量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打開了。   我們兩人安靜地走下,通往地下散發腐敗氣味的階梯。   實際上大概只有地下一樓,我卻感覺像走了更長、彷彿沒有盡頭的階梯。   「本來是拿來收藏從本山帶來少數典籍的地方,現在倒是反客為主了」師匠說。   「收藏著異教的不淨之物吶」隨著師匠私語般的一番話,我感到有那麼一瞬間昏了過去。   鄰近高山的土著風俗,加上位於大半夜的地下室,我感到有如冬季般的寒冷。   我緊捉著肩上單薄的衣服,畏畏縮縮地跟在師匠的後面。   雖然因為筆燈的光線太暗看不太清楚,但地下室比預想的還深。   在牆壁兩側矗立著好幾層架子,主要陳列著書籍佛具,   『那個』則是被放在了最深處。 ※※※※   不知從哪傳來了「嘻嘻嘻」的聲音。   我才想說不會吧,但果然是從師匠嘴裡發出的。   靠近牆壁邊緣有座用藍色的薄紙和紙厚重的布雙重包裹起來的小山。   果然還是算了吧-我正打算拉住師匠的袖子這麼說,不知為何手卻撲著了空。   我的手放在肩膀的位置一動也不動。   師匠緩緩靠近箱子,掀開了布及薄紙。   看見木箱了。好大。   說實話,我原本想像的是從小木箱跑出乾燥的肝臟之類的畫面。   然而這邊的箱子並不多,大概沒有超過三十個吧。   可是相對的,每個都是必須環抱才抬得起來的大小。   我有種不妙的預感。   木箱似乎腐蝕得滿嚴重。   畢竟原本是埋在岩石底下的,挖掘出來的當下,大概連不屬於箱底的東西也一同搬過來了吧。   師匠伸手從中拿了一樣東西,將光源照了過去。   當看見那個的瞬間,我基於明顯與至今為止不同的原因起了雞皮疙瘩。   明明是很粗糙的安置方式,木箱表面覆滿了用墨筆寫下的經文。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衞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衆千二百五十人倶...」師匠讀起了上面的經文。   拜託不要,感覺不妙啊   我這麼想著。 ※※※※   在筆燈微弱的光線下,師匠頂著一副愉悅的神情,手指沾了沾口水,將箱口的經文擦掉了。   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封印。   師匠緩緩打開蓋子。   我害怕地胸口的部分頓時一涼,無法直視那邊。   在發出「嗚」的一聲悲鳴後,我想也不想地撇過頭,同時師匠邊捂著嘴邊盯著箱子瞧。   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向著出口狂奔而出。   由於沒有照明,途中還狠狠摔了好幾次,即使如此,我也不想繼續待在那裡。   我爬著階梯,最終在月光下回到了山門附近,就這麼蹲伏在地。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   師匠站在我身旁,一臉鐵青地說了聲「回去啦」   結果,隔天我們告辭了整整叨擾了一個禮拜的那戶人家。   並沒有聽到「下次再來呀」這樣的話。   不來了。不會再來了。   在回程的電車上,我並沒有詢問師匠木箱中究竟放了什麼。   只是冥冥之中覺得,不該還在那塊土地上時問出口。   暑假即將結束的某天,我接二連三地目擊畸形的人影。   於是在我向師匠詢問這件事的時候,或許是由畸形產生的聯想,我順口提到了「這麼說來,那個木箱...」 ※※※※   「啊啊,那個啊」師匠爽快的回答了。   「因為原本是被埋在地下的,我還想說不會吧,沒想到還真的出現了」師匠盤腿坐著,皺著眉間說到。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然而師匠緊接著說:   「是已經屍蠟化就快爛掉的嬰兒啊,那裡面。雖然我看過埋藏木箱的地方,並不是什麼泥地,沒料到木箱裡的東西竟然會屍蠟化。準確來說,屍蠟化的是26具中的3具遺體就是了。」   嬰兒?我混亂了。   但並不是因為這個回答很獵奇,而是這事情的邏輯關係。   照理來說是從死者身體抽取出來的東西才是嗎。   「當然這並不是針對難產而死的孕婦的殯葬習俗,而是那遍土地所有的葬禮都像這樣舉行。關於這點,我也無法得出確切的答案,只不過,我在猜是不是在同時進行疏苗*和棄老*的習俗。」   疏苗和棄老是已不存在於當代日本,屬於令人無法想像的貧困時代遺物。   「也就是說,從屍體抽取出來的說詞是幌子,家族將想疏苗的嬰兒悄悄交出去才是事實嗎...?」   那麼果然,當時在地的一般人是知道的才對。   只是無法言明吧。   畢竟不知道木箱內容物,採取這樣的形式本身,就是舉行這種殯葬儀式的意義。 *疏苗:間引き;這邊指的是古代社會,偏遠村落的人們生太多孩子無力扶養,而將孩子處理掉的習俗。 *棄老:姥捨て;古代社會,偏遠地區的村落會將體力衰退的老者流放棄置的習俗,相似習俗可參考日本電影<楢山節考> ※※※※   然而師匠竟搖著頭說「不是不是」  「順序錯了,那個箱子裡的,全都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每當有長者逝世時,那麼剛好都有多餘的嬰兒降生,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反過來了啦,當有不受期望的嬰兒生下來時,才有長者逝去。」   雖然採取了婉曲的表現手法,但簡單來說就是積極的棄老風俗。   感覺真差,果然是獵奇的話題。   「至於為何要同時舉行這兩個儀式的理由就不清楚了。只是,那邊似乎存在減少新生的生命時,相對的也得減少年邁人口的道理。」   我搞不懂為何要從變成屍體的長者身上採取這樣的形式。   僅僅就是有種窺探到深藏在土著風俗中的黑闇面的感覺。   「對了對了,是說負責那種殯葬儀式的Ki一族,雖然我說得好像已經完全斷絕血脈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在最後一代家主死後,他一名女兒嫁給了聚落的一戶人家去了」這麼說著的師匠,臉上露出了至今為止看過無數次的,彷彿接觸到「人類黑闇面」時的愉悅神情。 「那就是,我們逗留的那戶人家喔。也就是說⋯」   『我的體內也有』師匠指著自己的胸口,就像在這樣說。 <完> ============ ●原作者:ウニ ●原文參考網址:
●原文標題:『葬祭』1/2、『葬祭』2/2 ●是否經過原作者授權︰是。 ●不得將文章用於商業用途。 ●縮圖/圖片引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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