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還是中尉時，我在一個通信訓練的接訓單位服役。單位編制內人員，只有隊長、
副隊長、2個區隊長，還有一個義務役下士班長。其他非編制人員，都是來受訓的義務役士兵，
受訓完就會分發至各部隊。在這種接訓單位，幹部主要任務除了照顧、管理受訓士兵，還有打
雜。那陣子，最主要的雜事，就是種花種草，美化環境。
由於白天受訓士兵要上課，單位內只有幹部，即使是軍官也投入下去一起種草。在那種單位，
其實低階軍官與士官兵的份際，不像電影或電視上演的那麼嚴謹，畢竟大家都一起掃地、當打
飯班、種草……相處起來就像一般同事。我們單位那位編制內的義務役下士叫「○秋澤」，他是園藝相關科系畢業（軍中最實用的專長），所以我們隊上種花種草的任務都由他來專業指導。
他挺耐操的，做事也很認真，我記得他退伍前一天的晚上十二點還在做事。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會跟我敬禮、叫我的職稱。他剛受完訓，掛下士階級時，我故意鬧他，向他敬禮，喊「班長好」，他被我弄得很不好意思。有時候，我會故意說「唉油，班長哦！很大吶～～」又很機車地一人分飾多角，演起電影《報告班長》（一部老片，庹宗華演班長）的橋段，
「聽說班長很兇！」
「對啊！」
「班長有什麼了不起，我小時候也當過班長」
「大聲一點」
「聽說班長很兇！」（音量加大）
「對啊！」（音量加大）
「班長有什麼了不起，我小時候也當過班長」（音量加大）
「再大聲一點」……（一直 repeat）
這個梗，在他軍旅生涯中，我一直玩。漸漸地，他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就不跟我敬禮，也直接
叫我名字了。
我們隊上種草種得亂七八糟（這只是一種長官主觀上的評價），被長官（將軍）點到，我的隊長也被上校總隊長盯，要他做一份「如何種草」的簡報。
這實在很莫名其妙。長官，你覺得我們草種得不好，那就告訴我們哪裡不好、標準是什麼，我們照著改，不是最快嗎？叫一個你認為草種不好的人，寫一份「如何種草」的簡報給大家看，這到底是什麼邏輯？（懲罰嗎？）
做 PowerPoint（PPT）、做簡報，本來是為了更方便、更清楚地表達事情，但往往在軍中，是為了做 PPT 而做 PPT。什麼都要簡報、什麼都可以示範（在官校時，連掃地也要示範），好像只要把一件事情整理成一份資料，事情就被說清楚了。
軍中的簡報、資料又有一定格式，準備起來非常花時間。長官也有一些特定喜好，那個喜好是什麼，通常要跑過好幾次修改迴圈、被罵過幾次才知道。
而種草這種事情，在我看來沒有重要到那個程度，但呈現它、把它文件化、簡報化（那個時代還沒有 AI 可以幫忙做），卻要投入與事情本身不成比例的 effort，這讓我很反感。
吃晚飯時，隊長就在抱怨這份「如何種草」的簡報。他不知道怎麼做，其他人也不知道。我像平常一樣講一些不正經的話，我說：
1、把人找齊
2、把工具找齊
3、找「秋澤」，說：「秋澤，給你人、給你工具，去種草。」
4、澆水
5、檢查
我這招叫「秋澤種草法」。每一個步驟都對，也適合簡報格式。問題是，看完以後，還是不知道草到底要怎麼種。
大家都在笑，隊長說：「你可以機車一點！」然後就叫我做這份種草的簡報。（靠！我真是玩火上身。）
我跟另一個隊長要了一份資料，他是跟我很好的學長，之前做過「如何移植樹木」的資料。我拿來看了看，覺得不太能用。我自己其實也沒什麼高明的想法，只好把以前在官校種草的經驗，還有官校營長教過的那一套整理成簡報，再畫幾張圖說明。最後，又把跟學長要來的資料稍微修改，放在PPT最後一頁當「注意事項」。
我抱著交差了事的心態，做出一份看起來像回事、符合簡報格式的資料。
禮拜四莒光日時，總隊長說：「我昨天晚上看了○○（隊長的名字）的資料，覺得很感動，這份資料做得非常好。」
總隊長還問隊長：「這是你做的，還是秋澤做的？」
隊長遲疑了一下，回答：「我做的！」
總隊長很少這樣誇獎人，他還叫大家為隊長鼓掌。
於是，隊長由黑轉紅了。
雖然簡報是我做的，但我並沒有功勞被搶走的感覺，反而很慶幸隊長沒說出我的名字，我很怕
總隊長認為我會種草。其實，我不覺得自己「會種草」，我只是「會做種草簡報」。
中午吃飯時，隊長還對我說：「我不知道你這麼能幹，以前我都錯怪你了……其實你比較適合當幕僚……」
當年這件事，我有兩點感想。
我好像知道長官為什麼這麼喜歡搞種花種草了。
因為搞得好，可以被讚美，可以紅。
但是，我仍然很討厭種草。軍隊裡，內務整理、環境維護當然是基本，我沒有認為這些事情不該做。當有人抱怨軍中花太多時間整理環境、內務，常會有一種聲音：「這些都是最基本的，連基本的都做不好，其他就不用談了。」
我一直覺得這種論調很奇怪。「基本」是一回事，一件事情在組織裡應該占掉多少時間、注意力，以及拿來評價一個人的權重，又是另一回事。在這個事件中，一個上尉軍官，變黑變紅的主因竟然是種草……
如同在科技業，評價一個工程師，是看他演算法開發、coding、debug 的能力，而不是看他桌面有沒有整理乾淨。我在業界，還沒遇過哪個主管因為工程師桌面凌亂，要求他做一份「如何整理桌面」的簡報。如果真有這種主管，不曉得更上面的主管會如何看待他？這個部門又能做出什麼有競爭力的產品？
另一個心得是：以前被我視為糟粕的東西，竟然真的有用。
當年官校營長教我們怎麼種草，我根本沒把那些東西當回事。反正長官叫我們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沒想到過了幾年，我只是把記得的東西整理成一份自己都覺得在交差的簡報，竟然這麼對總隊長的胃口，還讓他很感動。
多年後，當我有更多職場歷練，再回頭看這件事，又有了另一種理解。
我現在會用 incentive trigger 來理解長官。
軍隊是一個以戰訓為核心任務的組織，評價一個幹部的優劣，理應依據他戰訓本務做得如何。然而，戰力需要長時間培養，也很難立即看見。可能認真訓練半年，上級走過來看五分鐘，也未必看得出這個單位的戰力到底增加了多少。
長官也要在組織裡生存。他一樣需要讓自己的上級看到成果，也需要有能立即拿得出來的政績。戰力很重要，但很難在短時間內證明；一塊整理得漂漂亮亮的草地，卻可以讓上級督導時，走過去就看到。
問題可能從來不是哪個長官特別喜歡種草。
當一個組織真正重要的成果很難衡量，而另外一些沒那麼重要的成果，卻容易看見、容易比較、容易立即獎懲時，每一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都可能做出對自己很合理的選擇。
長官注意那些容易看到的成果；下面的人發現什麼事情會被罵、什麼事情做好會紅，自然也會把更多注意力放到那些事情上。久而久之，真正影響大家每天把時間花在哪裡的，未必是軍中喊得最大聲的「軍以戰為主、戰以勝為先」，而是什麼事情做不好會立刻被罵，什麼事情做好會立刻被看見。
我一直很抗拒種草，也一點都不在乎草到底種得好不好。但長官、幹部在討論種草時，我知道自己不能完全不講話，所以還是會坐在那裡聽，偶爾提一、兩句意見，至少表現出我有參與。
我沒有因為長官的好惡，就相信種草真的那麼重要。
但我知道，最好不要表現得好像它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