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影心得— 佐藤妻夫物語~性別與現實的齒輪錯位

當我們在談論婚姻的崩解時,影視作品往往習慣將其歸咎於某些具備強大戲劇張力,常見的手法都是以出軌、家暴、欺騙,或是婆媳之間不可調和的階級戰爭為主線。因為這些「絕對的惡」,能讓觀眾輕易地找到情感的投射點,宣洩對背叛者的憤怒。然而,天野千尋執導的《佐藤妻夫物語》卻用不同過往的切入點進行拍攝,往往兩人之間感情變了,不是突然而日積月累那些很小卻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導致。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被譴責的惡人,而是將鏡頭對準了兩個無比善良、深愛彼此,卻在現實與性別角色的雙重夾擊下,眼睜睜看著愛意被日常瑣事凌遲至死的平凡夫妻。 簡單的日常卻容易引起各國觀影人的共鳴(當然,也包含我),正是因為它極其精準地剝離了現代愛情的浪漫糖衣,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生活本質」,更通俗地說便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它不僅僅是一部日本版的《婚姻故事》,更是一部針砭現代性別盲區的社會學文本。 當我們自詡為思想進步的現代人、當我們高喊著性別平等與多元分工時,我們深埋在潛意識裡的「傳統幽靈」,是否真的被超渡了? 從「我們」到「佐藤」的疏離 電影的開頭充滿了極致的浪漫與輕盈。男女主在大學時期因相同的興趣相識。在日本這個結婚後通常需要「從夫姓」或「從妻姓」的社會中,兩人因「本來就都姓佐藤」而免去了這個法律與傳統上的儀式。這個設定在電影初期是一種命定般的浪漫——他們不需要誰為誰做出姓名上的妥協,他們生來就是平等的、一體的。 然而,隨著劇情的推進,這個原本象徵「一體」的姓氏,變成了相當諷刺的黑色幽默。 當紗千「無心插柳」地早一步通過了勝率極低的司法考試,成為獨當一面的執業律師;而夢想成為律師的阿保,卻在一次次的放榜中落入心理的挫敗黑洞,那是很脫身的流沙,可以騙的了外人,騙不了自己,在胸口不甘的鬱悶感最爲折磨。兩人的關係在紗千懷孕、阿保退居幕後成為「家庭主夫」時,說是決定更是放棄理想不得不的折衷,而兩人之間也開始慢慢開始結構性的扭轉。 導演在片中運用了大量的空間調度來展現這種「佐藤與佐藤」之間的質變。大學時期的他們,總是共享同一個鏡頭,擠在同一個書桌前,那是模糊了邊界的「我們」;但到了婚姻後期,同一個家被無形的牆壁切分開來。 他們依然都叫「佐藤」,但在社會時鐘與成就的巨大落差下,這個姓氏不再代表同舟共濟,而是變成了一種「最熟悉的陌生人」的客套。當紗千為了維護阿保的自尊,在生活中開始使用過度禮貌的敬語和小心翼翼的措辭時,婚姻的死亡宣告其實就已經默默寫下。 微不足道才讓人容易忽略 《佐藤妻夫物語》最令人同情的地方,在於它花了極大篇幅去描寫那些「雞毛蒜皮的日常地獄」。電影用非常貼近日常記錄了愛意是如何在衛生紙、洗碗水與愛心便當中,一點一滴蒸發殆盡的。 片中有一幕在網路上引發熱烈討論的「便當修羅場」。阿保做完了所有家務,照顧完兒子後,精心為加班的紗千做了一個愛心便當,並滿懷期待地送到律師事務所。然而,正處於事業上升期的紗千,被源源不絕的客戶與案件壓得喘不過氣,當她終於有時間坐下來看著那個便當的時候,時間已經是深夜,而她也早已累到失去了所有食慾。 這一幕的鏡頭語言極其壓抑。女主看著精緻的便當,她的眼神不是感動,而是混雜了愧疚、疲憊與無能為力的絕望。她知道這個便當凝聚了丈夫所剩無幾的尊嚴與愛意,但對此時的她而言,這份「愛」太重了,重到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親情勒索,難以放下不去想太多,內心一時間閃過各種可能,吃,沒食慾,不吃,是否讓準備之人難過,而他心裡又會想什麼,那是一種折磨,尤其在兩人處於不曾有過相處氣氛之下,每一步都讓人痛苦萬分。 當她回到家,試圖向阿保道歉時,阿保那句看似體貼的「沒關係,妳辛苦了」,背後隱藏的卻是無盡的自卑與退縮。這種「不對等的體貼」,讓兩人都活在極度的罪惡感中:賺錢養家的紗千覺得自己沒有當好一個「陪伴家庭的妻子」,而操持家務的阿保覺得自己沒有盡到「撐起家計的丈夫」的責任。 垃圾筒與衛生紙的隱形冷戰 電影後半段,兩人的爭吵不再有歇斯底里的對吼,而是變成了綿密、冰冷的冷戰。垃圾滿了誰去倒?衛生紙沒了誰去補?當阿保故意將未洗的鍋子留在流理臺,試圖用這種被動攻擊來表達自己對司法考試又一次落榜的憤怒與對妻子的嫉妒時,觀眾能清晰地聽到婚姻齒輪卡死、碎裂的聲音。 電影精準地捕捉到了現代婚姻的本質:擊垮一段關係的,往往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背叛,而是日復一日、在細碎瑣事中磨損掉的耐心與崇拜感。 如果性別對調呢? 筆者認為這部電影最核心、也最具深度的地方,在於它是一面照向現代社會性別觀念的照妖鏡。在觀影過程中,我們不妨做一個思想實驗:如果今天兩人的角色對調呢? 如果今天是一個男生考上了律師,年薪千萬,而他的妻子在家一邊考司法特考、一邊帶小孩、做家務,連續失敗了 15 年。在主流社會的敘事裡,這個故事會怎麼被講述?我想這電影的回響就不會熱烈,又或者說,我也就不會看了,因為那就俗套了。 然而,當這個角色對調,變成「女主外、男主內」時,所有的平衡都崩塌了。 阿保所承受的壓力,是雙重的。他不僅要面對司法考試本身那僅有數個百分點的錄取率,還要面對整個日本社會對「軟飯男」、「靠老婆養」的隱形歧視。即便紗千從未在言語中表現出看不起他,甚至貼心地隱瞞自己的高收入和升職消息,但這種「刻意的保護」,反而成為阿保眼中最刺眼的同情。 宮澤冰魚將阿保那種「男性自尊被蠶食」的過程演得層次分明。他的駝背、他越來越不敢與妻子直視的眼神、他對兒子課業過度偏執的抓緊,因為那是他唯二能證明自己價值的地方,都展現了父權體制對男性的另一種毒害。在這個故事裡,阿保不僅是現實的失敗者,更是傳統性別期待下的犧牲品。他無法坦然地面對妻子的優秀,因為社會告訴他,男人的價值取決於他的頭銜與收入。 而岸井雪乃飾演的紗千,則展現了現代職業女性的雙重困境。她既要在男性主導的法律界展現強悍、專業的一面,回到家又得立刻切換成溫柔、敏感的妻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丈夫那脆弱如玻璃般的自尊心。她連在職場上獲得勝利、打贏官司,回到家都不敢大聲慶祝。這種「在自己家裡還要戴著面具生活」的疲憊感,最終將她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愛情的蒸發與終點的釋懷 《佐藤妻夫物語》在時間跨度的處理上非常高明。從 22 歲的大學戀人,到 37 歲的中年夫妻,導演沒有用誇張的特效妝容,而是透過兩位演員氣場、體態與眼神的轉變,來呈現 15 年歲月的重量。(也到中年的自己終於能懂的這拍攝的厲害之處,眼神的變化,真的是厲害) 在電影前半段,大學時期的他們眼裡有光,他們相信「只要有愛,什麼困難都能克服」。那時候的他們,是如此純粹地為對方的每一點進步感到高興。但到了 37 歲,當初的浪漫變成了柴米油鹽的重擔。他們不再大吵,因為他們已經太了解對方,了解倒知道哪一句話會精準地刺痛對方的死穴,於是他們選擇閉嘴,選擇用冷漠來維持表面的和平。 電影的結局處理得極具餘韻,它沒有走向狗血的撕裂,而是走向了一種近乎悲涼的、成年人的理性。 當兩人在律師事務所正式簽下離婚協議書時,他們再次確認了彼此的姓氏,他們依然都姓佐藤。在離開法院的那條櫻花大道上,兩人的距離拉得很開,風吹落櫻花,那一幕與他們大學時期在同一個校園裡並肩奔跑的畫面形成了殘酷的互文。 他們不愛彼此了嗎?不,他們都明白,愛,有時候並不足以支撐一整座人生的重量。如果繼續綁在一起,這段關係只會把兩個人都拖進互相怨恨、面目可憎的深淵。離婚,不是因為背叛,而是因為他們決定放手,好讓對方在沒有罪惡感與自卑感的環境下,重新找回自己。 《佐藤妻夫物語》看完了,也沉默了,太真切了,更需要時間的消化。它沒有給出標準答案,也沒有試圖調解什麼,它只是把當代親密關係中最真實、最不堪、也最無奈的一面剖開給你看。 它告訴我們,現代婚姻真正的考驗,往往發生在兩人的成長速度不對等或社會角色與期望產生錯位的時候。在打破傳統家庭分工的同時,我們不僅僅需要法律上的進步、經濟上的獨立,更需要心理結構上的徹底重組。 當你下一次在廚房看著未洗的碗盤,或是因為工作疲憊而錯過了伴侶的問候時,或許我們會想起這部電影。在愛裡,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在不同步的齒輪間,我們是否能持續以「我們」轉動。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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