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匠系列037:家鳴【日本怪談翻譯】
大學二年級的夏天。
我從朋友那裡拿到了疑似靈異照片的東西,想說拿去給專家看看。
說是專家,其實就是我的社團學長,同時也相當於是我在靈異之路上的師匠的一個怪人。
我一到他的公寓便立即拿出照片,沒想到師匠一拿到照片,只是哼-地回了一句:「二重曝光」
那張照片中,朋友的爺爺和愛犬身後有個疑似模糊的人影,但師匠十分篤定那是攝影失誤。
我不服氣地說:「這麼說起來,以前你給我看的照片不也照到過類似的東西嗎?」
師匠透過特殊管道買到的靈異照片堆積如山。
然而師匠卻搖著頭說:「現在不在這邊」
我在狹小的公寓房間中望了望四周。
這時,我才猛然注意到,至今為止師匠給我看過的那些詭異的靈異物品全都不見了。
或許有些是放進壁櫥裡面了。
然而我這才想起,同樣的東西我不曾在房間內看過第二次。
「你藏到哪了啊?」
師匠歪著頭賊嘻嘻地問說:「你想知道嗎?」
我直白地回覆:「想」
師匠卻說「那就等到天黑吧」然後唐突鋪起了棉被。
我傻眼了,雖然考慮過回家一趟,但總覺得很麻煩,於是就這麼躺下去睡著了。
我忽然注意到漆黑的房間中,擠滿了發著淡淡光芒的佛像,包著師匠的棉被,漂浮在房間的正中間。
還真是做了個荒誕無稽的夢境。
我在呻吟中醒來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熱到睡不好,我稍稍出了點汗。
當然,房間裡並沒有出現諸如佛像或師匠的靈異收藏之類的東西,畢竟房間的主人還在地上的棉被中睡得正香。
「已經晚上了喔」我搖了搖師匠。
師匠呆呆地看著窗外,咕噥道:「喔喔~時間正好」,接著從棉被中爬了出來。
在邊用嘴巴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伸了個懶腰之後,師匠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把我帶出公寓了。
深夜。
我們沒有特別帶什麼稱得上行李之類的東西。
在師匠發動他那台破爛輕型車的引擎後,我在副駕駛座問道:「要去哪裡啊?」
師匠邊踩著油門邊回答:「秘密基地」
「欸」
雖然我有想過秘密基地的存在,看來總算是贏得了足以被師匠邀請進去的信任了。
話說回來,雖說沒有值得人家偷的東西,這個人明明就住在租金9,000 元的破爛公寓,甚至是連門都不鎖就外出的人,卻常常炫耀自己從關西的業者那邊買到怎樣有故事的古董,原來如此,原來是把那些東西藏在了別的地方啊。
我們駕車一路往北開,在蜿蜒的山路上前進,一路幾乎見不到對向車輛的燈光,同時一股莫名的感覺向我襲來。
那股寒氣彷彿一顆顆從皮膚冒出來的雞皮疙瘩般侵襲而來。
我很清楚原因,純粹是在怕而已。
由人類的恨意和惡意匯聚而成的集合體就在不遠的前方。
我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在視線範圍的邊緣,我似乎產生了這樣的錯覺,好像有霧濛濛在搖晃的白色人影和我們擦身而過,轉瞬即逝。
我閉上眼睛,師匠也一言不發。
唯有輪胎摩擦柏油路的聲音,以及身體隨之左右晃動的感覺在持續著。
終於在聽見一聲「到囉!」的同時,轎車也停了下來。我被師匠催促著趕緊下了車。
眼前矗立了一座外觀看似山中獨棟別墅的黑色身影,再順著斜坡稍微往下一點,還能見到別間亮著燈的人家。
然而,少說有半徑20公尺以內都感受不到人煙。
我腦中忽然閃過『老舊空屋』一詞,感覺氣氛變得愈加詭異了。
「租金1萬1,000元」師匠邊說著邊走到了玄關前停了下來,接著自然而然地敲起了獅子形狀的門環。
在一陣沉悶的金屬聲後,並沒有從中得到任何回應。
在等待聲音的餘韻消散後,師匠說著「開玩笑的啦」接著轉動門鎖,打開了那扇西洋風的大門。
雖說是平房,而且非常老舊了,但好歹是一棟正經的房子。
究竟是透過怎樣的門路才用租金1萬1,000元就租到的?實在令我很好奇,只不過,師匠似乎沒有想告訴我的樣子,一直保持沉默。
房子附近並沒有街燈之類的東西,幾乎就是一遍黑暗,我還想說進去房子裡面後,理所當然的就會有燈能開了吧……然而,只見師匠往屋內走去,身影漸漸從玄關消失,接著悉悉索索地發出在移動什麼東西的聲音,正當我這麼想時,油燈柔和的燈光搖搖晃晃地彷彿靈魂(鬼火)般地浮現在眼前。
「因為這裡沒通電」
手持油燈看似師匠的身影,指引我走那進覆滿灰塵的走廊。
我穿上拖鞋,壓低腳步聲,在吱吱作響的木地板上,半摸索著跟上師匠的腳步,滿腦子都是『這個人真的有跟人家租嗎?』『真的不是違法入侵嗎?』這種毫無根據的懷疑。
「到客廳了」伴隨師匠的聲音,油燈被放在了房間中央看似桌子的物體上。
我連在漆黑室內探索的心力都沒了,老實地朝油燈旁的沙發一屁股坐了下去。
原本沙發的用料或許還不錯,如今卻像洩了氣般的乾癟,坐起來並不能說有多舒適。
師匠也同樣在對面的沙發坐了下去,隔著油燈微弱的光線兩兩相望。
明明剛才還覺得悶熱的,此處空氣卻顯得冷冽。
我驚恐地環視周遭,四面牆上掛著會令人聯想到密克羅尼西亞,還是玻里尼西亞原住民的黑色面具。
牆上還不規則地隨意掛著其他物品,譬如顯然是幽靈畫的掛軸、一面寫滿了什麼東西的扇子之類。
「這裡就是秘密基地了對吧?」
師匠靜靜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還要特意等到深夜啊?」
在深深嘆了口氣後,師匠盯著牆壁的一處,開口說:
「因為~我就喜歡這個時段」
視線的那端,巨大的落地鐘投下深黑的陰影。
在油燈微弱的光線照耀下,勉強能辨認出鐘錶盤上的文字。
指針大約指在了2點半的位置。
透過下半部裝設的玻璃,可看見內部的鐘擺。
然而鐘擺卻一動不動,這似乎表示這座時鐘已經不再具備功能了。
我透過手錶確認了一下,現在正好也處於相同的時刻。
搞不好只是鐘擺不動而已,而時鐘本身並沒有壞掉?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師匠又繼續說了:
「你那手錶有比較快還是比較慢嗎?」
被師匠這麼一問,我又看向了自己的手錶,究竟是怎樣呢?我是覺得可能有快個一兩分鐘吧。
「不論多精密的時鐘,都不可能永遠完美地指出正確的時間。
哪怕以100億分之1秒為單位,縱使誤差小到看不到,但那個100億分之1又怎麼樣了呢?再100億分之1之後呢?再來那100億的100億次方分之1呢?」
我產生了油燈的燈光在微弱氣流中搖動的錯覺,我看著師匠的臉揉了揉眼睛。
「時鐘打從被製作出來的瞬間開始,就逐漸離正確的時間這唯一的特異點越來越遠。
只要沒有外部修正裝置,像是那不識趣的無線電時鐘,甚至可說不論什麼樣的時鐘都注定面臨同樣的命運。」
然而,師匠微微抬起身子。
「這壞掉的落地鐘,不如說正因為它壞了,才能指到一般時鐘所無法企及的真實的瞬間。」
我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向鐘表盤,時針與分針以略大於90度的角度靜止不動。
「一天之中僅有一次,會完美地指向正確的時刻。
那個瞬間就算是形上學*的剎那,也勢必會發生一次。」
*形上學:研究存在及事物本質的哲學分支。
師匠正用沉醉的表情望著時鐘,難道這就是特地等到半夜才來的理由嗎?
我刻意在師匠的話中挑骨頭說:「是兩次喔。一天之中的半夜2點半和下午2點半兩次。」
然而,彷彿這波毫不留情的批評並沒有任何價值一般,師匠搖了搖頭並一字一句肯定地說:「只有一次喔,那個時鐘指著的就是現在這個時刻。」
我沉思了一下,那段話並沒有任何合理的解釋。
可是師匠卻用無庸置疑的語氣如此斷言。
接著響起了「啪吱—」的一聲。
家鳴,是房屋震動的響聲。
我僵住了身體。
怯懦地看向天花板附近,只見到梁柱以及平房獨有的漆黑又寬廣的空間而已。
「咪兮……咪兮……」傳來木材吱吱作響的聲音。
我在老家時常聽到這種聲響,但自從搬到現在的公寓後,或許是建材不同的關係,幾乎已經不再聽過這種聲音了。
就好像落地鐘在等待和原本的時間交錯一般,房屋的震響還在持續著。
「啪吱」忽然一個巨響令我不禁畏縮了一下。
確實像是吸濕的材料在空氣乾燥、氣溫下降的夜裡便會開始收縮,於是地板、牆壁、柱子之類的結構便會產生輕微的錯位,進而發出詭異的響聲, 本應是這樣的現象。
這可不是一棟尋常的屋子。
在這棟詭異的房子裡,不知放了多麽令人毛骨悚然的物品,在油燈不可靠的黃色光暈染下,實在無法樂觀地將它當作普通的房屋震響來看待。
我看向坐在一旁的師匠,他竟然閉著眼精彷彿在聽音樂一般,還享受地歪著嘴角微笑。
我像是在沙發上生了根似地一動不動,只是默默地聽著這老房子斷斷續續迴響的鳴動。
不知過了多久,師匠忽然說「給我等等喔」,接著就帶著唯一的照明消失在了走廊的方向。
客廳隨之落下了黑暗的帷幕。
「啪吱⋯⋯啪吱⋯⋯」震響此時彷彿環繞音響般在空間中迴盪。
就在我感到不安的時候,師匠總算回來了,腋下還抱著什麼東西。
師匠把東西放在桌子正中央,用油燈靠近照亮了它。
是一幅畫。
就在看見那幅畫的瞬間,我便沒來由地感到渾身雞皮疙瘩似的一種直達本能的恐懼,就是如此詭異的一幅畫作。
我也說不清究竟是哪裡恐怖了。
畫大概長這個樣子。
在畫布一遍黑色的背景中,唯有一處稍微偏離中心的位置上,有著黃色污漬般的顏色。
「這棟房子原本的屋主是洋畫家。」
並且那名畫家晚年還瘋了。
師匠自言自語般說著。
「聽說他盯著自己畫的畫,說『有,有什麼人,在裡面』然後表現出一副害怕的樣子。而且這張畫…他還自己邊畫邊說著『這到底是在畫什麼啊?』結果就這樣思考了不知有幾週、幾個月的時間。」
「啪吱—」牆壁像啜泣般發出響聲*。
*原文使用「泣いた」(哭泣),和「鳴いた」(發出聲響)同音。
不知道是錯覺嗎?總覺得房屋的震響好像變大聲了。
「幾乎連飯都不吃,面容交瘁骨瘦如柴地不斷盯著這張畫的某天,他忽然抬起頭,一臉呆滯地對家人這麼說:『我知道了。這個是』」
「啪吱⋯⋯咪兮⋯⋯咪兮⋯⋯」震響聲持續著,就好像在干擾師匠說話一樣。
「4天後,他就從家人面前消失了,留下了『在地下室』的字條。
家人找遍了屋子,始終找不到他。
就這樣過了一般失蹤的7年時限,他被宣告了失蹤,也就這麽被視作已死亡,這塊地及民房也這麼被家人們賣掉了。
買下這棟房子的怪人似乎就是看上了這棟房子流傳的逸聞。
可以說就是衝著『在地下室』這幾個字把錢砸下去的。
我和這個怪人認識,於是才租下了這棟房子,嘛、有一半是當成我們的共用倉儲就是了。」
不過啊,師匠繼續說道。就在那一瞬之間,混雜了有誰在敲天花板的聲音。
「不過啊,當然包括這幅畫也是,圍繞在這個房間中所有物品們都是那名洋畫家的收藏。他既是一名畫家,更是一名瘋狂的靈異迷。
而他的收藏始終不被家人所理解,最終被以作為房屋的附帶品賤賣掉了。
這個落地鐘也是其中之一。似乎有著和某場戰爭有關的離奇逸聞,詳細我就不清楚了。」
彷彿在追趕師匠的聲音一般,房屋的響動在越變越大聲。
「我自己的收藏啊,則是放在了上了鎖的地下室。
嗯就是那名畫家『在地下室』的字條中所寫的地下室。
我也很喜歡這句話。你不覺得有種被人撫摸的怪異感嗎?
假設『在地下室』這邊被省略的主詞並不是『我』的話,會怎樣呢?」
「啪吱⋯⋯」從地板附近傳來震動聲。
喔不,或許是我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了,才會這麼想也說不定。
「我總覺得應該還在那邊才對。」
師匠眼神飄忽不定地笑了。
「那名畫家,或是,不是他的別的某種存在,就在這棟房子的地下室裡,或至少在這棟房子之中⋯⋯。」
那聲音像是被飢渴的黑暗吞噬般逐漸淡去。
伴隨不知從哪傳來金屬般的磨擦聲,我的後背發涼,彷彿有蟲子在爬一樣。
接著我的目光再度被那幅漆黑的畫作吸引過去。
然後我忍不住問了:「那師匠你明白嗎?」
「波吱,波吱」不知打哪傳來彷彿骨頭碎裂般毛骨悚然的聲音。
師匠瞬間平靜了下來,擺出一副能面般的臉孔。
停頓了好一段時間後,師匠只是這麼回說:「我不知道。」
我們沒等到黎明就離開了那棟房子。
結果還是沒拜見到師匠的秘密收藏,但我實在沒那個勇氣。
我追雙手說「不用不用了」,而師匠只是笑了笑。
日後,
自從師匠失蹤後,我找到了那棟房子的屋主,就是那個用1萬1,000元把房子租出去的人。
他似乎對租客消失一事並不怎麼有興趣。
「並沒有東西不見,也沒有放什麼東西,沒什麼⋯⋯」那個人這麼說。
聽到他這麼說,我只是單純認為師匠在處理了自己的東西之後才消失的。
然而那個人卻這麼說:
「我買下那棟房子的理由?要說為什麼的話,就是因為那寫了『在地下室』、耐人尋味的字條吧。
畢竟,那棟房子根本沒有什麼地下室。」
就結論來說,我再也沒去過那棟房子。
幾年後,當我有機會繞路去看看的時候,房子已經被拆掉了,那也已經永遠變成了不可能的事。
這不可解釋的故事中,有幾種合理的解釋。
明明有地下室,卻謊稱沒有。
明明沒有地下室,卻謊稱有。
以及寫了『在地下室』的謊言。
我無從得知哪個才是正解。
只是,每當我深夜一個人的時候,或是在房間聽到從哪邊傳來木頭的作響聲時,我總會回想起在被古董美術品包圍的房屋、在油燈微亮的光線中,和師匠長談的那段不可思議的時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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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標題:家鳴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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