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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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餐桌上的材料 沃爾又抬起手。 「先別急。」 米蕾莎的眼神立刻變成一種已經預料到事情不會這麼順利的疲憊。 「……又怎麼了?」 「還有其他首領可以介紹。」 「等妳多認識幾個,再談那份保障。」 米蕾莎閉上眼睛幾秒。 「你到底打算讓我參觀多少種噩夢?」 沃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請莫古蘭過來一下。」 命令送出去後,維克薩沒有立刻離開。它只是把黑鏡收窄,退到房間邊緣。幾分鐘後,艙外首先傳來的不是金屬聲。而是一股味道。烘烤穀物。發酵香氣。一點辛香料。以及某種米蕾莎完全辨認不出的甜味。她愣了一下。 「……廚房?」 門開了。一具比普通人寬厚不少的非人生物走進來。腹部像一道閉合的熔爐門縫,內側透出暗橙色暖光;三條手臂分別提著小托盤、金屬杯,以及一支細長的溫度探具。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圈層層開合的嗅覺瓣膜。它才剛進房,那些瓣膜便依次張開。朝沃爾。朝亞德里安。朝維克薩。最後朝米蕾莎。停得最久。 「新客人。」 聲音低沉而有一點愉快。莫古蘭把托盤放下。 「而且今天還沒吃過我們的東西。」 米蕾莎立刻看向沃爾。 「等等。」 她現在已經學會了。 「先告訴我這位是做什麼的。」 莫古蘭腹部爐縫亮了一下。 「烹飪部。」 米蕾莎明顯鬆了一點。 「……終於有一個比較正常的。」 房間裡出現了極短暫的沉默。亞德里安把視線移向別處。維克薩的兩面黑鏡慢慢轉向米蕾莎。迴冠在沃爾肩後只寫了一句: 「悲劇即將發生。」 米蕾莎說:「……為什麼?」 莫古蘭三條手臂同時動了。一隻把杯子推到米蕾莎看得見的位置。一隻整理托盤上的小塊食物。第三隻則用探具量了一下杯中溫度。 「先別浪費。」 它說。 「她剛被捕獲,精神負荷高,口腔乾燥,還談了一個多小時。」 「現在最值得先知道的是她吞嚥、味覺和胃口有沒有因緊張改變。」 米蕾莎愣住。 「……你真的只是想餵我?」 莫古蘭的嗅覺瓣膜開合了一圈。 「現在?」 「是。」 它把杯子稍微推近。 「妳現在不是我的食材。」 米蕾莎的肩膀剛放鬆一點。 莫古蘭接著說:「所以我沒有處置權。」 她的肩膀又僵回去了。沃爾笑了。 「米蕾莎,這是莫古蘭。」 「如果說維克薩喜歡問『一個東西還能改成什麼』——」 「莫古蘭比較喜歡問——」 他看向那三條手臂。 「『一個生命要怎麼吃,才算真的理解它。』」 米蕾莎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後慢慢轉向莫古蘭。 「……吃?」 莫古蘭沒有迴避。 「攝食。」 「味道。」 「文化。」 「恐懼。」 「期待。」 「一個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誰吃、為什麼被吃、自己原本如何理解食物——」 它的腹部爐縫又亮了一下。 「全部都會改變一頓宴席。」 米蕾莎一動不動。 「你們有一個專門研究……吃人的部門?」 亞德里安糾正: 「烹飪部並不只做那件事。」 莫古蘭轉頭。 「但那件事也確實屬於烹飪。」 亞德里安說:「我沒有否認。」 米蕾莎低頭看了一眼托盤。突然對那份食物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 「這是什麼?」 莫古蘭立刻回答。 「菌糧烤餅。」 「黑藻蛋白薄片。」 「界蜜。」 「沒有智慧生命成分。」 停了一下。 「妳如果擔心,我可以讓莉沫薩和妳一起確認。」 米蕾莎盯著它。 「你居然還知道我要擔心這個。」 「當然。」 莫古蘭回答得非常自然。 「第一次見到烹飪部的智慧俘虜,大多會問。」 這句話絲毫沒有幫助。沃爾顯然非常滿意這個介紹效果。 「妳剛剛不是想知道巡典堡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嗎?」 他指了指維克薩。 「這位覺得完成品只是下一次改版的起點。」 又指向莉沫薩。 「這位覺得死亡才是真正不可接受。」 再指向莫古蘭。 「這位覺得被理解的最高形式之一,是進入別人的身體。」 米蕾莎喃喃道: 「這句話如果不知道上下文,聽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 迴冠立刻寫: 「建議保留原句。」 沃爾笑了一聲。莫古蘭則根本不在意笑點。它更在意米蕾莎。嗅覺瓣膜再次張開。 「不過堡主把我叫來,應該不是只為了介紹部門。」 它朝米蕾莎的方向稍微側身。 「妳是治療師。」 「妳應該很熟悉病人吃不下東西時,身體如何開始變差。」 米蕾莎沒有回答。莫古蘭繼續: 「如果妳真要長期留在巡典堡——」 它把托盤往前推了一點。 「我反而想先知道妳平常吃什麼。」 「討厭什麼。」 「治療耗竭以後最想吃什麼。」 「有沒有某種食物只有妳的同伴知道妳會偷偷拿。」 米蕾莎猛然抬頭。她現在已經完全能辨識這種問題的危險性。 「你這是在幫他收集模仿我的資料。」 莫古蘭停了一下。嗅覺瓣膜閉了一半。 「也是。」 然後又補: 「也是在問妳吃什麼。」 米蕾莎說:「……」 這次連沃爾都看得出,她已開始學會巡典堡的麻煩之處。同一個問題,可以出自真心照顧、真實好奇,具有專業價值,也能被拿來對付她,這幾件事在此完全能同時成立。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也沒有新的耗損,堡內敘能卻隨著時間降到了六百一十二。 堡內已過一小時以上,卡爾迪亞才前進幾分鐘。維持二十四倍緩流累積消耗了兩敘能,米蕾莎的全域掃描也持續進行。沃爾、米蕾莎、亞德里安、維克薩・未定式、莉沫薩與莫古蘭,仍聚在同一處。 米蕾莎原本要求確認的「加入治療部後之身體/人格完整保障」仍被沃爾暫緩回答。 莫古蘭則剛問她: 「妳平常吃什麼?治療耗竭後最想吃什麼?」 米蕾莎先看了看莫古蘭送來的托盤。她沒有因為沃爾把決定權留給她,就突然變得願意合作。 「普通飲食可以告訴你。」 莫古蘭的嗅覺瓣膜微微張開。米蕾莎繼續: 「遠征時有什麼就吃什麼。硬麵包、燉豆、肉湯、乾糧,我都能吃。沒有特別嚴重的忌口。」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問我治療耗竭以後最想吃什麼,或者我會偷偷拿什麼--」 「不回答。」 莫古蘭沒有追問。其中一隻手只是把杯子往她能方便拿取的位置移了一點。 「好。」 「普通營養需求:可談。」 「私人飲食習慣:拒答。」 米蕾莎看了它一眼。 「你不打算猜?」 「猜可以。」 莫古蘭回答。 「但猜到的不能拿來煮妳的身分。」 米蕾莎沉默了一瞬。然後拿起杯子聞了聞,沒有立刻喝。沃爾這才看向莫古蘭。 「既然都來了,就完整講吧。」 「假如一名智慧生命已經正式被核准成為你們的宴材--」 「你平常會怎麼對待他?」 他特別補上一句: 「從開始到結束。」 莫古蘭腹部那道爐縫逐漸亮起。 「那就不能從『料理』開始說。」 它把三條手臂上的東西全部放下。 「要從他還坐在房間裡,而且什麼都還沒被取用的時候開始。」 第一席以前。 「第一件事,是確認他真的已經是我的宴材。」 米蕾莎皺眉。莫古蘭繼續: 「俘虜不是。」 「病人不是。」 「訪客不是。」 「只是被我餵飯,也不是。」 「就算堡主親手抓回來,只要沒有把宴材用途正式交給我,我能做的仍然只是供餐。」 它用一根指爪輕敲剛才給米蕾莎的杯子。 「就像現在。」 「我可以問妳吃什麼。」 「不能因為妳回答了,就把妳端上桌。」 米蕾莎看了一眼沃爾。沒有說話。莫古蘭繼續: 「真正取得授權後,我先知道界線。」 「哪些可以取用。」 「哪些不能。」 「要不要保留完整身體。」 「能不能留下永久缺失。」 「允不允許長期恢復後再進下一席。」 「哪些感官必須保留。」 「哪些人能入席。」 「是私人品評,還是可以讓其他人看見。」 它的嗅覺瓣膜開合了一下。 「沒有寫進去的重大用途,不會因為我突然想到一道好菜就自動出現。」 然後才是認識賓客。莫古蘭把一張空椅拉到自己旁邊。沒有讓米蕾莎坐。只是把椅子擺在她能看見的位置。 「我會留他的名字。」 「不是『人類一份』。」 「不是『肉類樣本三號』。」 「名字。」 「他來自哪裡。」 「在他的文化裡,什麼東西能吃,什麼東西不能吃。」 「誰先吃。」 「誰最後吃。」 「哪一道菜只能在婚禮出現。」 「哪一種食物只給死者。」 「哪一種食物是母親做的。」 米蕾莎原本緊繃的神情微微變了一下。莫古蘭沒有停。 「因為如果我不知道這些,我吃到的只有物質。」 「我不知道它對他而言代表什麼。」 它伸手拿起托盤裡的一小塊菌糧餅。 「同一塊東西。」 「一個人覺得是日常。」 「另一個人覺得是祭品。」 「第三個人可能從小只有挨餓時才吃得到。」 「味道不能只由舌頭決定。」 它又把餅放回去。 「所以我會問。」 「也會讓他吃正常的飯。」 「不是從被核准那一刻開始,就讓他的每一餐都變成恐嚇。」 米蕾莎問: 「為什麼?」 「因為我要知道他原本怎麼吃。」 莫古蘭回答得理所當然。 「飢餓到只想吞東西的人,不適合拿來回答文化。」 候宴。 「如果不是一次完成。」 莫古蘭接著說。 「他會住進候宴藏廊。」 「有房間。」 「床。」 「清潔。」 「正常飲食。」 「符合物種的環境。」 「如果我們已經知道他的文化,也會盡量用他看得懂的餐具與進食方式。」 米蕾莎忍不住問: 「你把要被吃的人安排得像客人?」 莫古蘭腹部的爐光稍微亮了一點。 「他本來就是客人。」 「也是宴材。」 「這兩件事沒有衝突。」 它停了一下。 「門會鎖。」 米蕾莎說:「我就知道。」 「舒適不等於自由。」 莫古蘭說。 「我不會為了讓一間囚室看起來比較殘忍,故意不給床。」 每一席都先有範圍。莫古蘭用三隻手把桌上的杯、盤、溫度探具排成三個相隔的位置。 「一場長宴不會只有『開始』和『吃完』。」 「它會分席。」 「第一席完成什麼。」 「第二席等什麼恢復。」 「下一席要比較什麼。」 「如果上一席已經改變了他的身體、味覺、恐懼或對我們的理解,下一席不能假裝他還是原來那個人。」 它指了一下第一個位置。 「先有基準。」 第二個。 「真正取用。」 第三個。 「恢復之後再回來。」 米蕾莎問: 「所以你會反覆……」 她沒有把句子講完。莫古蘭替她接了最不具體、卻最清楚的部分。 「如果長期回席已獲准。」 「會。」 「如果只核准一次。」 「那就只有一次。」 「我不能因為他恢復得很好,就把『恢復』解讀成又多了一次授權。」 真正進入一席之後。莫古蘭沒有描述任何器械,也沒有示範如何對一具身體下手。它說的都是結果。 「只取已經被允許取用的部分。」 「要保留生命,就保留生命。」 「要保留感知,就不能為了方便把感知一起關掉。」 「要保留人格,就不能把人弄成只剩反射。」 米蕾莎的神情逐漸沉下去。 「所以你也希望他清醒?」 「如果那一席要記錄他的理解。」 「是。」 「如果沒有必要?」 莫古蘭歪了一下頭部。 「那就看核准內容、醫療需求與宴席目的。」 「我不是維克薩。」 旁邊幾面黑鏡同時轉向它。莫古蘭繼續: 「它在乎同一個人怎麼理解自己的版本。」 「我在乎的是--」 它的嗅覺瓣膜慢慢朝米蕾莎張開。 「當一個人知道,席上的一部分曾經屬於自己。」 「而另一個生命正在攝食它。」 「這件事如何改變兩者之間的關係。」 米蕾莎沒有接話。治療。 「一席結束以後,如果還有下一席--」 「就治療。」 這一次米蕾莎反而立刻問: 「你把這叫治療?」 「彌芙拉會叫治療。」 「我叫備席。」 莫古蘭回答。 「補充營養。」 「讓身體恢復。」 「讓能恢復的功能回來。」 「確認下一次不是在處理一個已經快死、失去理解能力,只剩下崩潰反射的生命。」 它非常平靜。 「死亡太快。」 「只有一次結束。」 「如果我想知道同一個人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理解自己被攝食時有什麼不同,他就必須活到第三次。」 米蕾莎握杯子的手指明顯收緊。 「所以照顧他只是為了下一次?」 莫古蘭停頓片刻。 「『只是』不準確。」 「他活著,本來就需要吃、睡、清潔、恢復。」 「我會照顧。」 「但我不會把這種照顧說成放棄宴程。」 呈席。莫古蘭拿起空盤。 「做成席面以後,不會抹掉來源。」 「我會知道它來自誰。」 「哪一席。」 「什麼時候。」 「當時那個人怎麼理解。」 「如果本人依法仍能在場,而且這一席的安排包含讓他理解--」 它把盤子放在那張空椅對面。 「他會有自己的座位。」 米蕾莎盯著那張椅子。 「讓他坐著看別人吃?」 「可能。」 「也可能只讓他聞。」 「也可能讓他命名。」 「也可能問他覺得這道東西應該叫什麼。」 「如果他的文化不允許某種人同桌,座次也會成為資料。」 「如果他看到某個人吃,反應和看到另一個人吃完全不同--」 莫古蘭腹部的爐縫微微亮了一下。 「那才是宴席。」 品評並不是「說好吃」 米蕾莎問: 「你還真的會問本人?」 「會。」 「他罵你呢?」 「記。」 「求你停?」 「記。」 「不說話?」 「記沉默。」 「哭?」 莫古蘭沒有顯得興奮。 「如果真的哭,就記。」 「但不能因為我想要一種反應,就把沒有出現的反應補上。」 米蕾莎冷冷道: 「很嚴謹。」 「謝謝。」 「我不是在稱讚你。」 「那也記得出來。」 如果宴材拒絕。莫古蘭自己主動把這條補完。 「被核准成宴材,不代表他會合作。」 「他可以不回答。」 「可以拒絕替菜命名。」 「可以閉眼。」 「可以不吃我給他的正常餐食。」 「可以撒謊說自己喜歡或討厭某種東西。」 「可以故意破壞自己在我眼中的風味。」 「也可以想逃。」 它摸了摸桌緣。 「拒絕不是席次失效。」 「只是席次變了。」 米蕾莎問: 「你會逼他吃嗎?」 莫古蘭沒有給一個無條件答案。 「如果那只是我要他評論一道菜--他不評論,我就沒有那份評論。」 「如果他拒絕正常飲食已經威脅生命,而目前保管條件要求維持生命,就交給相應照護處理。」 「如果要增加新的強制處置--」 「那不是因為我是廚師就自然擁有。」 它說得乾脆。 「我沒有『反正他是食材』這種無限權利。」 這一點在巡典堡的保管制度裡同樣被分開:供餐權、保管權與宴材化/食用權並不是同一件事。如果他試圖傷害自己。 「這就比較麻煩。」 莫古蘭的嗅覺瓣膜稍微收攏。 「因為要先知道他為什麼。」 「想死?」 「想讓自己失去宴用價值?」 「想污染資料?」 「還是想逼我們換條件?」 「不是所有自毀都代表同一件事。」 「如果現有命令要求留活,會阻止他死。」 「但阻止之後,他為什麼做,仍然是另一件事。」 米蕾莎看著它。 「你真的什麼都能變成資料。」 莫古蘭回答: 「不能。」 「不知道的還是不知道。」 「一個人割斷談話,不代表我自動知道他沒說出口的原因。」 維克薩旁邊的一面黑鏡輕輕轉了一下。似乎對這句話頗為滿意。一席何時算結束。莫古蘭重新把盤子疊好。 「當該席核准的取用完成。」 「該有的恢復、呈席與品評完成。」 「而且沒有還掛著的立即醫療問題。」 「這一席就結束。」 「不是因為他原諒我。」 「不是因為他理解我的美學。」 「也不是因為他最後說了一句好吃。」 米蕾莎問: 「那整場宴程什麼時候結束?」 「最後一個已核准席次完成。」 「或者堡主中止。」 「或者專業停止線使它不能繼續。」 「或者條件改變,原方案不再成立。」 莫古蘭說。 「我可以提出下一席。」 「不能自己把下一席當成已經批准。」 公開宴與私人宴不是同一件事。 「還有一件很重要。」 莫古蘭說。 「誰看。」 「誰吃。」 「是不是公開。」 「這些不是裝飾。」 「讓一個人看見陌生人食用,和看見自己的同伴食用,不是一樣的宴席。」 米蕾莎臉色微微變了一下。莫古蘭沒有把她的反應當成任何已知秘密。 「公開也可能改變外交、名譽、家族、宗教和制度。」 「所以私人核准,不會自動變成公開宴。」 「我也不能因為『人多比較熱鬧』就自己擴大。」 最後留下來的東西。莫古蘭的三條手臂停止動作。 「如果人還活著。」 「他還是那個具名的人。」 「如果宴程尚未完成,他可能繼續住在候宴藏廊。」 「恢復。」 「吃普通食物。」 「睡。」 「生氣。」 「找方法讓下一席失敗。」 「或者開始熟悉哪一名侍宴獸送餐比較準時。」 米蕾莎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莫古蘭繼續: 「宴材不是因為被吃過一次,就只剩『食材』這一種身分。」 「他仍會形成新的關係。」 「而新的關係,會改變下一席。」 它終於把那張空椅推回桌下。 「所以我不喜歡死了以後才第一次認識食材。」 「太晚。」 「只剩結束。」 它面向米蕾莎。 「我想要的是一個仍然知道自己名字的人。」 「知道誰坐在桌上。」 「知道桌上有什麼。」 「知道別人正在如何理解自己。」 「然後仍然能回答--或者拒絕回答。」 最後,莫古蘭用極平常的語氣說:「你仍是今晚最重要的賓客。」 爐縫裡的暖光輕輕跳了一下。 「只是不一定只坐在席前。」 米蕾莎很久沒有說話。她低頭看向自己手裡那杯莫古蘭剛才送來的飲料。又看向盤裡那幾塊明確告知她不含智慧生命成分的食物。最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現在突然不是很餓。」 莫古蘭立刻把托盤往後收了一點。 「沒關係。」 「晚一點再吃。」 「妳目前不是宴材。」 米蕾莎抬眼。 「你每次講這句話,都沒有讓我比較安心。」 「那我就不把它當安慰。」 莫古蘭回答。 「只當事實。」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烹飪部成功讓食慾下降。」 莫古蘭的嗅覺瓣膜朝它轉去。 「這通常不是值得寫進廚房評鑑的成果。」 米蕾莎重新看向沃爾。她沒有忘記另一件事。 「好。」 「維克薩我看過了。」 「莫古蘭我也聽完了。」 她停了一下。 「你們這裡確實沒有幾個我會稱作正常的。」 然後她的視線變得很直接。 「但你之前說過的條件--我加入治療部,就保留完整身體、完整人格,沒有我的同意不做非自願改造。」 「這件事我還記得。」 她沒有再次逼沃爾立即回答,只把那句話放回桌面。這一談又是二十餘分鐘,卡爾迪亞才多過約一分鐘。掃描與二十四倍緩流持續著,維持消耗還沒滿下一整單位,敘能仍有六百一十二。沃爾身體完好,精神與界質也保持原狀。 米蕾莎依舊清醒地受著拘束,觀察巡典堡裡的一切。面對莫古蘭的私人飲食問題,她只說一般的飲食適應,拒絕透露能讓人辨認身分的私人偏好。她已大致理解「活宴回席」的完整過程:取得授權、基準訪談、候宴生活、分席、取用、恢復、呈席、本人品評,直到宴程結束。可若她加入治療部,身體與人格能否保持完整、是否免於非自願改造,沃爾仍未正式回答。 米蕾莎沒有立刻接沃爾先前那份保障。沃爾先把莫古蘭剛才整套說明丟回她面前。 「所以。」 「妳聽完之後,最不能接受的是哪一部分?」 米蕾莎這次回答得很快。 「不是被吃。」 房裡安靜了一瞬。莫古蘭的嗅覺瓣膜朝她打開。米蕾莎補上: 「至少不只是。」 她看著那張剛剛被推回去的空椅。 「最噁心的是——」 「你們會先讓那個人睡好、吃好、恢復。」 「保留名字。」 「保留他的文化。」 「甚至讓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然後把這些全部一起變成宴席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 「如果只是把人當肉,我反而比較容易理解。」 「可是它不是。」 她指向莫古蘭。 「它是真的想認識那個人。」 莫古蘭沒有否認。米蕾莎繼續: 「知道他媽媽做過什麼菜。」 「知道他怕什麼。」 「知道他把什麼叫做禁忌。」 「然後再讓這些知識改變怎麼吃他。」 她停了一下。 「這才是我最不能接受的。」 莫古蘭只是問: 「因為認識應該帶來保護?」 米蕾莎看向它。 「至少不該讓傷害變得更精緻。」 莫古蘭腹部爐縫亮了一下。 「那我們確實不同。」 它沒有爭辯。米蕾莎反而因此更加不舒服。沃爾這才接回她已經追問了好幾次的事情。 「好。」 滿頭眼睛同時轉向她。 「現在回答妳。」 米蕾莎立刻坐直了一點。沃爾沒有再繞。 「如果妳正式加入巡典堡治療部——」 「我保證妳的人格完整。」 「妳的身體不會被拿去作非自願的功能化、版本試式、宴材化、陳列、生態加工或其他不可逆用途。」 「任何以改變妳身體或人格為目的的永久處置,都必須得到妳本人的同意。」 米蕾莎盯著他。沃爾繼續: 「不是維克薩覺得有趣就可以。」 幾面黑鏡安靜地轉了一下。 「不是莫古蘭突然想到一道菜就可以。」 莫古蘭沒有抗議。 「也不是哪個部門先把妳搬進自己的房間,就變成他們說了算。」 他抬起堡主權印。 「這不是聊天。」 「我現在把它變成正式命令。」 權印亮起。黑銀色的細紋沿著接收艙牆面短暫展開。一道簡短的堡主令被登錄。沒有華麗辭藻。只有明確條件。米蕾莎・白脈若經正式程序成為巡典堡治療部成員:其人格連續、身體完整與自主決定權列入成員保障。未經本人明確自願,不得以研究、典藏、功能化、宴席、情報展示、生態加工、兵裝化或其他用途對其進行永久或不可逆身心改造。 緊急醫療僅限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充分處置,不得借醫療名義擴張成其他永久用途。任何例外提案皆不得繞過米蕾莎本人之同意。米蕾莎看著那段命令。 「……真的?」 亞德里安回答: 「已經留下正式紀錄。」 米蕾莎沒有看他。仍然看著沃爾。 「包括你自己?」 沃爾的權印仍然亮著。這份命令的簽發者就在她面前。答案已經寫在上面。米蕾莎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好。」 不是答應加入。只是第一次沒有把這件事當作沃爾隨口說說。沃爾卻立刻又換了話題。 「很好。」 米蕾莎的眼角微微一動。 「……你這個語氣通常代表又有人要來。」 沃爾笑了。 「聰明。」 他看向艙外。 「下一個。」 「請彌芙拉過來。」 米蕾莎愣住。 「彌芙拉?」 莉沫薩胸腔內的藍白主器官稍微移動。 「治療部首領。」 米蕾莎慢慢轉頭看向它。 「所以你不是?」 莉沫薩回答得很平靜。 「不是。」 「我主要處理創傷、組織封合與緊急分流。」 米蕾莎閉了一下眼。 「原來你們剛才一直還有一個更大的。」 維克薩沒有繼續留下。幾面黑鏡折向中央,量框一層層收走。 「如果之後需要比較她加入前後的生命結構,我可以再來。」 米蕾莎立刻說:「最好不要。」 維克薩停了一瞬。 「已記錄。」 然後離開。莫古蘭則把幾乎沒被動過的托盤收起來。 「我晚點重新送一份。」 米蕾莎問: 「為什麼?」 「這份已經放太久。」 莫古蘭理所當然地說。 「妳現在不是宴材。」 「所以我只需要把食物做好吃。」 米蕾莎說:「……你可以不要每次都補前半句嗎?」 莫古蘭想了一下。 「可以。」 它帶著托盤離開。又過了幾分鐘。門外沒有腳步聲。先出現的是一串很輕的濕潤摩擦聲。一具半透明的軟體人形從門外滑入。它比莉沫薩更高,也更寬。身體內沒有固定位置的器官。幾枚不同大小的淡色器官在胸腹之間緩慢游動,其中兩枚甚至在它跨過門檻時交換了位置。沒有臉。當它停在米蕾莎面前時,胸腔深處才亮起一個柔和的口器輪廓。 「米蕾莎・白脈。」 聲音非常輕。 「妳還活著。」 米蕾莎盯著它。 「……這是你的開場白?」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沒有改變。 「對治療而言,是最重要的第一句。」 它的幾束細小醫療觸絲伸出。沒有碰米蕾莎。只接上旁邊的生命監測設備。彌芙拉讀了幾秒。 「循環穩定。」 「疲勞正在增加。」 「情緒負荷高。」 「沒有立即死亡風險。」 停頓。 「很好。」 米蕾莎問: 「哪裡好?」 彌芙拉回答: 「全部都還有時間處理。」 米蕾莎看了看莉沫薩。再看回彌芙拉。 「沃爾說,如果我加入治療部,就不會有人未經同意改造我。」 「我知道。」 彌芙拉說。米蕾莎立刻問: 「你同意?」 「我服從堡主的成員保障。」 「這不是我是否喜歡的問題。」 米蕾莎的眼神稍微收緊。 「所以你不喜歡?」 彌芙拉胸腔內幾枚器官緩慢移動。其中一枚很小的乳白器官靠近了發光口器。 「如果妳問我的專業偏好——」 「我不喜歡任何仍能延續的生命,因為『想保持原樣』而放棄更多續存可能。」 米蕾莎沒有動。彌芙拉繼續: 「但那份命令已經成立。」 「所以如果妳加入。」 「我可以提出。」 「我可以勸。」 「我可以告訴妳哪種改變能讓妳多活一百年、一千年,或者在原本應該死亡時繼續存在。」 「妳拒絕。」 「我就不能因為我認為那比較好,而直接做。」 米蕾莎看著它。過了幾秒。 「……你居然比維克薩好講話。」 莉沫薩胸腔裡的主器官微微偏了一下。亞德里安則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彌芙拉回答: 「那可能只是因為妳還沒問我死亡。」 米蕾莎安靜下來。這句話顯然成功把她剛產生的一點安心重新壓回去。她問: 「什麼意思?」 彌芙拉沒有立刻回答。它只是把其中一束醫療觸絲從儀器上收回。 「如果妳願意。」 「可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