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有病。 每當別人談到我、評價我，甚至只是叫我換個髮型、戴隱眼、戴耳環，或是不要總穿黑色衣服，我都會突然覺得很尷尬。 嘴角僵硬、笑不出來，眼淚也像隨時會掉下來。 每當有人問起以前被霸凌的事情，或是聽到家人和別人提起我曾經被霸凌，我也總是控制不住一直哭。 工作遇到不順、犯錯、被詢問，或是壓力一大，我也很容易直接崩潰爆哭。 而且每當我想哭或正在哭的時候，完全說不出任何話。 不是沒有話想說，而是只要一開口，哪怕只有一個字，都會覺得情緒瞬間失控，哭得更厲害。 以前我只覺得，可能是因為自己很愛哭、玻璃心、抗壓性太低。 直到最近被人提點，我才第一次開始懷疑： 有沒有可能，這些反應其實和小時候的經歷有關？ 我從幼稚園開始就被霸凌。 那時候會被同學搶被子、不讓上廁所。 到了國小一、二年級，因為課業跟不上、成績不好，班導明顯比較喜歡聰明的學生，而我經常成為被貶低的那一個。 有一次考試，有兩張沒寫名字的考卷，一張98分，一張接近0分。 老師直接把我叫過去罵：「考這麼差，一題也不會寫。」 我當下滿頭問號，因為明明記得自己寫得很有把握。 後來才發現，那張接近0分的考卷根本不是我的。 老師也沒有向我道歉。 那一刻我真的有種感覺： 「別人已經認定我是劣等生了，我實際做得怎麼樣，好像根本不重要。」 參加課後輔導時，老師也經常一邊看我的作業，一邊很大力地按壓我的頭。 到了國小五、六年級，換了老師，情況還是沒有變得比較好。 有一次被叫上台算數學，我不會算，走下台時老師直接酸我：「連這麼簡單都不會。」 我本來就很內向、不擅長說話，在班上也沒朋友。 那兩年，我在學校說出口的話可能不超過十句。 原本以為上了國中，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結果還是一樣。 班導叫其他同學名字，都只叫後面兩個字，唯獨叫我時總是連名帶姓，就這樣持續了整整三年。 我不知道老師為什麼只對我這樣，但我確實是班上那個被用不同方式稱呼的人。 而這樣長期的差別，也讓那時候的我一直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被特別區分出來的人。 我的英文、數學、自然、理化都倒數，班導甚至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我可能有學習障礙，要我去做學校的智力測驗。 有沒有學習上的問題是一回事，但被老師直接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這樣說，又是另一回事。 班上的男同學也曾嘲笑我講話的聲音很噁心。 本來就不敢開口的我，從那之後更覺得自己的聲音是不是很奇怪、很難聽。 所以我越來越不講話，也沒什麼朋友，很多時候只用點頭和搖頭回答。 從幼稚園，到國小，再到國中。 明明換了班級、換了老師，甚至換了學校，卻還是一直遇到被貶低、嘲笑或區別對待的事情。 久而久之，我真的越來越害怕自己被注意。 因為只要一開口，就有可能被笑，不會的東西可能會被羞辱，成績不好也可能被當眾貶低。 所以對那時候的我來說，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不要講話，也不要讓別人注意到我。 這樣的生活，一直到高中才終於慢慢好轉。 很幸運的是，我遇到了很好的老師、同學和朋友。 剛開始還是很緊張、害怕，但沒有人因為我不會就羞辱我，也沒有人因為我開口講話就嘲笑我。 到了高三，我已經比以前改變了很多。 後來我也以為： 那些事情應該已經過去了吧。 畢竟都已經過了九年。 很多當初被欺負的畫面、對話和細節，我甚至都已經記不清，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小時候的我非常討厭上學，也很排斥老師。那時候每天放學回家，我都會一直跟我媽抱怨老師。 但我從來沒有把在學校發生的事情講清楚，所以我媽只知道我很討厭老師，卻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排斥。 這些事情也是隔了很久以後，我媽才知道個大概。 於是所有事情就這樣一件一件堆起來，被我放在心裡。 我沒有處理，也不知道原來需要處理。 最近重新去看自己這些年的反應，我才意識到： 原來我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但那些情緒和身體反應一直都還在。 我未必還記得某一天老師到底說了什麼、同學到底做了什麼。 可是只要別人在談論我、評價我，或是我覺得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是不是又失敗了，我還是會嘴角僵硬、笑不出來，眼淚開始湧上來。 我沒自信、很自卑，很怕別人談論我，也不喜歡成為大家注意的焦點。 我害怕被評價、害怕犯錯，也很怕陌生人，面對老師、主管這類的人會特別緊張。 社交、公開發言，甚至只是打電話，都會讓我感到很大的壓力。 我不知道這些反應有多少和以前的經歷有關，但我確實早已把「受到注意」和羞恥、嘲笑、被指責連在一起。 因為以前犯錯或表現不好時，很多時候得到的不是耐心教導，而是貶低和嘲諷。 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我一直很害怕「表現不好」這件事。 而當我覺得自己可能要被責怪、被否定、被排斥、被誤解，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時，情緒很容易一下子超過負荷。 可能我的情緒早就已經快撐不住了。 很多事情一件一件堆在心裡，沒有解決，也不知道該怎麼消化。 所以後來只要再遇到一點壓力，就很容易成為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然後就是哭 一直哭 以前我只覺得自己很沒用。 覺得自己好廢、好爛，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很笨、不聰明，沒有什麼特長、興趣和才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適合做什麼工作。 我很怕嘗試，也害怕失敗。 世界這麼大，我卻覺得自己像一隻很小很小的螻蟻。 哪裡才有我的容身之處？ 我又該何去何從？ 我不知道。 但最近我開始想： 也許有些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很爛」的地方，背後其實還有一些我從來沒有好好正視過的傷。 事情過去這麼多年，只要有人談起當年的霸凌，我還是會控制不住地哭。 而我對自己的評價，也經常還是「我很笨、很爛、很沒用、什麼都做不好」。 事情的記憶逐漸模糊了，可是當年的感受始終不曾離去。 我以為事情早就過去了。 直到九年後才發現，它只是從記憶裡淡掉，沒有從身上消失。 最近意識到這件事後，反而像把一個封了很多年的東西突然打開，那些以前沒有好好面對的情緒像洪水一樣跑出來，常常想到就哭。 這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我的心裡一直有一些沒癒合的傷，而且比我原本以為的還要深。 那些傷已經影響到我怎麼看待自己、怎麼面對別人的目光、怎麼承受壓力，甚至怎麼想像自己的未來。 我的心理好像真的生病了。 所以我想，我真的應該找心理師談談了。 對霸凌的人來說，也許只是小時候欺負過某個同學、講過幾句難聽的話，畢業以後甚至早就忘了。 但對被霸凌的人來說，有些東西可能會跟著他很久、很久。 有些事情確實會忘記。 但忘記事情本身，不代表當初留下的傷也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