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