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局地獄。結局會是天堂嘛3

我還記得剛開始和田社工見面的時候,她就像一個溫暖的大姊姊一樣,坐在病床旁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跟我聊天。 她曾經問我:小野你現在幾歲啦?讀哪一間高中? 那一刻我整個人愣住了。因為我根本回答不出來。 不是因為我想隱瞞,也不是因為我不想回答,而是因為我活了十幾年,我的生命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高中」這兩個字。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回答。看著我尷尬又茫然的反應,躺在病床上的媽媽沈默了很久。 最後,她像是終於卸下了背負多年的重擔,紅著眼眶,聲音沙啞地對田社工說:田社工,他從出生到現在,都還沒有報戶口,也沒有健保。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連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田社工,整個人也明顯狠狠愣了一下。 那時候的我,其實還不知道「沒有報戶口」這幾個字,在法治社會裡代表著多麼嚴重的法律後果。 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她聽完之後,會有那樣震驚且心疼的反應。 媽媽隨後找了個藉口,把我趕出了病房。 我一個人走到外面走廊,坐在醫院長廊上等待。沒過多久,田社工也從病房裡走了出來。 她看到我低著頭,溫柔地蹲在我面前,看著我說:小野沒事的。你放心,我一定會幫忙把醫院的事情處理好。 那時候的我沒有多問,我只是乖巧地點點頭,小聲說了謝謝。 重新回到病房後,媽媽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沒有再多說什麼。一切看起來,好像和平常沒有什麼不一樣。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從媽媽坦白的那一天開始,我人生中那個囚禁了我十六年的隱形囚籠,已經被田社工親手敲開了一道裂縫。 我的人生,悄悄走向了另一條路。 大約過了兩個禮拜,田社工再次來到醫院探視媽媽。也是到了那一天,我才第一次知道。 原來我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人生、我以為只是「比較晚去上學」的日常,在法律上居然是個完全不存在的「黑戶」。 田社工告訴我,為了幫我辦理遲到了十六年的登記,接下來需要準備非常多複雜的法律資料。 因為我一出生就沒有任何官方的出生證明,加上媽媽早年有一段還沒完全處理乾淨的婚姻關係,導致我的血緣在法律認定上變得極其複雜。 田社工對我說:小野,我們必須跟媽媽一起到台北,接受DNA檢測,走完後續的程序。 那一刻,我心裡其實無比茫然。DNA?為什麼需要做DNA?為什麼我需要像個犯人一樣去做這些事情?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隱約知道,這些事情,很可能跟我這輩子能不能抬頭挺胸做人、能不能擁有一個真正的「身分」有關。 也正因為不知道答案,我心裡深處那個沉睡了十六年的渴望,反而像一把火一樣瘋狂地燒了起來。 我到底是誰?我從哪裡來?為什麼我的人生,從還沒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跟別人不太一樣? 後來敲定上台北的時間後,媽媽跟醫院請了一天的假,暫時走出病房。 那是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那一天早上,田社工就陪著我和媽媽,一起坐上了北上的列車。 我們的目的地,是台北的刑事警察局鑑識中心,我們要在那裡接受DNA採樣。 那一天,對我來說是一個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特別日子。因為,就在前一天——十一月二十三日,剛剛好是我的生日。 十六歲的生日才剛過去整整一天,別的孩子此時可能在學校裡接受同學的慶生、買著他們想要的禮物, 而我,卻站在刑事局的大門口,準備去做一件徹底改變我後半生的事情。 剛到鑑識中心的大門口時,看著高大的建築和嚴肅的氛圍,我其實很緊張。但我一點都沒有害怕,因為不知道為什麼, 那時候的我心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很強烈的預感。 我知道,走進這扇門後,我終於有機會可以跟外面的正常人一樣,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身分。 我再也不用在警察來敲門時,連滾帶爬地躲進漆黑的房間裡。 進去之後,開始進行DNA採樣。因為我從出生就沒有任何醫院的出生證明,在所有的官方表格裡,我的生日只能由我自己口頭陳述。 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訴承辦人員:我的生日是,11月23日。 當棉花棒在我的口腔黏膜刮取、完成DNA採樣後,承辦人員開始核對我的基本資料。 核對完之後,他看著資料上的日期,突然抬起頭,笑著跟我說:弟弟,所以你昨天剛過生日啊?恭喜你,今天是遲來一天的生日禮物喔。 聽到這句話,我也跟著笑了一下。可是那一刻,我低著頭,眼眶卻隱隱發熱。心裡想的卻是:這份文件,這張出生證明,我等了整整十六年。 別人出生的時候,連想都不用想就能哭著擁有的東西,對我來說,卻整整遲到了十六年。而這一次,我終於開始等到了。 做完台北的採樣後,在回花蓮的路上,田社工神色認真地跟我說,除了DNA,我還需要去花蓮縣警察局按捺指紋,建立官方紀錄。 聽到要去警察局按指紋,那時候的我心裡還是怕怕的。田社工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懼,她溫柔地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告訴我這必要的流程不用怕,有她在。 於是我挺起胸膛走進去,在警局的印泥上按下了雙手的指紋,完成了我身分確認的其中一個最關鍵、也最沉重的步驟。 後來,在田社工大力且不求回報的協助與奔波下,經過了好幾個月的漫長等待。她一次又一次,自費往返於北部、東部、戶政事務所與法院之間, 幫我們補齊了所有法律漏洞。 最終,在隔年的某一天,我終於拿到了屬於我自己的身分證。 那一天,我坐在病房裡拿著那張身分證看了很久、很久。 它真的很小、很不起眼,甚至還不到我手掌的一半大。可是對我來說,它卻沉重得像是一座山,一點都不普通。 因為那不只是一張普通的塑料證件,那是我在黑暗的邊緣流浪了十六年,才終於換來的合法身分。 那是一張,終於能在太陽底下,大聲證明我叫什麼名字、證明我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真實存在過的證件。 更重要的是,它也終於徹底解開了我心裡藏了十六年的謎,我不是被世界遺忘的壞孩子。 我,終於可以走向正常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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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連結在這 後面會陸續再放章節上來謝謝🙏

開局地獄。結局會是天堂嘛

1992年一個剛開始的冬天,在花蓮的一個鄉下,我也開啟曲折離奇的一生,而我的人生似乎從出生以前,就已經開始了一場與命運的貼身肉搏,那一年我爸爸五十歲媽媽三十八歲,他們兩個人整整相差了十二歲,媽媽後來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