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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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冠鐘與羅盤 迴冠仍懸在沃爾身側。 它剛說完「幸好我醒了」,金色字句還在織帶上慢慢迴旋。沃爾沒有替這句話補上什麼莊嚴回答,只抬起一根白手套包覆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條最長的織帶——示意它繼續。 迴冠立刻繞著他的手腕轉了一圈。 「很好。」 「你剛才寫了那麼久,最大的成就不是把自己讚美得足夠高。」 它停在沃爾面前,那頂永遠沒有完全閉合的暗金王冠恰好缺了一筆。 「是你寫到最後,還留了一本敢說『這口鐘什麼都能當成讚美』的戶籍簿。」 金字重新排成一句: 「然後那口鐘連這句也收下了。」 織帶歡快地一甩。 「多漂亮。反駁沒有被消滅,只是沒有成功搶走副歌。」 沃爾伸手碰向《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觸讀,《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最先抵達的不是畫面。是石。廣場地面的硬度從沃爾腳底傳上來;每一塊鋪石都有些微不同的高低,像一整座城市正在用地面說話。接著,是鐘聲。不是單純從耳邊傳入。 青銅般的震動穿過牙齒、白手套裡的指節、軍服扣環,最後落進胸腔。每當冠鐘說出「很好」,整座廣場都被那句話輕輕推了一下。 居民留下的句子也沒有被織紗變成沃爾自己的記憶。它們仍屬於故事。 「女兒學會走路」來時,是一個原本需要攙扶的重量忽然自行向前移了一步。 「收成不好」化成乾燥穀殼磨過掌心。 「原諒哥哥」像多年打死的繩結忽然鬆開。 「仍不原諒任何人」則是一道冰冷而筆直的邊緣,沒有刺傷他,卻拒絕被磨圓。 然後十二條金帶同時展開。筆尖從不同方向落下。左側寫市場。背後寫婚禮。頭頂記錄爭吵。更遠處的筆正在替另一支筆補註解。沙沙沙沙沙——節奏密到幾乎與沃爾方才數條觸手同時書寫時完全重疊。但故事沒有把他送回那張桌前。 它只是讓「許多筆同時替唯一中心解釋世界」這件事變成一種可被身體感知的結構。 最後,那張被戶籍簿藏起來的紙出現時,一切聲音都退開了。沒有鐘。沒有筆。沒有掌聲。只有一小塊極安靜的紙面,冷得像從未被任何人的手碰過。一句話留在那裡。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下一瞬——轟。鐘聲重新回來。那句批評也被它歡天喜地收走。 門窗、鍋盤、風鈴、水桶、鞋底一個接一個加入拍子。有人罵,有人笑,有人繼續工作,有人捂住耳朵;所有聲音都保持著原本的不一致,卻偏偏被同一節拍從身旁穿過。最後一句歌詞不是從某個方向唱來。而是整座城市的節奏突然同時落在同一拍上: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觸讀結束。沃爾的手指仍停在織面上。 迴冠從他腕邊鬆開。 「嗯。」 「用身體讀自己的自戀,音色果然更厚。」 它很滿意自己的評論。 沃爾接著召集短會。 完工見證已經結束,其餘首領陸續返回自己的部門。 最後留在織憶室的只有三名。 伊蕾瑟把數條神經絲接回牆內航路介面。 赫克托九角站在一張剛展開的窄桌前,九支感覺角各自偏向不同資料源。 索緘婭沒有坐。灰白面具朝向篇章羅盤傳來的那一道細弱投影,四隻纖手分別固定時間戳、訊號強度、來源方向與尚未驗證的危險分類。 伊蕾瑟先開口。 「『十一個當地日』目前可信。」 她殼內的星點神經光拉成一條線。 「但堡內時間與當地時間的倍率還沒有校準完成。現在只能確定--當地時序比堡內快很多。」 赫克托九角的一支角轉向她。 「因此十一日不能被當作十一個堡內日排程。」 另一支角轉向沃爾。 「第一輪觀測應先回答三件事:那道訊號究竟依附於誰;十一日如何換算成我們可操作的準備時間;『中斷』最早能從哪一類可觀察現象區分。」 索緘婭把一張空白分類片放到桌中央。 上面只有四行:環境或疾病/身體/公開衝突/蓄意的人際行動。 她的一根手指按住最後一行。 「現在沒有證據讓它優先。」 又按住第一行。 「也沒有證據排除它。」 她把整張片推回中央。 「先看人。再看誰能接近他。再看哪些事情只會在接近之後發生。」 伊蕾瑟的神經光輕快地閃了一次。 「保持未錨定。我可以靠近到羅盤仍能工作、又不必把門打開的位置。」 赫克托沒有提出反對。 短會到此結束。 沒有一個人把未知填成答案。 沃爾隨即離開織憶室,前往序航室。 迴冠沒有被留下。《記憶織紗》收束成較窄的織帶,懸在他肩後三公尺以內,金字偶爾沿布面自行換行。 序航室比織憶室明亮。大片不規則觀測面朝向界隙長廊,無數原本彼此沒有意義的光層正在篇章羅盤中央被壓成一道穩定方向。 伊蕾瑟先一步接入主座。 索緘婭與赫克托則各自占用情報與時序側席。 第一輪觀測開始。起初只有光。然後是一片灰綠與土褐交錯的大地。解析度上升之後,能確認人工道路、耕地、河流、石造聚落與大規模營地。大量人影具有與人類極為相近的體態;牽引獸、四輪車、甲胄、長柄兵器、旗幟與成片炊煙反覆出現。這不是荒野中的小隊。是一支正在移動的龐大武裝群體。更奇怪的是能量。 數次觀測中,有些人影做出固定手勢或操作帶符號的物件後,地面與空氣間會短暫出現規則性發光路徑;某些武器周圍也能觀測到與普通熱、電、動能都不同的穩定反應。目前只能確認:當地存在可被智慧生命主動操縱、具有明顯規律的異常能量現象。正式名稱未知。原理未知。羅盤沒有替它命名。 然後,那道高密度訊號第一次與可見人影重合。畫面中央,一名成年男性外形的人正在移動營地中穿行。 他不是每一刻都處在最顯眼的位置。但無論隊伍換營、進食、整隊、接受報告或短暫休整,那道羅盤訊號都重新落回同一個人。更值得注意的是周圍。至少五個人影以遠高於普通士兵的頻率反覆進入他的近距離活動圈。其中有人長時間接觸文書與儀式性物件。有人頻繁出入能量反應最強的區域。有人帶著遠程兵器,經常離開主隊再返回。有人與車列、箱櫃、交接人員往來密集。 還有一人長時間出現在傷員、藥具與休整區附近。這些只是可觀察工作模式。姓名、正式職位、彼此真正關係與私人動機,一項都還沒有取得。 索緘婭把五道人影標成五個不同的暫定圖形,沒有替它們取名。 「接近權很高。」 她說。 「其餘不下結論。」 下一輪觀測帶回一段模糊聲音。遠處似乎正在進行公開集合。數百人的聲浪重複同一個短詞,但語言尚未建立。另一段畫面則捕捉到營地中央旗幟上的重複文字與圖徽。這些現在都只是可用語料。還不是情報內容。 伊蕾瑟同時完成第一輪時間比對。 「當地日夜與堡內時鐘的漂移很大。」 她將兩條刻度疊在一起。 「現階段只能給寬區間:堡內一小時,當地大約會走過接近一日的量級。上下仍有足以影響行動排程的誤差。」 赫克托的一支角立即把十一日窗口換算成另一張表,但沒有填入單一精確數字。 「所以不是數堡日。」 它說。 「是堡內不到一日的問題。」 這一點已經足夠改變準備方式。 第一輪觀測結束時,篇章羅盤上的訊號仍然存在。 十一個當地日的風險窗已經開始流逝;依目前不完整的倍率估算,仍有十個當地日以上,但下一輪時間標記可能收窄這個估計。 篇章羅盤本身能提供的仍只是宏觀訊號、風險窗與反覆出現的人影;要知道正式姓名、組織、私人談話或真正危險來源,仍必須取得公開訊號、文件、實地接觸或其他可追溯證據。 迴冠在沃爾肩後緩緩旋轉。金字排成一句。 「一個人站在畫面中央。」 下一行自己冒出來。 「五個人不停往他身邊靠。」 第三行稍微停頓。 「堡主,我開始喜歡這個構圖了。」 五個高接近人影沒有立刻被追成五張完整人物檔案。 索緘婭把觀測焦點拆開,只留下「誰能接近中央人物、以什麼公開方式接近、何時離開主要警戒圈」三件事。遠距觀測能累積反覆行為,卻不能因此穿透封閉談話或把一段時程直接當成全天作息。 當地日光在觀測面裡一路傾斜。堡內只過了二十餘分鐘,另一側已經走過數個時辰。 第一個人影——經常帶著文件與儀式器具的人——進出中央帳區幾乎不受阻攔。她能直接把卷冊放到中央男人面前,也數次站在公開集合的前排。但她很少真正離開整支軍隊的秩序圈。 第二個長期出現在強烈異常能量區的人,活動路徑更固定。每當他離開,周圍總有數名助手或學徒式人物跟隨;某些門框、旗桿甚至車架在他經過以前都會先出現短暫發光。 索緘婭沒有把那解讀成「防禦魔法」。 只記下:接近前已有能量反應。 第三個攜帶遠程武器的人影則完全不同。她幾次離開大隊。有一次只帶兩人,沿著隊伍前方的丘地走了很遠;另一次甚至獨自在林緣停留近一個時辰。她返回時,中央男人主動接收了她帶回的一小袋東西與口頭報告。 索緘婭在她的暫定標記旁加了一筆:可脫離主營活動。低人口密度接觸窗口成立。 第四個人幾乎不靠近最醒目的戰鬥位置。 但車隊、糧秣、箱櫃、牲畜、帳冊與交接人流都繞著他轉。他本人有時離中央男人很遠,卻能讓大量物資一路進入核心營地。索緘婭看了很久。 「如果要知道這支軍隊每天真正吃掉什麼、帶走什麼、從哪裡來--」 她把一根纖細手指壓在那道人影的移動線上。 「這條線比本人容易接近。」 第五個人則頻繁往返傷員區、休息區與中央帳區。接近她的人很多。士兵、負傷者、傳令者,甚至普通搬運者都可能靠近;她也是五人中最常直接觸碰其他人的一個。同樣因此,她周圍幾乎從不真正空著。 第一輪分流完成。目前最低風險的情報入口,不是中央人物本人。 較好的兩條線是- 遠程偵察者:存在離營、低人數甚至短暫單獨活動的窗口;適合跟蹤、接觸、取得環境與行動情報。 物資管理者: 長期接觸外圍物流。循著他的帳冊、貨物、交接人員與路線,不必碰到核心營地,也有機會逐漸看懂整支軍隊。 傷員區的那個人,則可能帶來人體、醫療、語言與日常接觸的資料,只是附近人更多,暴露的危險也更大。 沃爾沒有等索緘婭替他處理語言。他把先前截獲的集合呼號、旗面文字和幾組重複語音拉到眼前,讓數枚眼睛各自鎖住不同對照。 最開始只有音節。同一個雙音節名稱在歡呼、命令、遠處士兵交談中反覆出現:雷——因。 不是普通動詞。不是命令詞。是一個人的稱呼。再把它與觀測時聲浪最集中、視線最常指向的人影疊合——中央那名成年男性第一次取得了可追溯的名字。雷因。另一個反覆和他連用的詞仍有宗教、法律與軍事多重語義,但暫時最接近: 「勇者」。 它不像單純表示「勇敢的人」。 公開口號、旗號和發令方式都把它當成一種正式身分。 一段旗面長句也終於拆開了部分結構:白冠——討魔——軍。 「白冠」極可能是這支武裝集團的專名或核心稱號。 「討魔」的語義相對清楚:討伐某種被稱為「魔」的敵對對象。 但「魔」究竟是物種、國家、宗教分類還是更廣義的敵人,目前不能從一面旗子決定。 第三組高頻詞在正式宣讀和祝禱語中反覆出現:卡爾迪亞。 語法位置顯示它指向比軍隊、城市或雷因本人更大的地理/共同體概念。 目前可以安全理解成:卡爾迪亞——這個世界或廣大地域對自身所在之地的稱呼之一。精確範圍仍待更多文本確認。 更有價值的是五人的公開稱呼。沃爾把傳令、集合點名和幾段可辨識職務語彙疊在一起,終於可以將五道人影從純外觀標記提升成暫定職務: 儀式/文件人物——聖務官。 高能量活動人物——大魔導師。 離營遠程偵察人物——獵獸將。 物流帳冊人物——軍需官。 傷員區人物——治療師。 姓名仍沒有全部取得。職稱代表什麼法定權力、五人是否真是固定核心同伴、各自能力的完整範圍,也都還不能靠一次校讀補完。這些命題仍須各自取得證據。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排出一句: 「雷因有五個人替他把世界搬到身邊。」 第二句緊接著浮出。 「真節省主角的時間。」 沃爾接著要伊蕾瑟提出試錨方案。 伊蕾瑟沒有把「能到達」說成「安全」。 三條淡藍定位線在序航室中央分開。 第一條指向林緣丘地,正是獵獸將曾經離營活動的方向。那裡離白冠主隊夠遠,附近可見的人口最少,植被與坡差也適合隱蔽,只是異常能量的基線尚未完整採樣。建立試錨預計要花二十四敘能、十五個堡內分鐘。最適合送一個人過去,最多能容納兩名受防護的成員;撤收呼叫成立以後,估計還要等當地兩到四分鐘,才能重新抓穩路徑。被發現的機會較低,排異與失聯的危險也相對有限,卻還不能完全排除。這個位置便於觀察偵察者,也能取得土壤、植物與空氣的實樣,離公開語言和文件的來源卻遠。 第二條線避開主軍,落在軍需車隊反覆經過的外圍補給道路附近。那裡最容易碰到車隊、包裝、掉落物、商販、運輸人員,以及可能留下的文件,代價是被發現、遭排異或失聯的危險都比丘地高。建立試錨要二十九敘能,準備約十八個堡內分鐘,仍以一人為宜,必要時可送兩人。撤收則得等當地三到五分鐘。 缺點:道路上的陌生人比較容易留下目擊與行蹤。伊蕾瑟的神經光在這一條上停留最久。 「如果目的只是把世界從『看見』推到『摸得到』,我選這條。」 第三條線亮起,指向白冠軍營外側的乾涸河槽。那還不是核心營區,巡邏、補給和外出人員卻可能在附近交錯。它最快能帶來白冠軍的生活語料、裝備、近距離人物觀察,以及核心圈出入的資訊,也最容易暴露。建立試錨預估消耗三十八敘能,要準備二十個堡內分鐘;最好只送一人,技術上限是兩人。撤收需要當地四到七分鐘,若遭能量干擾還會更慢。排異與失聯的風險沒有低到可以忽略。 缺點:第一次實體接觸便可能留下足以被追查的痕跡。試錨本身只能穩定承擔短訊、樣本和一至兩名受防護成員,而且比正式穩定界錨更容易受世界排異影響,撤收也較慢。 「林緣最容易回來。」 「補給線最容易帶回有用的東西。」 「營地最近。」 殼內的星點神經光散了一下。 「最近不是我的首選。」
第三章 另一個世界的夜 伊蕾瑟沒有再問第二次。 「外圍補給道路。無人探針。只取樣,不送人。」 她殼內的神經光迅速收成一道細線。序航室與界錨心室之間,原本只存在於座標圖上的那個點開始獲得真正的距離。不是打開一扇門。先是一個針孔。再是一條只能容納小型物件通過的窄縫。界錨心室的讀值短暫抖了一次,卡爾迪亞一側的異常能量像細砂刮過邊界;航界員沒有把它解讀成故障,而是沿著既定校準反覆收窄。敘能由720降到691。堡內過去十八分鐘。 當最後一道座標環鎖定,伊蕾瑟抬起一根節肢。 「試錨成立。」 一枚沒有武裝的標準無人採樣探針穿了過去。沒有任何人同行。試錨本身只建立最低程度的短訊、樣本與小規模穿界能力,仍比穩定界錨更容易受排異影響,也不提供免費即時撤收。探針落在道路外側一片低矮灌木下。第一批回傳不是人物。是世界。空氣可以支持人類尺度呼吸,但帶有尚未建模的花粉、真菌與細小生物殘留。 土壤中存在正常礦物、植物根系與微生物活動;同時,探針反覆量到一種不是熱、電或普通磁場的規律能量。它並不只聚集在生命體上。地下也有。遠處的樹根、石層與道路邊緣都在非常緩慢地交換它。伊蕾瑟沒有替這種東西取當地名稱。只建立了一條新的觀測基準。接著,試錨提供了更重要的東西。時間。先前的天象、軍營活動與訊號時間戳仍有誤差;現在,探針本身同時持有堡內與卡爾迪亞兩側讀值。 第一輪校準完成:堡內1小時 ≈ 卡爾迪亞1日。不是推測。是這條時間線目前可以反覆驗證的倍率。伊蕾瑟盯著兩側讀值跑完第二次對照才開口: 「現在可以拿它排期限了。」 試錨並沒有自動把兩邊時間永久拉成一比一;只有真正建立同步窗口時才會暫時如此。此刻只是帶時間戳的探針封包,因此卡爾迪亞仍以自己的高速時序繼續流逝。赫克托九角有三支角同時轉向十一日風險窗。 「那我們不是有十天。」 它說。 「我們有十個堡內小時上下。」 探針繼續伏在灌木下。當地約一個多小時後,第一支補給車隊出現。六輛木車。牽引獸外形近似馬,但額骨略寬,鼻孔附近有淡淡的發光紋路。車輪壓過道路時,地下那種異常能量會短促偏流,再逐漸回復。探針沒有靠近。只記錄。第三輛車在不遠處停下。不是伏擊。車軸出了問題。幾名士兵和兩名車夫下車處理,其中一個穿著書記樣式衣物的人開始抱怨。 通語模型已經有了先前的公開語料,因此這一次,不再只剩完全陌生的聲音。最先能辨出的,是幾句斷續的大意: 「……再拖……巴爾特大人……」 「……今晚以前……河骨……」 「……徵發帳……少了三車……」 「……不是我們的錯……村子交不出……」 索緘婭立刻把所有自動補詞關掉。只保留真正能成立的部分。巴爾特——高度可能是那名軍需官的姓名或常用稱呼之一。河骨——似乎是這條補給線正在往返的地區名。徵發帳——不是普通採購帳。至少涉及某種由軍隊要求地方交付物資的正式紀錄。 至於「少了三車」究竟代表缺糧、延誤、逃跑、扣押還是別的原因,現在不能確定。 事情在幾分鐘後變得更有價值。書記把一疊紙從車箱搬下來時,最上面一張被風掀走。它沒有神奇地飛到探針手裡。紙先撞上車輪。被踩了一次。然後一路滾進路旁灌木。離採樣探針不到半公尺。探針等車隊重新出發後,才伸出普通取樣夾。把那張紙收進封袋。沒有追車。沒有移動到道路中央。沒有留下新的明顯痕跡。樣本沿試錨送回巡典堡。紙張邊緣破損,沾了泥和牽引獸排泄物;正文也只剩一半。 但印記仍在。經沃爾先前建立的語言對照與情報部校讀後,幾個片段逐步成立:白冠討魔軍。軍需官。巴爾特・赫恩。同一份殘頁還反覆出現一個地方名稱:河骨村群。以及一個正在進行中的動作詞:徵發。這一次,軍需官不再只是遠距畫面上的第四道人影。他有了可追溯的完整姓名。巴爾特・赫恩。而且沃爾第一次取得了不是宣傳口號、不是遠距猜測,而是白冠討魔軍自身行政文件的碎片。 紙張本身也被正式封存為第一件卡爾迪亞實體文件樣本;來源、取得位置、泥污、破損及取樣方式都與文本內容分開保存。實體樣本必須保留來源、取得狀態、污染與經手紀錄,不能因內容看得懂就失去證據鏈。 赫克托沒有立刻說「去河骨村」。 它先把幾個已知條件放到同一張盤上:白冠軍正在從河骨村群取得物資。巴爾特・赫恩負責或至少直接經手這條軍需體系。一部分車隊確實使用目前的試錨道路。地方交付出現缺口。缺口原因未知。索緘婭的灰白面具轉向那張泥污文件。 「現在有入口了。」 她沒有指雷因。 而是指「河骨村群」。 「軍隊會去那裡。」 「村民知道他們拿走了什麼。」 「車隊知道自己應該帶回什麼。」 「帳冊知道兩邊說法是否相同。」 迴冠懸在沃爾肩側。一行金字慢慢爬出來: 「很好。」 第二行: 「主角還沒登場,帳本已經開始唱反調。」 試錨維持期間,探針又完成了土壤、空氣、植物纖維、道路泥塵與牽引獸脫落毛髮的基礎取樣。這些足以改善環境、生物污染與部分穿界相容模型。但沒有取得可靠的人類生理樣本。因此它們不能被拿來假裝已經建立完整卡爾迪亞人類活體基準,更不能靠路邊泥土直接推導五名核心人物的能力或身體結構。試錨校準也確認了一件更直接的事: 目前這條路徑可以承擔1至2名受防護成員的短時進入,但撤收仍慢,且世界同步仍只有最初階的環境模型。 若要派人,現在已經不是「能不能穿過去」的問題。 而是派誰、去做什麼,以及是否值得冒這個險。試錨與無人探針先行,不代表亞德里安已經帶隊出發;只有沃爾核准人員真正進入新世界,他才會承擔那份先遣隊長的工作。 上午十點二十七分,序航室已能用堡內的鐘安排後續準備:這裡的一小時,約等於卡爾迪亞的一天,原先的危險期限大約還剩九個當地日。外圍補給道路的試錨已建立,尚無人員派出,巡典堡的敘能則降到六百九十一。沃爾仍未受傷,界質未動用,精神只有先前校讀造成的少許消耗;迴冠的介入與三次返梭也都還在。他們手中已多了白冠討魔軍的行政殘頁、軍需官巴爾特・赫恩的名字、河骨村群與徵發帳的線索,以及自然環境和牽引獸的樣本。 沿已建立的補給入口查明「河骨村群-巴爾特・赫恩-白冠軍」之間實際如何運作,同時決定是否把無人觀測升級為第一次人員進入。 一個堡內小時,被分成四條互不搶奪樣本的分析線。紙張原件先留在情報部,泥土、植物纖維與牽引獸毛髮則先完成分裝;需要耗損的測試只從已分出的微量樣本取材。探針仍伏在補給道路旁,沒有因巡典堡開始研究便停止監看。卡爾迪亞那一側,又走完了一日。快速基礎分析完成: 索緘婭帶回來的不是一本被「修復完整」的帳,而是那張破紙目前確實還能支持的內容。 紙纖維與道路附近取得的兩種植物纖維有明顯重合,墨料也以當地礦質與植物成分為主;它不像某種界外製品。破損欄位經多角度重展後,又辨出幾個尚未讀清的欄名:村落。期限。穀物。役畜。木料。人役/勞役。最後一欄仍有翻譯歧義。它可以表示被徵用的勞動人數,也可能指固定工役額;目前這一張殘頁不足以證明人員最後如何被處置。但有一點已確定:白冠討魔軍徵發的不只是食物。 巴爾特・赫恩的帳務體系會把物資與人力放在同一份徵發表中計算。索緘婭沒有替這份事實加上評語。 她只把「人役」兩種暫定譯法並排留下。 生態部給出的結果更適合拿來決定誰能下去。路邊植物、真菌與牽引獸毛髮都使用與普通有機生命相近的水、碳與蛋白質結構;牽引獸毛髮本身無法證明活體具有什麼特殊能力,但它殘留的異常能量與土壤、植物根系中測到的是同一類場域反應。淡藍色礦質含量較高的泥塵附近,那種能量也較密集。因此目前可以把它理解成卡爾迪亞環境中長期存在的背景條件,而不是只有施術時才突然出現的現象。 但沒有當地人類的血液、皮屑、唾液或其他可靠人體來源。仍然沒有卡爾迪亞人類生理基準。瑟羅妲沒有讓這個缺口被牽引獸樣本填掉。涉及當地生命與跨世界適應的工作仍必須區分真正來源,不能只因用途相似便把動物或舊館藏當成當地人類。治療部的結論由瑙西芙送來。它半透明腹腔裡那圈紫色小器官緩慢轉了一周。 「短時暴露,暫未找到立即致命條件。」 停了一下。 「不是『安全』。」 目前空氣中的氧合、溫壓與主要顆粒,不會讓普通人類在一接觸時立刻失去生存能力。但異界菌群、孢子、未知毒素與那種環境能量對長時間人體暴露的影響仍未完成。因此第一批人員如果進入:可以呼吸,但建議由環境防護設備持續監測;不飲當地水、不吃當地食物、不把皮膚破口直接暴露於未知泥水,返回後進行檢疫。 這是防止把「一小時內沒毒死樣本」誤寫成醫療保證。瑙西芙本來就負責異界污染與排異監測,且在證據不足時不能把疾病、魔法與世界排異混成同一原因。 研發部則把探針過去一整個卡爾迪亞日的讀值疊在一起。維克薩的一面黑鏡把泥土、植物、道路和探針外殼切成四層。 「沒有找到『離開場域就立刻失效』的證據。」 另一面黑鏡出現。 「也沒有找到『任何堡內材料一進去就崩壞』的證據。」 第三面鏡子亮起一個人形輪廓,立刻被畫上問號。 「人體影響--缺證。」 目前能做的,只是讓既有感測設備辨認這種能量的強弱變化。不能因此獲得抗性、魔法能力或反制手段。這一小時裡,補給道路沒有停。探針記錄到另外兩支車隊通過;它仍未被發現。從整日交通節奏看,卡爾迪亞清晨到上午的道路最繁忙,午後逐漸下降,入夜後仍有人通行但密度明顯降低。因此,若第一次人員進入仍以隱蔽、採樣、確認社會環境為目標,伊蕾瑟目前偏向卡爾迪亞入夜後投送。 不是因為夜晚必然安全。只是目擊者較少。接著,沃爾要求看人員方案。亞德里安來到序航室時,沒有帶《答辯》。淡金窄框眼鏡上滑過卡爾迪亞道路、殘破徵發帳與環境分析。他看完以後,把原本準備展開的第二張人員表收了回去。赫克托九角有一支感覺角轉向他。 「你刪了一個人。」 「是。」 亞德里安把剩下的單人名單放到沃爾面前。 「第一次,不需要兩個。」 這份先遣建議,要讓巡典堡的人第一次親自踏上卡爾迪亞。要做的事很明確:確認試錨另一端的人類社會環境,找尋乾淨的生活痕跡、更多公開語料、小型日用品或無主的遺落文件,再親眼看看補給道路究竟通往哪裡。接近雷因、潛入白冠軍營、拘捕任何人、介入徵發,或公開展示巡典堡技術,都不在這次任務之內。首選是由亞德里安・維爾特獨自前往。最直接的理由,就是他本來便是人類。 在目前觀測到的人類近似社會中,他不需要先解釋蛾翼、四臂、透明器官、外露骨架或其他巡典堡成員無法隱藏的非人形態。 他的任務角色不是替情報部「變成人形」。 而是:低可見度接觸/人類社會判讀/現場採樣/緊急自衛/撤收決策。他具有對人類與近人型社會的長期觀察、談判與現場判讀能力,也能操作既有成熟的人類介面裝備;但這不讓他自動精通卡爾迪亞語言、法律或魔法。若沃爾不親自領隊,亞德里安本來就是通過條件檢查後的新界初次先遣順位。建議攜行。保持輕裝,不帶公共重武裝。 明析鏡會依已取得的環境與道路資料,在視野內給出警示,未知魔法卻仍可能將它誤導。禮裝甲層保持低可見度,提供輕度的動能與碎片防護,不換成顯眼重裝。衡力護腕待機,折式袖匣則保留短距示蹤針與單次凝血封片。界息領針重新載入卡爾迪亞已知的空氣、微粒和能量基準,也只能降低已知的環境風險,無法保證擋住未知毒性。 綜錄懷錶:載入試錨位置、補給道路、時間倍率、雷因/巴爾特等已確認公開情報與撤收時限。普通密封採樣包。依遠距觀測調整為不帶白冠標誌、接近當地旅行者輪廓的外層衣物。《答辯》不列入首選配裝。 這不是作戰突入;把一件體積明顯、需要維生且具有獨立智慧主體的兵裝帶去,只會增加暴露、負荷與撤收複雜度。亞德里安的個人裝備本來就具有固定來源與限制,任務配裝也不能臨時多出未登記功能。進入方式。外圍補給道路試錨。卡爾迪亞入夜後投送。第一次活動建議限制在當地約三小時以內。亞德里安先不進村、不進軍營,只沿道路外側與已有探針區域活動。 若自然取得無主遺落物、生活垃圾、公開標誌或可安全觀察的普通居民,再逐步增加資料。撤收條件。以下任何一項成立,立即返回:試錨穩定度持續惡化。當地術式或人物明確開始追索亞德里安身上的界外設備。需要出示目前不存在的正式身分文件或接受未知魔法身分檢查才能繼續。發生超出單人普通自衛能力的敵對接觸。亞德里安出現未建模的生理/能量異常。 任務只剩「為了多拿一點資料而冒險」而沒有新的必要命題可驗證。 已知缺口。最重要的仍有四個:沒有當地人類生理樣本。沒有可靠貨幣。沒有可通過查驗的本地身分文件。語言目前只足以處理有限公開詞彙與簡單句。 因此亞德里安可以「看起來像人」。 不能因此宣稱自己已經「像一名卡爾迪亞當地人」。 留守代價。亞德里安沒有固定部下,因此不會抽空某個部門的常駐席。但他實際外派期間:不能同時承辦堡內其他跨部門現場統合;新界的後續編組與人類介面問題需要由現有報告等待他返回,或由各專業部門分別處理;《答辯》仍留在其居住區維生架,不跟隨出發。推薦名單本身不代表人員已被調動或投送;沃爾若採用,才會真正開始健康、裝備、同步、通信與撤收檢查。 赫克托九角讓首選方案停在桌面上,亞德里安又放下兩張較薄的替代頁。其中一張讓沃爾親自領隊,以人型借面的外貌進入,由亞德里安擔任副隊長,統合現場工作。這樣堡主便能親自觀察、判斷,決定如何展開第一次接觸,兩人也能互相掩護。 代價:直接占滿試錨目前兩人上限;沃爾的人類擬態沒有卡爾迪亞人體生理與身分履歷,近距魔法檢查風險高於真正人類;同時把堡主與唯一人類正式成員放在另一側。亞德里安沒有替沃爾決定。 只說:「如果閣下希望第一批資料全部是親歷,這一案有它的價值。」 另一張則安排亞德里安與烏彌一同進行夜間追蹤。烏彌擅長長距步行跟蹤、換位監視與記錄作息,適合沿補給車隊找到交接點,正面衝突的能力卻比較弱。更大的麻煩是,烏彌是靜頁者,並非人類。亞德里安用手指點了點那張方案。 「只能夜間。不能正常進村。不能接受近距接觸。」 「她能把『跟上車隊』做得比我好。」 「但只要被人看清,我們第一次接觸留下的問題就會從『他是誰』變成『那是什麼』。」 所以這一案只適合沃爾把任務目的改成純追蹤時採用。迴冠從沃爾肩後伸出一小條金線,先指首選單人方案,又指了指整座序航室。 「九十七個部下。」 「第一次真正下去,結果最漂亮的名單只有一個人。」 金字愉快地翻了一面。 「克制也是一種非常高級的自我讚美。」 研究進行到上午十一點二十七分,卡爾迪亞又過了約一天,最初的期限大致只剩八個當地日。沃爾仍在序航室,身體與界質沒有新的耗損,精神維持著校讀之後的餘裕;初醒迴冠的介入與三次返梭也尚未動用。六百九十一敘能支撐著補給道路的試錨,卻還沒有任何人出去。眼前的分析暫時支持人類短時間暴露在那個環境中,未知感染與魔力的危險仍未排除,當地人體、貨幣和可靠的身分文件也都缺少。亞德里安獨自短時偵察的建議,還停在沃爾面前,等待他核准。 決定是否把已成立的試錨與環境基準升級成第一次人員實體進入。 「採用首選。」 命令落下後,桌面上的推薦頁不再只是方案。赫克托九角把亞德里安的名字從候選移入實際任務編組;其餘替代名單撤回,不再占用任何人員。亞德里安微微頷首。 「明白。」 沒有多餘宣言。他轉身去整備。第一次實體進入・整備:縫生院先做快速基準檢查。 彌芙拉沒有因為卡爾迪亞「看起來適合人類生存」便省略程序。亞德里安的體溫、呼吸、循環、神經反射與既有恆齡態全數留下出發前基準;瑙西芙則把當地空氣、花粉、菌群與未知能量讀值載入界息領針。 結論只有一句: 「可以進。」 接著又補一句: 「出現異常就回來。」 戰備環沒有送來重甲或重火力。亞德里安換上接近卡爾迪亞遠距觀測中常見旅行者輪廓的深色外層衣物,底下仍是原本的低可見度禮裝甲層。明析鏡戴在臉上。衡力護腕待機。折式袖匣裡仍只有一枚短距示蹤針與一片單次凝血封片。《答辯》沒有同行。亞德里安親自在綜錄懷錶裡確認最後一遍:試錨座標。補給道路與灌木區。雷因。巴爾特・赫恩。河骨村群。白冠討魔軍。已知語料。三小時任務上限。 撤收條件。最後是通信測試。序航室收到他的聲音,延遲極低。 「先遣一號,通信正常。」 伊蕾瑟回了一道短訊: 「返途定位正常。」 沃爾的堡主權印也能直接接入這條試錨通信。但沒有任何人因此獲得亞德里安的視野。要知道他看見什麼,仍然必須等他自己看見、記錄或回報。準備完成時,卡爾迪亞已接近下一個夜間低交通窗口。探針回報道路上的車輪聲正在變少。伊蕾瑟沒有追求完美時機。她等到交通密度降到目前觀測中的低點。 「窗口成立。」 亞德里安站上界錨心室的載台。他把外套袖口拉正。灰綠色眼睛隔著淡金鏡片看向那道狹窄的界縫。 「任務目的再確認。」 赫克托九角回答: 「觀測。採樣。公開資訊。必要時有限接觸。」 「不進白冠軍營。」 「不主動接近雷因。」 「不拘捕。」 「不介入徵發。」 「三小時,或任一撤收條件成立。」 亞德里安點頭。 「接受。」 伊蕾瑟開錨。界縫沒有像門一樣展開。亞德里安的身影先被拉成一道狹長錯影。下一瞬,載台上空了。卡爾迪亞。第一個感覺是冷。不是危險的低溫。只是夜間泥土與植物把白日熱量放掉之後留下的濕冷。亞德里安出現在探針所在灌木區後方。雙腳確實踩上了卡爾迪亞的土地。界息領針很快完成第一輪比對。空氣:可呼吸。未知微粒:存在,但未超出目前設定的短時警戒線。異常能量:背景值穩定。 心率:正常。沒有立刻出現跨界排異症狀。他沒有馬上走上道路。先蹲下。一隻手碰了一下泥土。另一隻手按住綜錄懷錶。 「先遣一號。」 「實體進入成立。」 堡內很快收到回報。沃爾第一次得到來自卡爾迪亞地面的已接通的即時人員通信。亞德里安先找到探針。沒有移動它。只確認它沒有被發現。然後開始沿著灌木與道路平行移動。他沒有打燈。明析鏡只使用既有環境資料增強低光輪廓,沒有因此把黑暗變成透視。道路比遠距觀測中更寬。車轍很多。其中一些很新。泥地裡留下人類靴印、牽引獸蹄印,以及至少兩種不同尺寸的車輪痕。 亞德里安沒有採集靴印——那只是形狀。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出現在不到二十分鐘後。一處舊宿營點。已熄滅的火堆。破掉的陶杯。幾根咬過的骨頭。布條。一小塊沾著暗褐色乾涸痕跡的繃帶。亞德里安停住。沒有直接拿。他先用明析鏡看了一遍。再以普通採樣工具隔離那塊繃帶。 「取得可能的人類血液殘留。」 停頓。 「來源個體未知。時間不是新鮮。不能保證是卡爾迪亞人類,也不能保證沒有混入其他物種。」 這才是正常回報。 不是一句「我們有人類樣本了」。 但至少,這東西值得帶回去。再往前。亞德里安聽見聲音。不是車隊。兩個人。他立刻離開道路邊緣,進入較深的草木陰影。遠處有一盞小燈。兩道人影慢慢走近。不是白冠軍士兵。衣服比觀測到的軍隊裝備粗糙得多,其中一人背著一捆木材,另一人肩上掛著兩只空籃。他們正在交談。共譯膜不在卡爾迪亞。亞德里安也沒有沃爾的《通語解譯》。但任務懷錶裡已有一小組確認詞彙,因此只能辨認極少片段。 其中一個詞重複了兩次: 「河骨。」 另一個人說了: 「白冠。」 然後是一串亞德里安完全聽不懂的句子。兩人沒有看見他。這已經是第一次真正的當地普通居民近距離接觸機會。不是士兵。不是核心人物。不是預定接觸對象。而且他們正在往與亞德里安相反的方向走。亞德里安沒有自行攔人。他只把情況送回巡典堡。 「堡主。」 聲音很輕。 「兩名疑似河骨地區平民。未發現武裝,沒有察覺我。」 「我可以繼續隱蔽觀察。」 「也可以嘗試用目前有限語料建立第一次接觸。」 「如果接觸,我無法保證口音、身分說明或後續目擊不留下問題。」 他停在陰影裡。兩名平民還沒有走遠。這一次,他沒有替沃爾把風險算成答案。迴冠在沃爾身邊展開一小截。金字慢慢浮現: 「兩名配角。」 第二行: 「還不知道自己有幸站在序章裡。」 接近堡內正午時,卡爾迪亞仍是夜間。沃爾在序航室守著通信,身體完好、界質充足,精神沒有比校讀後更疲乏。試錨保持穩定,巡典堡尚有六百九十一敘能。唯一外派的亞德里安也一切正常,通信與撤收的路都暢通。他已取得一份帶疑似人血殘留的繃帶,來源尚待檢驗;附近還有普通生活垃圾與宿營留下的痕跡。那兩名疑似河骨地區的平民正沿道路經過,沒有察覺他。最初的危險期限,估計還有七到八個當地日。 決定第一次真正的人員接觸是否現在發生。 「撤回。」 沃爾的命令抵達卡爾迪亞時,亞德里安沒有再看那兩名平民第二眼。 「收到。」 他把封存繃帶固定進密封採樣匣,沿原路退回灌木區。沒有跟蹤。沒有接觸。 也沒有為了「順便多看一點」延長任務。 伊蕾瑟重新抓住返途線。試錨沒有突然變成寬闊門扉;定位線先從卡爾迪亞側收緊,等亞德里安進入預定撤收區後,才把他與採樣匣一同拉回界錨心室。數分鐘後——載台重新有人。亞德里安雙腳落地。外套下擺沾著卡爾迪亞的泥。他第一句不是報告。 「採樣匣完整。」 第二句才是: 「無接觸。無追蹤。沒有已知目擊。」 瑙西芙已經在過渡艙外等候。它沒有因為他看起來毫無異常便讓他直接走出去。檢疫開始。界息領針的出發前基準、返回後空氣採樣、衣物表面微粒、皮膚與呼吸讀值逐項比對。沒有發現立即性的急性污染。 但亞德里安仍被保留在短時觀察流程內;「目前沒有症狀」不等於未知病原、異界能量或延遲排異已被完全排除。治療部本來就不能在證據不足時把疾病、世界排異與其他異常混成同一個答案。 那塊繃帶則走另一條路。沒有先清洗。泥、植物纖維、乾涸物與布料各自保留原位置。情報部記來源。生態部判讀物種。治療部判讀血液與病理。研發部只處理與既有卡爾迪亞環境模型的相容讀值,不碰原件做不可逆測試。疑似血液樣本・快速鑑定:第一個結論很快成立:這是血。第二個結論需要與巡典堡既有人類資料比較。 紅血球、蛋白結構、核酸殘留與多項人體代謝標記,和巡典堡保存的真正人類資料高度一致。不是牽引獸。也不像目前任何已知非人智慧館藏。因此目前可以把它提升為:高可信度真正人類血液樣本。但仍有三個不能越過的缺口。第一:不知道是誰的。繃帶來自舊宿營點,不代表它屬於剛才那兩名平民,也不代表屬於白冠軍成員。第二:樣本陳舊且受環境污染。 它足以協助建立卡爾迪亞人類的部分生理與污染基準,卻不能單獨代表健康、未受術式影響的普通當地人。第三:血液不能提供社會身分。 它不會告訴巡典堡「這個人叫什麼、住哪裡、信仰什麼、會什麼術式」。 瑟羅妲體內一枚細小發聲囊短促張開。 「可列--人類活體原典候選資料。」 停頓。 「不可列--完整原典。」 這區分很重要。取得血液,不等於取得整個人的能力、文化、記憶或完整生理模型;生態部的基因、活體與功能資料本來就分帳處理。但樣本確實改變了一件實際的事。療03塔彌澤與生09擬殼現在第一次能把卡爾迪亞的真正人類血液資料與沃爾的《人型借面》、亞德里安的人類基準及現有環境模型放在一起比較。 結果不是「完美偽裝完成」。 若沃爾往後親自以人型借面進入,巡典堡就能更可靠地校準表層體溫、基本氣味,以及部分普通人類生理痕跡的可能範圍。但他目前的擬態,還做不到完整修正氣味、體溫、心跳與能量反應。眼下只能先改善衣物、清潔與外部偽裝,辨清哪些近距離檢查容易讓他露出破綻,再把證據留給往後建立的當地生理模型。知道了差異,不代表身體已經學會改變。亞德里安的檢疫仍在進行。 但他的第一份現場報告已經送到沃爾面前。只有五條:一、道路可實體活動。二、卡爾迪亞普通人類外觀與巡典堡人類基準至少在遠近觀察下高度相容。三、河骨地區確實有非軍方普通居民夜間活動。四、白冠補給道路沿線存在人類宿營與生活痕跡。 五、第一次實體進入已證明「可以去」,尚未證明「可以自然融入」。 報告最後沒有附上功勞說明。迴冠替他補了。金字從沃爾肩後晃出來: 「第一次下去。」 「看見兩個人。」 「沒跟。」 「沒說話。」 「撿了一塊舊繃帶就回來。」 停了一下。 「結果這反而比英雄式登場有用。」 另一行金字出現: 「我勉強准許這叫做品味。」 伊蕾瑟又提出一件需要立即決定的事。試錨還開著,已平安完成一次無人觀測和一次人員往返;每多維持一會,卻都繼續占用航界定位、值守與尚未暴露的餘裕。留著它,第二次任務就能迅速進入;撤去它,則能保留資源,減少長時間被發現的風險。她把兩條路都說清,等沃爾決定。 到十二點二十分左右,外派的人已全數回來,亞德里安正在接受短時檢疫。卡爾迪亞那邊又過了數個小時,原先的期限只剩約七個當地日。沃爾在序航室裡仍沒有受傷或額外消耗界質,精神也維持原狀;巡典堡的六百九十一敘能支撐著仍未撤去的補給道路試錨。第一次實地進入沒有造成接觸、傷亡或已知目擊,帶回的人類血液樣本雖然可信,卻陳舊、受污染,也不知道屬於誰。 利用第一次實地樣本與成功撤收,把下一步從「能不能進去」推進到「從哪個入口接近雷因的人際/制度網」。 「撤收試錨。」 伊蕾瑟沒有把已經成功往返一次的路徑當成理由繼續占著。她先把仍伏在卡爾迪亞道路旁的無人探針回收。定位線收緊時,界隙邊緣出現了一次短暫抖動;試錨比單純無人觀測更深地咬進世界,撤掉它也不像熄燈那麼快。卡爾迪亞側的窄縫逐漸縮成一道亮線。再縮成一點。最後消失。沒有新的敘能支付。先前建立試錨的 29點敘能不返還。 外圍補給道路的即時通訊、物件投送與人員撤收能力同時終止;日後若要重新從這裡進入,必須重新建立界錨。序航室主圖上的那條線由實體定位改回單純座標紀錄。伊蕾瑟確認: 「試錨撤收完成。」 現在巡典堡重新只在界外遠距追蹤卡爾迪亞。接著,沃爾要看亞德里安的完整第一線紀錄。亞德里安仍在短時檢疫。所以不是本人被叫到序航室。他的《綜錄懷錶》在返回後已把任務期間實際取得的離線紀錄交回任務檔案。紀錄沒有替他增加沒看見的東西。 沒有「其實那兩人是誰」。 沒有「村裡現在正在發生什麼」。 亞德里安對卡爾迪亞的理解仍然有限。紀錄裡只有他真正看到、聽到、碰到、量到的事,以及當時據此作出的判斷。他先寫下抵達時的環境:落點位於補給道路外側的低灌木區,夜裡偏涼,空氣潮濕。裸露的土壤上留著近期車轍、人類尺度的靴印,還有大型牽引獸的蹄印。 道路表層維護程度高於自然小徑,說明它被反覆使用,但僅從路面無法判斷由軍隊修築、地方維護或兩者共用。亞德里安當時備註: 「這不是臨時踩出來的戰時便道。」 「至少有一段時間,它本來就在承受規律交通。」 這是推論。不是已證實的道路歷史。接著,他記下對卡爾迪亞背景能量的觀察。界息領針與明析鏡都能量到環境中那種異常場域。亞德里安親眼確認:它並不只在施術者附近出現。泥土、植物與部分岩石背景本來就帶有低強度反應。 靠近道路時沒有突然歸零,也沒有發現「只有軍隊所在處才存在」的跡象。 但他沒有能力只靠一次進入判定: 這是不是當地所謂的「魔力」; 所有生命是否都能使用,是否有人天生無法感知或運用,這種場域的強弱與術式能力又有何關係,都還無法確認。他甚至沒有急著替它取一個正式名稱,而是接著記下道路上的交通痕跡。 亞德里安沒有只看「有車經過」。 他區分了至少三種車輪痕。一種較深、輪距固定,與遠距看到的大型軍需車高度相符。一種較窄,重量較輕。第三種尺寸不穩定,磨損與前兩者不同。因此這條路可能不只白冠軍使用。但他也特別註明: 「不能從輪痕直接推出平民與軍隊共享道路。」 「不同車型也可能全部屬於同一支軍隊。」 至於那處舊宿營點,這是他停留最久的位置。火堆已熄滅,不是剛離開幾分鐘。附近有:破陶杯;少量啃食後骨骸;燃燒不完全的木料;布纖維;一塊帶乾涸血痕的舊繃帶;踩踏過的草;不同尺寸的人類靴印。沒有完整帳冊。沒有身份標誌。 沒有可安全判定「這是軍營」的旗幟或制服殘片。 亞德里安因此沒有把它登記成白冠軍宿營點。只登記為:曾有人類尺度群體在此停留。那條疑似沾有人血的繃帶,也另外留了紀錄。他在取得前沒有徒手碰觸。先做表面檢查,再密封。紀錄裡特別留下了取得前位置。繃帶原本位於熄滅火堆東南側約數步距離,被部分踩入泥土。這意味著它可能:在宿營期間使用後丟棄;後來被踩動;原本由其他人遺落,再被宿營者踩過。 所以即使巡典堡後來確認它高度可信為人血,也不能用位置倒推受傷者身分或受傷地點。接著是兩名普通居民的見聞。這部分比序航室即時回報多一些。亞德里安第一次聽見腳步時,兩人還在視線外。因此他先藏入道路側後方,而不是看見人以後才臨時躲避。兩人進入可見距離後,他記錄:第一人:較高。背負捆紮木材。衣物有反覆修補,沒有看到白冠軍公開標誌。 腰間存在一件工具或短器具,但距離與夜色不足以確認是否屬武器。第二人:較矮。肩掛兩個空籃。步態沒有明顯受傷。手部在說話時經常指向前方道路而不是後方。兩人都沒有明顯甲胄。沒有發現正在使用異常能量。沒有發現他們攜帶能被明析鏡可靠判定為法術器具的物件。重要的是:亞德里安沒有記錄兩人的性別。遠距輪廓與衣物不足以讓他認為這是對任務有價值且可靠的判定。他也留意了兩人使用的語言。 亞德里安不是沃爾。他沒有《通語解譯》。他的懷錶只載入出發前已確認的小量語料。因此現場真正能辨認的只有: 「河骨」 以及高度接近: 「白冠」 其餘句子全部保留原聲。沒有被他自己補成翻譯。其中一段語音的情緒與節奏比較強烈,但亞德里安明確記錄: 「可能是不滿、擔心、催促或單純強調。」 「不應用人類聲調直覺直接判定內容。」 這一項尤其保守,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強項正是讀人。 所以他反而把「我覺得像什麼」和「我知道它是什麼」分開寫了。 至於兩人的關係,沒有足夠證據。他們並行。會互相回話。其中一人在道路較窄處自然讓另一人先過。這可以是:家人。朋友。鄰居。工伴。同行陌生人。或任何已熟悉到能自然協調步伐的關係。沒有進一步資料。 亞德里安沒有把「相處自然」寫成「親近」。 至於「河骨」的意義,他也另外留下了辨析。 亞德里安現場聽見「河骨」。 此前軍需殘頁也出現「河骨村群」。 兩個來源彼此支持,所以現在可以更有把握地說:「河骨」確實是當地居民正常使用的地理稱呼。 但兩人究竟:來自河骨;正要去河骨;正談論河骨;或只是提到某個河骨相關事件,現場語料仍不夠。他又記下白冠如何出現在平民的話語裡。 這是第一次在軍方行政文件以外,聽見疑似普通居民自然說出「白冠」。 因此至少可以確認: 「白冠」不是只有軍方自己內部使用、外界完全不知道的代號。 但居民對白冠的態度——支持、害怕、厭惡、依賴、習以為常——仍無法從一次未翻譯對話確定。說到能否直接接觸,亞德里安當時估計:若他走出去,兩人很可能會先把他看成人類外形陌生男子。這只是外觀層。真正一開口,風險會急升。原因有四個:他不會當地語言。衣物只是依遠距輪廓避開明顯違和,並非真正當地裁製。沒有貨幣。沒有合理可驗證的身分、來處或目的地。 所以他沒有把「看起來像人」寫成「足以自然融入」。 他也推敲過,倘若當時得到沃爾允許,會如何與他們接觸。這不是已發生歷史,而是亞德里安在任務後寫的備選操作評估。他原本只打算使用目前已確認的簡單詞:河骨。配合道路方向手勢。把自己塑造成迷路、需要確認方向的陌生旅人。他沒有預備虛構完整身分。也不會提雷因。不會提巴爾特。不會提白冠軍需帳。 因為其中任何一項,都可能讓兩名普通居民從「幫陌生人指路」轉成「這人為什麼知道軍務」。 最後,是那些仍然沒有得到答案的事。亞德里安的完整紀錄最後主動列了一段。不是為了證明任務成功。而是防止後續的人把空白誤認成情報。沒有確認河骨村實際位置。沒有確認兩名居民住處。沒有確認白冠是否正在徵發這兩人。沒有確認徵發是否強制。沒有確認平民對雷因的態度。沒有確認當地普通人能否使用異常能量。沒有確認白冠對陌生旅人採取何種身份檢查。沒有確認那塊血繃帶屬於平民、士兵或其他人。 沒有確認附近是否存在隱蔽監視或法術偵測。這些全部仍然空著。記錄讀完。迴冠沉默了幾秒。金線才慢慢寫出: 「他第一次下去,最大的功績是知道自己沒看見什麼。」 它把句尾捲成一個小王冠。 「這句我批准寫進別人的傳記。」
第四章 白冠之下 沃爾把亞德里安帶回來的兩段原聲重新放大。先處理語言。D,通語解譯:兩名河骨居民的聲音一遍遍重播。 沃爾沒有從「河骨」「白冠」兩個已知詞開始硬猜整句,而是拿它們和先前取得的徵發殘頁、軍隊口令、車隊抱怨聲逐項對照。 數枚眼睛各自盯住不同的語句結構。約一分鐘後,沃爾又耗去一小部分精神,原本只剩聲調的對話,第一次開始形成能夠留下來的意思。 第一人說:「……白冠的人明早又來。」 第二人說:「不是說後天?」 「帳上少了三車。巴爾特的人把日子往前壓了。」 「河骨東岸已經交過一次了。」 接著是一段先前被亞德里安判斷為「可能不滿、可能催促」的強烈語句。 現在可以辨認: 「交過糧,不代表交過人役。」 短暫沉默。另一個人回答: 「西邊那幾戶昨晚把年輕人藏去磨坊了。」 「別在路上說。」 「我知道。」 第一人又說:「木頭送完我們就回去。明早之前不要讓小的往大道跑。」 後面兩句仍有詞義歧義。 但至少不是「白冠會明早屠村」之類完全不存在於原聲的內容。 目前真正取得的是:白冠軍需體系會提前徵發。 「糧」與「人役」被當成不同額度。 至少部分河骨居民會藏匿符合人役條件的人。有人不希望較年幼者在徵發日接近大道。原因仍未知。最後那句尤其重要。可以是害怕被徵。也可能只是怕軍隊、車隊、檢查或其他事情。不能再多填一步。迴冠聽完整段翻譯,金字晃了晃。 「帳少三車。」 「所以人也可以拿來補?」 它停了一下。 「我不喜歡這種押韻。」 這次它居然沒有把句子轉成自我讚美。B,五名高接近者: 接下來的一個卡爾迪亞日,遠距觀測完全從「猜五道人影」轉成了建立五個彼此分離的人物檔案。 不是只看他們靠雷因多近。而是看誰叫他們的名字、誰向誰交報告、什麼工作會等他們本人到場。第一個名字在清晨的公開軍務宣讀中取得。聖務官瑟芙拉・奧恩。她就是先前長時間接觸文件、儀式與教會人員的那名女性。公開場合中,有傳令者稱: 「奧恩聖務官。」 另外兩份公開文書則出現完整署名:瑟芙拉・奧恩。她並不只是雷因身邊的普通書記。這一整日裡,她處理了:白冠軍與地方官員之間的徵發文書;一場士兵宣誓;一名被指控擅離隊伍者的程序審理;數份需要雷因本人最後確認的正式命令;與兩名晨冠聖職者的閉門前公開交接。其中一次,她以手指壓住文件上的文字後,字跡周圍出現規律金白光路。 一名原本拒絕宣誓的軍官在儀式後仍明顯不悅,卻停止公開違抗。目前可以確認:她掌管法律/契約/教會程序。她能使用和誓約、文件或約束有關的術式。是否能讀心、控制人格或強迫任何人服從——沒有證據。第二人:大魔導師葛蘭・黑栓。名字來自三處。軍營術式區的輪班表。一名助手的公開呼喊。以及雷因本人上午一次簡短命令: 「葛蘭,西側陣不要拆。今晚還要用。」 葛蘭幾乎整日都在高能量區域活動。沃爾觀測到他親自檢查大型術式框、重新配置數個地面錨點,並在一次測試中讓相距十數公尺的兩個標記之間短暫出現折疊般的空間錯位。另一次,一具已損壞的木製靶架在沒有被人碰觸的情況下從中段爆裂。但觀測距離不足以判斷使用的是何種精確術式。目前可以確認:葛蘭負責白冠軍的高階術式、陣地魔法與複雜魔法設備。能力至少涉及遠距破壞與空間類現象。 不能因此直接寫成「任何地方都能傳送」或「可以隨手炸掉整支軍隊」。 第三人:獵獸將維嘉・赤爪。她就是第一次觀測中最常離營的人。完整姓名來自一次偵察隊回營點名。她真正的分工也在這一天變得很清楚。 維嘉不是只負責「射箭」。 她上午帶一支小隊離營。中午單獨脫隊近一個時辰。下午回來時,身邊多了一頭被束縛的四足魔獸。那頭生物並不平靜。但維嘉靠近時,它的掙扎會明顯改變方向,而不是單純瘋狂亂撞。她還親自檢查泥地、糞便、抓痕與一段被咬斷的繩索。傍晚,她重新安排白冠營地外圍的一部分警戒線。因此目前確認:長距偵察。追蹤。野外警戒。魔獸相關工作。 她攜帶長弓,且從訓練場觀測到的射擊表現遠高於普通士兵。 但「馴獸」究竟靠技術、術式、氣味還是多種手段混合,尚未完整確認。 第四人已經有名字。軍需官巴爾特・赫恩。這一日把他的真正權力範圍補得更清楚。巴爾特沒有一直待在倉庫。恰恰相反。很多倉庫根本不需要跟著他移動。下午一次裝載中,一整批本來堆在地面的糧箱經過他手腕附近的術印後,數量快速減少;沒有看到對應車輛離開。稍後另一處卸載點,物資又從同類術式中重新出現。現在至少可以確認:巴爾特本人具有大容量空間儲存能力。此外:徵發額。車隊。 糧餉。牲畜。木料。裝備。人役數字。這些東西最終都會匯入他的帳務。 他不只是管「食物」。 他管理的是整支白冠軍能否繼續前進。最後一人:治療師米蕾莎・白脈。她的名字最容易取得。傷員會直接叫她。一名重傷士兵被抬進治療區時,胸側甲片明顯凹陷。米蕾莎處理後,那名士兵不到半日便已經能自行行走。另一名手臂有嚴重創傷的人接受治療時,可以觀測到傷處出現短時間高速組織變化。但米蕾莎的工作不只在醫療帳。她一天中有三次進入雷因所在區域。一次替他檢查。 一次處理剛結束訓練的核心成員。另一次則是在一名被押送的俘虜失去意識後被叫過去。那名俘虜後來活著被帶離。目前確認:高階治療。快速再生。戰場維生。她能做到什麼極限,目前未知。 到了這一步,五個人物已經不再只是「雷因附近五道人影」。 五個人的輪廓至此分明起來:瑟芙拉・奧恩掌握聖務官的契約、法律與教會程序;葛蘭・黑栓以大魔導師的高階術式製造空間與破壞現象;獵獸將維嘉・赤爪擅長追蹤、野戰、魔獸與弓術;軍需官巴爾特・赫恩控制補給、徵發、帳務和大型空間儲存;治療師米蕾莎・白脈則承擔再生、維生與戰場醫療。五人都能直接進入雷因的核心活動圈,並非偶爾受召的專家,只是各自所走的入口不同。 C,河骨徵發:索緘婭把觀測重心從五人身上移向河骨。這一次不再只看車。看帳。看地方公告。看人怎麼反應。半個當地日後,第一個可以互相驗證的結構出現了。白冠軍發出的正式徵發文書上,出現了一個此前尚未完整讀出的名稱:《討魔必要敕令》。它被反覆引用為徵發依據。文件上的意思不是: 「希望各村支援。」 而是:必須提供。其中目前讀得最清楚的固定項目包括:穀物;役畜;木料;運輸;人役。 拒絕並不是單純「不捐」。 白冠軍可以把未交額度登記為欠額,並對可查明財產進一步扣取。這已足以確認:河骨徵發具有強制性。但更奇怪的事情出現在地方帳冊。同一批物資。三份數字。呈給白冠軍的一份:缺額較小。地方辦公處內部保存的一份:缺額較大。貼給村民看的公告:又是第三種算法。 索緘婭沒有立刻說「貪污」。 可能是地方官幫居民藏數字。可能是官員私吞。可能是拖延。 可能是三種制度對「已交付」的定義不同。 只能確定:河骨地方與白冠軍之間不存在一套完全透明的單一帳。接著,遠距觀測捕捉到了一次真正的徵發。不是大屠殺。也不是所有村民跪在路邊哭。場面反而非常行政化。巴爾特手下的車隊抵達一個河岸聚落。地方人先搬出糧袋。有人交。有人討價還價。有人拿文件爭論。一戶人家沒有交出登記中的役畜。士兵沒有當場殺人。他們直接把另一頭牲畜牽走,重新計入抵扣。另一處則出現了更直接的衝突。 一名年輕男子被地方官員叫出來。他的家人站在旁邊爭執。白冠書記核對紙張。男人最後被編入一支十餘人的人役隊。沒有戴鐐銬。但兩名持兵器的士兵一路跟著。這一幕把先前居民對話中那句—— 「交過糧,不代表交過人役。」 變得非常具體。而那句: 「把年輕人藏去磨坊。」 也不再只是莫名其妙的地方習慣。河骨確實有人在躲徵。 至於「不要讓小的往大道跑」—— 這一輪仍未取得足夠證據解釋。索緘婭把它繼續留白。河骨觀測還帶來另一項重要結果。徵發命令並不是巴爾特自己隨便寫的。其中一份加急補徵文書上,有三層可辨識授權。巴爾特的軍需印。瑟芙拉的程序核准。以及最上方——雷因的勇者軍令確認。所以至少就目前這一次河骨補徵而言: 不能把責任解釋成「雷因不知道,是下面的人亂做」。 他是否親自決定每戶數字,未知。但他知道這套徵發正在運作。而且正式批准。A,雷因的一日:現在,沃爾才把所有觀測焦點收回雷因本人。不再追五人。不再追河骨。只看他。整整一個卡爾迪亞日。清晨。雷因起得很早。他不是享受特權到日上三竿才被人叫醒的統帥。第一輪軍報送來時,他已經穿戴完畢。他先讀前線。再讀補給。第三份就是河骨。巴爾特報告三車缺額與人役延誤。雷因問: 「會拖慢多少?」 巴爾特回答了一個時間。雷因沒有問村子能不能承受。 他說:「那就補齊。」 「不要讓前軍停。」 語氣很平。像處理真正的軍事問題。因為對他而言,這確實是一個軍事問題。上午。雷因公開巡視兩個訓練區。沃爾第一次長時間看清他的戰鬥能力不是宣傳。他與三名高階士兵進行短時間對練。沒有使用大規模術式。仍然以壓倒性優勢結束。之後,一名年輕士兵在一次能量失控中差點被自己的武器重創。雷因反應比旁人快。他親自把人拉出術式線。米蕾莎才接手治療。那名士兵是真正被他救下的。 周圍歡呼也不是演戲。迴冠看了一會兒。 沒有說「所以他是好人」。 只留下一行: 「真正的功績最麻煩。」 「因為不能像假勳章一樣直接摘掉。」 中午。瑟芙拉帶來三份文件。其中一份就是河骨補徵確認。雷因簽了。另一份涉及一名拒絕繼續服役的士兵。第三份內容無法遠距完整讀取。雷因與瑟芙拉談了很久。最後第一名士兵沒有被處死。他被改編到後勤。這件事看起來寬容。但沃爾現在已經知道,人役與軍需本身就是白冠體系的一部分。 所以「沒有處死」與「獲得自由」不是同一句話。 下午。雷因與葛蘭進行術式測試。這是沃爾第一次看見雷因主動操作當地異常能量的完整片段之一。他不是站著念一句話就讓世界爆炸。先取脈。再定式。再固定落點。最後才放行。一道高度集中的亮痕沿著地面掠過,擊穿數層測試靶。葛蘭隨後修改了其中一個錨點。兩人再測。第二次射線更穩。 這表示雷因不是只靠「勇者」稱號無腦輸出。 他理解自己使用的術式。而葛蘭明顯是他願意認真聽取技術意見的人。傍晚。維嘉返回。她帶回前方道路與魔物活動情報。雷因沒有逐項檢查。只問了三個問題: 「主路能不能走?」 「會損失多少人?」 「繞路要多幾天?」 維嘉答完。雷因選擇主路。不是因為它安全。是因為時間損失更低。入夜前。第一個真正異常出現。不是戰鬥。是一桶水。白冠軍每天都有人把飲水送入核心區。這一天,其中一只桶在進入雷因所在區域以前,被一名普通勤務兵攔下。原因很小。封繩顏色不對。桶沒有打開。人也沒有當場喝。巴爾特的直屬人員過來核對。帳上確實有這桶水。但負責送水的名字,和真正站在那裡的人對不上。 那名「勤務兵」立刻轉身。 維嘉先追。雷因本人第二個動。觀測面只來得及看到那人衝進兩座帳篷之間。下一刻——一道極短的亮光。然後失去視野。等沃爾重新取得角度時,那名假勤務兵已經倒在地上。還活著。至少當時如此。水桶也被封存。遠距觀測無法直接分析桶內內容。所以目前只能確定:有人使用錯誤身分,試圖把一桶已登記但封繩異常的水送入雷因核心區。是不是毒?是不是術式媒介?是不是單純走私?目前未知。 但篇章羅盤就在那幾分鐘內產生了第一次明顯波動。雷因那道高密度人生訊號——短暫收窄。又重新延伸。不是消失。但足夠讓整個序航室安靜下來。十一日危機窗從一個抽象預測,第一次和現實事件重疊。夜間。雷因沒有因此取消所有活動。他把審問交給別人。換掉飲水來源。改變當晚住處。另外啟用一條替代帳篷路線。然後繼續開軍議。這不是一個第一次遇到刺殺威脅的人會有的反應。 至少可以合理推斷: 對雷因而言,「有人想殺他」並不新鮮。 至於是哪一批人、為什麼、這次是不是十一日窗口裡真正的其中一條致命路徑——還需要證據。一天結束後,沃爾終於有了一張不再只靠傳說拼湊的雷因輪廓。他很強。有效率。會親自救自己的人。懂戰術。懂術式。知道河骨正在被徵發。批准繼續徵。面對可能的刺殺反應熟練。五名核心人物各自掌握一塊他不可輕易替代的權力。最重要的是—— 現在巡典堡已經不只是「從外面看見一個勇者」。 赫克托九角把五人的資料、雷因日程、核心區接近障礙與第一次暗殺異常全部疊在一起。九支感覺角依次轉動。 「只靠外部觀測,還能繼續取得資料。」 「但核心決策、私人談話、近身術式與真正的人際關係會開始碰到同一堵牆。」 索緘婭把五張人物頁排成一列。她沒有替沃爾選任何一張。 「如果要更深。」 「接下來應該討論的,不再只是『怎麼靠近軍營』。」 「而是——」 她的一根手指落在五人中央。 「從哪個既有位置靠近雷因。」 迴冠的金字立刻浮出來。 「啊。」 「終於不是站在台下看主角了。」 「現在開始挑座位。」 下午兩點五十分左右,沃爾仍在序航室。接連的校讀消耗了一些精神,卻沒有傷害他的身體或耗用界質;迴冠初醒的力量、一次介入和三次返梭也都尚在。界錨未開,無人外派,巡典堡仍有六百九十一敘能。而觀測面上的人,已不再只是模糊的輪廓。 雷因是勇者,也是白冠討魔軍的核心統帥,確實擁有高階戰鬥與術式能力,並親自批准了河骨補徵。環繞著他的,是處理法律、契約與教會程序的聖務官瑟芙拉・奧恩,擅長高階術式、空間與破壞的大魔導師葛蘭・黑栓,精於追蹤、野戰、魔獸與弓術的獵獸將維嘉・赤爪,管理補給、徵發與大型空間儲存的軍需官巴爾特・赫恩,以及負責再生、生命維持與戰場治療的米蕾莎・白脈。 河骨的徵發已確定帶有強制性,糧食、役畜、木料、運輸和人役都在範圍內。地方帳與軍方帳對不上,也有居民將人役藏起來。與此同時,羅盤波動伴隨著第一起可疑的送水事件出現:假勤務兵被活捉,桶裡的東西卻還沒有拿到手。最初那道期限,只剩四到五個當地日左右。 外部調查已足以分辨五名核心人物的公開職責、能力取向與接近方式。若要突破雷因核心圈,赫克托與索緘婭現在可以正式提出「從五個既有身位之一切入」的具體方案。 白冠軍營的觀測面重新收窄。這一次,不追雷因。只追那只被封存的水桶,以及那名還活著的假勤務兵。可疑送水事件:假勤務兵沒有被留在原地。兩名士兵先把他拖進核心區外的一座小型戒備帳,維嘉・赤爪在入口停留片刻,之後又獨自離開。封存水桶則被送往治療區。沃爾聽不到帳內的審問。但外面的調動仍然看得見。大約兩個當地小時後,一支搜索隊從原送水路線折返。擔架上多了一個人。 同樣穿著勤務服。還活著。他的手腕與頸側都有壓迫留下的痕跡,意識尚未完全恢復。幾名軍需人員立即拿他的臉、手背印記與送水名冊反覆核對。巴爾特本人最後也到了。他拿起原本那一頁名冊,又轉頭看向被捕的假勤務兵。沒有更換名冊。換的是送水程序。很快,核心區傳出新的公開命令: 「即刻停用今日第三批飲水。」 「所有臨時替班作廢。」 「送水人員改採本人、名牌與雙印同時核驗。」 這足以確認一件事:帳冊上的送水員原本是真人,而且有人取代了他。那桶水的性質則在稍後變得更清楚。米蕾莎沒有把它倒回水源。她只處理了一小份封存樣本。幾分鐘後,治療區外的人突然全部後退。一道命令從裡面傳出: 「不要再碰。整桶隔離。」 第二句更直接。 「會死人。」 這不是羅盤推測。是白冠自己的治療者完成檢查後下達的處置。篇章羅盤對先前那段異常重新疊合後,時間也吻合——那桶水真正進入雷因核心活動區的幾分鐘,正是高密度訊號突然收窄的時段;水桶被攔下後,訊號重新延伸。目前已經可以把這條命題提升:這不是普通走私或送錯水。它確實是一條足以使雷因人生提前中斷的下毒路徑。至於誰下令,仍沒有那麼乾淨。 又過幾個當地小時,白冠軍營各補給點掛起一份新的簡短警告。其中第一次出現一個沃爾此前沒有正式取得過的名稱: 「無名遺族盟」 告示把假勤務兵列為「疑似遺族盟滲透者」,並要求重新檢查沿河供水與地方補給人員。 索緘婭沒有把「疑似」刪掉。 她只把另一份資料推到旁邊——過去數日的補給路線異常、河骨居民藏匿人口,以及這名滲透者選擇從民間供應鏈換人,而不是硬闖軍營。 「能力相符。」 灰白面具朝向兩份資料。 「來源尚未交叉確認。」 到這裡,投毒暗殺與假勤務身分的替換都已確認。無名遺族盟涉案的可能性很高,依據卻主要仍是白冠的指認和手法吻合,還稱不上查獲整條指揮鏈。迴冠在沃爾肩後展開一小截。 「終於。」 金字停了一拍。 「有一個真正想把主角從故事裡刪掉的人了。」 接著,觀測轉向河骨。河骨徵發:這一次沒有只跟著帳本。 沃爾讓觀測沿著已被帶走的那批「人役」走。 結果很快顯示,「人役」並不是單一工作。 第一批成年男子被分到道路與渡口。有人修補車輪壓壞的路段。有人加固橋樁。有人扛運軍糧。有人牽引滿載車輛通過泥濘地。他們身旁有武裝人員看守,但並沒有全部戴上鐐銬。另一批則被送得更遠。他們拿到的不是正式軍裝,而是工具、粗糙護具以及白布識別條。其中一份公開調撥單現在已能讀懂: 「前路工役。」 用途包括清障、挖掘、搬運、築設臨時營地以及跟隨先頭部隊處理危險道路。 因此「男性勞役」目前至少可確認有兩層: 普通軍需勞動。隨軍前送的高風險工役。而且不是所有被徵男子最後都會回原村。 一張河骨地方帳冊在「返籍」欄留下多個空格。 空格本身不能說明他們死了。可能仍在服役。可能轉隊。可能逃跑。也可能失蹤。但地方官顯然沒有可靠的返還紀錄。 真正解開「不要讓小的往大道跑」的,是另一份名冊。 白冠徵發隊抵達第二座河岸聚落時,成年人的帳冊之外,桌面上還放了另一疊更薄的紙。 最上方不是「人役」。 而是:《危地先導徵召》。幾名孩子一靠近大道,其中一名白冠書記便要求同行的大人報姓名、年齡與村籍。一名母親立刻把孩子拉回屋後。另一戶則乾脆說孩子已經跟親戚去了別村。書記沒有強闖每一戶。但他把兩個名字記了下來。 繼續觀測調撥文件後,「先導」這個詞的用途逐漸清楚。 這些孩子不被當成普通搬運工。他們被編入前方危險區域的特殊隊列。目前取得的文件可以確認兩項用途:引出躲藏的食人魔物,使主隊能先看見牠們從哪裡出現。攜帶追蹤標記進入魔物可能活動的區域,以替後續部隊留下路線。 文件使用的措辭不是「誘餌」。 而是: 「魔物習性戰術利用」。 現在那兩名居民的話終於有了明確背景。 「明早之前不要讓小的往大道跑。」 不是泛泛擔心車隊。也不是禁止孩子出去玩。徵發隊會在大道沿線直接登記符合條件的未成年人;一旦進入《危地先導徵召》,他們可能被送到比普通人役更靠前的魔物活動區。目前觀測到的這批名冊還不足以證明每一名被登記的孩子最終都會被真正投入危險區。但這套制度確實存在。而且已經有人因此藏孩子。索緘婭把三份帳放在同一畫面。呈交白冠的。地方自己留下的。給居民看的。 同一戶人家,在三份帳上甚至可能不是同一種狀態。 「地方官員不是只有一邊。」 她說。 「有人替白冠找人。」 一根細指移向第二份。 「有人藏人。」 再移向第三份。 「也有人一邊藏,一邊從被沒收的土地和軍需承包裡拿錢。」 沒有一個「河骨居民」能代表整個河骨。 這輪觀測結束時,堡內又過去不到一小時。卡爾迪亞接近走完一個完整日夜。篇章羅盤上的高密度訊號仍然存在。但最初十一日內的危機窗已經明顯壓到最後數日。飲水路徑已經失敗一次。新的危險卻沒有因此全部消失。赫克托九角在序航室中央展開五張人物頁。 這一次,索緘婭沒有再要求「再看一天」。 已有的資料足夠區分五個位置真正能讓沃爾接觸到什麼,也足夠看出:靠羅盤繼續站在外面觀看,開始碰到同一堵牆。九支感覺角分別停在不同資料上。 「要再往裡面走,必須先決定從哪個位置走。」 五張人物頁依次推到沃爾面前。聖務官・瑟芙拉・奧恩。最接近法律、契約、教會程序與雷因正式命令。她很少真正單獨行動,身邊又有能辨認誓約與身分異常的術式環境。捕獲難度:高。若取得她的位置,之後最容易接觸的是命令合法化、教會、契約與政治操作。大魔導師・葛蘭・黑栓。能直接進入雷因最重要的術式與研究工作。 本身戰力極高,又掌握空間類能力;一旦捕獲失手,最容易讓事情從秘密行動直接變成高強度衝突。捕獲難度:極高。取得其位置後,重心會落在高階魔法、空間陷阱與術式研究。獵獸將・維嘉・赤爪。五人中最常離開軍營,也最常真正進入低人口密度區。這讓她有最乾淨的獨處窗口。代價是——她正是五人裡最擅長追蹤、野外警戒與察覺獵物異常的人。捕獲難度:高,但孤立條件最佳。 取得其位置後,重心會落在弓術、追蹤、魔獸、野戰與反誘餌。軍需官・巴爾特・赫恩。接觸徵發、帳冊、奴役人口、俘虜、車隊與整支白冠軍的物流。他的行程最規律,也經常離開雷因本人。但大量物資與人員圍著他的工作轉;更麻煩的是那套大型空間倉庫術式,真正失控時能讓捕獲現場迅速變得難以預測。捕獲難度:中高。取得其位置後,最容易直接接觸補給、帳冊、徵發與軍隊物流。 治療師・米蕾莎・白脈。能以最自然的理由接近雷因的身體、傷勢與核心隊伍。她不如葛蘭擅長正面破壞,也不像維嘉頻繁獨行;但治療區人流大,失蹤會很快被察覺,而且她自身具有極強的維生與再生手段。捕獲難度:高。取得其位置後,重心會落在再生、器官替代、生命連結與戰場維生。赫克托九角把最後一張比較頁壓平。 「五個位置都成立。」 索緘婭沒有替沃爾圈選任何一個名字。 「接下來不是觀測目標。」 「是選一個身分。」
第五章 選中一個人 沃爾的手指落在最後一張人物頁上。米蕾莎・白脈。另外四張頁面依序收回,只剩治療師的資料停在盤局室中央。迴冠的暗金文字沿著沃爾肩側繞了一圈。 「選會把別人從死亡邊緣拖回來的人。」 它停了一拍。 「那就最好別把她抓壞了。」 奪位的目標就此落在治療師米蕾莎・白脈身上。索緘婭沒有重新從零開始盯人。 過去幾個當地日留下的觀測紀錄被重新按「米蕾莎離開核心隊伍」「身邊人數」「固定路徑」「最接近無人區的時間」排序。 很快,有一段此前並不起眼的規律被單獨挑了出來。米蕾莎每天會多次往返三個區域:中央治療帳。傷員休息區。以及醫療區外緣一座隔開污染傷員的小型帳區。真正有用的不是帳內。而是最後一次夜間巡診結束後的回程。她通常不帶擔架隊。助手會留在外圍帳區處理她剛下達的醫囑,而米蕾莎自己沿一段被兩排物資車與布障遮住的服務通路返回中央治療區。既有紀錄中,這個空檔出現過三次。 最短約兩分鐘。最長接近五分鐘。沒有核心同伴同行。偶爾有勤務兵穿過,但不是固定護衛。索緘婭的一隻細指停在畫面邊緣。 「不是獨處。」 她把一名遠處搬箱子的士兵也標了出來。 「只是她一天裡最接近獨處的地方。」 而且米蕾莎並不是沒有反制。她能快速修復傷勢。已知具有生命連結類術式。醫療區距離白冠核心營地並不遠。 一旦鬧出大動靜,最近的增援不是以「小時」計算。 是以分鐘。赫克托九角把任務重新拆開。 米蕾莎不能只「活著」被帶回。 如果沃爾真的要使用她的身位,至少不能在捕獲時毀掉:生命。人格與記憶。外貌、聲音與可辨識身體特徵。治療/再生能力的真正來源。她身上任何仍未解析、卻可能與身分或長期術式有關的痕跡。 因此重擊到失去原貌、未知藥物硬灌、直接破壞魔力結構,甚至「打到瀕死再救回來」都不是理想方案。 這次需要的是完整收束,不是普通戰俘壓制。選定模板後,捕獲本身仍必須另行編組、核准並實際完成;選擇米蕾莎並沒有讓任何人自動出發。捕獲編組建議:目標。米蕾莎・白脈。利用夜間最後一次外圍巡診的回程空檔,在她重新進入中央治療區前完成短時間收束。不與白冠軍正面交戰。不主動傷害外圍傷員。一旦失去隱蔽條件,優先撤離,不把秘密捕獲硬打成營地攻堅。帶隊的人選,建議交給亞德里安・維爾特。 這次的難處不只是「制服一個治療師」。 還要讓她的肉體、記憶、外貌、能力來源與未解析術式完整抵達巡典堡,再立刻交給多個部門接手。亞德里安把一張空白捕獲頁分成五欄:隔離。失能。拘束。穩定。撤收。 他看完米蕾莎的觀測資料,只在「失能」下面畫了一條短線。 「我不建議用傷害換時間。」 「她比我們更擅長處理傷害。」 瑟維將參與前出。情報部的近距追蹤與快速拘捕專員。任務不是假扮人類走進醫療帳。而是在亞德里安已經把米蕾莎帶進收束距離後,從遮蔽處完成第二方向封鎖、快速拘束與現場痕跡處理。她的非人外貌不能被看見。 因此一旦有第三者真正進入近距視野,瑟維不負責「自然社交圓場」。 她負責撤。朵嵐礫則在錨口待命。不進入白冠營地深處。她留在撤收線一側,負責米蕾莎若突破第一層拘束後的非致命群體壓制與完整固定。她使用網具、盾叉與可恢復拘束最有價值的地方,不是在目標旁邊製造巨大動靜。 而是在撤收口成為最後一道「不能讓人跑回軍營」的門。 接收的一端由莉沫薩負責。不跨界追捕。守在巡典堡過渡艙。只要米蕾莎通過界錨,立即檢查:循環。意識。外傷。術式異常。以及捕獲過程是否造成任何可能破壞後續身體/能力資料的損傷。真正的醫療判斷仍由治療部完成,不交給亞德里安代判。建議現場結構。真正跨入卡爾迪亞、接近米蕾莎的只有:亞德里安+瑟維。朵嵐礫守撤收側。莉沫薩守接收側。 這樣既不把一群非人部下塞進人類軍營,也不讓亞德里安單獨承擔一名高階治療者失控後的全部風險。必要前置。目前最大的問題反而不是人選。是界錨。現在巡典堡沒有展開界錨。 若只是重新開先前的試錨,容量與撤收條件並不適合「兩名外勤人員+一名活體目標」的秘密快速回收。 伊蕾瑟因此要求:重新選定靠近米蕾莎夜間回程線、但不直接落在白冠營地內的穩定錨候選。在真正核准捕獲前,她會先給出:建錨敘能成本;準備時間;落點與米蕾莎路線的實際距離;撤收所需時間;暴露風險;是否需要在真正收束時短暫開啟同步窗口。現在還沒有扣除任何新的敘能。也沒有人出發。亞德里安把最後一頁翻回米蕾莎的畫面。她正在另一個時間尺度下走過醫療帳之間。 身旁有人抬著一名傷兵。她伸手按住對方胸口。幾秒後,那名原本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人開始重新有力地抓住擔架邊緣。亞德里安看完,摘下眼鏡擦了一次鏡片。 「我會把她當成一名能在被制服後仍持續修正自己身體狀態的目標。」 「如果她的生命連結能作用到旁人,這一點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完整邊界。」 「所以我不會拿無關傷員替我們測。」 赫克托九角沒有異議。 只把「無關傷員」從可能承受者的位置劃掉。 堡曆七百三十八年,第二百一十四日的下午已近後段,沃爾仍在巡典堡盤局室裡。他身上沒有傷,精神尚有餘裕,界質充足。初醒的萬聲冠冕・迴冠還保有三次返梭,堡內則剩六百九十一份敘能。界錨尚未展開,也還沒有人被部署出去。奪位的目標已落在米蕾莎・白脈身上,已知的捕獲機會,是她夜間最後一次外圍巡診之後、護衛稀少的兩到五分鐘。生命連結的實際邊界、她近身反制的手段,以及最穩定的錨落點都還不清楚。最初那場危機,卻已逼近最後幾天。 先讓巡典堡重新取得一條能支撐秘密捕獲與活體撤收的路,再決定是否採用目前編組出手。 沃爾沒有把領隊位置交出去。 「我親自去。」 赫克托九角立刻撤掉原先由亞德里安統領的編組,重新排表。亞德里安的名字向下一格。副隊長。他沒有爭。只是把原本放在自己面前的五階段捕獲頁轉向沃爾。 「那麼現場最後決定由閣下做。」 「我負責讓每個決定在送她回堡以前仍然保持完整。」 若由沃爾親征,捕獲隊便由他帶領。何時開始收束,情況改變後是追、是停、還是撤,都由他在現場決定。他也會直接用《通語解譯》處理必要的對話,必要時藉《人型借面》降低陌生非人被目擊的風險;倘若米蕾莎突破外部拘束,就由他決定是否伸出觸手近身控制。這次借面,只是改變外觀,不是冒充某個已有身分的人。 它只讓沃爾短暫被看見時,先被認為是陌生的人類男性,不至於立刻暴露眾目墨裔的本體。真正進入近身捕獲,這層偽裝仍不能代替拘束,更經不起身分或生理檢查。亞德里安・維爾特則改任副隊長,跟隨沃爾,統合捕獲的各項工作。 沃爾掌握任務目標與重大現場決斷;亞德里安負責把「制服米蕾莎」拆成仍能完整銜接的隔離、失能、拘束、穩定與撤收程序,不取代沃爾的領隊權。 他的任務不是替沃爾下令,而是在任何方法可能破壞外貌、記憶、治療能力來源、未知契約痕跡,或危及生命穩定之前,指出那項代價。配裝也須隨之調整。明析鏡仍保留,用來追蹤已知動作、武器、逃脫路徑與現場變化;禮裝甲層則從旅行偵察配置,改以低可見度與動能防護為主,補上少量能量防護,仍不換成顯眼重甲。衡力護腕保持待機,折式袖匣則建議重新裝入一組短時拘束模組。 匣裡還要有一組牽引、固定模組,並保留單次凝血封片;先前偵察用的示蹤針已不再是首要。界息領針載入卡爾迪亞既有的環境基準,綜錄懷錶則加入米蕾莎的已知活動線、治療區平面觀測、撤收時限,以及沃爾和亞德里安的指揮分工。瑟維仍參加前出,位置卻往後退。她不與沃爾並排接近米蕾莎,而先伏在第二個方向,等米蕾莎朝軍營突破,或沃爾與亞德里安已經接觸、需要第二個拘束角時,再行介入。 若出現必須立刻清除的追蹤或目擊痕跡,或沃爾下令收束,她也要出手。這樣可以避免三人同時靠近,讓原本短暫的低人口空檔看起來像預謀包圍。朵嵐礫仍依原案守在撤收一側,不進核心營區。倘若米蕾莎一路突破前出三人的控制,她就在錨口完成最後的非致命封鎖;她要做的是阻止米蕾莎回頭,無須衝進去參與最初的交手。巡典堡的接收端,則繼續由莉沫薩負責。 一旦米蕾莎通過界錨,莉沫薩立即接手生命穩定與捕獲損傷判讀。若她到堡時已處於高階生命術式異常,治療端有權要求先穩定,再進入任何後續掃描。編組差異:原方案真正進入危險區的是:亞德里安+瑟維。現在變成:沃爾+亞德里安+瑟維。因此原本較輕的撤收要求不再適用。這次若要讓三名巡典堡人員進去,再帶一名完整活體回來,伊蕾瑟明確要求使用穩定界錨。不能再以先前那種試錨硬塞。 亞德里安把一份裝備頁推給沃爾。上面沒有替堡主勾選武器。只有一段簡短備註: 「閣下真正的優勢不是多一把武器。」 「是米蕾莎第一次反應錯誤時,現場有人能直接決定把那個錯誤變成拘束、談判,還是撤退。」 迴冠的金字從沃爾肩後晃出來。 「堡主親自上場。」 「這次終於不是讓別人替主角搶戲。」 它又補了一行: 「當然,前提是別把治療師抓成需要治療師治療的樣子。」 下午三點左右,盤局室裡的捕獲安排已有了輪廓。沃爾親自領隊,亞德里安擔任副隊長,瑟維負責隱蔽拘束。沃爾身體完好、界質充足,精神雖已有些消耗,仍能應付出行;初醒的迴冠與三次返梭也都在。巡典堡儲有六百九十一敘能,界錨尚未展開,沒有人先行出發。那個即將被他們接近的人,是米蕾莎・白脈。 朵嵐礫負責撤收時的封鎖,莉沫薩留在堡內接收。穩定界錨選在哪裡、捕獲前如何更換配裝、米蕾莎生命連結的邊界,仍有待確認;這些完成以後,還得由沃爾正式核准出發。 伊蕾瑟把米蕾莎夜間巡診的回程線放大。 不是從「哪裡離她最近」開始找。 而是先把白冠營地裡所有不能放門的位置劃掉。傷員帳。主要水源。固定巡邏線。術式照明範圍。軍需車集中地。以及任何一旦出現空間異常,就會同時被數十人看見的位置。她的透明殼內,神經光連續換了三次方向。 「三個。」 「第一個最快。」 「第二個比較像路。」 「第三個最不容易有人問,為什麼那裡突然多了一條路。」 離米蕾莎夜間回程通路最近的,是醫療區外緣那道舊排水凹槽,兩者相隔約二百六十公尺。如果沒有臨時巡邏或阻擋,沃爾、亞德里安和瑟維把受制的目標帶回錨口,只需當地三到五分鐘;朵嵐礫也能直接守在錨口,不必進入醫療區。建立這個錨要二十八敘能,準備約十八個堡內分鐘。可依眼下的正常倍率,那十八分鐘,已足夠讓卡爾迪亞過去七點二小時。 這正是它最大的問題。等界錨建好,眼前的夜間空檔早已結束,必須等米蕾莎下一次符合條件的巡診。之後每個堡內日還要消耗六敘能維持。它離白冠醫療區太近,被發現的危險偏高;穩定錨本身雖不會像巨大的發光門扉長掛在空中,真正開啟的穿越窗口、能量波動與人員來回,卻都容易落入軍營的警戒範圍。 伊蕾瑟只說:「最快回來。」 然後補上一句: 「也是最容易有人發現這裡本來不該有路。」 第二個位置在西南物資車障後的碎石溝,離回程線約四百七十公尺。沿車障、堆料和地勢陰影撤退,實際路程比直線更長,預計要當地六到八分鐘。他們得在米蕾莎身邊護衛較少的兩到五分鐘裡完成捕獲,再繼續隱蔽撤離數分鐘。建錨需要二十四敘能、十五個堡內分鐘,等於卡爾迪亞的六小時;往後每天再耗五敘能維持。被發現的風險介於另外兩處之間。 附近本來就有車輛、木料與軍需活動。這既是缺點,也是遮蔽。陌生腳印、短暫聲響、小型物件變動比較不容易單獨成為異常;但如果碰上臨時補給隊,撤退路會突然被人塞滿。伊蕾瑟的神經光停在這個點最久。 「我選這裡。」 「不是最安全。」 「是它還能讓我們把人帶回來,同時不必把門開在別人臉上。」 第三個位置是西側林緣的廢棄土壕,離米蕾莎的路線約一點一公里,正常隱蔽撤退要當地十四到十八分鐘。它只需十九敘能,準備十三個堡內分鐘,約等於卡爾迪亞的五點二小時,每個堡內日的維持費則是四敘能。三處之中,它最不容易暴露,也最難讓白冠軍把空間異常與醫療區的事件連在一起。可對這次任務而言,它實在太遠。 如果米蕾莎在撤收途中恢復有效術式、發出警訊,或者白冠軍只需要幾分鐘就開始封鎖營地——這1.1公里會變得很長。 亞德里安看了一眼便說:「適合撤離已經脫離追捕的人。」 「不適合帶著一名剛從核心軍營消失的人跑十五分鐘。」 伊蕾瑟接著把真正穿越與撤收的負荷算進去。界錨建成,不代表人員可以毫無代價地通過;去程的沃爾、亞德里安、瑟維與朵嵐礫共四人,回程再加米蕾莎,就成了五人。短暫的一比一同步窗口每開一次,大約需要八到十敘能;四人去程約八敘能,五人帶著受制活體回程,則要十到十二。如果進出各開一次窗口,選醫療區的舊排水凹槽,整次乾淨捕獲約需六十二到六十六敘能。 選碎石溝,總數約五十八到六十二;選西側土壕,則是五十三到五十七。這已算進建錨、一次進入、一次正常撤收與兩次短暫同步開門,卻沒有包括緊急強撤、越過屏障硬開、重傷員的額外維生、錨點受攻擊後的過載、長時間維持通道,或拖到下一個堡內日才增加的維持費。穩定界錨能支撐小隊、傷員與合理物資撤收,人員穿越及同步窗口帶來的負荷,仍須另外支付。赫克托九角把三案的支出壓在目前的敘能刻度旁。 千單位的容量裡,現在還存著六百九十一。即使採用最昂貴的舊排水凹槽,巡典堡也付得起,眼下卻還沒有為任何一案動用資源。伊蕾瑟把碎石溝推到最前:它離米蕾莎夠近,又沒有近到界錨一動就等於替軍營敲響警鐘,五人的活體撤收也仍在穩定負荷之內。真正昂貴的是等待。現在若核准建錨,卡爾迪亞便會在準備期間再過六小時。 目前這一次米蕾莎巡診窗口必然錯過。捕獲行動將轉為等待她下一次夜間外圍巡診。而白冠軍、暗殺者與雷因的局勢,也會在這六個小時裡繼續動。迴冠把一行暗金字垂到三個錨點之間: 「門越近,逃得越快。」 下一句歪了一點。 「門越遠,別人越不知道你有門。」 最後它把B點圈成一個不太端正的王冠。 「這一個比較會做人。」 沃爾沒有受傷,界質也未耗用,幾次校讀之後的精神仍足以應付這次任務。巡典堡存有六百九十一敘能,界錨尚未展開,也還沒派人出去。他將與副隊長亞德里安一同接近米蕾莎;眼前受到推薦的,是西南物資車障後的碎石溝,整次任務預算約五十八到六十二敘能。建立它需十五個堡內分鐘,外面卻會因此走過六個小時。 決定是否真正支付時間與資源建立穩定界錨。這一步一旦開始,卡爾迪亞會繼續前進,下一次捕獲窗口可能與現在不同。 沃爾沒有選最近的門。也沒有選最便宜的折衷點。他的指尖落在最遠的那一處。西側林緣・廢棄土壕。伊蕾瑟殼內的神經光停頓了一瞬,隨即沿新的航線排列。 「收到。」 「讓門離事件遠一點。」 界錨心室開始工作。這一次不是先前只能讓少量人員勉強通過的試錨。航界員先重新校準已知座標,再把巡典堡的界律結構一層層壓進卡爾迪亞西側林緣。穩定界錨能承擔小隊、傷員與合理物資往返,但真正的人員穿越與同步窗口仍需另付負荷。十三個堡內分鐘過去。卡爾迪亞則向前走了約五個小時。沒有人出發。 沒有人因為「捕獲計畫已經決定」而提前站到異世界裡。 穩定界錨建立:西側林緣。廢棄土壕深處。 一段原本被泥、老根與倒塌土壁遮住的凹陷,在無聲的空間折疊中變得比原先「深」了一點。 不是一扇亮著光的大門。從卡爾迪亞側看,只要沒有真正啟動穿越,那里仍像一處積著落葉、沒人願意踩進去的舊土壕。伊蕾瑟完成最後一次回路確認。 「穩定。」 「返途能走。」 「距離不好看。」 神經光朝米蕾莎所在方向拉出一條很長的細線。 「但這條路現在屬於我們。」 十九敘能流入建錨的過程,堡內儲量從六百九十一降到六百七十二。穩定錨就此成立。原先校準的倍率沒有改變:沒有直接同步時,巡典堡的一小時仍約等於卡爾迪亞的一天。外面的五個多小時也沒有停住。篇章羅盤與遠距觀測一直運作,白冠軍沒有突然全面封營,送水事件的影響卻正在擴散。核心區入口多了一輪身分核驗,軍需和醫療物資重新接受抽查,米蕾莎也受到了影響。 她原本會在夜間最後一輪巡診後單獨走回中央治療區。這一次,她回程時身後多了一名搬運醫箱的勤務兵。不是貼身護衛。卻足以讓原本最乾淨的2~5分鐘窗口變差。索緘婭沒有把這一次改動直接判定成永久新作息。只記錄:最新一次巡診:米蕾莎非獨行。而下一輪是否恢復原狀,還不知道。更遠處,另一件小事也進入觀測面。一支四人的武裝隊在傍晚離開白冠營地。領隊不是維嘉。 也不是五名核心成員中的任何一人。他們攜帶的不是普通巡邏裝備,而是兩面狹長盾、封布長匣和一束尚未展開的繩旗。方向偏向白冠軍即將前進的道路。沒有任何公開訊號能說明他們要去哪。更不能直接把他們叫成刺客、伏兵或某個組織的人。但這支隊伍的裝備與普通道路巡查不同。索緘婭留下了追蹤標記: 「值得看。」 沒有再補結論。穩定錨建立完成後,亞德里安重新計算撤收。從米蕾莎的夜間巡診路線到西側林緣,仍然是那個最不漂亮的數字:約14~18個當地分鐘。如果米蕾莎在前半段就完全受制,這段路可以走。如果她一路持續反抗、恢復術式,或白冠軍在五分鐘內完成封鎖——這條撤離線會迅速惡化。 亞德里安把「完整捕獲」頁上的一句話往前移。 「閣下。」 「現在我們有門。」 「還缺的是讓她在抵達門以前,沒有機會把整個軍營叫過來。」 迴冠的金字從沃爾肩後垂下: 「門藏得很好。」 「可惜獵物住得很遠。」 停了一下。 「這就是品味要付的腿力。」 到下午三點十三分左右,沃爾回到序航室,身體完好,界質充足,精神仍有餘裕。初醒的迴冠與三次返梭都沒有動用。巡典堡儲量剩六百七十二敘能,西側林緣廢棄土壕的界錨已經穩定,穿越的窗口卻還沒有開,也無人出發。 最新的觀測裡,米蕾莎在夜間巡診回程多了一名勤務兵同行。從她的路線帶人回錨口,要走約一點一公里,正常需十四到十八個當地分鐘。除此之外,還有一支四人武裝小隊在傍晚離營,目的不明。 門已經準備好了。下一步是決定要不要立刻準備捕獲,還是先把「米蕾莎不再獨行」與那支異常小隊查清楚。 伊蕾瑟沒有立刻啟動。她把西側林緣的穩定錨維持在低負荷狀態,另外拉出四條時序線。 「可以慢。」 「但慢多少,是不同的路。」 赫克托九角在每條路旁壓上敘能刻度,等沃爾看清代價再決定。目前仍是堡內一小時、卡爾迪亞一天,穩定錨卻已讓暫時放慢那整條世界時間線成為可能。米蕾莎、雷因、白冠軍、暗殺者、傷員、巡邏,甚至天候,都會一同變慢。最直接的辦法是讓兩側一比一同步,這裡過一小時,那裡也過一小時;安全起見,先維持三十分鐘。 這半小時裡,卡爾迪亞便只過半小時,而非原來的十二小時。啟動預估消耗八敘能,適合立刻完成配裝、任務分工與短時間的追加觀測。半小時以後若要繼續,仍需重新評估。 伊蕾瑟說:「最乾淨。」 「也最短。」 若採六倍緩流,堡內六小時才抵得上卡爾迪亞一小時。先維持兩個堡內小時,外面只過二十分鐘,總支出約九到十一敘能,已足以完整配裝、核對路線,甚至並行做些準備,代價也相對低。再往下壓成十二倍緩流,同樣兩個堡內小時,卡爾迪亞只走十分鐘,預估支出便升到十四至十七敘能。赫克托把這條線停在中間。 「兩小時堡內準備,外面只走十分鐘。」 「對目前任務已經很寬裕。」 最慢的一條,是二十四倍緩流:堡內整整一天,才換得卡爾迪亞一小時。若先開兩個堡內小時,外面只過五分鐘左右,總支出則約二十一到二十四敘能。這已是巡典堡目前能做到的極限。伊蕾瑟殼內的神經光明顯亮了一圈。 「路會變得很好看。」 赫克托九角其中兩支角同時轉向她。她補了一句: 「也比較貴。」 亞德里安看著米蕾莎最新的巡診紀錄。 「如果目的是把捕獲準備做完整,而不是把卡爾迪亞停成標本——」 他用指尖停在十二倍那條線。 「我會選這個。」 「兩個堡內小時足以把裝備、撤收、拘束與未知風險重新過一遍。」 「外面只走十分鐘。」 迴冠立刻接了一行: 「把全世界放慢。」 「只為了讓堡主換衣服。」 金字抖了一下。 「氣派。」
第六章 燈火移開之後 伊蕾瑟沒有再問第二次。西側林緣的穩定界錨先亮起一圈極細的銀紋,隨後整個卡爾迪亞觀測面的移動速度開始下降。雲影。巡邏兵的步伐。營火的火舌。遠處車輪滾過泥地的震動。全部一起慢了下來。不是米蕾莎被單獨凍住。是整個世界都被巡典堡暫時拖進較慢的節奏。 「十二比一。」 伊蕾瑟殼中的神經光穩定成一圈。 「開始。」 兩個堡內小時裡,卡爾迪亞只向前走了約十分鐘。巡典堡沒有浪費這段時間。沃爾。沒有換掉既有武裝。 「無題」仍在。 界錨標記器重新校準到西側林緣。人型借面的現有參數則與已取得的卡爾迪亞人類基線重新核對了一次。結果沒有神奇地變成完美當地人。仍然只是:成年男性人類外觀。沒有合法身分。沒有本地文件。沒有米蕾莎熟悉的任何固定人物外貌。亞德里安。他的折式袖匣完成重新配置。先前偵察用的示蹤針卸下。換成:短時拘束模組。牽引固定模組。單次凝血封片保留。禮裝甲層則按原計畫切換為: 低可見度+動能防護主配置,少量能量防護。《答辯》仍然沒有被帶進這次任務。亞德里安沒有因為要抓一名高階治療師,就把自己所有武裝全塞到身上。瑟維。她把原先準備的近距追蹤工具拆成兩份。一份留在前出裝備。另一份則直接取消。她只保留真正會用到的拘束與痕跡收束器材。 「越多東西,越多東西會掉。」 她只說了這一句。朵嵐礫。撤收側完成演練。她沒有進入卡爾迪亞。而是在界錨心室以實際距離標記反覆走了三次:米蕾莎被帶入。前出隊通過。目標突然轉身。拘束失效。有人受傷。哪一種情況先讓誰進門。她最後把盾叉靠到一旁。 「別把她送回來得像四個人各抓一邊。」 「我要的是完整的人。」 接收端。莉沫薩把過渡艙的第一接收位清空。沒有把米蕾莎當成普通傷員。她要求接收時先區分:捕獲造成的傷。目標自身治療術正在修補的傷。未知生命連結造成的外來變化。這三種不能混著算。兩個堡內小時過去。伊蕾瑟把緩流逐步鬆開。沒有跳時。沒有補回。卡爾迪亞從那一刻起重新恢復原本的時間倍率。緩流支出:16敘能。敘能由672降到656。堡內時間來到: 堡曆738年・第214日・17:13。而卡爾迪亞只比啟動前多過了約十分鐘。這十分鐘沒有替巡典堡送來奇蹟。米蕾莎仍在醫療區。那名替她搬醫箱的勤務兵也仍在附近。因此目前不能把他判斷成一次性偶遇。但十分鐘同樣不足以確認他已變成固定護衛。另一邊,那支四人武裝小隊也只向營外推進了一小段。沒有新公開訊號。沒有交戰。沒有足以確認目的的行動。索緘婭沒有替空白補答案。 亞德里安把已完成的準備表合起來。 「人員準備完成。」 「裝備準備完成。」 「接收準備完成。」 他抬眼看向沃爾。 「現在的問題不是我們還缺兩個小時。」 「是我們是否願意在不知道那名勤務兵會不會離開的情況下,開始等下一個窗口。」 迴冠在沃爾肩後垂下一行字。 「兩個小時。」 「世界只走十分鐘。」 下一行字變得特別大。 「這才叫讓全世界配合堡主的行程。」 準備結束時,沃爾身體完好、界質充足,精神仍維持校讀之後的餘裕。堡內的敘能降至六百五十六,西側林緣的穩定界錨仍在,時序調控則已結束,兩邊恢復正常倍率。還沒有人出發。這支捕獲米蕾莎的小隊,由沃爾領隊、亞德里安統合完整捕獲過程,瑟維負責隱蔽拘束,朵嵐礫守住撤收退路,莉沫薩在堡內接收。 能做的準備已經完成。最新觀測裡,米蕾莎身旁仍跟著一名勤務兵,卻無法確認那是否會成為固定安排。把她帶到錨口仍有一點一公里要走。沃爾還可以等待、補查,也可以讓這次捕獲真正開始。 亞德里安沒有要求再等一個「更漂亮」的窗口。 他把原先標成「第三者出現=撤退」的那一欄劃掉。 改成:勤務兵存在=預設狀態。 「那就不再把他視為意外。」 他重新攤開米蕾莎的回程路線。 「但任務目標仍然只有米蕾莎。」 勤務兵納入方案:那名勤務兵目前只確認三件事:跟隨米蕾莎搬運醫箱。最近一次觀測仍待在她附近。沒有證據顯示他是核心護衛、特殊施術者或知道針對米蕾莎的威脅。所以亞德里安沒有為他設計一整套第二捕獲案。而是把他當作需要從目標身邊分離的普通第三者。他們首先要讓勤務兵有理由離開。不直接襲擊。如果下一次巡診仍由他同行,沃爾與亞德里安會優先利用:傷員求援。物資問題。錯誤方向訊息。 短暫道路阻塞。或其他符合當地醫療營區情境的理由。目的只是一個:讓勤務兵自行離開米蕾莎數十秒至數分鐘。亞德里安用手指敲了敲這一段。 「最好的第三者,是不知道自己曾經被處理過的人。」 若無法把他分開,就改為阻斷視野。如果勤務兵拒絕離開、米蕾莎要求他留下,或臨場根本沒有自然藉口——瑟維不再撤退。她改為從第二方向處理他。但限制很明確:不殺。不造成永久傷害。不把他帶回巡典堡。只需要讓他在捕獲發生的最初短時間內:看不到。追不上。喊不出足以立刻引來整營人的警報。或被迫留在一個無法直接介入的位置。完成後,如果任務沒有惡化,不再額外處置他。 還有一種可能:米蕾莎主動保護他。亞德里安特別把這一項單獨圈出。 「這會改變她的行動。」 如果米蕾莎在遭遇異常時第一反應不是逃回軍營,而是:讓勤務兵先走。替他擋住陌生人。替他治療。用生命連結保護他。那麼這名勤務兵就不再只是障礙。他會成為米蕾莎當下行動模式的實際一部分。此時不預先規定沃爾一定怎麼利用。由沃爾現場決定:切斷兩人。利用她的保護動作形成拘束角度。放勤務兵逃走而加速收束。或者直接撤退。 亞德里安沒有把「她會救人」當成必然。 只是把這條可能性加入真正的中止與變更條件。修正版捕獲流程:① 接近。沃爾以《人型借面》進入人類外觀。亞德里安同行。瑟維保持第二方向遮蔽。不一開始就形成三面包圍。② 分離勤務兵。優先欺騙/引開。若成功,不造成任何衝突。若失敗,由瑟維短暫阻斷他的直接介入能力。朵嵐礫仍不前推。③ 米蕾莎收束。真正開始捕獲後,第一目標不是造成足夠重傷。而是:不讓她完成有效警報。 不讓她重新拉開距離。不讓她建立目前未知的生命連結。沃爾主導近身控制。亞德里安處理捕獲完整度與拘束銜接。瑟維只在第二方向封逃路。④ 十四至十八分鐘撤收。這仍然是最危險的一段。米蕾莎必須從醫療區附近一路被帶到西側林緣。因此亞德里安重新訂出三項立即撤退條件:白冠出現有組織封鎖。葛蘭、維嘉或其他已知核心人物直接介入。 米蕾莎展現現有資料無法解釋、足以使拘束或生命穩定失效的新能力。遇到其中任一項,任務不再強行完成。沃爾仍可現場推翻這個撤退判斷,但那會是新的決定。瑟維把勤務兵的圖像拖到米蕾莎旁邊。兩個人。一個要完整帶走。一個最好連自己差點成為變數都不知道。她只問一句: 「如果他看見堡主真正的臉呢?」 亞德里安沒有代答。視線轉向沃爾。迴冠則很快寫出: 「目擊者。」 又把字刪掉。重新寫: 「未來的讀者。」 然後再刪。最後只留下: 「麻煩。」 沃爾身體完好,精神與界質也足夠應付出行;巡典堡仍有六百五十六敘能,西側林緣的界錨保持穩定,尚無人員派出。修正後的安排已能應付勤務兵仍陪在米蕾莎身旁的情況:先引開,必要時短暫而非致命地阻斷介入,不將那個人一併捕回。任務已準備妥當,正式穿越卻還沒有獲准,出發的時刻仍由沃爾決定。 界錨心室的地面紋路一圈圈亮起。伊蕾瑟沒有把通道開得比需要更久。 「四人。」 「單向。」 「西側林緣。」 「三十息後關門。」 沃爾第一個踏上傳送載台。亞德里安站在右後側,外套已換成低可見度配置;瑟維把薄翼完整貼伏在身後;朵嵐礫則把網具與盾叉固定到不會在穿越時互相勾纏的位置。銀白色的空間裂線從腳下升起。下一瞬——潮濕泥土的氣味取代了界錨心室的金屬與冷風。西側林緣。沃爾踩進卡爾迪亞。頭頂是被夜色壓暗的樹冠。 前方土壕比遠距觀測裡更深,兩側長滿老根與低矮灌木;從外面看,只像一段廢棄多年、雨季會積水的軍壕。亞德里安緊跟著穿出。瑟維第三。最後是朵嵐礫。她四條手臂同時穩住裝備,落地後沒有往營地方向多走一步,而是立刻轉身確認撤收地形。通道在第四人離開後收束。沒有留下持續發光的門。只有土壕深處一層極淡的空間錯位感。去程穿越與短時通道支出:16敘能。敘能由656降到640。 穩定界錨仍然存在;只是實體通道已經關閉。穩定界錨能保存撤收路,但外派者留在卡爾迪亞並不代表通道必須一直開著。沃爾現在真正站在這個世界裡。隔著林地與營區,遠方火光被樹幹切成一道道橙黃色細縫。白冠軍並不知道四名界外來客已經進入西側林緣。至少目前沒有任何可見警報。第一輪部署。朵嵐礫留在土壕附近。她選的位置不是門正前方,而是側面約二十餘步的一段低坡。 這讓她既能攔住往營地方向突破的人,也不會讓第一個抵達錨口的人直接撞上一具全副武裝的石甲獸首生物。她把盾叉插進泥裡。沒有說話。只用一條下臂把網具重新鬆了一格。瑟維則沿著預定撤收方向向前。不是一路走到米蕾莎附近。只先確認第一段林地:沒有新哨兵。沒有剛被布置的繩鈴。沒有明顯足跡顯示白冠軍突然開始使用這片土壕。她很快回來。 「前兩百步還乾淨。」 「再往前就開始接近軍營活動痕跡。」 亞德里安則蹲在泥地上。沒有拿出一整張顯眼地圖。只在綜錄懷錶上重新標出三個節點:土壕。中段遮蔽區。醫療外圍。 「如果收束成功。」 他指了一下中間。 「真正難的不是第一百公尺。」 「是從那裡開始。」 等待。四人沒有因為進入卡爾迪亞就立刻向米蕾莎靠近。提前部署的價值,就是可以在不開著跨界通道的情況下等待。卡爾迪亞時間繼續往前。巡典堡則依既有倍率緩慢推進。大約兩個卡爾迪亞小時後,森林徹底進入夜色。堡內只經過約五分鐘。又過了一段時間。遠處白冠軍的醫療區開始出現規律燈號。索緘婭留在堡內的觀測回報透過既有延遲方式送達:米蕾莎開始下一輪外圍巡診。而且—— 那名勤務兵仍然跟著她。他背著醫箱。沒有看到額外武器。也沒有看到獨立施術。但這次他不是偶然路過。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已經連續兩輪跟在米蕾莎身邊。 這使「臨時同行」的可能性下降。 還不足以證明永久護衛。再過約四十分鐘。第一個真正的變化出現。米蕾莎進入最外側傷員帳後,那名勤務兵沒有跟進去。他把醫箱放在帳外的木架上。接著被另一名士兵叫住。兩人交談了幾句。勤務兵朝另一排帳篷走去。米蕾莎暫時單獨進入外側傷員帳。 但這不是先前預定的「回程低護衛通路」。 她仍在帳內。裡面至少有傷員。是否還有其他醫療人員,從目前角度不能確認。 亞德里安沒有說「機會」。 只看向沃爾。 「第一個分離已經自然發生。」 「但位置不對。」 幾分鐘後,勤務兵仍沒有回來。米蕾莎從帳裡走出。她手上少了一件原先帶進去的醫療包。她停在帳口。朝勤務兵離開的方向看了一次。然後——獨自往中央治療區走。這一次沒有醫箱。沒有勤務兵。沒有核心同伴。遠處仍有普通軍人活動。但她進入了先前觀測過的那條低人口服務通路。真正的窗口出現了。瑟維已經先一步沉進第二方向的陰影。亞德里安站在沃爾右後側。沒有拔武器。 只把右袖的拘束模組解鎖。米蕾莎距離預定接觸點:約一百二十公尺。正在接近。從目前路線估算,再過不到兩分鐘,她就會進入車障與布幕形成的視線死角。如果現在移動,沃爾與亞德里安能先一步抵達。如果再等,她也可能在途中遇到別人。迴冠貼在沃爾肩後。暗金文字只寫了四個字: 「她來了。」 沃爾已踏上卡爾迪亞白冠軍西側林緣的外圍。亞德里安、瑟維與朵嵐礫也在這一側,送他們過來的實體通道隨即關閉,只留下穩定的界錨。這次穿越讓堡內敘能降到六百四十。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沒有耗損。 米蕾莎正獨自走來,離預定接觸點約一百二十公尺,不到兩分鐘便會進入那段視線死角。勤務兵暫時離開了,也沒有跡象顯示白冠軍因巡典堡的人到來而提高警戒。等待至此,他們終於第一次遇上真正符合預定條件的空檔。 兩人沒有再等。沃爾與亞德里安沿著車障形成的陰影迅速前移;另一側,瑟維的身影沒有靠近,只沿著第二條退路滑入更深的遮蔽物。米蕾莎仍在往前走。她還沒有看見沃爾。距離縮短。三十步。二十步。十餘步。沃爾背後的軍服微微鼓起。數支漆黑觸手貼著身體滑出,沒有向上揚起,而是直接垂落泥地,順著車輪留下的凹痕、布障下方與貨箱陰影向前延伸。它們沒有直撲米蕾莎。而是從兩側繞過她。 一支。兩支。四支。六支。米蕾莎跨過一處淺泥窪。她的右腳忽然慢了半拍。像是察覺地面有什麼東西動過。但已經太遲。第一支觸手驟然自背後上翻。啪。黑色肢體整個覆過她的眼睛與上半張臉,將頭部向後固定。第二支幾乎同時纏上她的嘴。米蕾莎才剛吸進第一口準備發聲的氣——聲音便被死死堵在喉間。 「唔——!」 兩條觸手掃向下方。左腳。右腳。腳踝與小腿同時被纏住,原本往前踏出的重心被直接打斷。她的身體向側面傾倒。亞德里安早已跟上。他沒有攻擊。只是伸手托住她的肩背,避免米蕾莎直接撞上泥地。最後兩支觸手同時攀上她的雙臂。手腕被拉回。手肘無法完全展開。雙臂被固定在身體兩側。不到兩秒。米蕾莎的視線、發聲、雙手、雙腳同時失去自由。沒有尖叫傳出去。沒有兵器碰撞。 也沒有任何白冠士兵立刻轉頭。第一段突襲成功。然而米蕾莎沒有停止反抗。她全身猛地一震。不是普通掙扎。沃爾纏住她左腕的觸手表面突然浮出一層極細的白光。接著是右腕。再來是覆住她嘴部的那一支。那些光沒有向外爆炸。反而像血管一樣沿著接觸面往沃爾的觸手深處爬。沃爾立刻感覺到一種以前不存在的節律。一下。又一下。不是疼痛。更像某個第二心跳正在嘗試與自己的身體對上拍子。 米蕾莎被封住的嘴裡傳出一聲短促而含混的悶音。她的手指仍在極有限的空間裡收緊。白光隨之再亮一層。亞德里安看見了。他的聲音立即壓到最低。 「堡主。」 「接觸本身正在讓她建立某種東西。」 他沒有擅自判定那究竟是不是完整生命連結。但眼前的現象已經足夠:米蕾莎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自由揮動雙手,就能透過身體接觸啟動至少一部分生命系術式。這是第一次直接證據。米蕾莎忽然停止無意義地扭動雙腿。她改變策略了。不再試圖靠力量掙開六條觸手。她反而讓自己的身體稍微安靜下來。然後——那個第二心跳變得更清楚。沃爾甚至能感覺到她胸腔裡的心搏。一下。一下。 隔著皮膚、衣物與觸手,彷彿兩具肉體之間正在形成某種尚未完成的橋。迴冠沒有出聲。暗金文字只沿著沃爾肩後急促地織出一句: 「她在用你碰她這件事。」
第七章 林緣的回程 亞德里安動了。不是往米蕾莎身上補一記重擊。而是先把右袖滑到沃爾控制她雙臂的位置旁。 「先右手。」 他壓低聲音。沃爾沒有一次放開全部觸手。纏住米蕾莎右臂的黑色肢體先稍微鬆開半圈。就是這半圈。米蕾莎的手指立刻向內彎。白光驟亮。她沒有浪費那一點點自由去胡亂掙扎,而是在極短時間內嘗試完成一個新的手勢。亞德里安比她更早把拘束模組扣了上去。喀。一條黑銀束帶沿前臂展開,把手腕與肘部固定在不能順利完成原動作的位置。 「右側完成。」 沃爾的那支觸手撤離。白光沒有消失。但沿著那條觸手回傳的第二心跳,明顯淡了一截。接著是左手。這次米蕾莎沒有再試同樣的方法。沃爾才剛減壓,她整條左臂便猛然向胸前收。不是為了推開誰。更像是要碰到自己。亞德里安的牽引固定模組從另一側扣住她的前臂。米蕾莎的肩膀立刻向前一沉。喉間傳出一串被觸手完全壓住的急促悶聲。 「嗯——!唔!」 左臂也被接手。沃爾第二支手臂拘束觸手撤走。現在沃爾仍然保持四個接觸點。一支遮住眼睛與固定頭部。一支封住嘴。兩支分別纏住雙腿。亞德里安則從側後方控制她的雙臂與上身。米蕾莎與沃爾的直接接觸面積減少將近三分之一。效果立刻可感。那股同步心跳沒有完全斷。但是——它不再繼續加深。至少目前如此。亞德里安也看見覆在沃爾觸手上的白光變薄了。 「有用。」 只有兩個字。他沒有因此把未知現象直接宣布成已破解。米蕾莎再次改變策略。她不再大幅掙扎。雙腳仍被沃爾控制著,她卻開始非常小幅地調整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她突然把整個身體重量往後壓。不是想逃。而是故意讓自己的背部更多地貼向亞德里安。亞德里安立刻退了半步。沒有讓她新增接觸。米蕾莎失去支撐。身體重新被沃爾腿部觸手與亞德里安的拘束裝置共同吊住。 她嘴裡傳出一聲很短的悶哼。這一次沒有新的白光出現。 亞德里安低聲說:「她在找新的接觸面。」 現在已經可以確認一件事。米蕾莎並不是只能透過手施術。她至少正在主動嘗試讓身體接觸本身成為術式條件。具體能做到什麼,仍然未知。瑟維在第二方向抬了一下手。不是警報。是倒數手勢。有人正在往這條服務通路靠近。還沒有進入視野。從腳步與影子判斷:一人。沒有奔跑。更像正常行走。勤務兵有可能正在折返。也可能只是另一名普通士兵。亞德里安沒有轉頭。 「現在可以開始撤。」 米蕾莎仍被完整控制。雙手已由器材接手。沃爾與她的生命連結沒有繼續加深。但仍然存在。而從這裡到西側林緣——還有超過一公里。迴冠貼著沃爾肩側織出一句: 「抓到了。」 下一句立刻補上: 「現在要把『抓到』變成『帶走』。」 沃爾仍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也保持原狀。米蕾莎看不見,也無法有效發聲,雙臂落在亞德里安的拘束模組裡,上身由他固定,雙腿則仍纏著沃爾的觸手。那道生命連結已有部分接觸反應,減少接觸後暫時沒有加深;她卻仍試著用其他身體部位碰觸他,延續術式。外面另有一個身分不明的人正在接近服務通路,尚未進入他們的視野。 未觸發營地警報。真正撤收必須現在開始,否則下一名路人很可能直接撞上現場。 瑟維先動。她沒有走到那名接近者面前——那會直接暴露她根本不是人類。她沿布障背面滑出去,在對方轉入服務通路以前,從另一側扯鬆了一條原本固定雜物帆布的繩結。一疊空木框向旁邊倒下。喀啦——!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來人停步。瑟維隨即從更遠的一側又製造了一次短促摩擦聲。腳步果然改了方向。那人沒有奔跑,也沒有呼喊警報,只是繞向另一條通路查看。瑟維沒有追。 她回到第二方向,以手勢示意:路暫時空出來了。沃爾與亞德里安立刻開始撤。沃爾維持四個觸手控制點。米蕾莎的雙腿被限制住,無法自己跑;亞德里安則從她側後方接手大部分重量,讓撤退不是單純把人拖過泥地。沃爾在移動中開口: 「亞德里安,想其他辦法把她的嘴和視線封住。我要減少直接接觸。」 亞德里安沒有停步。他先看了一眼沃爾仍覆在米蕾莎臉上的兩條觸手,又掃過瑟維腰側的捕獲器材。 「有。」 「不用新的能力。」 「用非生體拘束帶把視覺和下顎分開固定。」 他的聲音很低。 「不要勒頸。」 「嘴部只限制張口和有效發聲;呼吸保持通暢。」 「眼部用另一條遮蔽帶。」 「這樣可以把堡主剩下兩個臉部接觸點一起撤掉。」 走出第一段車障後,瑟維回到隊伍旁側。亞德里安伸手。 「兩條寬帶。」 瑟維沒有問原因。她從此次捕獲用的普通拘束器材中抽出兩段非生體柔性帶,一段較寬,一段具有固定扣。沒有魔法。沒有藥物。只是原本就為完整活捉準備的拘束工具。他們沒有停在原地重新折騰米蕾莎。而是繼續走。第一個替換的是視線。亞德里安先讓遮蔽帶沿米蕾莎額側、眼部外緣與後腦固定。 「現在。」 沃爾鬆開覆住她眼睛的觸手。米蕾莎立刻猛地偏頭。但迎接她的不是光。仍然是一片黑暗。她的呼吸明顯急了一次。被封住嘴,只能發出很短的鼻音。沃爾的第一個臉部接觸點消失。那股異常的第二心跳再次變淡。接著是嘴部。這一步更慢。 因為亞德里安不願意拿「完全封死」換安靜。 他先讓固定帶限制米蕾莎的下顎活動,再從外側確認鼻腔呼吸沒有被阻斷。 「鬆。」 沃爾撤開第二條觸手。米蕾莎立刻試圖張口。沒有成功。她只能擠出含混而壓低的聲音。 「唔……!」 音量遠不足以正常呼救。更重要的是——沃爾與米蕾莎臉部已經完全沒有直接接觸。現在只剩兩條觸手仍纏著她的雙腿。白色生命術式沿觸手表面的微光又弱了一層。沒有完全熄滅。 但同步心跳已從清楚的「第二節律」,退成偶爾才能感覺到的一次異常搏動。 亞德里安邊走邊看。 「接觸量和連結強度有關。」 「至少目前證據支持這個方向。」 他沒有說它已經被破解。米蕾莎顯然也感覺到了。她突然猛烈扭了一次上身。不是為了掙開。而是試圖讓自己的裸露手指碰到亞德里安。拘束裝置把她卡在幾公分之外。她又改用肩膀。亞德里安往外錯開。再次失敗。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更重。沒有歇斯底里亂動。反而一次次嘗試不同接觸點。手。肩。側臉。膝部。每一次都在測試隊伍的空隙。亞德里安低聲提醒: 「她已經知道我們在怕接觸。」 撤退繼續。瑟維在前。沃爾與亞德里安帶著米蕾莎居中。距離醫療區越來越遠。後方目前仍沒有喊聲。也沒有號角。第一段最危險的營區邊緣正在被甩到身後。但就在隊伍進入中段遮蔽區時——米蕾莎腿上的其中一條白光突然向上收縮。不是變亮。而是全部集中到沃爾左側那一條觸手與她小腿的接觸點。下一瞬。沃爾左腿傳來一陣突兀的失力感。沒有受傷。沒有疼痛。肌肉卻像短暫忘記了原本該怎麼承重。 腳步向下一沉。亞德里安立刻伸手扶住沃爾上臂。 「堡主。」 他視線落向那條仍與米蕾莎直接接觸的觸手。現在已經有第一項更具體的證據:那道生命連結不只是讓沃爾感覺到米蕾莎。它至少能沿接觸關係,短暫干擾沃爾自身的生理功能。效果目前很輕。但如果讓連結持續到撤收口,後果未知。米蕾莎則在同一刻猛地抬起被拘束的頭。看不見。說不清話。雙手仍被固定。可她顯然知道——剛才有東西成功了。 沃爾的左腿正從短暫失力中恢復,身上沒有傷,精神與界質也未受到進一步耗損。米蕾莎的視線被非生體遮蔽帶封住,下顎與口部的拘束讓她無法清楚發聲,卻仍能正常呼吸。亞德里安控制著她的雙臂與上身,沃爾兩條觸手則纏住雙腿。生命連結雖已顯著減弱,卻仍循著腿部的接觸存在;它能短暫干擾沃爾自身的生理功能,已經不只是猜測。 他們離開了醫療區外圍,正進入中段的遮蔽地帶。穩定界錨還在七百到八百公尺之外,警報是否已被觸發,仍無法確認。剩下那兩處直接接觸,現在都成了明確的風險。 亞德里安沒有讓沃爾同時撤掉兩條觸手。 「右腿先。」 瑟維從側面滑近,將一組非生體拘束帶繞過米蕾莎膝上與踝部,亞德里安則控制她的上身重心。沃爾鬆開右側觸手。米蕾莎的腿立刻向內一縮。沒有踢人。她試圖讓膝部重新碰到亞德里安。瑟維早一步把第二道固定點扣死。 「右側。」 接著換左腿。這一次米蕾莎明顯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她猛地把左腳向後勾,企圖延長與沃爾觸手的接觸。但亞德里安把她整個上身稍微抬高,瑟維從下方接住小腿。拘束收緊。沃爾最後一條觸手離開她。那股一直若有若無貼著身體搏動的第二節律——斷了。不是逐漸變淡。而是在最後一個接觸點消失後,幾秒內徹底退去。沃爾左腿原本殘留的失力感也迅速恢復。米蕾莎卻在這一刻劇烈扭了一次身體。 像是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她失去了最後一條可以直接碰到捕獲者的路。嘴部拘束只讓她擠出一聲壓低的: 「……唔!」 沒有新的白光。沃爾隨即撤去《人型借面》。原本的人類皮相像被黑墨從內側吞沒。膚色退成純黑。面部輪廓重新裂開成大小不一的眼睛。一枚。三枚。十餘枚。不同方向的瞳孔同時轉動。背後原本為捕獲伸出的觸手也不再需要藏在人類輪廓之下,沿軍服背部自然展開。現在如果白冠軍有人近距看見沃爾——不會再把他誤認成陌生人類。但沃爾也不再需要用一雙人眼警戒撤退路。隊伍重新開始移動。 瑟維在前。亞德里安與她共同承擔米蕾莎的拘束與搬運。沃爾不再直接接觸俘虜。他的多隻眼睛則分向不同方向。前方林線。左側車道。右後方布障。高處樹間。後方來路。腳邊泥地。視野沒有穿透樹木,也沒有把黑夜變成白晝。可是任何從不同方向切進現有視野的動靜,都不必再靠轉頭才能發現。大約撤出兩百公尺後。沃爾右後側第三組眼睛先捕捉到一點火光。不是追兵衝鋒。是兩盞手提燈。 正在從另一條斜路靠近。兩名白冠士兵。步伐正常。其中一人肩上扛著長柄工具,另一人提燈。他們尚未看見沃爾一行。路線卻會在前方約五十公尺的位置與撤收線交叉。幾乎同時——沃爾左側較低的一枚眼睛也看見泥坡上有一道新踩出的鞋印。方向不是從醫療區追來。而是橫穿撤收路。這條路今晚顯然不是完全無人使用。瑟維也很快察覺前方燈光。她停在陰影邊緣,等待沃爾決定是否改道。 後方目前沒有號角。沒有集體奔跑。 沒有聽見「米蕾莎失蹤」之類呼喊。 但米蕾莎本人開始採取新的辦法。她不再試著碰任何人。而是刻意把身體重量往下墜。腳完全不配合。腰腹放鬆。 讓自己從「被帶著走的人」變成一件會不斷拖慢搬運者的活重物。 亞德里安沒有抱怨。只是重新調整抓握。 「她已經知道碰不到我們了。」 「所以現在改成買時間。」 米蕾莎聽見這句話後,沒有停止。反而整個人更沉了一點。迴冠在沃爾肩後浮出一行暗金字: 「很好。」 下一行: 「她也開始玩撤退戰了。」 沃爾已解除偽裝,讓多重視野持續警戒四周。他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仍有餘裕。米蕾莎的雙臂與上身由亞德里安拘束,雙腿也已改用外部裝置固定;她仍看不見、無法有效發聲,卻不再直接碰到沃爾,那道可感的生命節律終於中斷。她沒有因此停止抵抗,而是開始增加搬運的阻力,拖慢他們撤收。 界錨還在五百到六百公尺之外。白冠軍是否已全面示警,依舊不能確定,前方卻有兩名普通士兵正走向交叉點,暫時還沒發現他們。周邊也留有其他人近期活動的痕跡。沃爾得在那兩人走到交叉點以前,決定如何通過。 瑟維沒有走原來那條交叉路。她抬起兩根細長手指,先指向左側林地,再往下壓。改道。沃爾、亞德里安立刻帶著米蕾莎滑入更深的樹影。兩盞手提燈仍在接近。但隨著隊伍離開原撤收線,火光逐漸被樹幹切碎。四十公尺。三十公尺。最後只剩兩道橘黃色亮斑從林間移過。兩名白冠士兵抵達原本的交叉位置時,沃爾已能從數枚側向眼睛同時看見他們。其中一人停了一下。提燈往泥地照。 不是因為看見了巡典堡的人。只是路面上有一段凌亂的舊車轍。另一人說了句什麼。距離太遠,沃爾沒有聽清。兩人很快沿原路繼續走。沒有拔武器。沒有呼喊。沒有轉進林地。繞行成功。代價也立刻顯現。這條路不是正常行走線。坡面更陡。低枝更多。濕泥會把腳步往下拖。而米蕾莎顯然很快理解這一點。她完全不配合。雙腳受制後,她不能自己跑,卻開始刻意把鞋底往泥裡壓。腳跟拖過地面。 不是單純增加重量。而是在留下一道比正常搬運更明顯的痕跡。沃爾靠近地面的兩枚眼睛最先看見。一道。又一道。泥土被她鞋跟刮出狹長溝痕。亞德里安也注意到了。 「她開始留路。」 他沒有停。只是把米蕾莎的腿抬得更高一些。瑟維則折回兩步,用枝葉與自己原本就攜帶的痕跡收束工具處理最明顯的幾段。不是把整片森林恢復成沒人走過。 只把「有人被拖著經過」改得更像普通踩踏與林地滑痕。 米蕾莎似乎感覺到自己的腳離地了。她立刻又改。這次不是拖鞋。而是用受限的手指反覆摩擦拘束帶邊緣。亞德里安低頭看了一眼。 「她在找能留下東西的方法。」 他的語氣依然很平。 「不是只在逃。」 繞行讓整段撤退多花了約四個當地分鐘。但沒有與那兩名士兵直接接觸。沒有警報。隊伍重新切回較接近原撤收方向的林帶時,醫療區的燈火已被樹林遮掉大半。沃爾的多重視野仍分向周遭。前方。後方。樹冠。側坡。地面。沒有看見追兵。沒有看見維嘉。沒有看見葛蘭。也沒有任何人從營地方向高速逼近。但距離還沒有短到可以放心。瑟維再次停下。她指向前方兩棵交錯生長的老樹。 再往後,就是通往土壕的最後一段低林帶。 她低聲說:「前面暫時沒人。」 亞德里安則看向米蕾莎。現在她被完全抬離地面。這確實讓她不能再用腳留下痕跡。但也讓搬運負擔集中到他與瑟維身上。米蕾莎似乎也知道。她開始反覆改變身體重心。左。右。突然鬆軟。突然繃緊。每一次幅度都不大。目的卻很一致:讓搬運她的人更容易失衡。亞德里安沒有停。 只對沃爾說:「她現在沒有有效術式接觸。」 「所以改用身體本身拖慢我們。」 迴冠在沃爾肩後織出: 「很好。」 下一行慢慢出現: 「至少她沒有浪費自己的回合。」 沃爾以未經偽裝的多重視野守著退路,身體完好,精神與界質也未再耗損。米蕾莎的視線、有效發聲、雙臂、上身與雙腿仍受限制,與他之間沒有直接接觸,也感覺不到持續的生命連結。她正改變重心,讓搬運變得更困難,同時尋找留下追蹤痕跡的機會。 他們成功避開了與白冠士兵的直接接觸,卻仍不知道軍營是否已全面發出警報。界錨只剩四百二十到五百公尺遠,沿途的低林與濕泥遮蔽很好,腳下卻也因此難走,拖慢了搬運的速度。 最後一段撤收已經比醫療區安全,但米蕾莎正在把「被搬運」本身變成拖延手段。 瑟維先行離隊。她沒有沿直線跑向土壕,而是貼著低林帶的陰影往前,逐段確認最後四百公尺。幾息之後,她便完全消失在沃爾的視野之外。隊伍暫時停下。不是休息。而是把這段停留時間全部拿來處理米蕾莎。亞德里安先看了一眼她目前的拘束。 「她現在能利用的不是手腳。」 「是整個軀幹。」 米蕾莎聽見了。身體立刻又往左側一沉。亞德里安沒有跟她拉扯。他只是把剩餘的寬幅拘束帶取出,沿著她原本已被固定的上身與下肢重新整合。肩部。軀幹。髖部。雙腿。每一段都只做一件事:讓她無法再靠突然扭腰、沉肩或改變重心,把搬運者帶偏。胸腹位置仍留下足夠的呼吸起伏。頭頸也沒有被固定到妨礙呼吸。幾次調整以後,米蕾莎再次試著把整個身體往側面墜。這次只讓拘束帶繃緊了一瞬。 她自己的軀幹幾乎沒有真正轉過去。亞德里安用手掌確認了一下固定狀態。 「可以搬。」 米蕾莎從被限制的嘴部擠出一聲很低的悶音。沒有新的生命術式光芒。同一時間。沃爾開始檢查。不是只看米蕾莎身上。多隻眼睛分別盯住:她的衣物。拘束帶。剛才停過的位置。沿途最後一小段泥地。低枝。灌木。以及她先前反覆摩擦手指與鞋底可能碰到的地方。幾支觸手同時散開。一支掀起低枝。一支沿地面掃過。另一支直接檢查米蕾莎袖口與衣襬。很快——找到了第一樣。一小截白色纖維。 不是完整布條。只是從她袖口邊緣磨下來的一小束細絲,掛在一根低矮樹枝上。單獨看幾乎不起眼。但如果有人已經知道米蕾莎是從這裡經過,再仔細追查,就可能成為一點線索。沃爾的觸手把它收走。第二處是地面。她先前刻意拖鞋留下的痕跡雖然已被瑟維處理過,但在林地轉向的位置,仍有兩道踩踏與滑動方向不太自然的泥痕。 沃爾沒有試圖把整片森林變成「從未有人走過」。 那反而會更奇怪。多支觸手只是同步處理最明顯的異常部分,讓它重新混進附近本來就存在的泥濘、落葉和普通踩踏裡。第三樣——在米蕾莎右手附近。一枚非常小的金屬扣。還沒有掉出去。被她用手指一點一點磨到拘束帶邊緣。再給她一些時間,很可能就能把它推出去。沃爾直接把那枚扣取走。亞德里安看了一眼。 「不是武器。」 「她是在留下屬於自己的東西。」 米蕾莎的手指停了。只有一瞬。然後再次開始試探拘束帶能活動的最小空間。她沒有放棄。沃爾又檢查了一輪。沒有發現:醫療器具。完整布條。血跡。刻意掉落的包裹。或其他可以立即辨識成米蕾莎個人物品的東西。但這不等於整條撤退路已經毫無痕跡。四個人搬運一名不配合的活人穿過林地,本身就不可能完全沒有踩踏與植被擾動。沃爾能消掉的是最明顯、最具有指向性的部分。 不是把因果從地面上抹掉。數分鐘後。前方枝葉動了一下。沃爾的多重視野立刻轉過去。瑟維回來了。她沒有帶著追兵。也沒有奔跑。 「到土壕,暫時乾淨。」 她用一根細指在泥地畫了一條簡單路線。 「最後一百五十公尺有一條舊踩踏路。」 「有近期腳印。」 「但我沒看到人。」 她又指向另一側。 「如果有人從那裡過來,我們會先聽見。」 沒有「絕對安全」。 只有目前確認的窗口。亞德里安重新把米蕾莎抬穩。這一次,她再故意改變重心時,效果已經很小。她察覺後沒有繼續浪費力量。身體逐漸安靜下來。但沃爾看得見。她的手指仍在很小幅度地活動。摸。壓。試。尋找任何尚未被封死的可能。迴冠浮出一行暗金字: 「她很會留下句號。」 下一行: 「可惜堡主正在替她改稿。」 隊伍重新前進。最後四百公尺。瑟維在前。沃爾以多重視野持續警戒四周。亞德里安與瑟維輪流承擔米蕾莎的搬運與控制。林間沒有出現新的火光。沒有白冠號角。也沒有高速接近的腳步。距離一點一點縮短。三百公尺。兩百。一百五十。直到沃爾右側數枚眼睛同時捕捉到熟悉的地形。那段老根纏繞的廢棄土壕。以及土壕深處,只有巡典堡人員知道該如何辨認的微弱空間錯位。穩定界錨就在前方。 朵嵐礫已經從隱蔽位置站起。四條手臂展開。沒有衝過來。她先看米蕾莎。再看後方林線。確認沒有人追進她的視野。 「完整。」 她只說了一個詞,確認人還完整,而非宣布一切已經結束。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保持原狀,解除偽裝後的多重視野仍在警戒。他們帶著米蕾莎,繼續朝錨口靠近。 她的雙臂、上身與雙腿都已受到更牢固的拘束,軀幹也難以大幅扭動,視線與有效發聲仍被封住。她沒有直接碰到沃爾,那道持續的生命節律也沒有再出現。她留下的一小撮衣物纖維與一枚金屬扣已被發現並收走,最顯眼的異常痕跡亦已處理,但一般踩踏仍未必能抹除。穩定界錨就在三十到四十公尺外,朵嵐礫已經接應,實體通道尚未開啟。看不見追兵,也仍無法確認白冠軍是否已全面示警。 米蕾莎已經被帶到穩定界錨前。現在只差真正開門把她送進巡典堡。 通道在土壕深處打開。沒有拖延。朵嵐礫先接過米蕾莎主要重量,亞德里安控制上身與頭部,瑟維守住拘束與後方。米蕾莎在真正看不見的情況下仍立刻察覺環境變化。她的身體突然繃緊。不是重新施術。而是在跨入通道以前,再一次試圖讓右手從拘束帶邊緣滑出。沒有成功。 亞德里安只說:「走。」 四個身影先後消失在界面之後。米蕾莎被完整送入巡典堡。沃爾沒有立刻跟上。實體通道維持在土壕最深處。他轉身。所有眼睛重新分工。林線。坡面。泥地。樹根。剛才停放米蕾莎的位置。她被移交給朵嵐礫時曾短暫靠近的土壁。數支觸手同時散開。不是重新搜尋整條一公里撤退路。而是抓住米蕾莎最後仍有機會主動留下東西的這一小段區域。很快,沃爾找到了一處不自然的小細節。一根老樹根下方。 有一小段極淡的白色纖維,被刻意塞進根縫,而不是單純掛在枝頭。不到一指長。若沒有人知道該找什麼,很容易被當成普通碎布。但它的顏色、材質與米蕾莎衣物一致。而且位置太低、太靠內,不像搬運摩擦自然留下。她確實又成功留了一個記號。沃爾的觸手直接探進根縫。把纖維取出。收走。另一條觸手翻開附近落葉。沒有第二段布料。再往旁邊——一處泥面有三個非常短的平行刮痕。不像正常鞋印。 更像某人在身體完全受制時,用仍能活動的某個硬物或鞋緣,趁停留時故意留下的規律記號。沃爾沒有只把三條刮痕抹平。數支觸手同時翻動附近已存在的落葉、泥塊與普通踩踏痕,破壞那三條線原本明顯的人為規律。再看。已經只剩一片被多人踩過的普通濕泥。沃爾繼續掃視。沒有發現新的:醫療器具。金屬零件。完整布條。血跡。文字。指向性強的排列物。 也沒有看到米蕾莎在最後這段留下第二組明顯規律標記。她當然可能在更早的撤退路上留下普通踩踏、折枝或其他無法完全消除的痕跡。 但在界錨附近,已沒有沃爾此刻能辨認出、直接指向「米蕾莎曾被帶到這裡」的刻意證物。 沃爾沒有再多留一分鐘。轉身。穿過仍保持著的通道。空間閉合。卡爾迪亞的濕冷夜氣被切斷。界錨心室的金屬地面重新出現在腳下。撤收完成。本次回程與延長短時通道支出:12敘能。敘能由640降到628。五名穿越者——包括米蕾莎——全部抵堡。通道關閉。穩定界錨仍保留在西側林緣,沒有因關門而消失。米蕾莎沒有被丟進普通牢房。她被直接送進過渡艙的活體接收位置。 莉沫薩早就在那裡。她的半透明手臂分成數束醫療觸絲,卻沒有立刻碰米蕾莎。先看拘束。再看呼吸。再看被遮住的眼睛。最後才看亞德里安。 「誰和她直接接觸過?」 亞德里安回答: 「堡主。」 「已經中斷。」 「接觸期間出現同步心搏與一次左腿短暫失力。」 莉沫薩胸腔中的發光口器立刻亮了一圈。 「那先不要再讓任何人用皮膚碰她。」 不是恐慌。是醫療停止線。米蕾莎被放上接收台。她還沒有被解除主要拘束。但莉沫薩先重新確認口部固定沒有妨礙呼吸。然後才讓遮蔽帶稍微調整位置。米蕾莎的眼睛重新看見光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白冠醫療帳。而是巡典堡的黑銀艙頂。第二眼——莉沫薩那具半透明、體內器官緩慢游動的非人身體。米蕾莎整個人僵住。她沒有尖叫。口部拘束仍在。但瞳孔迅速移向:莉沫薩。亞德里安。朵嵐礫。 最後落到剛跨回來的沃爾身上。純黑皮膚。滿頭轉動的眼睛。以及背後仍未完全收回的觸手。她盯住沃爾。呼吸第一次真正亂掉。 「……唔……」 只有一聲。但這次不是掙扎。而是她第一次清楚看見——抓走自己的根本不是白冠軍內部哪一派人。莉沫薩開始第一輪穩定檢查。同一時間,生態、情報與奪位化身相關的掃描設備被啟動。不需要再出去找材料。 也沒有額外等待某個「研究前置」。 米蕾莎抵達巡典堡後,全域掃描正式開始。預估完成時間目前落在:約11~14堡內小時。如果沒有生命連結異常、契約反應或掃描衝突,第一具可用成品會在這個區間內完成。如果出現新的不可逆風險,會在真正發生以前停下來。亞德里安摘下眼鏡。把鏡片上的林地濕氣擦乾。然後看了一眼仍被拘束在接收台上的米蕾莎。 「捕獲完整。」
第八章 被拉長的一小時 伊蕾瑟接到沃爾的命令後,透明螺殼內的神經光立刻改變了旋轉方向。 「卡爾迪亞。」 「外界緩流。」 「最高倍率。」 數條神經絲同時刺入序航室的時序環。西側林緣那枚穩定界錨沒有重新打開通道;它只成為一個固定時間線的支點。沃爾眼前的卡爾迪亞觀測面沒有停止。篝火仍在晃動。樹枝仍被夜風吹過。遠處白冠軍營裡的人仍然會走路、交談、尋找米蕾莎——只是從巡典堡這一側看去,一切開始變得異常遲緩。伊蕾瑟確認最後一道讀值。 「二十四。」 堡內二十四小時,卡爾迪亞才經過一小時。這已經是目前能維持的最大緩流倍率。它作用的也不是白冠軍營地,而是整條卡爾迪亞時間線。因此若白冠軍尚未發現米蕾莎失蹤,他們發現的過程也一起變慢;若某項跡象在沃爾回堡以前就已經被人發現,那項既成事實則不會被抹掉。目前最後取得的情報裡,仍沒有白冠軍全面警報的確認。時序環鎖定。倍率切換支出:14敘能。敘能由628降到614。 最高倍率的持續負荷固定下來:40敘能/堡內24小時。這筆維持負荷不預先一次扣除,而是隨真正經過的堡內時間支付。沃爾若只使用其中六小時,就只承擔六小時的持續負荷。若完整使用二十四小時,卡爾迪亞總共只會前進約一小時。而現在——沒有一小時被消耗。沃爾要求的二十四小時緩流期已經建立,但計時仍停在開啟完成的當下。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沒有因此免費前進。 治療、研究、製造、休息、部下工作也都沒有突然取得進度。只要沃爾接下來做某件需要十分鐘、一小時、八小時的事情,那段真正在堡內經過的時間才會同時:推進該項工作;推進米蕾莎的並行掃描;扣除相應緩流維持負荷;並讓卡爾迪亞按二十四比一前進。因此沃爾現在確實擁有了一段最多二十四堡內小時的行動空間,而不必一次把它整段快轉掉。米蕾莎仍躺在接收穩定艙。她才剛被帶進巡典堡不久。 口部拘束尚未解除。莉沫薩仍守著生命讀值,沒有以裸露部位直接碰觸她,全域掃描設備則已開始持續運轉。亞德里安還保留著此次捕獲的現場紀錄,離開不久。外面的卡爾迪亞被壓進近乎凝滯的夜裡,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堡內小時,都可以由沃爾安排。他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尚有餘裕;為了這段時間,巡典堡的敘能已降到六百一十四。 原先這裡一小時便抵得上卡爾迪亞一日,如今卻要過整整二十四小時,外面才前進一小時。緩流剛剛開始,完整的二十四小時還都在前頭。通道已關,西側林緣的穩定界錨仍在。米蕾莎保持清醒,生命穩定,身上的拘束沒有解除;掃描也才剛啟動,仍需通常的十一到十四個堡內小時。第一具成品最遲應在這二十四小時內完成。 這二十四小時不會自動快轉。沃爾可以連續安排多項行動;每項只按它真正花掉的時間推進。 接收穩定艙的門重新閉合。沃爾走到米蕾莎能清楚看見的位置。莉沫薩沒有碰她,只讓一條隔離機械臂從側面伸出,先確認呼吸、下顎與頸部狀態,再解開限制她發聲的那一道拘束。喀。固定帶鬆開。米蕾莎沒有立刻說話。她先猛吸了一口氣,嘴唇動了兩次,像在確認自己真的能發聲。接著目光迅速掃過房間。出口。莉沫薩。固定自己四肢與軀幹的拘束。牆上的陌生設備。最後回到沃爾身上。 那些分別轉動的眼睛沒有給她任何熟悉的人類表情可以讀。共譯膜捕捉到她第一句話時,語意出現了極短的遲滯。 「……這裡是哪裡?」 她聲音乾啞,卻沒有大喊。第二句快得多。 「你們是誰?」 停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拉了一次拘束。沒有成功。 「那個軍營呢?」 「我離開多久了?」 她問完最後一句,呼吸反而更急了一些。 這顯然比「會不會死」更先成為她想確認的事情。 亞德里安站在稍遠的位置。沒有替沃爾回答。莉沫薩也保持沉默。房間把問題完整留給堡主。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一行字: 「她一次問了四個。」 停了一下。又多出一句: 「很有效率。」 米蕾莎看不懂那行字的來歷。她只盯著沃爾。 「如果你聽得懂我——」 這一次她的聲音低了一些。 「先回答最後一個。」 「我離開多久了?」 談話前的準備只過了幾分鐘,二十四倍緩流仍在運作,剩餘的堡內時間還接近一整天,卡爾迪亞卻僅前進極短的一瞬。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維持原狀,堡內敘能仍有六百一十四。米蕾莎則仍被留在他面前。 她清醒而穩定,視覺正常,已能再次發聲,身體的拘束卻沒有解除,也沒有直接碰到沃爾。恐懼與警戒都很明顯,但她仍能把話組織成完整的句子。 米蕾莎明確要求沃爾先回答:「我離開多久了?」 沃爾沒有只回答她「很短」。 他向前走了一步。滿頭的眼睛有些仍盯著米蕾莎,有些卻轉向牆面、讀值與時序環的方向。 「妳離開白冠軍之後,對妳的世界而言,確實只過了很短的時間。」 米蕾莎的目光立刻收緊。 沃爾接著說:「因為我把卡爾迪亞的時間壓慢了。」 她沒有立刻理解。 「……什麼?」 沃爾笑了。 「不是比喻。」 「卡爾迪亞本來和巡典堡之間有自己的時間比例。正常情況下,堡內一小時,妳的世界會經過一日。」 米蕾莎原本還在盯著他。聽到這裡,眉心第一次明顯皺起。沃爾沒有停。 「但巡典堡已經完成穩定界錨,也已經量出妳世界的時間流速。」 「所以我命令序航室改變兩側的時序關係。」 他伸出一支觸手,指向一旁緩慢旋轉的時序環。 「現在——」 「巡典堡經過二十四小時。」 「卡爾迪亞才經過一小時。」 米蕾莎愣了一瞬。 「……二十四……?」 「倍。」 沃爾接得極快。 「而且不是只把妳的營地變慢。」 「不是只把雷因變慢。」 「也不是把某一間帳篷凍住。」 「是整條卡爾迪亞時間線。」 「妳的軍隊、道路、天氣、傷口、行軍、爭吵、命令、每一個正在找妳的人——全部一起走得更慢。」 他的嘴角越拉越開。 「我們自己則照常生活。」 「研究照常。」 「製造照常。」 「治療照常。」 「我甚至可以在這裡睡一覺、吃飯、讀書、開會、完成工作,再回頭看妳的世界。」 「而妳那邊可能連一個時辰都還沒走完。」 米蕾莎沒有說話。她只是盯著沃爾。呼吸逐漸變淺。沃爾卻越說越有興致。 「而且最有趣的是——」 「我現在開的就是最大倍率。」 「二十四比一。」 「不是因為我做不到更多所以羞於承認。」 「而是巡典堡目前的時序設備,對這條世界線能穩定做到的上限就是二十四。」 他把一隻手按在自己胸前。 「所以我索性直接把最高檔打開。」 「為什麼?」 沃爾自己回答: 「因為我要時間。」 「而世界就得把時間讓給我。」 他笑了一聲。然後第二聲。 「哈。」 「妳知道這有多荒謬嗎?」 米蕾莎仍沒有回應。沃爾卻已經開始收不住。 「妳們的人現在可能才剛走過半條通路——」 「我卻可以在這裡用一整天研究怎麼取代妳!」 「哈哈……」 他的幾枚眼睛一起閉起,又同時睜開。 「啊,不對。」 「『取代』這個字太普通了。」 「我是在利用一整座能跨越世界、固定界錨、調節時間、保存記憶、研究生命、製造化身的堡壘——」 「把一個世界的時間本身變成我的準備期!」 笑聲開始真正失控。 「哈哈哈哈——!」 米蕾莎的肩膀微微繃緊。沃爾卻已經完全進入狀態。 「而這一切的堡主——」 他用觸手指向自己。 「是我。」 「沃爾・阿爾庫斯。」 「巡典堡之主。」 「界外採錄者。」 「眾目墨裔中最有品味、最有遠見、最懂得欣賞故事、最懂得利用世界差異,而且顯然也最謙虛的——」 他講到「最謙虛」時自己先笑崩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迴冠在他肩後猛地展開。暗金文字像終於等到這一刻般高速爬滿長織帶: 「紀錄:堡主宣稱自己最謙虛。」 下一行立刻補上: 「可信度:史詩級。」 沃爾看見後笑得更厲害。 「對!就是這樣!」 「連我的聖遺物都知道該如何準確記錄我的偉大!」 「哈哈哈哈——!」 米蕾莎看著那條會自己寫字的黑銀織帶。又看向沃爾。然後再看向亞德里安。亞德里安只是把眼鏡往上推了一點。沒有替堡主收尾。笑聲終於稍微降下來。米蕾莎沉默了好幾秒。她顯然聽懂了核心。她第一句不是質疑沃爾是不是瘋了。而是: 「……所以你們不是在和我們爭幾分鐘。」 她停了一下。 「你們是在拿你們的一天,換我們的一小時。」 她的視線移向時序環。 「而且……我失蹤之後,他們找我的時間,也一起被壓慢。」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再問。只是手指在拘束帶下緩慢收緊。接著才重新看向沃爾。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如果你真的有這種優勢——」 她吸了一口氣。 「讓我不知道,不是更好嗎?」 又是幾分鐘談話過去,卡爾迪亞只走了十餘秒,米蕾莎的掃描卻在堡內一點一點推進。二十四倍緩流的維持負荷已開始累積,尚未滿一單位,敘能因此仍計作六百一十四。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保持原狀。 米蕾莎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也能正常發聲。她現在已知道,巡典堡能把整條卡爾迪亞時間線壓到二十四倍緩流,而白冠軍找尋她的時間也一起受到壓縮。她仍高度戒備,直接向沃爾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既然這是你們的優勢,為什麼要告訴我?」 沃爾的笑意還沒有完全退去。他望著米蕾莎,幾枚眼睛仍停在她臉上,另外幾枚則緩緩轉向艙門。 「我準備再讓妳看一樣東西。」 米蕾莎沒有回答。 沃爾接著說:「妳看懂以後,就會明白我為什麼根本不怕妳知道。」 然後他抬起一隻手。 「把卡維恩帶過來。」 命令送出。沒有立即把一名智慧活體像物件一樣從牆後推出來。萬生藏庭那邊先完成移動登記與短時離室準備;接收穩定艙也被重新分出一條與米蕾莎保持距離的通道。這段等待真正消耗了堡內時間。約十餘分鐘後,艙門再次開啟。首先進來的是一名採生胚吏。接著——米蕾莎看見了人類。她整個人幾乎立刻坐直了一點。那是成年男性。至少第一眼仍然能辨認出是人類。皮膚。臉。眼睛。頭髮。人的表情。 米蕾莎的呼吸甚至在那一瞬間稍微鬆了一點。 「……你——」 然後她看清了。男人的身體並不是完整的人體輪廓。他的主要生命構造被收束在一套活體支架與維生框架之中;原本應該只有一組的發聲結構,被重組成數個仍在運作的活體聲腔。每一組都隨著呼吸產生極細微的不同共鳴。不是機械喇叭。是活的。卡維恩抬起眼。先看沃爾。再看米蕾莎。最後看了眼把自己送進來的採生胚吏。 「又是展示?」 他的聲音從不同聲腔幾乎同時響起。同一句話。卻帶著數種細微不同的共振位置。米蕾莎的臉色變了。 「……他是人類。」 卡維恩側過頭。其中一組聲腔先發出了一聲極短的笑。 「這倒還沒被改掉。」 沃爾沒有替他回答。卡維恩仍保留自己的語言、聽覺、記憶與人格。也因此,他完全知道自己現在長什麼樣子。完全知道米蕾莎在看什麼。米蕾莎的目光從他的臉,一點點移向那些聲腔與維生構造。 「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卡維恩回答得比任何旁人都快。 「很多。」 停了一下。 「最後留下最有用的部分。」 他的語氣沒有平靜到像沒事。只是這句話顯然已經說過太多次。米蕾莎重新看向沃爾。這次她眼中的東西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時間緩流是一種力量。但眼前這個人讓她第一次看見——巡典堡不只是能把人抓走。它會把一個活著的人保存下來。研究。重組。讓他繼續活。而且繼續知道自己是誰。卡維恩忽然又開口。 「如果他說讓妳『看懂』——」 其中一組聲腔晚了半拍才跟上。 「那通常代表他覺得展示品比解釋更有說服力。」 他的視線仍看著沃爾。 「是不是,堡主?」 米蕾莎沒有等沃爾回答。 「你是自願的嗎?」 卡維恩看向她。這一次所有聲腔都沉默了一下。然後只有最接近原本人聲的那一組回答: 「不是。」 米蕾莎的手指立刻在拘束帶下收緊。她再一次望向沃爾。很慢。 「……所以這就是你想讓我明白的?」 「你不是怕我知道你有多強。」 「你是想讓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卡維恩。 「我現在在一個會把活人留下來的地方。」 卡維恩沒有糾正她。也沒有幫沃爾補充。只是其中一個聲腔很輕地吐出一句: 「這次理解得挺快。」 這次調度與移送花了十餘分鐘,卡爾迪亞卻只過數十秒。二十四倍緩流還能維持二十三小時以上,米蕾莎的全域掃描也在同時推進。沃爾仍然完好,精神尚有餘裕,界質未曾耗用,堡內敘能也維持六百一十四。除了他與米蕾莎,卡維恩《萬聲喉典》、莉沫薩及一名採生胚吏,都還在場。 米蕾莎已經直接看見卡維恩,並確認他的改造並非自願。她現在正等沃爾回答: 「所以這就是你想讓我明白的?」 沃爾沒有替卡維恩說。他把視線從米蕾莎移到那名被維生框架支撐的人類身上。 「卡維恩。」 「你自己告訴她。」 「你在巡典堡活到現在,是什麼感受?」 卡維恩沒有立刻回答。其中兩組聲腔先後發出很輕的吸氣聲。其餘聲腔則保持沉默。他看了沃爾很久。 「你今天很喜歡拿我當教材。」 沃爾身後的迴冠立刻浮出一句: 「優質教材值得重複使用。」 卡維恩瞥了那條織帶一眼。 「我不是在誇你。」 然後他才看向米蕾莎。 「妳想聽哪一種?」 米蕾莎怔了一下。卡維恩沒有等她回答。 「如果妳想聽『每天都痛苦得想死』——不是。」 一組偏低的聲腔接上: 「如果妳想聽『時間久了就接受了』——也不是。」 另一組聲腔慢了一瞬。 「如果妳想聽『至少我還活著,所以一切值得』——那是這座堡裡某些傢伙最喜歡的答案。」 莉沫薩胸腔裡的藍白器官亮了一下。沒有插嘴。卡維恩繼續: 「我會睡。」 「會吃。」 「會生氣。」 「會無聊。」 「有時候會跟看守吵架。」 「有時候有人拿新的語音樣本來,我還是會忍不住聽。」 其中一個聲腔甚至很自然地模仿了另一種口音: 「『請再說一次。』」 接著所有聲腔一起停住。只留下最接近他原本人聲的那一組。 「然後我會想起來,我之所以能分辨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他們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米蕾莎盯著他。 「你……還想離開嗎?」 卡維恩幾乎沒有停頓。 「想。」 「一直都想?」 這次他沉默得久一些。 「不是每一分鐘。」 米蕾莎明顯沒有料到這個答案。卡維恩把視線移向天花板。 「人不是這樣活的。」 「不會每一秒都只想同一件事。」 「有時候我在聽一段很有意思的語言。」 「有時候我在跟某個蠢貨吵發音。」 「有時候吃到還不錯的東西。」 「有時候太累了,只想睡。」 一組較細的聲腔低低補上一句: 「然後隔天醒來,我還是在這裡。」 米蕾莎問: 「他們會傷害你嗎?」 卡維恩看向沃爾。又看了眼旁邊的採生胚吏。 「現在?」 「通常不需要。」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是他們要的東西。」 這句話說出來後,米蕾莎的臉色明顯變白了一點。卡維恩卻沒有刻意加重語氣。 「我現在最有價值的部分,就是還能聽、還能分辨、還能記得、還能說。」 「所以他們會維護我。」 「修設備。」 「照顧聲腔。」 「避免我死。」 「有問題還會找人處理。」 他停了一下。 「這不是假的。」 「他們真的會照顧我。」 米蕾莎低聲問: 「那這不是……」 她沒有說完。卡維恩替她補上。 「仁慈?」 「不是我要用的詞。」 房間安靜下來。卡維恩其中一組聲腔忽然發出一個很輕的笑音。 「最麻煩的是這裡。」 米蕾莎看著他。 「如果他們只是每天折磨我,我反而比較容易理解。」 「壞人。」 「監獄。」 「敵人。」 「逃出去。」 「結束。」 「很簡單。」 他眼睛轉向沃爾。 「但這裡有人會記得我討厭哪種燈光。」 「有人知道哪一組聲腔工作太久會開始痛。」 「有人在我生病時真的會急。」 「有人跟我聊天。」 「也有人在我說『我不要』的時候,照樣把我留在這裡。」 米蕾莎沒有再追問。卡維恩卻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妳問我活到現在是什麼感受——」 數組聲腔第一次沒有完全同步。 一個先說:「憤怒。」 另一個晚了半拍: 「習慣。」 第三個更輕: 「好奇。」 最接近原本人聲的那一組最後才說:「還有很噁心的一件事。」 米蕾莎皺眉。 「什麼?」 「有些日子,我過得還不錯。」 卡維恩直視著她。 「而我討厭自己居然還能有過得不錯的日子。」 米蕾莎徹底沉默了。她先看卡維恩。再看莉沫薩。最後才重新看向沃爾。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說「怪物」。 也沒有再問能不能回去。她問的是: 「如果我一直拒絕呢?」 卡維恩沒有替沃爾回答。反而微微偏過頭。 「這個問題妳要問他。」 他的幾組聲腔又重新靠攏。 「因為這裡最可怕的,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妳拒絕。」 「是有些人真的會聽懂。」 「聽得非常懂。」 「然後還是繼續。」 亞德里安站在較遠的位置。這一次,他抬起眼看向卡維恩。沒有反駁。也沒有出聲。米蕾莎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在亞德里安身上停了幾秒。然後再次回到沃爾身上。 「那我再問一次。」 「如果我一直拒絕——」 「你會怎麼做?」 十餘分鐘的對話過後,緩流仍剩二十三小時以上,掃描也沒有停止。六百一十四敘能支撐著堡內的安排,沃爾身體完好、精神尚足、界質充盈。米蕾莎則仍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能正常說話,也沒有直接碰到他。她不再只是觀察,而是開始確認:自己說出的拒絕,究竟有沒有實際效力。 米蕾莎現在直接問沃爾: 「如果我一直拒絕,你會怎麼做?」
第九章 拒絕的用途 卡維恩沒有被立刻推走。沃爾先看了他一眼。 「先回去吧。」 卡維恩幾組聲腔同時發出一個很輕的鼻音。 「很好。」 其中一組又慢半拍補了一句: 「我今天已經很有教育意義了。」 採生胚吏轉動支架。卡維恩被帶向艙門時,視線最後從米蕾莎身上掠過。他沒有安慰她。也沒有再警告。門闔上。腳步與維生框架的細微震動逐漸遠去。房間裡只剩下沃爾、米蕾莎、莉沫薩,以及站在稍遠處的亞德里安。米蕾莎仍看著沃爾。她剛才那句: 「如果我一直拒絕,你會怎麼做?」 還懸在房間裡。沃爾卻沒有回答她。他轉向亞德里安。 「這個問題你替我回答吧!」 米蕾莎的目光也跟著移過去。 沃爾繼續說:「不見得要說我會怎麼做,你也可以講講你會想怎麼做?」 幾枚眼睛一同轉向亞德里安。 「我也蠻好奇。」 亞德里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把眼鏡摘下來。慢慢擦掉鏡片上一點並不存在多少的灰塵。再戴回去。然後他走近幾步。沒有靠米蕾莎太近。仍留著一段足以讓她看清他的距離。 「如果由我決定?」 米蕾莎盯著他。 「對。」 亞德里安點頭。 「那我會先把妳的拒絕分開。」 米蕾莎皺起眉。 「什麼意思?」 「因為『我拒絕』通常不是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 「可能是:我不要被留下。」 「我不要被複製。」 「我不要別人使用我的能力。」 「我不要失去自己的身分。」 「我不要再被碰。」 「我不要回答問題。」 「我不要讓我的同伴因為我而受到影響。」 「也可能只是——」 他停了一下。 「我不要你們替我決定。」 米蕾莎的表情明顯僵了一瞬。亞德里安看見了。但沒有把那一瞬間解釋成任何結論。 「我會先弄清楚妳拒絕的是哪一部分。」 「然後,能保留的,我會保留。」 米蕾莎問: 「不能保留的呢?」 亞德里安回答得很快。 「如果那一部分已經在堡主核准的必要目的裡——」 「我會繼續。」 房間安靜了一下。米蕾莎盯著他。 「即使我說不?」 「是。」 沒有修飾。沒有拖長。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帶下收緊。 「那你剛才講那麼多有什麼用?」 亞德里安的聲音仍然平穩。 「因為妳的拒絕不是沒用。」 「它會改變很多事情。」 「先後。」 「形式。」 「哪些部分需要保留。」 「哪些資訊可信。」 「哪些做法會摧毀我們真正想留下的東西。」 「妳害怕什麼。」 「妳願意用什麼交換。」 「妳在哪些地方仍然想保住自己的選擇。」 「這些都是真的。」 米蕾莎冷冷地說:「但最後我還是不能說不。」 亞德里安停了一下。 「對核心目的而言,如果沃爾沒有撤回授權——」 「對。」 莉沫薩胸腔裡那枚藍白器官微微轉了一圈。沒有插話。亞德里安則繼續: 「但如果是我,我不會因為妳不能拒絕核心,就故意拿掉妳其他所有選擇。」 「例如——」 他沒有立即往下列。而是先看了一眼米蕾莎的拘束。 「如果某件事一定要發生。」 「我仍會問妳想坐著還是躺著。」 「先知道結果,還是事後再看。」 「要不要有人在場。」 「要用什麼名字稱呼妳。」 「哪些東西不要出現在妳視線裡。」 「哪一個問題妳現在不想回答。」 米蕾莎的表情開始變得很難看。 「你覺得這叫尊重?」 亞德里安沒有否認。 「我認為那是真實的選擇。」 「即使它不能改變最核心的結果。」 米蕾莎盯著他很久。 「那只是讓我自己挑比較好吞的版本。」 亞德里安竟然點了點頭。 「有時候是。」 米蕾莎像是被他的承認堵住了一瞬。她原本準備好的反駁停在嘴邊。亞德里安繼續: 「而且我會讓妳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會騙妳說只是普通檢查。」 「不會假裝妳同意。」 「不會把妳被迫合作的部分改寫成自願。」 「也不會因為妳最後適應了,就說妳其實一直都接受。」 米蕾莎低聲說:「聽起來你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亞德里安微微笑了一下。這次是真正的人類表情。 「我確實認為自己通常是在做比較好的選擇。」 米蕾莎幾乎立刻回了一句: 「那你比我想的更糟。」 亞德里安沒有生氣。甚至沒有防衛。 「可能。」 停頓。 「但如果妳想讓我改變判斷,最好不要只告訴我『你很糟』。」 「告訴我哪一個我計算進去的好處,不值得那個代價。」 「或者哪一個代價,我其實根本沒有資格替妳計算。」 這句話落下後。米蕾莎第一次沒有立刻回嘴。她只是看著亞德里安。很久。 然後慢慢說:「你真的知道問題在哪裡。」 亞德里安沒有回答。 米蕾莎接著說:「你只是根本不打算停。」 亞德里安這次沉默得更久。 最後只說:「如果我相信停下來會讓更多價值永久消失——」 「是。」 「我很難停。」 米蕾莎閉上眼睛。不是因為疲倦。更像是她終於把眼前這個人放進了一個自己能理解、卻更加討厭的位置。片刻後,她重新睜眼。這次她沒有看亞德里安。而是直接看回沃爾。 「所以。」 「你把我抓來。」 「把時間壓慢。」 「讓我看一個被你們改造過的人。」 「再讓一個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的人告訴我——」 她停了一下。 「我的拒絕可能會被完整理解。」 「然後完整無效。」 亞德里安沒有糾正這個總結。米蕾莎的呼吸變得更慢。 「那現在輪到你了。」 「沃爾・阿爾庫斯。」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又是十餘分鐘過去,二十四倍緩流讓外面的卡爾迪亞只前進極短的時間,米蕾莎的全域掃描卻持續累積成果。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仍足以應付眼前的事;巡典堡的敘能維持六百一十四。 米蕾莎仍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也沒有與沃爾直接接觸。恐懼沒有消失,她卻已開始主動追究他的真正目的。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沃爾沒有再繞。 「我要妳。」 米蕾莎的眼神瞬間收緊。 沃爾接著說:「更精確一點——我要妳的完整模板。」 「外貌、聲音、身體能力、魔力運作、治療能力、生命連結、身分痕跡,以及能讓妳在白冠軍中被認作『米蕾莎・白脈』的一切。」 米蕾莎盯著他。 「……做什麼?」 沃爾回答: 「製造一具我能使用的奪位化身。」 停了一拍。 「然後由我回去。」 她的臉色真正變了。不是卡維恩出現時那種震驚。而是理解後迅速出現的寒意。 「你要……變成我?」 「對。」 「不是假扮?」 「不是戴上妳的臉。」 沃爾伸出一支觸手,在半空比出一個人的輪廓。 「我要讓那具身體擁有足以通過檢查的外貌、聲音、能力來源,以及我們能合法移植過去的身分與契約痕跡。」 「我要回到妳的同伴身邊。」 米蕾莎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雷因……」 她才說出名字,便立刻閉嘴。沃爾滿頭大小不一的眼睛一起轉向她。 「沒錯。」 「所以只有身體還不夠。」 他往前靠了一點。 「我還需要妳的性格。」 「習慣。」 「經歷。」 「妳平常怎麼說話。」 「什麼時候會沉默。」 「誰靠近妳時,妳不會退。」 「誰開玩笑時,妳會怎麼回。」 「妳跟每一個同伴有過什麼事。」 「妳知道他們哪些秘密。」 「他們知道妳哪些秘密。」 「妳在哪裡睡。」 「喜歡什麼。」 「討厭什麼。」 「怕什麼。」 「誰曾經救過妳。」 「妳又救過誰。」 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下開始發顫。沃爾仍然沒有停。 「還有那些不會寫進軍籍、不會出現在命令書、不會由掃描直接告訴我的小東西。」 「因為真正讓別人相信『這就是米蕾莎』的,往往不是臉。」 「而是某個人說一句只有你們兩個懂的話時——」 「我知道該怎麼回答。」 米蕾莎咬緊牙。 「我不會告訴你。」 沃爾笑了。這次不是剛才那種失控大笑。只是非常開心地露出尖牙。 「妳當然可以試。」 「妳可以隱瞞。」 「可以故意說謊。」 「可以把重要的東西塞進一堆沒有用的答案裡。」 「可以假裝合作。」 「甚至可以特別設計一個錯誤,等著我回去以後自己踩進去。」 米蕾莎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沃爾看見了。 「但我們會比對。」 「掃描。」 「行為。」 「已經取得的觀測。」 「妳前後的說法。」 「以及之後每一項能取得的證據。」 他攤開雙手。 「如果妳真的決定把這件事變成一場『我說一句假話,看你能不能抓到』的遊戲——」 沃爾嘴角再次上揚。 「那麼被抓到以後會發生什麼……」 「妳可以自己想像。」 房間安靜了。這句話沒有列出任何刑罰。反而讓米蕾莎的視線不由自主移向剛才卡維恩離開的那扇門。然後又移向亞德里安。她顯然記得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沃爾也順勢看向亞德里安。 「對了。」 「你也順便介紹一下你的專用兵器吧。」 亞德里安沉默半秒。 「《答辯》?」 「就是那個。」 亞德里安沒有伸手摸向腰間。因為它現在根本不在他身上。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 「她今天沒有跟我出勤。」 米蕾莎抓住了用詞。 「……她?」 亞德里安點頭。 「艾琳・羅文。」 「一位人類。」 米蕾莎愣住。 「也是一件兵器。」 她的表情迅速變得難以置信。亞德里安繼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介紹一位不在場的同事。 「正式名稱是《答辯》。」 「她保有記憶、人格、視覺、聽覺、痛覺、語言能力,也保有拒絕、憤怒、嘲諷與形成新意見的能力。」 「同時,她的身體被改造成可攜式雙式兵裝。」 米蕾莎低聲問: 「雙式?」 「刃形。」 亞德里安抬起右手,示意大致長度。 「以及銃形。」 「刃形時,她能提供接觸方向的回饋,協助我修正刃面。」 「銃形則使用巡典堡的實體彈藥。一次任務只會預先校準一種主要用途,例如電擊、麻醉或者殺傷。」 他說得很清楚。 「不是無限彈藥。」 「也不是她一變形就什麼都能做。」 「能源、狀態、彈藥、我的操作、世界排異,都會限制性能。」 米蕾莎卻根本沒有在意後半段的武器性能。她只問: 「她還活著?」 「是。」 「她……同意?」 亞德里安看著她。這次停頓比較久。 「她非常清楚自己是什麼。」 「也非常清楚我是誰。」 「至於她是否認同這件事——」 他微微調整眼鏡。 「不。」 米蕾莎閉上眼睛一下。 「又一個。」 亞德里安沒有否認。 沃爾肩後的迴冠慢慢浮出字句:「今日展品主題:人類的用途非常多。」 亞德里安抬眼看了一下。 「那句話如果讓羅文博士看到,她大概會先罵你。」 迴冠立刻又補: 「已列入推薦閱讀。」 米蕾莎睜開眼睛。 「所以那個艾琳……」 她看著亞德里安。 「現在就放在你房間裡?」 亞德里安回答: 「她有自己的維生架。」 「未部署時在我的居住區。」 「我通常稱她羅文博士。」 米蕾莎幾乎帶著厭惡問: 「你把一個被改造成武器的人放在自己房間,然後叫她博士?」 「是。」 「你不覺得這很噁心?」 亞德里安很平靜。 「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米蕾莎慢慢把視線轉回沃爾。她現在已經知道三件事:巡典堡能把整個卡爾迪亞壓進二十四倍緩流。它能把活人長期保存並功能化。 而沃爾正在製造一具以她為原體的身體,準備回去成為「米蕾莎」。 這次她沒有立刻拒絕。反而問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如果你真的回去——」 「你打算先騙誰?」 堡內約莫過了半小時,卡爾迪亞卻才走過一分鐘左右。掃描繼續進行,緩流仍在維持,敘能保有六百一十四;沃爾的身體、精神與界質都沒有新的耗損。米蕾莎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也已聽明白他打算用她製作奪位化身。他需要的不只是那副身體,還有她的人格、習慣、經歷、秘密,以及同伴的情報。 假情報會被交叉比對,而眼前的《答辯》,艾琳・羅文,仍是一個具有人格與感知的人類智慧兵裝。米蕾莎因此不再只說拒絕,她開始試探沃爾實際想如何滲入自己的世界,開口問道: 「如果你真的回去,你打算先騙誰?」 沃爾沒有迴避。 「主要不是挑一個最好騙的人。」 他滿頭的眼睛分別轉向米蕾莎。 「恰恰相反。」 「我會優先在意那些最熟悉妳、最容易識破偽裝的人。」 米蕾莎的表情微微一變。 沃爾繼續說:「妳的同伴知道妳平常怎麼走路,怎麼看人,治療前會先做什麼,生氣時會不會說話,累的時候會把東西放在哪裡。」 「陌生士兵只要看見妳的臉、聽見妳的聲音,大概就夠了。」 「真正危險的是那些和妳相處很久的人。」 「所以我要知道的,正是他們。」 「誰跟妳最親近。」 「誰最敏感。」 「誰只要聽見一句話不對,就會立刻覺得『這不是米蕾莎』。」 米蕾莎沒有回答。但她顯然已經開始在腦中想到具體的人。沃爾笑了笑。 「不過妳有一件事理解錯了。」 「我接近雷因,不是準備把他抓來這裡。」 她的視線立刻抬起。 「那你想做什麼?」 沃爾回答: 「保護他。」 米蕾莎愣住。這個答案明顯不在她預想之中。 「……什麼?」 「保護雷因。」 沃爾重複了一次。 「我們最初注意到卡爾迪亞,就是因為他的生命周圍聚集了大量異常。」 「有人想殺他。」 「而且不是只有模糊的可能性。」 「我們已經看過真正的致命手段。」 米蕾莎的神情立刻沉下來。沃爾沒有把尚未取得的幕後身分硬塞給她。只說已經確認的部分。 「有人利用過毒殺。」 「有人利用過身分替換。」 「而且白冠軍自己也因此提高了警戒。」 「妳應該比我更清楚,最近營地為什麼突然開始反覆核對名字、替班和接觸人員。」 米蕾莎沒有否認。沃爾往前一步。 「我之所以要成為妳,其中一個最直接的理由,就是妳能接近雷因。」 「不是以陌生人的身分。」 「不是帶著一群非人怪物衝進營地。」 「而是以一個本來就應該站在他身邊的人。」 米蕾莎咬了一下牙。 「所以你綁架我,是為了保護他?」 沃爾毫不猶豫。 「部分原因,是。」 「另一部分,當然是我需要進入妳們的核心。」 他沒有裝出無私。 「我要知道誰正在對雷因動手。」 「威脅來自哪裡。」 「他的周圍哪些關係是真正危險的。」 「而且我要在那些人再成功一次以前,擁有足夠靠近他的資格。」 米蕾莎盯著他。 「你覺得我會相信?」 「妳不需要現在相信。」 沃爾露出尖牙。 「妳只需要知道,假如我真的想傷害雷因——」 「我根本不需要先花這麼多力氣研究怎麼保住他。」 亞德里安在旁邊沒有替沃爾背書。只是平靜補了一句: 「至少就目前已成立的任務目的而言,雷因不是捕獲對象。」 米蕾莎立刻轉頭看他。亞德里安繼續: 「我們需要接近他。」 「觀察他周圍的威脅。」 「必要時干預。」 「堡主剛才沒有騙妳這一點。」 米蕾莎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問: 「那為什麼是我?」 她顯然不是在問「為什麼綁架我」這麼簡單。 「為什麼在我們五個人裡,你偏偏選我?」 她看著沃爾。 「如果你的目的是保護雷因——」 「葛蘭知道的更多。」 「維嘉戰力更強。」 「巴爾特能調動補給。」 「瑟芙拉甚至能碰到更多正式命令。」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為什麼是我?」 這個問題第一次把她的注意力從「我會遭遇什麼」,轉到了沃爾真正選擇她的理由。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寫出: 「終於問到選角。」 然後很快又補了一行: 「本作主角認為自己選角一向精準。」 沃爾仍有足夠精神面對她的追問,身體與界質也未受損。卡爾迪亞維持著二十四倍緩流,米蕾莎的掃描持續進行;她卻沒有因此停下問題。 「如果主要目的是保護雷因,為什麼五個人裡偏偏選我?」 沃爾滿頭的眼睛一起轉向她。 「妳傻了嗎?」 米蕾莎的眉頭立刻皺起。沃爾卻根本沒打算收斂。 「難道我要捕獲強大的戰鬥人員,而且前提條件還是不能破壞身體?」 他用觸手在半空比了一個誇張的擒抱動作。 「維嘉那種人,最大的問題不是『她有沒有價值』。」 「是我要完整抓回來,還得讓她的身體、能力來源、人格、記憶全部保持能用。」 「我為什麼非得挑最麻煩的?」 米蕾莎張了張嘴。沃爾已經接著說下去。 「還有聖務官。」 「還有軍需官。」 「他們的任務麻煩得要死,能跟妳這個治療師比嗎?」 「一個牽涉正式命令、宗教、制度、身分網。」 「另一個每天碰的是物資、人員、帳、運輸、調度。」 「我要頂替他們,光是每天誰來找、該簽什麼、哪一條供應線出了什麼問題,都夠煩死了。」 他伸出一支觸手指向米蕾莎。 「能跟妳這個治療師比嗎?」 米蕾莎的表情一下變得非常難看。 「……你說得好像我的工作很簡單。」 「當然不簡單。」 沃爾幾乎立刻回答。 「但是妳的價值集中得漂亮。」 「接近傷員。」 「接近雷因。」 「接近核心成員。」 「有正當理由接觸人的身體。」 「還有再生、維生、生命連結。」 「而且妳不需要每天搬動整支軍隊、簽一堆命令、管理糧食和馬匹。」 他露出尖牙。 「簡直是精美得令人感動。」 迴冠在肩後立刻織出: 「堡主今日用語:精美。」 下一行: 「對象本人似乎沒有被感動。」 米蕾莎冷冷地瞪了一眼那條織帶。沃爾還沒講完。 「而且我們堡內最厲害的就是治療能力了,只要我想,就可以把妳改造成永生不死的道具。」 「而且我們堡內最厲害的其中一件事,就是讓生命繼續。」 他朝莉沫薩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治療。」 「維生。」 「替換。」 「重建。」 「把原本該死的東西繼續留在世界上。」 他笑得越來越開心。 「所以只要我想——」 「我甚至可以把妳改造成一件永生不死的道具。」 房間徹底安靜。米蕾莎這次沒有立刻反駁。她的視線先落在莉沫薩身上。那具半透明軀體裡,藍白色器官緩慢游動。然後她看向亞德里安。最後回到沃爾。 「……道具。」 她重複了一次。聲音很輕。沃爾能看見她手指在拘束帶下面逐漸握緊。 「所以你剛才說要保護雷因。」 「說我被選中,是因為比較適合接近他。」 「然後現在又告訴我——」 她盯著沃爾。 「如果你想,你可以把我做成一件不會死的東西。」 這一次,莉沫薩開口了。胸腔內發光的口器輪廓亮起。 「堡主。」 聲音仍然柔和。 「『永生不死』不準確。」 沃爾幾枚眼睛轉向它。莉沫薩的醫療觸絲沒有碰米蕾莎,只停在監測設備上。 「生命可以被延長。」 「失去的循環可以被替換。」 「器官可以由其他結構承擔。」 「只要仍有足夠連續性,我們能非常努力地阻止死亡。」 停頓。 「但我們沒有可以保證任何主體永遠無法死亡的技術。」 米蕾莎看著它。莉沫薩又補了一句: 「不過,讓一名原本會自然死亡的人活得遠超原本壽命——」 「這確實是可以追求的方向。」 這句話顯然完全沒有讓米蕾莎安心。亞德里安則很安靜。直到米蕾莎轉頭看他。 「你也覺得這很合理?」 亞德里安沒有替沃爾圓話。 「把妳稱為『道具』?」 「我不會這樣稱呼妳。」 米蕾莎剛要開口。 他又說:「但如果問題是——」 「我是否認為一個人可以在保留人格、記憶與感知的前提下,被改造成長期功能載體?」 他停了一下。 「可以。」 米蕾莎閉了一下眼。 「我真討厭你們這裡。」 亞德里安回答: 「這句可以保留。」 沃爾剛才那番話顯然產生了一個意外效果。米蕾莎沒有因為被威脅,就立刻開始吐出同伴秘密。相反地——她開始重新計算自己的價值。沃爾看得出來。她的視線短暫落在自己雙手。又看向掃描設備。再看向沃爾。然後她問: 「既然你說我這麼有用——」 「那你應該也不想把我弄壞。」 她的語氣慢了下來。 「對吧?」 這已不只是反抗。她開始把沃爾剛才的自誇,反過來變成自己的籌碼。堡內約過了三十五分鐘,卡爾迪亞則僅走過一分半鐘左右。二十四倍緩流與掃描仍在持續,維持負荷尚未累積滿一敘能,儲量因此仍是六百一十四。沃爾完好無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充足。 米蕾莎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她開始利用自身的「原體完整度與長期價值」,替這場談判爭取籌碼。 她現在問: 「既然你說我這麼有用,那你應該也不想把我弄壞,對吧?」 沃爾忽然抬起一隻手。 「等等。」 米蕾莎原本才剛找到一點可以拿來談判的東西,話都還沒接下去。沃爾已經自己把話題搶了回來。 「我還沒講完。」 米蕾莎說:「……」 「我剛才講了維嘉。」 「講了聖務官。」 「講了軍需官。」 沃爾背後一支觸手抬起來,像是在替不存在的簡報逐項打勾。 「但是我漏了一個。」 他滿頭眼睛同時亮起幾分興致。 「妳那位魔法師同伴。」 「葛蘭・黑栓。」 米蕾莎的表情立刻變了。 「你——」 沃爾完全沒理她。 「大魔導師。」 他咀嚼了一遍這個稱號。 「聽起來就很麻煩。」 「首先。」 沃爾豎起一根手指。 「捕獲。」 「我要的是完整原體。」 「不是把人打成半死再拖回來。」 「不是只剩一口氣。」 「不是把他的施術結構弄壞,再說『反正人還活著』。」 「我要的是——」 他用觸手在半空畫了個完整的人形。 「生命完整。」 「人格完整。」 「記憶完整。」 「外貌完整。」 「能力來源完整。」 「身分痕跡也最好完整。」 沃爾猛地攤手。 「然後妳要我在這種前提下去抓一個大魔導師?」 他自己先笑了一聲。 「哈。」 「我看起來像那麼喜歡給自己增加工作量嗎?」 米蕾莎盯著他。看起來很想回答。沃爾沒給她機會。 「第二。」 另一根手指。 「就算我抓到了。」 「然後呢?」 「我要變成他。」 「變成大魔導師耶。」 沃爾指著自己。 「我得頂著他的臉回去,然後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 他故意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口吻: 「『葛蘭,這個術式你來處理。』」 「『葛蘭,這個魔法現象你看一下。』」 「『葛蘭,這個東西你應該知道吧?』」 「『葛蘭,你昨天說的那套理論再講一次。』」 沃爾停了一下。然後滿頭眼睛一起望向米蕾莎。 「我為什麼要這樣害自己?」 迴冠幾乎立刻在他肩後浮字: 「偽裝大魔導師之最大風險:被要求真的當大魔導師。」 沃爾看到後當場笑出聲。 「沒錯!」 「哈哈,就是這個!」 米蕾莎張口。 「葛蘭並不是——」 「第三!」 沃爾完全蓋過她。這次連亞德里安都微微側過臉。沃爾已經講上癮了。 「他的日常難度太高。」 「治療師至少還有一個非常合理的活動邏輯。」 「有人受傷——妳去。」 「有人病了——妳去。」 「雷因狀況不好——妳去。」 「有人需要維生——還是妳去。」 他一拍手。 「完美!」 「我甚至不需要每天找理由靠近人。」 「我的職業本身就是理由。」 然後他用一支觸手指向想像中的葛蘭。 「大魔導師呢?」 「他是怎麼思考魔法的?」 「他看見某個術式會先注意哪裡?」 「他有沒有自己固定的理論習慣?」 「遇到別的施術者挑戰他的判斷,他會怎麼回?」 「有沒有只有他和其他法師聽得懂的術語?」 「哪些東西他覺得簡單到不需要解釋?」 「哪些地方反而會特別龜毛?」 沃爾一口氣說完。 「這些東西比臉難模仿多了。」 米蕾莎已經徹底放棄插話。她只是看著沃爾。沃爾仍然講。 「第四。」 第四根手指。 「價值。」 「葛蘭當然很有價值。」 「就是因為太有價值,所以才麻煩。」 「戰鬥價值高。」 「專業價值高。」 「核心圈地位也高。」 「任何異常都容易被注意。」 「我頂著他的身分稍微做錯一件事,旁邊的人不是想『葛蘭今天有點怪』。」 沃爾故意壓低聲音。 「而是可能會想——」 「『這個大魔導師怎麼突然不會當大魔導師了?』」 迴冠又寫: 「極具識別度的專業人士,不適合作為懶惰偽裝者首選。」 沃爾笑得幾乎停不下來。 「哈哈哈哈!對!」 「而我是個非常有效率的人。」 「效率!」 「這才是重點!」 米蕾莎終於找到一個空隙。 「所以你只是嫌麻煩?」 沃爾立刻看向她。 「不是『只是』。」 他非常認真地糾正。 「是經過充分比較之後,確認妳的成本效益比他漂亮太多。」 米蕾莎的臉色再次沉下去。沃爾卻顯然把這句話當成稱讚。 「妳看。」 「抓妳,比抓強力正面戰鬥人員簡單。」 「扮妳,比扮大魔導師容易。」 「妳可以自然接近雷因。」 「又有我想要的生命系能力。」 「而且我們堡內對生命、醫療、維生、身體相容這類東西,本來就特別擅長。」 他把雙臂展開。 「這叫什麼?」 「眼光。」 「選擇。」 「效率。」 「美感。」 最後一個詞一出口,他自己又笑了。 「哈哈哈哈哈——!」 亞德里安終於輕聲插了一句。 「堡主。」 沃爾還在笑。 「嗯?」 「她剛才原本是在試著談自己的籌碼。」 沃爾停了一瞬。看向米蕾莎。米蕾莎也看著他。表情已經從戒備,逐漸變成一種非常純粹的疲憊。 「……你真的完全沒有在聽我說話。」 沃爾肩後的迴冠立刻寫: 「錯。」 下一行: 「堡主有聽見。」 第三行慢悠悠出現: 「只是堡主覺得自己比較值得聽。」 房間安靜了一秒。亞德里安低頭推了推眼鏡。米蕾莎盯著那行字。最後竟然真的被氣笑了一聲。很短。 「……這東西至少很了解你。」 掃描仍在二十四倍緩流中進行。沃爾的身體、精神與界質維持原狀,米蕾莎則清醒而穩定地留在拘束裡。她如今已明白,他選擇她,不是因為其他四人價值更低:完整捕獲維嘉的風險太高;瑟芙拉與巴爾特各自背負的制度和勤務,使長期冒名變得複雜;葛蘭的專業辨識度與施術身分,則大幅提高了假扮他的難度。 沃爾認為米蕾莎在「接近核心+生命系能力+冒名負擔」之間最合適 警戒、厭惡、受辱的感覺仍交織在一起,沃爾的自戀表演卻又逼出幾分荒謬。米蕾莎方才提出的談判問題,仍沒有得到回答: 「既然你說我這麼有用,那你應該也不想把我弄壞,對吧?」 沃爾像是突然想起某個比談判更重要的細節。 「等等。」 米蕾莎才剛準備繼續談自己的價值,沃爾便直接把那條線丟到一旁。 「妳剛才說——」 他模仿她被打斷前的語氣: 「『葛蘭並不是——』」 幾枚眼睛一起盯向她。 「不是什麼?」 「把妳剛才那句講完。」 米蕾莎沉默了兩秒。 「……你果然完全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 沃爾沒有接。只等著。她吸了一口氣。 「葛蘭並不是你剛才形容的那種人。」 「哪種?」 「那種整天有人拿著術式跑去找他,問『大魔導師閣下,這個怎麼解』,然後他站在那裡長篇大論講魔法理論的人。」 沃爾的幾枚眼睛稍微轉了一下。米蕾莎看見他真的在聽,乾脆繼續。 「大部分人根本不想拿半成品術式給葛蘭看。」 「為什麼?」 「因為他會直接告訴你哪裡是垃圾。」 亞德里安沒有插話。 米蕾莎則像是終於逮到機會,開始拆掉沃爾剛才腦補出來的那個「大魔導師日常」。 「他不喜歡教人。」 「也不喜歡把一件他覺得已經很明顯的事情再講第二遍。」 「如果有人拿術式問他,很多時候他第一句不是解釋。」 她停頓了一下。 「是『圖。』」 沃爾說:「圖?」 「把完整術式圖給他。」 「他自己看。」 「看完直接改。」 「如果問題夠蠢,他甚至不一定告訴你為什麼錯,只會把錯的地方圈掉,叫你重做。」 迴冠慢慢浮出: 「社交難度:下降。」 下一行緊接著出現: 「被當場要求真的修改高階術式的風險:仍然很高。」 沃爾看了它一眼。米蕾莎也看見了。 「這句倒是對。」 她接著說:「而且他不是那種每天在營地裡到處處理小問題的人。」 「很多時候他根本不出現。」 「他會自己待著。」 「畫術式。」 「改東西。」 「測試。」 「真的需要大範圍施法、空間封鎖,或者遇到普通術士解決不了的問題,他才會被叫出來。」 沃爾忽然插問: 「所以其實比我剛才想像的更適合假扮?」 米蕾莎的表情瞬間一僵。她大概沒料到自己講著講著,竟然開始幫綁架者分析另一名同伴的冒名難度。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妳正在降低他的日常社交負荷。」 「我是在糾正你!」 「糾正得很好。」 沃爾非常自然地說。米蕾莎閉了一下眼睛。她重新開口時,語速明顯更謹慎。 「你還是會露餡。」 「因為?」 「因為真正熟悉葛蘭的人,不是靠他能不能背出某本魔法書判斷他。」 「而是他處理事情的方法。」 她看著沃爾。 「葛蘭很少先問一個人『你怎麼了』。」 「他會先問『哪裡壞了』。」 「有人害怕,他不會先安慰。」 「有人受傷,只要米蕾莎——」 她停了一下。改口。 「只要我已經在處理,他通常就不再管情緒。」 「他在意的是那個人還能不能完成原本的功能。」 房間裡短暫安靜了一下。這部分和沃爾先前已取得的葛蘭印象相當接近。但現在第一次得到的是長期同伴對其日常相處方式的描述。米蕾莎繼續: 「而且他真的非常討厭別人用感情當理由改變已經算好的方案。」 「你如果頂著他的臉突然開始安慰所有人——」 她看了一眼沃爾那滿頭眼睛,以及剛才瘋狂自吹自擂的表現。 「……好吧。」 「我覺得你應該不會犯這個錯。」 迴冠立刻寫出: 「獲得稱讚。」 米蕾莎說:「不是。」 文字變成: 「疑似獲得稱讚。」 「也不是!」 沃爾沒有笑多久。他繼續追問: 「還有呢?」 米蕾莎這次沒有立即回答。她顯然已經意識到——自己每多補一句,都可能真的變成巡典堡未來模仿葛蘭的資料。於是她開始收口。 「你不是抓了我來當米蕾莎嗎?」 「怎麼突然開始研究葛蘭?」 這不是回答。她第一次明確嘗試中止這條資訊流。沃爾能確定的只有:她剛才主動說出的內容,至少與目前已知的葛蘭職責與性格輪廓沒有明顯衝突。至於那些細節究竟有多少是真話、有多少刻意省略——目前還沒有獨立證據足以全部確認。亞德里安在旁邊只說了一句: 「她已經發現自己剛才提供的是可用的身分資料。」 米蕾莎冷冷地看向他。 「謝謝提醒他。」 「我是在提醒妳。」 亞德里安回答了她,這句話反而讓她沉默。沃爾仍完好無傷,精神與界質充足;二十四倍緩流維持著,米蕾莎的掃描也沒有停止。她對葛蘭的描述,則讓這個人多了幾分輪廓:他不是那種熱衷教學、願意長篇講解理論的學院法師,面對術式問題,常要求先看完整的圖,再自行判斷、修改。不過這些都仍是米蕾莎本人的陳述,尚未取得全部旁證。 不耐煩重複解釋他認為明顯的錯誤。日常並非頻繁參與營地瑣務,會有大量獨處研究與試式時間。真正需要高階施法、空間處置或普通術士無法處理的問題時才更容易被叫出來。 熟人辨識他的重點之一,是他傾向先處理「哪裡壞了/功能是否仍成立」,而非先處理情緒。 米蕾莎已察覺繼續談葛蘭會提供可用的冒名資料,開始主動收口。米蕾莎反問: 「你不是抓我來當米蕾莎嗎?怎麼突然開始研究葛蘭?」 沃爾像是忽然得出了一個令自己相當滿意的結論。 「看來——」 他幾枚眼睛慢慢轉向米蕾莎。 「妳這位同伴在價值觀上,跟我們巡典堡某些成員挺相似。」 米蕾莎的表情瞬間變得更加警戒。 「……哪裡相似?」 沃爾伸出一支觸手,比了比剛才卡維恩離開的方向,又朝亞德里安、莉沫薩與艙外各部門所在的大致方位畫了一圈。 「功能。」 「效率。」 「把身體當作可以處理、替換、重組、利用的東西。」 「比起『這個人感覺怎麼樣』,先問『這個東西還能不能正常運作』。」 他笑了一下。 「這不就很有親切感嗎?」 米蕾莎盯著他。 「……完全沒有。」 「對妳沒有。」 沃爾理所當然地說。 「但維克薩大概會和他聊得很開心。」 亞德里安在旁邊輕輕推了一下眼鏡。 「未必。」 沃爾看向他。 「哦?」 「葛蘭依她的描述,似乎把術式視為需要提高效率的成品。」 亞德里安說。 「維克薩看到一個已經穩定工作的術式,第一個念頭通常是拆掉一個必要條件,看它會怎麼壞。」 米蕾莎皺起眉。 「你們有一個人,看到正常運作的魔法,會故意把它弄壞?」 亞德里安回答: 「如果那能證明它為什麼成功。」 米蕾莎沉默了一瞬。 「……好。」 「那葛蘭至少沒那麼煩。」 迴冠立刻在沃爾肩後織出: 「卡爾迪亞大魔導師於本人不在場時,成功獲得『比維克薩正常』評價。」 下一行: 「門檻值得討論。」 沃爾顯然還沒打算放過這個比較。 「還有瑟羅妲。」 「如果葛蘭覺得人體只是可以更換的術式材料——」 他咧開尖牙。 「瑟羅妲大概會先問:既然是材料,那為什麼只用一次?」 米蕾莎的臉色微微一沉。 「什麼意思?」 「能力可以保存。」 「功能可以拆開。」 「器官、適應、感知、生命結構,可以在不同載體上繼續運作。」 「原本那個人是不是還保持完整,對它而言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米蕾莎慢慢看向莉沫薩。 沃爾順勢又說:「然後治療部更有趣。」 莉沫薩胸腔內的發光口器輪廓微微亮了一下。沃爾看向它。 「葛蘭可能覺得人體壞掉就換。」 「莉沫薩則會覺得——只要還能讓它活著,換成什麼樣都可以討論。」 米蕾莎立刻問莉沫薩: 「他說得對嗎?」 莉沫薩安靜了片刻。 「如果妳問我,失去某個器官、肢體、自然循環或原本生活方式,是否比死亡更糟——」 它胸腔裡的藍白器官緩緩移動。 「通常不是。」 「如果替代能使妳繼續活著,我會優先處理死亡。」 米蕾莎盯了它兩秒。 「……你們真的很適合彼此。」 沃爾立刻笑了。 「對吧!」 「我就說!」 「我甚至開始有點可惜沒把葛蘭抓回來了。」 米蕾莎立刻抬頭。 「不要。」 回答快得幾乎沒有經過思考。房間安靜了一瞬。沃爾幾枚眼睛同時眨了眨。迴冠慢慢浮出: 「新情報:米蕾莎不推薦朋友入住。」 米蕾莎冷冷地說:「這不是情報。」 「這是常識。」 但說完之後,她自己也停住了。因為她顯然意識到另一件事。 如果沃爾真的回去成為「米蕾莎」—— 眼前這群人的價值觀,與葛蘭之間或許並非完全無法互相理解。甚至某些話題上,可能比她想像中更容易接近。這一次她主動問: 「你說的那個維克薩……」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它見到葛蘭,會想跟他合作?」 亞德里安沒有替維克薩做決定。沃爾也只能依自己對部下的了解作答,那場尚未發生的會面,誰也不能先說定結果。米蕾莎卻第一次主動問起巡典堡裡的人。沃爾身體完好,精神仍有餘裕,界質未耗損;外面的二十四倍緩流與她身上的全域掃描,也都還在持續。 她沒有放棄談判,也開始主動蒐集巡典堡人物與價值觀的情報。 「如果維克薩見到葛蘭,會想跟他合作嗎?」
第十章 黑鏡裡的研究 沃爾沒有代維克薩回答。他直接下令。 「把維克薩請過來。」 等待沒有很久。數分鐘後,接收穩定艙外先傳來一陣不規則的金屬輕響。不像腳步。更像許多彼此沒有固定前後關係的東西,在走廊裡一邊移動、一邊重新決定自己應該排在哪裡。艙門打開。 米蕾莎第一眼沒有找到「人」在哪裡。 數十面黑色鏡片先飄了進來。銀色量框從不同高度穿過門口。數條關節臂在中央空無一物的位置周圍自行換位;幾枚透明的計算器官裡,細小光點沿著完全不同的節奏流動。沒有頭。沒有正面。也沒有哪一塊鏡面可以明確稱作臉。米蕾莎盯著它。 「……這就是維克薩?」 其中三面黑鏡同時轉向她。鏡面裡沒有映出米蕾莎現在的樣子。反而出現了三個不同版本的簡單人形輪廓。其中一個完整。一個被拆成數個彼此分離的功能區。最後一個則只剩下大量問號般的空白框架。維克薩開口。聲音不像從某一張嘴裡傳出。而是幾個位置略有時間差地拼成一句話。 「目前是。」 米蕾莎愣了一下。沃爾直接把問題丟給它。 「她想知道,如果你見到葛蘭・黑栓,會不會想跟他合作。」 維克薩的幾面黑鏡立刻轉向沃爾。又轉回米蕾莎。其中一面鏡子浮出一張很簡單的術式輪廓。不是葛蘭真正的術式。只是根據目前已知情報拼出的假設圖。 「資料不足以回答『會』或『不會』。」 米蕾莎似乎有點意外。 「你不是應該很喜歡他這種人嗎?」 維克薩沒有立刻回答。一面黑鏡先把那個假想術式完整顯示出來。第二面把其中一個結構拿掉。術式立刻崩潰。第三面則把崩潰後的殘餘重新拼成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結構。 「如果他看到第一個版本,說——」 維克薩短暫停頓。 「『它能運作,所以不要動。』」 幾面黑鏡同時轉暗。 「我不會喜歡他。」 米蕾莎眨了一下眼。維克薩繼續: 「如果他說——」 第二個版本再次被拆掉一部分。 「『拿掉這裡,看它怎麼壞。』」 第三面鏡子立刻亮起。 「那麼可以談。」 米蕾莎盯著那些鏡面。 「所以你合作的標準是……願不願意把成功的東西弄壞?」 「不。」 維克薩回答。 「是願不願意承認成功並不能證明自己理解了它。」 黑鏡裡出現一個穩定運作的術式。旁邊立刻多出另外四個版本。一個少了能源供應。一個換了啟動順序。一個改變施術環境。一個則把原本用來封鎖空間的結構反過來,變成某種尚未完成的逃逸假說。 「如果葛蘭擅長高階術式、空間結構與研究。」 「我會想看他的作品。」 「如果他願意讓我動。」 「更好。」 「如果他不願意——」 銀色量框忽然在空中重新排成一道筆直的方框。 「那我會想知道他為什麼認為目前版本已經完成。」 米蕾莎低聲說:「他確實會改自己的術式。」 「如果失敗?」 「改。」 「如果成功?」 她停了一下。 「……也會改。」 維克薩周圍有六面黑鏡同時轉向她。這一次動作快了很多。 「原因?」 米蕾莎立刻警覺起來。 「我不知道。」 維克薩沒有逼問。其中一面鏡子只留下:成功 → ? → 再改。另一面則開始自行排列可能性。效率。穩定性。殺傷。魔力消耗。空間精度。新用途。純粹不滿意。全部都只是問號。維克薩沒有把其中任何一項宣布成答案。 「這樣比較有趣。」 沃爾看著它。 「所以?」 維克薩這次終於給了一個比較接近答案的說法。 「如果妳描述的葛蘭是真的。」 它對米蕾莎說。 「我會願意和他一起工作一次。」 米蕾莎問: 「只有一次?」 一面黑鏡轉向她。 「第一次用來確認他是不是值得第二次。」 米蕾莎竟然停頓了一下。 「……這句話真的很像葛蘭會說的。」 維克薩周圍的鏡片忽然全部靜了一瞬。然後其中兩面緩慢靠近。像某種非人的注意力突然集中。 「把這句記下來。」 亞德里安很自然地說:「妳剛剛又提供資料了。」 米蕾莎立刻轉頭瞪他。 「閉嘴。」 維克薩似乎根本不在乎這段插曲。它的黑鏡裡已經出現了另一個畫面。兩個沒有具體臉孔的人形站在同一張術式桌兩側。一邊不斷把結構改得更穩定。另一邊不斷故意拆除條件。最後桌面上的術式被兩種完全相反的方向拉扯得面目全非。維克薩看著自己的投影。 「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們會不會合作。」 「是合作多久以後會開始互相妨礙。」 米蕾莎看著那幅畫面。 很慢地說:「這個我倒是想看。」 沃爾肩後的迴冠立刻浮出一行字: 「共同興趣已建立。」 米蕾莎說:「我沒有跟你們建立共同興趣。」 下一行出現: 「反駁已收錄。」 維克薩的注意力這才從假想中的葛蘭身上稍微移開。幾面黑鏡轉向米蕾莎。其中一面顯示她現在被拘束的身形。另一面則顯示正在進行中的掃描讀值。沒有顯示尚未取得的內部結果。 維克薩只說:「妳的版本還在建立。」 「等資料更多,我也會改變對妳的判斷。」 米蕾莎沒有回答。 她顯然不太喜歡自己被稱為「版本」。 她也漸漸明白,眼前的存在並非刻意羞辱她,它看待世界的方式本來就是如此。沃爾、米蕾莎、亞德里安、維克薩・未定式和莉沫薩仍在場,沒有人離開。沃爾身體完好,精神與界質保持充足;二十四倍緩流沒有停止,米蕾莎的掃描也繼續進行。 維克薩已親自回答:若米蕾莎描述屬實,它願意與葛蘭合作一次,再由實際合作結果決定是否值得第二次。 沃爾終於把話題從葛蘭身上拉了回來。幾枚眼睛轉向米蕾莎。 「好,葛蘭先放一邊。」 米蕾莎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只是暫時不必擔心自己的同伴被這群東西隔空研究。沃爾伸出一支觸手,指了指漂浮在不遠處的維克薩。 「我突然有點好奇。」 「妳會不好奇嗎?」 米蕾莎警戒地看著他。 「好奇什麼?」 沃爾笑了一下。 「假如我現在把所有限制都拿掉。」 「不是說我會這麼做。」 「也不是拿來威脅妳。」 他特別補了一句。 「妳今天已經看過時間緩流、卡維恩、《答辯》,也知道我們正在製造妳的奪位化身。」 「我要嚇妳的話,資料量已經完全夠用了。」 迴冠立刻在肩後織出: 「恐嚇素材庫:充足。」 沃爾沒理它。 「所以這次真的只是閒聊。」 他看向米蕾莎。 「如果完全不給維克薩任何限制——」 「不要求保留妳現在的身體。」 「不要求保留原本功能。」 「不指定用途。」 「只把妳完整交給它,讓它自己決定。」 「妳不好奇,它最想把妳變成什麼嗎?」 米蕾莎看了沃爾很久。第一個反應不是回答。而是: 「你們這裡的『閒聊』是不是跟正常人的定義不太一樣?」 亞德里安很自然地說:「通常是。」 米蕾莎瞪了他一眼。然後又看向維克薩。幾十面黑鏡仍懸浮在空中。沒有一面逼近她。沒有一面開始展示改造畫面。只是等待。她顯然在衡量到底該不該問。 「……我如果說不好奇呢?」 沃爾攤手。 「那就不聊這個。」 這個答案反而讓她愣了一下。 「真的?」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這次只是好奇。」 米蕾莎盯著他確認了幾秒。最後非常不情願地開口: 「……好。」 停頓。 「我有一點好奇。」 她立刻補: 「一點。」 迴冠寫: 「已取得研究經費:一點好奇。」 米蕾莎說:「閉嘴。」 維克薩周圍的黑鏡開始緩慢轉動。但沒有出現任何施作過程。只是幾個完全不同的米蕾莎輪廓。第一個仍接近人形。第二個只保留一個中央生命核心,周圍延伸出大量彼此獨立的治療接口。第三個則幾乎沒有固定身體輪廓,只剩一組像活體網路般相互連接的生命結構。米蕾莎的臉色逐漸沉下來。維克薩開口: 「如果完全沒有用途限制。」 「我不會先問要把妳變成什麼。」 「我會先問——」 一面黑鏡顯示米蕾莎現在完整的人體。旁邊浮出幾個獨立標記:再生。器官替代。生命連結。治療耗竭。 「哪些東西必須仍然由『米蕾莎這一個人』承載?」 米蕾莎皺眉。 「……什麼意思?」 維克薩回答: 「妳現在把很多功能綁在同一具身體。」 「這很方便。」 「但不一定必要。」 黑鏡中的人形開始被重新分成數個彼此仍有生命循環的區塊。不是傷口展示。更像一張會活動的生命結構圖。 「我會先測試。」 「妳的再生是否必須依賴完整人格。」 「生命連結是否必須依賴單一肉體。」 「器官替代能否脫離妳現在的生理解剖。」 「治療能力需要的是妳、妳的身體,還是某種更底層的生命規則。」 米蕾莎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非常不舒服。 「然後呢?」 維克薩的黑鏡重新排列。這次出現的是一個仍保留頭部、意識與部分原有人形的版本。但身體其餘部分已經被重構為多個相互連接的維生與治療節點。 「如果資料允許。」 「我會想把妳從『治療師』變成『治療系統』。」 房間安靜了一瞬。米蕾莎盯著那個投影。 「……系統?」 「不是固定方案。」 維克薩立刻修正。 「只是目前最有價值的假說之一。」 它的語氣裡沒有威脅。甚至沒有興奮。只是非常認真。 「一名治療師一次只能在一處。」 「如果生命連結能被分離。」 「如果再生能被多點維持。」 「如果器官替代能力能在數個載體間共享——」 另外幾面黑鏡亮起。幾個不同傷員輪廓,同時接入同一個中央生命結構。 「那麼『妳』是否必須只有一個治療位置,就是值得測試的問題。」 米蕾莎盯著投影。 「所以你會把我……拆成很多個?」 「未必。」 維克薩回答得很快。 「拆分只是其中一種可能。」 「也可以保留完整外形。」 下一面黑鏡出現一個外觀仍然完全像米蕾莎的人。她甚至還穿著原本的衣服。只是身後連接著多條生命接口。 「外貌完整。」 「日常行走。」 「語言與人格全部保留。」 「但妳會逐漸變成一個必須同時承擔多個生命循環的中心。」 米蕾莎看著那個版本。 「這聽起來更糟。」 維克薩停頓一下。 「那表示這個版本在妳的主觀負荷上有更高研究價值。」 米蕾莎說:「……」 亞德里安把臉稍微轉向別處。像是不想讓自己的表情加入這段談話。維克薩又換了一組投影。這次沒有劇烈外形變化。米蕾莎仍然是米蕾莎。但每當其中一名接入者受傷,她身上的某些生命反應便同步改變。 「另一條路。」 「保留妳幾乎全部現在的身體。」 「只改變生命連結的方向。」 米蕾莎警覺地問: 「方向?」 「妳現在主動選擇連結。」 「我會想測試,如果把選擇改成自動。」 米蕾莎的手指立即在拘束中收緊。 「……自動?」 「只要符合條件的生命進入範圍。」 「妳就開始承接。」 「妳仍能感覺。」 「仍能知道。」 「仍能說不。」 「但連結本身不再需要妳同意。」 米蕾莎整張臉沉了下來。維克薩仍舊只是陳述。 「這會很好地回答一個問題。」 「一名治療師的意志,是治療能力的一部分。」 「還是只是目前版本附帶的控制介面。」 米蕾莎沉默很久。最後看向沃爾。 「你剛才真的說這不是威脅?」 沃爾還沒回答。 維克薩先說:「他沒有要求我執行。」 米蕾莎立刻看向它。維克薩周圍所有投影同時熄滅。 「所以目前不是方案。」 「只是我會想問的問題。」 米蕾莎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吐出一句: 「……你比葛蘭還討厭。」 維克薩其中一面黑鏡微微偏轉。 「資料不足。」 「等我見過他再比較。」 這一次。米蕾莎真的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很短的笑。像被荒謬感硬擠出來的。 「你居然還真的想比較。」 維克薩回答: 「當然。」 迴冠立刻補上: 「共同興趣再次建立。」 米蕾莎說:「沒有。」 米蕾莎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仍然穩定。面對她的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尚有餘裕;掃描與外界的二十四倍緩流也都持續著。經過這番交談,有幾件事她已經聽明白了。 維克薩若無限制,優先研究的不一定是「怎麼傷害她」,而是哪些治療功能真正必須綁定於完整個體。 維克薩對「治療師→多點治療系統」「完整外形+多生命接口」「生命連結由自主選擇改為條件自動化」等方向存在研究興趣。 那些方向都只是維克薩根據已知資料作出的假想,尚未獲准實施。米蕾莎依舊不適而戒備,確認眼前確實只是在討論以後,卻仍願意聽下去。她對維克薩生出一種帶著敵意的好奇,看了它一會,忽然反問: 「那如果完全由我自己選,你最希望我願意讓你研究哪一件事?」 沃爾沒有立刻讓維克薩回答米蕾莎剛才那個「如果由我自己選」的問題。 他先把滿頭的眼睛全部轉回她身上。 「與其說我在威脅妳——」 「不如說,我正在判斷讓妳成為我們一員的價值。」 米蕾莎怔了一下。沃爾繼續。 「巡典堡不缺正常人。」 他停頓片刻。 「更精確地說——」 「我們根本不需要正常人。」 亞德里安在旁邊安靜地看了沃爾一眼。沒有反駁。沃爾指向莉沫薩。 「妳是治療師。」 「而我們有治療部。」 「假如妳真的有能力、有價值,而且最後能以正式成員的身分進入治療部工作——」 他這一次把條件說得非常明確: 「我可以保留妳完整的身體。」 「保留妳完整的人格與記憶。」 「不把妳功能化。」 「也不對妳進行任何非自願的身體改造。」 米蕾莎盯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的不是單純恐懼。而是懷疑。 「……包括你剛才說的那些?」 「維克薩那些假想?」 「對。」 「只要妳最後是以那個條件加入。」 「沒有妳的同意,就不做。」 米蕾莎沒有立刻放鬆。反而問: 「那如果我永遠不想加入?」 沃爾卻沒有順著這條線繼續談。他今天顯然非常擅長在別人以為談判要開始時突然換題目。沃爾轉向維克薩。 「來。」 「妳不是想知道我們這裡都是些什麼人嗎?」 「維克薩。」 數十枚眼睛看向那些懸浮黑鏡。 「把你平常怎麼做研究,從開始到結束,完整告訴她。」 「鉅細靡遺。」 「讓她好好認識一下巡典堡的首領。」 維克薩安靜了幾秒。不是猶豫。幾面黑鏡先後亮起。銀色量框開始在空中排列。一張空白的黑色長桌投影出現在米蕾莎面前。維克薩開口: 「好。」 「但『研究』不是一種流程。」 「是一串試圖證明自己錯了的行為。」 米蕾莎皺眉。維克薩第一面黑鏡亮起。 它先要證明的,是「我到底拿到了什麼」。 鏡面上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形。沒有名字。沒有器官細節。只有幾個框:已知。推測。未知。 「我不從『我要把妳改造成什麼』開始。」 「先問——」 「妳現在究竟是什麼。」 「哪些能力真的屬於妳。」 「哪些只是環境造成。」 「哪些是訓練。」 「哪些來自器官。」 「哪些來自契約。」 「哪些只是別人說妳會。」 「哪些妳自己相信會,但從未被驗證。」 黑鏡把「生命連結」一詞拆成數個問號。 「例如妳。」 「目前知道妳能建立某種生命接觸。」 「但不知道完整條件。」 「不知道距離。」 「不知道持續時間。」 「不知道是否需要意志。」 「不知道是否能被第三者切斷。」 「不知道交換的是生命力、功能、傷勢、負荷,還是另一種東西。」 米蕾莎的視線稍微一變。這幾個問題裡,顯然有些她自己知道答案。維克薩沒有追問。 「沒有資料,就留白。」 接著,維克薩要建立原版。第二組黑鏡亮起,顯示的仍是現在的米蕾莎:她站立、行走、說話、施術,休息、吃東西,也在失去魔力以後慢慢恢復。鏡中還沒有任何改造。 「如果一個東西準備被改變——」 「先保存它改變前的樣子。」 「否則之後不知道自己改對了什麼。」 「也不知道毀掉了什麼。」 米蕾莎問: 「所以你會先觀察?」 「觀察。」 「量測。」 「記錄。」 「讓其他真正有專業權的人告訴我哪些地方我不懂。」 黑鏡分別出現莉沫薩、瑟羅妲、索緘婭等抽象輪廓。 「我不會因為自己想研究生命,就突然變成醫師。」 「也不會因為想研究異世界器官,就自動理解其生態。」 莉沫薩胸腔內的發光輪廓動了一下。像是認可這句話。 再往下,問題便成了「如果拿掉一樣東西,還剩什麼?」 維克薩周圍的黑鏡忽然多了起來。同一個假想術式出現六次。其中五個版本,各少一個條件。 「我最常做的事情之一。」 「拆掉成功。」 米蕾莎皺眉。 「……拆掉成功?」 「一件東西能工作,不代表我們知道為什麼它能工作。」 「所以移除一個條件。」 「或者換一個條件。」 「或者讓它在不適合的環境裡運作。」 「或者把它原本不該承擔的功能塞進去。」 「看看哪裡先失敗。」 沒有器械。沒有創口。只是模型一個個熄滅。其中一個卻意外維持。維克薩立刻把其他鏡面全部轉向那一個。 「這種才有意思。」 同一個問題,在它那裡也不會只有一個答案。黑鏡裡的米蕾莎忽然分成四個版本:一個維持完整的人形,一個成為多點治療介面,另兩個分別以再生與生命連結為核心。 「如果問題是——」 「怎麼讓妳同時維持更多傷員。」 「不會只有一個方案。」 「可能增加妳的負荷承受。」 「可能把負荷分出去。」 「可能把治療接口分出去。」 「可能改變連結方式。」 「也可能最後發現——」 所有版本一起熄掉。 「根本不值得改妳。」 米蕾莎有些意外。 「你也會得出『不要改』?」 維克薩幾面鏡片同時轉向她。 「當然。」 「沒有價值的改版,比原版更差。」 它還要讓受研究者知道,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米蕾莎的神情再次戒備起來,維克薩卻沒有迴避。 「尤其是智慧生命。」 黑鏡中出現一個受試者輪廓。旁邊是另一個尚未發生的版本。 「如果要改。」 「我會先讓對方看。」 「完成後會變成什麼。」 「哪些東西還會存在。」 「哪些東西不會回來。」 「以後怎麼生活。」 「怎麼被使用。」 「哪些地方只是推測。」 「哪些結果我們也不知道。」 米蕾莎問: 「然後問他同不同意?」 「如果他的同意具有決定權。」 「是。」 「如果沒有?」 維克薩停頓。 「那就記錄他不同意。」 房間安靜了一下。米蕾莎乾笑了一聲。 「你們這裡真的很一致。」 它想看的,還包括「同一個人怎麼理解自己改變」。 這次投影出現三個彼此重疊的人影。之前。正在改變。之後。 維克薩說:「數值不是唯一資料。」 「一個智慧生命在改變以前說——」 「『這是我的身體。』」 「改變過程中說——」 「『不要碰那裡。』」 「完成後卻開始說——」 「『那個已經不是我了。』」 三句話分別停在三面黑鏡上。 「這三句之間的距離也是資料。」 米蕾莎的表情逐漸僵硬。 「所以你會一直問?」 「不。」 「當對方已經沒有能力組織完整回答時,長問題沒有意義。」 「能回答一句,就問一句。」 「只能選是或否,就只問是或否。」 「什麼都無法形成,就沒有答案。」 「工具不能替受試者編答案。」 亞德里安在旁邊看著維克薩,這一段始終沒有插嘴。一面鏡子呈現完成品,另一面則呈現失敗品;維克薩卻把後者移到中央。在它眼裡,失敗同樣有值得保留的東西。 「如果一個版本失敗。」 「先問它怎麼失敗。」 「失敗的位置在哪裡。」 「哪一個假設錯了。」 「能不能把那個失敗改成另一個用途。」 「如果不能,也要保存原因。」 米蕾莎問: 「所以你不丟失敗的東西?」 「會。」 「不能因為『研究』兩個字就保存所有垃圾。」 「空間有限。」 「資源有限。」 「生命也有限。」 「但丟以前要知道自己丟掉的是什麼。」 成功也不會讓它停下。維克薩把剛才的成功品重新移到中央,旁邊隨即又出現三個缺少零件的版本。 米蕾莎說:「……你又開始拆了。」 「是。」 「因為成功最容易騙人。」 「它會讓研究者以為自己理解了。」 「所以成功以後——」 「拿掉一項。」 「換掉一項。」 「限制一項。」 「看它還是不是成功。」 「如果答案仍然是——」 「那麼我們之前以為必要的東西,就可能根本不必要。」 米蕾莎喃喃道: 「葛蘭真的會討厭你。」 維克薩回答: 「也可能很喜歡。」 連完成以後的日常,它也要繼續看。黑鏡中的實驗室變成了一個房間,一名完成改造的人正在穿衣、走路、拿東西,試著入睡,也與別人交談。 「剛完成的功能測試不能證明長期成立。」 「一個改造可能在一分鐘內很成功。」 「但是一個月後讓人不能睡。」 「一年後產生依賴。」 「十年後讓新的功能侵蝕舊功能。」 「或者反過來。」 「受試者一開始厭惡的新構造,後來使用得比原本身體更自然。」 米蕾莎低聲問: 「你會把這當成他接受了嗎?」 「不。」 維克薩回答得非常快。 「適應不等於認同。」 「會用,也不等於願意。」 米蕾莎看了它好一會。這大概是維克薩今天說過最令她意外的一句。可在那之後,仍有下一版。所有黑鏡慢慢圍成一圈,原版、第一版、失敗版、完成版、長期版旁邊,又多出一張空白鏡面。 維克薩說:「最後不是結案。」 「是留下下一個問題。」 米蕾莎忍不住問: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覺得一件東西完成?」 維克薩沉默了。黑鏡彼此交換位置。最後回答: 「很少。」 「通常只是到了別人需要把成果拿走工作的時候。」 「戰鬥部把成熟武裝拿走。」 「醫療部把能用的醫療設備拿走。」 「駕駛部把可以飛的東西拿走。」 「然後我保留那些它們還不知道自己會在哪裡壞掉的問題。」 米蕾莎看著它。 「……所以你其實很討人厭。」 「我知道。」 維克薩回答得毫無起伏。 沃爾原本要求的「鉅細靡遺」,維克薩真的回答了很久。 不是每一個研究都會經過完全相同的順序。但它把自己最常做的事情幾乎全部攤開了:先把已知與未知分開。建立原版基準。拆條件。做互斥版本。找失敗。保留失敗原因。讓智慧受試者看懂完成形態與不可逆後果。追蹤改變前、中、後的主觀理解。檢查功能是否真正成立。再看長期日常是否把短期成功推翻。最後——再問下一個版本還能怎麼錯。沒有一個步驟需要它假裝自己仁慈。 也沒有一個步驟需要它假裝受試者不是人。恰恰相反。它對一個人越清醒、越理解自己的變化,越有研究興趣。等維克薩說完時。米蕾莎已經很久沒有插嘴。她看著眼前那團黑鏡與量框。然後看向莉沫薩。看向亞德里安。最後才重新看沃爾。 「……我現在明白你說『這裡不需要正常人』是什麼意思了。」 她停頓了一下。 「你們連瘋都不是同一種瘋。」 亞德里安輕輕笑了一聲。維克薩則立刻糾正: 「『瘋』沒有足夠的分類價值。」 米蕾莎直接回: 「你看。」 「就是這個。」 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後終於把沃爾前面那份招募條件抓了回來。 「所以你剛才的意思是——」 「如果我最後真的加入你們。」 「進治療部。」 「你保證不因為維克薩覺得某個版本『值得測試』,就把我送去改?」 她看著沃爾。這一次問得非常精準。 「完整身體。」 「完整人格。」 「沒有我的同意,就沒有非自願改造。」 「你剛才說的是這個條件?」 堡內已過了一小時上下,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也持續推進。沃爾沒有受傷,精神尚足,界質保持充盈。米蕾莎卻已不肯只聽那些無法核實的承諾。 她開始要求,把「加入巡典堡」與「保持身體/人格完整、不受非自願改造」,明確綁成可以驗證的條件。 她現在要求沃爾確認:若她正式加入治療部,是否確實保證:完整身體、完整人格,且任何非自願改造都不得執行。 沃爾忽然又抬起手。 「等等。」 米蕾莎剛準備追問那份承諾,表情立刻僵住。沃爾完全沒有順著她的問題往下走。 「維克薩,你剛才講得還不夠仔細。」 數十枚黑鏡同時轉向沃爾。 「你漏掉最後那個。」 沃爾用觸手在半空比了一下。 「把改造過程中退出原本身體的材料,最後重新拿給實驗對象看的那部分。」 米蕾莎慢慢把頭轉向維克薩。 「……什麼材料?」 維克薩回答得很快。 「先修正。」 「不是每一次研究都有。」 一面黑鏡亮起。裡面仍然只有抽象的人形輪廓。 「只有不可逆改造真正產生了仍能辨認、仍能保存的原身構造時,才有這一步。」 「如果已經在核准的試式中耗盡。」 「污染到不能安全保存。」 「跨界後失活。」 「或者保存本身會危及受試者與設施。」 「那就沒有實物可以展示。」 米蕾莎已經開始覺得不妙。 「如果能保存呢?」 維克薩周圍的量框重新排列。 「離身返照」 黑鏡中央出現一座黑銀色架台。不是手術台。更像某種展示與比對用的支架。 維克薩說:「改造完成。」 「受試者的生命與認知至少恢復到能辨認外界。」 「然後把那些已經退出目前身體版本、而且仍能個別辨識的重要原身構造——」 它停了一下。 「拿回來。」 米蕾莎看著那座架子。 「……拿回來給本人看?」 「對。」 黑鏡上的人形現在分成兩層。一層是改造前的完整輪廓。另一層是現在的完成形態。而架台上的幾個位置,則被放回改造前輪廓中原本對應的位置。沒有展示傷口。但空缺與實物之間的關係非常清楚。 維克薩說:「如果空間與物種允許。」 「會依它們原本的位置排列。」 「黑鏡可以把改造前的輪廓疊回去。」 「也可以顯示那個部分最後一次仍屬於原身時,曾經完成過什麼動作。」 米蕾莎的嘴唇抿緊。 「為什麼?」 維克薩周圍的黑鏡全部靜止。 「因為物理上離開身體。」 「不代表主體在認知上同時把它從『我』移到『物品』。」 「我需要知道這兩個時間是不是同一個時間。」 米蕾莎沒有說話。維克薩繼續: 「所以我會問。」 它沒有一次丟出一長串問題。而是讓鏡面只出現一句:『眼前這個,現在還算是妳嗎?』。下一面:『還是曾經屬於妳?』。再下一面:『還是只是妳的東西?』。最後:『還是已經什麼都不是?』。米蕾莎盯著那幾句話。 「如果對方不想看呢?」 「他可以閉眼。」 「轉頭。」 「拒絕靠近。」 「要求移開。」 「沉默。」 維克薩回答。 「這些都是反應。」 「不能因為他拒絕觀看,就假裝他已經接受。」 「也不能因為他沒有說話,就填上一個答案。」 米蕾莎似乎有些意外。但維克薩下一句立刻把那一點意外壓了回去。 「可是拒絕本身仍然會被記錄。」 它又換了一組投影。一名受試者面對架台。 嘴上說:「那已經不是我的了。」 但投影中的視線卻一直追著架上的東西。 另一個版本說:「銷毀它。」 可當第三者伸手靠近時,卻立刻出現阻止動作。再一個版本否認某個新接口屬於自己。下一刻卻本能地用那個接口遮住架台。 維克薩說:「我特別喜歡這些不一致。」 米蕾莎低聲道: 「當然。」 「因為它們最有資料價值?」 「對。」 完全沒有羞恥。沃爾顯然聽得很滿意。 「還有呢?」 維克薩繼續。 「我不會籠統問『妳有什麼感想』。」 「那太寬。」 「我會針對當場真正出現的矛盾縮小問題。」 黑鏡浮出幾個例子。 「妳要它被移出視線——」 「還是要它被接回去?」 「妳要求保留——」 「是因為仍把它當身體?」 「還是只是財物?」 「如果別人使用它——」 「妳認為被使用的是妳的身體、妳的過去,還是一件材料?」 米蕾莎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 「如果我說要拿回來呢?」 維克薩回答: 「我會記錄。」 「但那不是自動歸還。」 「如果妳說銷毀,也不是自動授權銷毀。」 「如果妳說『隨便你們』,也不等於放棄所有權。」 「回答只表示妳當時怎麼理解。」 「後續真正保存、返還、重新接回、研究、移交或銷毀,仍然是另外的決定。」 米蕾莎盯著它。 「所以連我面對自己……」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讓自己太不舒服的詞。 「……被拿下來的東西時,說了什麼、怎麼看、想不想碰,你都要記?」 「對。」 「如果我哭?」 「記。」 「如果我罵你?」 「記。」 「如果我一直說那是我的?」 「記。」 「如果過幾個月,我改口說那只是垃圾?」 「再記。」 維克薩周圍的一面黑鏡亮起。上面出現兩個不同日期的版本。 「我的。」 「那個。」 它說:「真正有趣的不是哪一句比較正確。」 「是什麼事情讓代名詞改變。」 房間安靜了好一會兒。米蕾莎最後看向沃爾。 「所以你剛才要我認真考慮加入的地方——」 她慢慢說。 「有一個首領,會先把人改掉。」 「然後把已經不在他身上的東西整整齊齊拿回來。」 「讓本人看。」 「再研究他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把那些東西叫做『我』。」 維克薩立刻糾正: 「前提是改造已經獲准。」 米蕾莎猛地轉頭。 「這不是我要吐槽的重點!」 迴冠在沃爾肩後迅速織出: 「維克薩成功確認技術前提。」 下一行: 「米蕾莎成功確認自己為什麼討厭它。」 維克薩沒有反駁第二句。米蕾莎瞪著它半晌。 然後非常慢地說:「……好。」 「現在我確實更懂你們這裡都是些什麼人了。」 她停了一會兒。這才重新看向沃爾。 「那麼。」 「我們可以回到你剛才說的那個——」 她刻意一字一字重複。 「『如果我正式加入治療部,就保留完整身體、完整人格,而且沒有我的同意不做非自願改造』——」 「這個條件了嗎?」
第十一章 餐桌上的材料 沃爾又抬起手。 「先別急。」 米蕾莎的眼神立刻變成一種已經預料到事情不會這麼順利的疲憊。 「……又怎麼了?」 「還有其他首領可以介紹。」 「等妳多認識幾個,再談那份保障。」 米蕾莎閉上眼睛幾秒。 「你到底打算讓我參觀多少種噩夢?」 沃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請莫古蘭過來一下。」 命令送出去後,維克薩沒有立刻離開。它只是把黑鏡收窄,退到房間邊緣。幾分鐘後,艙外首先傳來的不是金屬聲。而是一股味道。烘烤穀物。發酵香氣。一點辛香料。以及某種米蕾莎完全辨認不出的甜味。她愣了一下。 「……廚房?」 門開了。一具比普通人寬厚不少的非人生物走進來。腹部像一道閉合的熔爐門縫,內側透出暗橙色暖光;三條手臂分別提著小托盤、金屬杯,以及一支細長的溫度探具。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圈層層開合的嗅覺瓣膜。它才剛進房,那些瓣膜便依次張開。朝沃爾。朝亞德里安。朝維克薩。最後朝米蕾莎。停得最久。 「新客人。」 聲音低沉而有一點愉快。莫古蘭把托盤放下。 「而且今天還沒吃過我們的東西。」 米蕾莎立刻看向沃爾。 「等等。」 她現在已經學會了。 「先告訴我這位是做什麼的。」 莫古蘭腹部爐縫亮了一下。 「烹飪部。」 米蕾莎明顯鬆了一點。 「……終於有一個比較正常的。」 房間裡出現了極短暫的沉默。亞德里安把視線移向別處。維克薩的兩面黑鏡慢慢轉向米蕾莎。迴冠在沃爾肩後只寫了一句: 「悲劇即將發生。」 米蕾莎說:「……為什麼?」 莫古蘭三條手臂同時動了。一隻把杯子推到米蕾莎看得見的位置。一隻整理托盤上的小塊食物。第三隻則用探具量了一下杯中溫度。 「先別浪費。」 它說。 「她剛被捕獲,精神負荷高,口腔乾燥,還談了一個多小時。」 「現在最值得先知道的是她吞嚥、味覺和胃口有沒有因緊張改變。」 米蕾莎愣住。 「……你真的只是想餵我?」 莫古蘭的嗅覺瓣膜開合了一圈。 「現在?」 「是。」 它把杯子稍微推近。 「妳現在不是我的食材。」 米蕾莎的肩膀剛放鬆一點。 莫古蘭接著說:「所以我沒有處置權。」 她的肩膀又僵回去了。沃爾笑了。 「米蕾莎,這是莫古蘭。」 「如果說維克薩喜歡問『一個東西還能改成什麼』——」 「莫古蘭比較喜歡問——」 他看向那三條手臂。 「『一個生命要怎麼吃,才算真的理解它。』」 米蕾莎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後慢慢轉向莫古蘭。 「……吃?」 莫古蘭沒有迴避。 「攝食。」 「味道。」 「文化。」 「恐懼。」 「期待。」 「一個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誰吃、為什麼被吃、自己原本如何理解食物——」 它的腹部爐縫又亮了一下。 「全部都會改變一頓宴席。」 米蕾莎一動不動。 「你們有一個專門研究……吃人的部門?」 亞德里安糾正: 「烹飪部並不只做那件事。」 莫古蘭轉頭。 「但那件事也確實屬於烹飪。」 亞德里安說:「我沒有否認。」 米蕾莎低頭看了一眼托盤。突然對那份食物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 「這是什麼?」 莫古蘭立刻回答。 「菌糧烤餅。」 「黑藻蛋白薄片。」 「界蜜。」 「沒有智慧生命成分。」 停了一下。 「妳如果擔心,我可以讓莉沫薩和妳一起確認。」 米蕾莎盯著它。 「你居然還知道我要擔心這個。」 「當然。」 莫古蘭回答得非常自然。 「第一次見到烹飪部的智慧俘虜,大多會問。」 這句話絲毫沒有幫助。沃爾顯然非常滿意這個介紹效果。 「妳剛剛不是想知道巡典堡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嗎?」 他指了指維克薩。 「這位覺得完成品只是下一次改版的起點。」 又指向莉沫薩。 「這位覺得死亡才是真正不可接受。」 再指向莫古蘭。 「這位覺得被理解的最高形式之一,是進入別人的身體。」 米蕾莎喃喃道: 「這句話如果不知道上下文,聽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 迴冠立刻寫: 「建議保留原句。」 沃爾笑了一聲。莫古蘭則根本不在意笑點。它更在意米蕾莎。嗅覺瓣膜再次張開。 「不過堡主把我叫來,應該不是只為了介紹部門。」 它朝米蕾莎的方向稍微側身。 「妳是治療師。」 「妳應該很熟悉病人吃不下東西時,身體如何開始變差。」 米蕾莎沒有回答。莫古蘭繼續: 「如果妳真要長期留在巡典堡——」 它把托盤往前推了一點。 「我反而想先知道妳平常吃什麼。」 「討厭什麼。」 「治療耗竭以後最想吃什麼。」 「有沒有某種食物只有妳的同伴知道妳會偷偷拿。」 米蕾莎猛然抬頭。她現在已經完全能辨識這種問題的危險性。 「你這是在幫他收集模仿我的資料。」 莫古蘭停了一下。嗅覺瓣膜閉了一半。 「也是。」 然後又補: 「也是在問妳吃什麼。」 米蕾莎說:「……」 這次連沃爾都看得出,她已開始學會巡典堡的麻煩之處。同一個問題,可以出自真心照顧、真實好奇,具有專業價值,也能被拿來對付她,這幾件事在此完全能同時成立。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也沒有新的耗損,堡內敘能卻隨著時間降到了六百一十二。 堡內已過一小時以上,卡爾迪亞才前進幾分鐘。維持二十四倍緩流累積消耗了兩敘能,米蕾莎的全域掃描也持續進行。沃爾、米蕾莎、亞德里安、維克薩・未定式、莉沫薩與莫古蘭,仍聚在同一處。 米蕾莎原本要求確認的「加入治療部後之身體/人格完整保障」仍被沃爾暫緩回答。 莫古蘭則剛問她: 「妳平常吃什麼?治療耗竭後最想吃什麼?」 米蕾莎先看了看莫古蘭送來的托盤。她沒有因為沃爾把決定權留給她,就突然變得願意合作。 「普通飲食可以告訴你。」 莫古蘭的嗅覺瓣膜微微張開。米蕾莎繼續: 「遠征時有什麼就吃什麼。硬麵包、燉豆、肉湯、乾糧,我都能吃。沒有特別嚴重的忌口。」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問我治療耗竭以後最想吃什麼,或者我會偷偷拿什麼--」 「不回答。」 莫古蘭沒有追問。其中一隻手只是把杯子往她能方便拿取的位置移了一點。 「好。」 「普通營養需求:可談。」 「私人飲食習慣:拒答。」 米蕾莎看了它一眼。 「你不打算猜?」 「猜可以。」 莫古蘭回答。 「但猜到的不能拿來煮妳的身分。」 米蕾莎沉默了一瞬。然後拿起杯子聞了聞,沒有立刻喝。沃爾這才看向莫古蘭。 「既然都來了,就完整講吧。」 「假如一名智慧生命已經正式被核准成為你們的宴材--」 「你平常會怎麼對待他?」 他特別補上一句: 「從開始到結束。」 莫古蘭腹部那道爐縫逐漸亮起。 「那就不能從『料理』開始說。」 它把三條手臂上的東西全部放下。 「要從他還坐在房間裡,而且什麼都還沒被取用的時候開始。」 第一席以前。 「第一件事,是確認他真的已經是我的宴材。」 米蕾莎皺眉。莫古蘭繼續: 「俘虜不是。」 「病人不是。」 「訪客不是。」 「只是被我餵飯,也不是。」 「就算堡主親手抓回來,只要沒有把宴材用途正式交給我,我能做的仍然只是供餐。」 它用一根指爪輕敲剛才給米蕾莎的杯子。 「就像現在。」 「我可以問妳吃什麼。」 「不能因為妳回答了,就把妳端上桌。」 米蕾莎看了一眼沃爾。沒有說話。莫古蘭繼續: 「真正取得授權後,我先知道界線。」 「哪些可以取用。」 「哪些不能。」 「要不要保留完整身體。」 「能不能留下永久缺失。」 「允不允許長期恢復後再進下一席。」 「哪些感官必須保留。」 「哪些人能入席。」 「是私人品評,還是可以讓其他人看見。」 它的嗅覺瓣膜開合了一下。 「沒有寫進去的重大用途,不會因為我突然想到一道好菜就自動出現。」 然後才是認識賓客。莫古蘭把一張空椅拉到自己旁邊。沒有讓米蕾莎坐。只是把椅子擺在她能看見的位置。 「我會留他的名字。」 「不是『人類一份』。」 「不是『肉類樣本三號』。」 「名字。」 「他來自哪裡。」 「在他的文化裡,什麼東西能吃,什麼東西不能吃。」 「誰先吃。」 「誰最後吃。」 「哪一道菜只能在婚禮出現。」 「哪一種食物只給死者。」 「哪一種食物是母親做的。」 米蕾莎原本緊繃的神情微微變了一下。莫古蘭沒有停。 「因為如果我不知道這些,我吃到的只有物質。」 「我不知道它對他而言代表什麼。」 它伸手拿起托盤裡的一小塊菌糧餅。 「同一塊東西。」 「一個人覺得是日常。」 「另一個人覺得是祭品。」 「第三個人可能從小只有挨餓時才吃得到。」 「味道不能只由舌頭決定。」 它又把餅放回去。 「所以我會問。」 「也會讓他吃正常的飯。」 「不是從被核准那一刻開始,就讓他的每一餐都變成恐嚇。」 米蕾莎問: 「為什麼?」 「因為我要知道他原本怎麼吃。」 莫古蘭回答得理所當然。 「飢餓到只想吞東西的人,不適合拿來回答文化。」 候宴。 「如果不是一次完成。」 莫古蘭接著說。 「他會住進候宴藏廊。」 「有房間。」 「床。」 「清潔。」 「正常飲食。」 「符合物種的環境。」 「如果我們已經知道他的文化,也會盡量用他看得懂的餐具與進食方式。」 米蕾莎忍不住問: 「你把要被吃的人安排得像客人?」 莫古蘭腹部的爐光稍微亮了一點。 「他本來就是客人。」 「也是宴材。」 「這兩件事沒有衝突。」 它停了一下。 「門會鎖。」 米蕾莎說:「我就知道。」 「舒適不等於自由。」 莫古蘭說。 「我不會為了讓一間囚室看起來比較殘忍,故意不給床。」 每一席都先有範圍。莫古蘭用三隻手把桌上的杯、盤、溫度探具排成三個相隔的位置。 「一場長宴不會只有『開始』和『吃完』。」 「它會分席。」 「第一席完成什麼。」 「第二席等什麼恢復。」 「下一席要比較什麼。」 「如果上一席已經改變了他的身體、味覺、恐懼或對我們的理解,下一席不能假裝他還是原來那個人。」 它指了一下第一個位置。 「先有基準。」 第二個。 「真正取用。」 第三個。 「恢復之後再回來。」 米蕾莎問: 「所以你會反覆……」 她沒有把句子講完。莫古蘭替她接了最不具體、卻最清楚的部分。 「如果長期回席已獲准。」 「會。」 「如果只核准一次。」 「那就只有一次。」 「我不能因為他恢復得很好,就把『恢復』解讀成又多了一次授權。」 真正進入一席之後。莫古蘭沒有描述任何器械,也沒有示範如何對一具身體下手。它說的都是結果。 「只取已經被允許取用的部分。」 「要保留生命,就保留生命。」 「要保留感知,就不能為了方便把感知一起關掉。」 「要保留人格,就不能把人弄成只剩反射。」 米蕾莎的神情逐漸沉下去。 「所以你也希望他清醒?」 「如果那一席要記錄他的理解。」 「是。」 「如果沒有必要?」 莫古蘭歪了一下頭部。 「那就看核准內容、醫療需求與宴席目的。」 「我不是維克薩。」 旁邊幾面黑鏡同時轉向它。莫古蘭繼續: 「它在乎同一個人怎麼理解自己的版本。」 「我在乎的是--」 它的嗅覺瓣膜慢慢朝米蕾莎張開。 「當一個人知道,席上的一部分曾經屬於自己。」 「而另一個生命正在攝食它。」 「這件事如何改變兩者之間的關係。」 米蕾莎沒有接話。治療。 「一席結束以後,如果還有下一席--」 「就治療。」 這一次米蕾莎反而立刻問: 「你把這叫治療?」 「彌芙拉會叫治療。」 「我叫備席。」 莫古蘭回答。 「補充營養。」 「讓身體恢復。」 「讓能恢復的功能回來。」 「確認下一次不是在處理一個已經快死、失去理解能力,只剩下崩潰反射的生命。」 它非常平靜。 「死亡太快。」 「只有一次結束。」 「如果我想知道同一個人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理解自己被攝食時有什麼不同,他就必須活到第三次。」 米蕾莎握杯子的手指明顯收緊。 「所以照顧他只是為了下一次?」 莫古蘭停頓片刻。 「『只是』不準確。」 「他活著,本來就需要吃、睡、清潔、恢復。」 「我會照顧。」 「但我不會把這種照顧說成放棄宴程。」 呈席。莫古蘭拿起空盤。 「做成席面以後,不會抹掉來源。」 「我會知道它來自誰。」 「哪一席。」 「什麼時候。」 「當時那個人怎麼理解。」 「如果本人依法仍能在場,而且這一席的安排包含讓他理解--」 它把盤子放在那張空椅對面。 「他會有自己的座位。」 米蕾莎盯著那張椅子。 「讓他坐著看別人吃?」 「可能。」 「也可能只讓他聞。」 「也可能讓他命名。」 「也可能問他覺得這道東西應該叫什麼。」 「如果他的文化不允許某種人同桌,座次也會成為資料。」 「如果他看到某個人吃,反應和看到另一個人吃完全不同--」 莫古蘭腹部的爐縫微微亮了一下。 「那才是宴席。」 品評並不是「說好吃」 米蕾莎問: 「你還真的會問本人?」 「會。」 「他罵你呢?」 「記。」 「求你停?」 「記。」 「不說話?」 「記沉默。」 「哭?」 莫古蘭沒有顯得興奮。 「如果真的哭,就記。」 「但不能因為我想要一種反應,就把沒有出現的反應補上。」 米蕾莎冷冷道: 「很嚴謹。」 「謝謝。」 「我不是在稱讚你。」 「那也記得出來。」 如果宴材拒絕。莫古蘭自己主動把這條補完。 「被核准成宴材,不代表他會合作。」 「他可以不回答。」 「可以拒絕替菜命名。」 「可以閉眼。」 「可以不吃我給他的正常餐食。」 「可以撒謊說自己喜歡或討厭某種東西。」 「可以故意破壞自己在我眼中的風味。」 「也可以想逃。」 它摸了摸桌緣。 「拒絕不是席次失效。」 「只是席次變了。」 米蕾莎問: 「你會逼他吃嗎?」 莫古蘭沒有給一個無條件答案。 「如果那只是我要他評論一道菜--他不評論,我就沒有那份評論。」 「如果他拒絕正常飲食已經威脅生命,而目前保管條件要求維持生命,就交給相應照護處理。」 「如果要增加新的強制處置--」 「那不是因為我是廚師就自然擁有。」 它說得乾脆。 「我沒有『反正他是食材』這種無限權利。」 這一點在巡典堡的保管制度裡同樣被分開:供餐權、保管權與宴材化/食用權並不是同一件事。如果他試圖傷害自己。 「這就比較麻煩。」 莫古蘭的嗅覺瓣膜稍微收攏。 「因為要先知道他為什麼。」 「想死?」 「想讓自己失去宴用價值?」 「想污染資料?」 「還是想逼我們換條件?」 「不是所有自毀都代表同一件事。」 「如果現有命令要求留活,會阻止他死。」 「但阻止之後,他為什麼做,仍然是另一件事。」 米蕾莎看著它。 「你真的什麼都能變成資料。」 莫古蘭回答: 「不能。」 「不知道的還是不知道。」 「一個人割斷談話,不代表我自動知道他沒說出口的原因。」 維克薩旁邊的一面黑鏡輕輕轉了一下。似乎對這句話頗為滿意。一席何時算結束。莫古蘭重新把盤子疊好。 「當該席核准的取用完成。」 「該有的恢復、呈席與品評完成。」 「而且沒有還掛著的立即醫療問題。」 「這一席就結束。」 「不是因為他原諒我。」 「不是因為他理解我的美學。」 「也不是因為他最後說了一句好吃。」 米蕾莎問: 「那整場宴程什麼時候結束?」 「最後一個已核准席次完成。」 「或者堡主中止。」 「或者專業停止線使它不能繼續。」 「或者條件改變,原方案不再成立。」 莫古蘭說。 「我可以提出下一席。」 「不能自己把下一席當成已經批准。」 公開宴與私人宴不是同一件事。 「還有一件很重要。」 莫古蘭說。 「誰看。」 「誰吃。」 「是不是公開。」 「這些不是裝飾。」 「讓一個人看見陌生人食用,和看見自己的同伴食用,不是一樣的宴席。」 米蕾莎臉色微微變了一下。莫古蘭沒有把她的反應當成任何已知秘密。 「公開也可能改變外交、名譽、家族、宗教和制度。」 「所以私人核准,不會自動變成公開宴。」 「我也不能因為『人多比較熱鬧』就自己擴大。」 最後留下來的東西。莫古蘭的三條手臂停止動作。 「如果人還活著。」 「他還是那個具名的人。」 「如果宴程尚未完成,他可能繼續住在候宴藏廊。」 「恢復。」 「吃普通食物。」 「睡。」 「生氣。」 「找方法讓下一席失敗。」 「或者開始熟悉哪一名侍宴獸送餐比較準時。」 米蕾莎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莫古蘭繼續: 「宴材不是因為被吃過一次,就只剩『食材』這一種身分。」 「他仍會形成新的關係。」 「而新的關係,會改變下一席。」 它終於把那張空椅推回桌下。 「所以我不喜歡死了以後才第一次認識食材。」 「太晚。」 「只剩結束。」 它面向米蕾莎。 「我想要的是一個仍然知道自己名字的人。」 「知道誰坐在桌上。」 「知道桌上有什麼。」 「知道別人正在如何理解自己。」 「然後仍然能回答--或者拒絕回答。」 最後,莫古蘭用極平常的語氣說:「你仍是今晚最重要的賓客。」 爐縫裡的暖光輕輕跳了一下。 「只是不一定只坐在席前。」 米蕾莎很久沒有說話。她低頭看向自己手裡那杯莫古蘭剛才送來的飲料。又看向盤裡那幾塊明確告知她不含智慧生命成分的食物。最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現在突然不是很餓。」 莫古蘭立刻把托盤往後收了一點。 「沒關係。」 「晚一點再吃。」 「妳目前不是宴材。」 米蕾莎抬眼。 「你每次講這句話,都沒有讓我比較安心。」 「那我就不把它當安慰。」 莫古蘭回答。 「只當事實。」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烹飪部成功讓食慾下降。」 莫古蘭的嗅覺瓣膜朝它轉去。 「這通常不是值得寫進廚房評鑑的成果。」 米蕾莎重新看向沃爾。她沒有忘記另一件事。 「好。」 「維克薩我看過了。」 「莫古蘭我也聽完了。」 她停了一下。 「你們這裡確實沒有幾個我會稱作正常的。」 然後她的視線變得很直接。 「但你之前說過的條件--我加入治療部,就保留完整身體、完整人格,沒有我的同意不做非自願改造。」 「這件事我還記得。」 她沒有再次逼沃爾立即回答,只把那句話放回桌面。這一談又是二十餘分鐘,卡爾迪亞才多過約一分鐘。掃描與二十四倍緩流持續著,維持消耗還沒滿下一整單位,敘能仍有六百一十二。沃爾身體完好,精神與界質也保持原狀。 米蕾莎依舊清醒地受著拘束,觀察巡典堡裡的一切。面對莫古蘭的私人飲食問題,她只說一般的飲食適應,拒絕透露能讓人辨認身分的私人偏好。她已大致理解「活宴回席」的完整過程:取得授權、基準訪談、候宴生活、分席、取用、恢復、呈席、本人品評,直到宴程結束。可若她加入治療部,身體與人格能否保持完整、是否免於非自願改造,沃爾仍未正式回答。 米蕾莎沒有立刻接沃爾先前那份保障。沃爾先把莫古蘭剛才整套說明丟回她面前。 「所以。」 「妳聽完之後,最不能接受的是哪一部分?」 米蕾莎這次回答得很快。 「不是被吃。」 房裡安靜了一瞬。莫古蘭的嗅覺瓣膜朝她打開。米蕾莎補上: 「至少不只是。」 她看著那張剛剛被推回去的空椅。 「最噁心的是——」 「你們會先讓那個人睡好、吃好、恢復。」 「保留名字。」 「保留他的文化。」 「甚至讓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然後把這些全部一起變成宴席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 「如果只是把人當肉,我反而比較容易理解。」 「可是它不是。」 她指向莫古蘭。 「它是真的想認識那個人。」 莫古蘭沒有否認。米蕾莎繼續: 「知道他媽媽做過什麼菜。」 「知道他怕什麼。」 「知道他把什麼叫做禁忌。」 「然後再讓這些知識改變怎麼吃他。」 她停了一下。 「這才是我最不能接受的。」 莫古蘭只是問: 「因為認識應該帶來保護?」 米蕾莎看向它。 「至少不該讓傷害變得更精緻。」 莫古蘭腹部爐縫亮了一下。 「那我們確實不同。」 它沒有爭辯。米蕾莎反而因此更加不舒服。沃爾這才接回她已經追問了好幾次的事情。 「好。」 滿頭眼睛同時轉向她。 「現在回答妳。」 米蕾莎立刻坐直了一點。沃爾沒有再繞。 「如果妳正式加入巡典堡治療部——」 「我保證妳的人格完整。」 「妳的身體不會被拿去作非自願的功能化、版本試式、宴材化、陳列、生態加工或其他不可逆用途。」 「任何以改變妳身體或人格為目的的永久處置,都必須得到妳本人的同意。」 米蕾莎盯著他。沃爾繼續: 「不是維克薩覺得有趣就可以。」 幾面黑鏡安靜地轉了一下。 「不是莫古蘭突然想到一道菜就可以。」 莫古蘭沒有抗議。 「也不是哪個部門先把妳搬進自己的房間,就變成他們說了算。」 他抬起堡主權印。 「這不是聊天。」 「我現在把它變成正式命令。」 權印亮起。黑銀色的細紋沿著接收艙牆面短暫展開。一道簡短的堡主令被登錄。沒有華麗辭藻。只有明確條件。米蕾莎・白脈若經正式程序成為巡典堡治療部成員:其人格連續、身體完整與自主決定權列入成員保障。未經本人明確自願,不得以研究、典藏、功能化、宴席、情報展示、生態加工、兵裝化或其他用途對其進行永久或不可逆身心改造。 緊急醫療僅限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充分處置,不得借醫療名義擴張成其他永久用途。任何例外提案皆不得繞過米蕾莎本人之同意。米蕾莎看著那段命令。 「……真的?」 亞德里安回答: 「已經留下正式紀錄。」 米蕾莎沒有看他。仍然看著沃爾。 「包括你自己?」 沃爾的權印仍然亮著。這份命令的簽發者就在她面前。答案已經寫在上面。米蕾莎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好。」 不是答應加入。只是第一次沒有把這件事當作沃爾隨口說說。沃爾卻立刻又換了話題。 「很好。」 米蕾莎的眼角微微一動。 「……你這個語氣通常代表又有人要來。」 沃爾笑了。 「聰明。」 他看向艙外。 「下一個。」 「請彌芙拉過來。」 米蕾莎愣住。 「彌芙拉?」 莉沫薩胸腔內的藍白主器官稍微移動。 「治療部首領。」 米蕾莎慢慢轉頭看向它。 「所以你不是?」 莉沫薩回答得很平靜。 「不是。」 「我主要處理創傷、組織封合與緊急分流。」 米蕾莎閉了一下眼。 「原來你們剛才一直還有一個更大的。」 維克薩沒有繼續留下。幾面黑鏡折向中央,量框一層層收走。 「如果之後需要比較她加入前後的生命結構,我可以再來。」 米蕾莎立刻說:「最好不要。」 維克薩停了一瞬。 「已記錄。」 然後離開。莫古蘭則把幾乎沒被動過的托盤收起來。 「我晚點重新送一份。」 米蕾莎問: 「為什麼?」 「這份已經放太久。」 莫古蘭理所當然地說。 「妳現在不是宴材。」 「所以我只需要把食物做好吃。」 米蕾莎說:「……你可以不要每次都補前半句嗎?」 莫古蘭想了一下。 「可以。」 它帶著托盤離開。又過了幾分鐘。門外沒有腳步聲。先出現的是一串很輕的濕潤摩擦聲。一具半透明的軟體人形從門外滑入。它比莉沫薩更高,也更寬。身體內沒有固定位置的器官。幾枚不同大小的淡色器官在胸腹之間緩慢游動,其中兩枚甚至在它跨過門檻時交換了位置。沒有臉。當它停在米蕾莎面前時,胸腔深處才亮起一個柔和的口器輪廓。 「米蕾莎・白脈。」 聲音非常輕。 「妳還活著。」 米蕾莎盯著它。 「……這是你的開場白?」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沒有改變。 「對治療而言,是最重要的第一句。」 它的幾束細小醫療觸絲伸出。沒有碰米蕾莎。只接上旁邊的生命監測設備。彌芙拉讀了幾秒。 「循環穩定。」 「疲勞正在增加。」 「情緒負荷高。」 「沒有立即死亡風險。」 停頓。 「很好。」 米蕾莎問: 「哪裡好?」 彌芙拉回答: 「全部都還有時間處理。」 米蕾莎看了看莉沫薩。再看回彌芙拉。 「沃爾說,如果我加入治療部,就不會有人未經同意改造我。」 「我知道。」 彌芙拉說。米蕾莎立刻問: 「你同意?」 「我服從堡主的成員保障。」 「這不是我是否喜歡的問題。」 米蕾莎的眼神稍微收緊。 「所以你不喜歡?」 彌芙拉胸腔內幾枚器官緩慢移動。其中一枚很小的乳白器官靠近了發光口器。 「如果妳問我的專業偏好——」 「我不喜歡任何仍能延續的生命,因為『想保持原樣』而放棄更多續存可能。」 米蕾莎沒有動。彌芙拉繼續: 「但那份命令已經成立。」 「所以如果妳加入。」 「我可以提出。」 「我可以勸。」 「我可以告訴妳哪種改變能讓妳多活一百年、一千年,或者在原本應該死亡時繼續存在。」 「妳拒絕。」 「我就不能因為我認為那比較好,而直接做。」 米蕾莎看著它。過了幾秒。 「……你居然比維克薩好講話。」 莉沫薩胸腔裡的主器官微微偏了一下。亞德里安則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彌芙拉回答: 「那可能只是因為妳還沒問我死亡。」 米蕾莎安靜下來。這句話顯然成功把她剛產生的一點安心重新壓回去。她問: 「什麼意思?」 彌芙拉沒有立刻回答。它只是把其中一束醫療觸絲從儀器上收回。 「如果妳願意。」 「可以問。」
第十二章 只要生命繼續 彌芙拉胸腔裡那圈柔和的光停了一會兒。米蕾莎沒有收回問題。 「你剛才說,可能只是因為我還沒問你死亡。」 「所以——什麼意思?」 彌芙拉的幾束細觸絲從監測器上慢慢收回。 「意思是,如果一名病人清醒、理解自己的處境,而且非常明確地告訴我——」 它停頓。 「『我想死。』」 「我首先不會把那句話當成醫療指示。」 米蕾莎的眼神立刻變冷。 「那你把它當什麼?」 「病人的意志。」 「重要。」 「真實。」 「需要記錄。」 「但是不具有讓我停止維持生命的最高優先權。」 米蕾莎沒有插話。彌芙拉於是繼續。 「我要先知道他在拒絕什麼。」 「疼痛?」 「失去原本身體?」 「永久依賴設備?」 「人格正在崩解?」 「被拘束?」 「害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原來的生活?」 「或者只是認為,死亡比接下來的生活更符合自己的選擇?」 米蕾莎問: 「如果答案是最後一個呢?」 「他沒有精神錯亂。」 「沒有被逼。」 「沒有痛到不能思考。」 「全部都知道。」 「就是不想活。」 彌芙拉胸腔裡幾枚游動的器官很慢地交換了一次位置。 「那我仍然不同意。」 米蕾莎盯著它。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仍然活著。」 彌芙拉回答得近乎平淡。 「還能形成意志。」 「還能拒絕。」 「還能厭惡。」 「還能改變想法。」 「還能永遠不改變想法。」 「這些都只有在生命持續時存在。」 它的胸腔口器輪廓微微明亮。 「死亡不只是停止痛苦。」 「也會永久停止未來所有可能。」 米蕾莎立刻反駁: 「可是那個未來是他的。」 「對。」 「那為什麼不是他決定?」 彌芙拉安靜了兩秒。 「因為我不把死亡當成一種普通的治療選項。」 「如果妳要求我把一條腿拿掉,我可以比較保留與失去的代價。」 「如果妳拒絕某種藥,我可以尋找另一種方法。」 「如果妳拒絕一種永久改造,我可以留下原方案、提出替代方案,或者什麼都不做。」 「但死亡不同。」 「一旦完成,就沒有下一個醫療決定。」 米蕾莎的聲音壓低。 「所以只要進了你的病房,就沒有死亡的權利?」 彌芙拉沒有直接說「是」。 它回答得更精確。 「如果一個人正在因可逆傷勢、疾病、毒素、失血、衰竭,或其他我有能力處理的原因立即死亡——」 「而我具有當下的緊急醫療權限——」 「我會先救。」 「即使他在說不要。」 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帶下動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再談。」 「等他能穩定思考。」 「等真正的痛苦來源能分辨。」 「等我們知道哪些後果能治、哪些不能。」 「等他知道如果繼續活,實際會變成什麼樣。」 「我不會把人在瀕死時的一句拒絕,直接當成不可撤回的終局命令。」 「那如果救回來以後,他還是說要死?」 這一次,米蕾莎幾乎沒有停頓。彌芙拉回答: 「我會繼續問。」 「不是無限重複『為什麼』。」 「而是把拒絕拆開。」 一束細小觸絲在半空分成數條。 「他不想承受痛。」 「那就處理痛。」 「他不想依賴設備。」 「那就判斷能否減少依賴。」 「他不能接受身體已經改變。」 「那就復健、重建,或者讓他重新學會如何使用現在的身體。」 「他認為自己只會拖累別人。」 「那是關係與資源問題,不是器官問題。」 「他認為即使所有上述問題都解決,仍然不願繼續存在。」 觸絲在最後一項停住。 「那我會承認——我已經找不到可以被修復的病因。」 米蕾莎稍微一怔。 「所以你會放手?」 「不一定。」 房間裡很安靜。彌芙拉繼續。 「『我無法治好他不想活』,不等於『所以死亡成為治療』。」 「我可以承認我的醫療理念與他的意志衝突。」 「我可以承認繼續維持生命對他而言是一種傷害。」 「我甚至可以承認,他比我更了解自己想不想繼續。」 「但這些都不會自然使我認為死亡是好的醫療結果。」 米蕾莎低聲說:「你知道自己在強迫人活著。」 「知道。」 這一次彌芙拉沒有繞。米蕾莎的目光明顯變了。她大概原本預期的是一套把強迫維生包裝成善意的辯解。彌芙拉卻只是直接承認。 「那你會做到什麼程度?」 彌芙拉回答得更慢。 「這要分開。」 「緊急狀態,我有權先阻止立即死亡。」 「止住正在崩潰的生命循環。」 「處理足以立即致命的傷勢。」 「維持意識與生理穩定。」 「那是醫療。」 「但如果要因為他不想活,就把他永久拘束。」 「把身體分枝成數套生命循環。」 「永久植入替代系統。」 「讓他在沒有自然生活能力的狀態下長期維持。」 「或者做任何違反他明確意願的長期不可逆療程——」 它的觸絲全部收回胸前。 「那就不是我可以憑『醫師覺得最好』自行決定的範圍。」 米蕾莎看向沃爾。她顯然立刻想到了剛剛那份正式保障。彌芙拉也順著她的視線轉向沃爾。 「尤其如果妳成為正式成員。」 「堡主剛才已經把妳的身體完整、人格完整與非自願不可逆改造寫入保障。」 「那麼即使我確信某種永久改變能讓妳活得更久——」 「妳拒絕。」 「我就只能提出。」 「不能執行。」 米蕾莎問: 「那我如果只是拒絕急救呢?」 彌芙拉回答: 「這會比永久改造更難。」 「因為急救本身可能只需要幾分鐘。」 「而且錯過就沒有第二次。」 「所以如果妳突然失去生命循環,我很可能仍會先救。」 「然後接受妳醒來之後恨我。」 米蕾莎的嘴角抽了一下。 「很可能?」 「如果現場資訊顯示妳的拒絕具有明確、持續、可驗證而且具有相應權限效力的既存安排,那會是另一個問題。」 「我不是唯一裁決者。」 「醫療權限不是整座堡的最高權限。」 亞德里安一直沒有插嘴。直到這裡,米蕾莎看向他。 「你跟它一定很合得來。」 亞德里安微微偏頭。 「某些地方。」 彌芙拉沒有接這句。它繼續把自己的答案講完。 「如果病人反覆要求死亡,我不會只防止一次。」 「我要知道他的理由有沒有改變。」 「痛苦是不是下降。」 「拒絕是不是仍然穩定。」 「他是不是開始用拒食、破壞治療、逃離照護或其他方式重新奪回控制。」 「如果有,我會調整照護。」 「不是因為那些反抗沒有意義。」 「而是因為它們代表目前的生命維持方式,正在創造新的問題。」 米蕾莎問: 「那你會不會永遠不放棄?」 彌芙拉沉默了比前面都久。胸腔裡的器官慢慢漂動。 「如果妳問我的願望。」 「是。」 「我希望死亡永遠沒有資格成為答案。」 它停了一下。 「但巡典堡不是只由我的願望運作。」 「資源會耗盡。」 「技術會失敗。」 「病人的人格可能已經無法維持。」 「某些生命形式可能真的沒有可延續結構。」 「堡主可能拒絕我提出的長期方案。」 「設施可能沒有容量。」 「其他部門可能證明我的方案會摧毀比它保留下來更多的東西。」 「而有些傷害,我就是治不了。」 米蕾莎看著它。 「所以你也會看著病人死?」 「會。」 彌芙拉說。 「我不喜歡。」 「但『我不接受死亡』不等於『我擁有無限能力』。」 米蕾莎沉默許久。最後問: 「如果那個人最後真的死了呢?」 彌芙拉胸口的光暗了一點。 「我會記錄是哪一條生命循環先失敗。」 「哪一步已經不可逆。」 「哪些方案曾經可行。」 「哪些被拒絕。」 「哪些根本不存在。」 「哪些是我判斷錯。」 「然後我會去找下一次能讓同樣死亡不要再發生的方法。」 米蕾莎皺起眉。 「你不會覺得應該尊重他終於得到想要的死亡?」 「不會。」 回答毫無停頓。 「我會尊重那是他曾經想要的。」 「但我不會因此喜歡結果。」 房間再次安靜。米蕾莎最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好。」 「我現在明白了。」 她看向莉沫薩。 「你們治療部真的不是『救人』那麼簡單。」 莉沫薩胸腔裡的藍白主器官輕輕漂了一下。 彌芙拉則說:「如果妳真的加入。」 「這大概會是我們第一個長期爭論。」 米蕾莎立刻回答: 「你已經先假設我會加入了。」 「沒有。」 彌芙拉說。 「我只是先保留那條仍可能存在的未來。」 米蕾莎一時竟沒有找到話回。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治療部:連假設都不願意讓它死。」 這一次,米蕾莎真的笑了一聲。很短。 「……這句倒是挺準。」 到堡內約一小時五十分時,維持緩流的支出又累積滿一敘能,儲量降到六百一十一。掃描還在繼續,卡爾迪亞仍只前進幾分鐘。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尚足;米蕾莎則漸漸明白彌芙拉的立場:她承認病人想死的意願是真實的,卻不將那份意願視為停止緊急維生的最高指令。 緊急醫療可先阻止立即死亡;長期拘束、永久分枝、不可逆替代或其他違反本人意願的持續方案,不屬彌芙拉可自行無限擴張的權限。若米蕾莎正式加入治療部,剛成立的成員保障會進一步限制任何非自願永久改造。 彌芙拉可以承認「強迫一個人繼續活」本身可能造成傷害,卻仍不因此把死亡視為理想醫療結果。 沃爾沒有撤回剛才簽下的任何命令。他只是看著彌芙拉,忽然把剛才那段話重新抓了回來。 「妳剛才說——」 「永久拘束。」 「把身體分枝成數套生命循環。」 「永久植入替代系統。」 「讓一個人在沒有自然生活能力的情況下長期維持。」 「甚至是違反本人明確意願的長期不可逆療程。」 米蕾莎的視線立刻轉向沃爾。沃爾抬起一隻手。 「純粹假設。」 「我沒有撤掉她的保障。」 然後重新看向彌芙拉。 「假如有另一個病人。」 「我把處置權完整交給妳。」 「不要求保留身體完整。」 「不要求尊重他的拒絕。」 「不要求避免永久拘束。」 「只讓妳按照妳自己的判斷自由發揮。」 他滿頭的眼睛同時盯著那具半透明身體。 「妳會不會真的照妳剛才講的那些東西做?」 彌芙拉沒有立刻回答。它胸腹間漂動的幾枚器官逐漸慢了下來。其中一束醫療觸絲伸向旁邊一只空置的生命監測接口。碰了一下。又收回。 「會。」 米蕾莎的目光猛地轉向它。 彌芙拉接著說:「但不是因為堡主說『沒有限制』,所以我要把所有能做的事情全部做一遍。」 「那不是醫療。」 沃爾問: 「那妳會怎麼判斷?」 「哪一種方式能讓生命持續得最完整。」 「以及——」 它分出四束細觸絲。 「哪一些仍然可能存在的生命支線,不必被提前判死。」 彌芙拉先收起第一束。 「永久拘束。」 「如果一名病人反覆試圖終止自己的生命。」 「而我已經確定那不是一個短暫失序,也沒有其他方式能可靠阻止。」 「在你真的授權我不必尊重他的拒絕時——」 「我會拘束。」 米蕾莎冷聲問: 「永久?」 「如果危險永久存在。」 「可以永久。」 「如果危險消失。」 「繼續拘束便沒有醫療理由。」 米蕾莎盯著它。 「所以不是懲罰。」 「不是。」 「只是你認為他不能被允許死。」 「對。」 第二束觸絲展開。 「生命分枝。」 沃爾明顯更有興趣了。 彌芙拉說:「假設一個人只有一具正在崩潰的循環。」 「我有三種方案。」 「第一種保住他的原本器官。」 「第二種需要讓外部循環永久接管其中一部分。」 「第三種則能讓一組仍然存活、但已經無法與主身體共同工作的組織繼續存在。」 「一般醫療會要求選擇。」 「我不喜歡這個問題。」 「為什麼?」 「因為『選一個』通常等於『另外兩個可以死』。」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稍微亮了一些。 「如果你真的給我足夠權限、空間、設備與資源——」 「而三條都能維持——」 「我會保留三條。」 米蕾莎皺眉。 「即使病人只想要其中一條?」 「如果他的拒絕沒有否決權。」 「是。」 「那三條算同一個人嗎?」 彌芙拉停住。 「不一定。」 「這要看意識、記憶、感知與身分連續落在哪裡。」 「我不會因為它們都源自一具身體,就假裝產生了三個完整人格。」 「但只要其中某一支仍然是活著的組織、循環、感知或可重新接回的生命結構——」 「我不會因為主體嫌它多餘,就自動同意把它終止。」 米蕾莎低聲道: 「所以在你看來,連我自己身上多出來的生命,都可能不再完全由我決定。」 彌芙拉回答: 「如果堡主真的把那項否決拿掉。」 「對。」 第三束觸絲。 「永久替代。」 彌芙拉說:「如果原有器官持續失敗。」 「而替代系統可以工作。」 「我不會因為替代品不自然,就偏好讓原本的人死。」 「寄生構造。」 「外部循環。」 「異種器官。」 「人工維生結構。」 「只要我們已經證明它對該主體可行,而且長期結果比死亡更能維持生命——」 「我會使用。」 沃爾問: 「本人說不要呢?」 「在你的假設裡?」 「他的拒絕沒有否決權。」 「所以我會記下。」 「確認他知道會發生什麼。」 「然後繼續。」 米蕾莎立刻說:「你連『騙他這是為他好』都不需要?」 彌芙拉轉向她。 「如果他不覺得好,我說『為你好』沒有醫療價值。」 最後一束。 「失去自然生活能力後的長期維持。」 這次彌芙拉回答得尤其乾脆。 「當然會。」 米蕾莎說:「……當然?」 「不能行走。」 「不能自己進食。」 「無法離開維生設備。」 「必須由外部循環代替大部分身體功能。」 「必須長期留在病床。」 「這些都不是死亡。」 一枚淡色器官慢慢漂過它半透明的胸腔。 「我會嘗試改善。」 「但如果不能改善——」 「那就是他的生活條件。」 「不是停止他的理由。」 沃爾忽然問: 「那如果最極端一點。」 「一個人幾乎什麼自然生活能力都沒了。」 「只能靠堡內維生。」 「非常痛苦。」 「每天都要求妳讓他死。」 「但人格、記憶、感知仍然存在。」 「而妳可以讓他繼續活幾百年。」 彌芙拉沒有停頓。 「如果你真的像剛才假設的那樣,把所有相關限制都撤掉。」 「我會維持。」 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下緊了一下。 「幾百年?」 「能多久就多久。」 「即使他每天恨你?」 「恨是一種仍然存在的能力。」 「即使他每天求你?」 「求我也表示他仍能形成意志。」 米蕾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真的會把這些都當作『他還活著』的證據。」 「是。」 沃爾又問: 「所以如果完全放任妳——」 「妳最後會不會變成『只要還能維持一點生命,就什麼都不肯放掉』?」 彌芙拉這次沒有立刻回答「是」。 它所有觸絲慢慢聚回身旁。 「不是一點生命。」 「我要先確認那條支線真的還是生命。」 「不是已經死亡的組織。」 「不是只剩機械運動。」 「不是我們自己不願承認失敗,所以把失敗叫做存活。」 停頓。 「而且我也不會為了延長一分鐘,就摧毀能延長一百年的另一條路。」 「自由發揮不代表沒有判斷。」 「恰恰相反。」 「如果你把人的拒絕、身體完整與自然生活全部從最高限制拿掉——」 它胸腔中的發光口器輪廓變得格外清晰。 「最後剩下來約束我的,就會是生命本身。」 米蕾莎安靜了很久。然後忽然問: 「也就是說——」 「剛才那些東西不是你拿來舉例嚇我的。」 「是你真的想做,而且在沒有更高限制時真的會做的醫療。」 彌芙拉回答: 「有條件成立時。」 「對。」 「不是每一個病人都需要分枝。」 「不是每一個病人都需要拘束。」 「不是每一具身體都值得換掉。」 「如果普通治療就能讓他健康地活下去,我不會因為更複雜就選更複雜。」 「複雜不是價值。」 「活著才是。」 米蕾莎轉向沃爾。這一次她看向他的眼神,和剛才聽莫古蘭、維克薩時又不太一樣。 「……我現在更明白那份保障的重要性了。」 她停了一下。 「你如果哪天撤掉它——」 「我大概真的不能睡在治療部附近。」 莉沫薩胸腔內的藍白主器官緩慢漂過。彌芙拉卻立刻糾正: 「如果妳加入治療部,睡在附近更安全。」 米蕾莎盯著它。 「這完全不是我那句話的重點。」 迴冠慢悠悠織出: 「治療部再次證明:活著與安心並非同義詞。」 彌芙拉沒有反駁。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米蕾莎又明白了一件事:若不存在本人拒絕權、身體完整保障與其他更高限制,彌芙拉確實可能執行永久拘束、生命分枝、永久替代系統與失去自然生活能力後的長期維生。 但彌芙拉不會為了殘酷、複雜或「能做」而全部做一遍;她會優先選擇能讓生命延續、保留最多可行生命支線且不浪費長期生存可能的方案。 對彌芙拉而言,痛苦、依賴、憤怒、拒絕乃至長期恨意,都不會單獨證明死亡比繼續存活更好。米蕾莎對自己的正式成員保障價值有了更具體的認識。 沃爾沒有替米蕾莎回答。他只是看向她。 「那換妳。」 「既然彌芙拉已經說得這麼清楚——」 「妳也完整講一次。」 「妳自己的治療哲學是什麼?」 「尤其是妳跟它到底差在哪裡。」 米蕾莎先看了彌芙拉一眼。又看向沃爾。 「完整?」 「完整。」 她沉默幾秒。最後靠回拘束後仍能保持的姿勢。 「好。」 「那我先說一件事。」 「我也不喜歡病人死。」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微微亮了一下。米蕾莎立刻補: 「但這大概就是我們最後一個完全相同的地方。」 「如果一個人倒在我面前。」 「失血、窒息、中毒、魔力耗竭,或者傷到根本沒辦法正常判斷——」 「我會先救。」 她說得很直接。 「這一點我跟你差不多。」 她看向彌芙拉。 「我不會在一個人快死、痛到連自己名字都說不清楚的時候,拿一句『不要救我』當成已經經過充分思考的最後決定。」 彌芙拉沒有反駁。米蕾莎繼續: 「但救回來以後就不一樣了。」 「救命不是永久取得他的身體」 「我把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不代表從那一刻開始,我就比他更有資格決定他的身體。」 米蕾莎看著自己的手。 「急救時,我可能會做他當下沒辦法同意的事情。」 「因為沒有時間。」 「因為如果等他能回答,他可能已經死了。」 「但那個理由只在緊急狀態成立。」 她抬頭。 「不能把一次『我先替你決定』,延伸成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彌芙拉問: 「如果他十年後仍然會因拒絕而死亡呢?」 「那就要重新問十年後的他。」 米蕾莎回答。 「不能拿十年前那個昏迷中的人,永久替現在的他簽字。」 「完整不是最高價值,但不能當成沒有價值」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是那種覺得原本的身體碰都不能碰的人。」 「該截斷的感染如果不處理會死。」 「壞掉的器官如果有替代,就換。」 「能救命的術式,如果會留下疤痕、永久限制,甚至讓生活方式改變——」 「我還是會提出。」 她看向沃爾。 「所以我不會說身體完整永遠比活著重要。」 「但也不會像它一樣——」 她指向彌芙拉。 「只要生命還能延續,就把完整、自由、生活能力全部降成次要欄位。」 彌芙拉平靜地問: 「那妳怎麼排序?」 米蕾莎想了一下。 「不能固定排序。」 「一個獵人失去腿。」 「一個抄寫員失去手。」 「一個祭司失去說話能力。」 「一個母親失去辨認自己孩子的記憶。」 「醫療上都可以寫成『病人仍存活』。」 「可是對那個人來說,失去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看向彌芙拉。 「所以我會問——」 「你最不能失去什麼?」 「你願意用什麼換?」 「你最想保住哪一種生活?」 「不是只問哪個器官還能跳。」 亞德里安站在一旁,一直沒有插嘴。米蕾莎卻忽然看了他一眼。 「你大概很喜歡這種問法。」 亞德里安只回答: 「我確實會問。」 米蕾莎立刻接: 「差別是我不會因為我理解答案,就覺得自己可以替他改答案。」 亞德里安沒有回嘴。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疼痛不是單純證明還活著」 米蕾莎重新看向彌芙拉。 「還有一點。」 「你剛才說,痛苦證明生命仍然能感受。」 彌芙拉回答: 「是。」 「這句話本身沒錯。」 米蕾莎說。 「但如果一個人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痛。」 「睡著以前最後一件事也是痛。」 「吃飯痛。」 「移動痛。」 「呼吸痛。」 「連讓別人碰他都痛。」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來。 「那個痛不只是『生命仍然存在的證據』。」 「它本身也是治療結果的一部分。」 「不能說『至少你還活著』就算完成。」 彌芙拉問: 「如果疼痛無法消除?」 「那就誠實告訴他。」 「能減多少。」 「會剩多少。」 「這樣活下去可能是什麼樣子。」 「然後讓他決定自己願不願意承受。」 「如果他決定不願意?」 房間安靜了一瞬。米蕾莎沒有避開。 「如果他清醒。」 「持續。」 「知道後果。」 「沒有能修正的誤判。」 「也不是有人逼他。」 她停頓。 「那我不一定會同意他的選擇。」 「我甚至可能非常討厭。」 「可能會勸很久。」 「可能會想盡辦法讓他再考慮。」 「但我不認為我可以永遠因為自己是治療師,就把他的答案判成無效。」 彌芙拉胸腔內幾枚器官同時慢慢靠近中央。 「所以妳接受死亡。」 米蕾莎搖頭。 「我接受的是——」 「有時候醫療沒有權力把『活著』變成一項無限期強制義務。」 這一句說完。彌芙拉安靜了很久。 「治療成功不等於病人沒有失去東西」 米蕾莎繼續: 「還有你剛才說的生命分枝。」 「如果真的有三條路,而且都能保留,我也會想保留更多可能。」 「但我不會直接把『能維持』當成『就應該維持』。」 「因為每一條支線都可能要人力、設備、照護、疼痛、依賴。」 「也可能讓本人每天都在面對一個他根本不想保留的自己。」 她看向彌芙拉。 「有時候放棄一條療法,不是在殺死一條生命。」 「只是承認——」 「不是所有能延長的東西,都值得由這個人承擔。」 彌芙拉問: 「誰決定值得?」 米蕾莎立刻回答: 「至少不能沒有病人。」 「我治療的是一個人,不是一條循環」 這一次,米蕾莎說得很慢。 「我知道你會覺得這句話很模糊。」 彌芙拉沒有否認。 「但對我來說,一個人不是只要循環還在就成立。」 「他還有習慣。」 「關係。」 「工作。」 「尊嚴。」 「恐懼。」 「想保住的東西。」 「不想成為的東西。」 「如果我把心跳救回來,卻完全不在乎剩下的是不是他願意活成的狀態——」 她停了一下。 「我不會覺得那是完整的成功。」 沃爾問: 「那如果兩者衝突?」 「他的理想生活無法保留。」 「只有彌芙拉那種方式能讓他活。」 米蕾莎看向他。 「那就把真相告訴他。」 「不要美化。」 「不要跟他說『你一定會習慣』。」 「不要把可能性說成保證。」 「不要因為我們有技術,就讓他以為拒絕是不理性的。」 「然後問。」 「你願不願意?」 沃爾又問: 「不願意呢?」 「那我會很不甘心。」 「可能會生氣。」 「可能會想再說服一次。」 她看向彌芙拉。 「但這大概就是我們真正分開的地方。」 「你覺得只要還能活,就不能放棄生命。」 「我覺得只要那個人還能真正作決定,就不能把他從自己的生命裡移出去。」 彌芙拉沒有立即反駁。它其中一束醫療觸絲慢慢抬起。沒有碰她。只是停在兩人之間。 「如果一個人做出妳認為錯誤的選擇。」 「最後死亡。」 「而妳明明有能力救。」 「妳會不會後悔?」 米蕾莎回答得很誠實。 「會。」 「甚至可能後悔一輩子。」 「但後悔不代表當初應該把他的身體變成我的所有物。」 房間再次安靜。這一次彌芙拉沒有立刻回答。胸腔內的發光口器輪廓慢慢暗下去,又重新亮起。 最後只說:「我不同意。」 米蕾莎點頭。 「我知道。」 彌芙拉又補了一句: 「但如果妳加入治療部——」 「這個分歧有用。」 米蕾莎愣了一下。 「有用?」 「我會傾向保留。」 「妳會傾向詢問是否值得被保留。」 「如果我們永遠同意彼此,治療部只剩一種錯法。」 米蕾莎看了它幾秒。 「……這句我倒是同意。」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首次觀測:治療部內部可能形成『不要讓病人死』與『不要把病人活成別人的答案』兩派。」 米蕾莎立刻說:「我還沒加入。」 下一行浮出: 「暫定派系。」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米蕾莎已清楚說明自己的治療立場:緊急狀態下可先救命,不把瀕死時無法充分思考的拒絕視為永久決定。急救授權不能自動延伸成長期支配病人的身體。 身體完整不是絕對最高價值,但自由、生活能力、關係、身分與病人自身最在意之物都必須進入醫療判斷。 疼痛與依賴本身也是治療結果,而不只是「仍活著」的證據。 對清醒、穩定、充分知情且持續一致的拒絕,她認為醫療不能無限期以「活著比較好」取消其決定。 她與彌芙拉最大的分歧:彌芙拉把生命延續當作最高優先;米蕾莎把病人是否仍能參與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視為不可被醫療完全取代的部分。 沃爾沒有放過那句話。 「所以妳在勇者的軍隊裡,都很尊重受治療者?」 米蕾莎抬起眼。沃爾接著問: 「你們完全沒有任何逼迫士兵留在軍隊、強迫他們重新上戰場的行為?」 這一次。米蕾莎沉默得比剛才久得多。彌芙拉沒有插話。連胸腔裡游動的器官都慢了下來。 「……不是。」 米蕾莎最後回答。沃爾沒有替她補台階。她只得自己繼續。 「如果你問我——白冠討魔軍是不是一個只靠每個人隨時自願留下的地方。」 「不是。」 「有軍令。」 「有徵召。」 「有人不想去某個地方,還是得去。」 「有人想離開,也不是說一句『我不想打了』就能走。」 她停了一下。 「戰爭不會因為我希望每個人都有選擇,就變成沒有強制。」 沃爾問: 「那妳剛才講得那麼漂亮做什麼?」 米蕾莎的嘴唇抿緊。 「因為我說的是我認為醫療應該怎麼做。」 「不是說我待的軍隊完全照那個原則運作。」 沃爾立刻追上: 「妳自己呢?」 這一次,問題更窄。 「妳有沒有把不想回戰場的人治好,然後讓他重新被送上戰場?」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然後: 「……有。」 莉沫薩胸腔內的藍白器官停了一瞬。亞德里安也沒有說話。米蕾莎卻自己接了下去。 「有人受傷。」 「我治。」 「治到能走。」 「能拿武器。」 「能施術。」 「然後軍令仍然有效。」 「他就回去。」 沃爾問: 「就算他不想?」 「有過。」 回答很低。但很清楚。沃爾歪了一下頭。 「所以一個病人說——」 「『我不願意讓你改造我的身體,好讓我繼續活。』」 「妳說他有權拒絕。」 「一個士兵說——」 「『我不願意讓你治好我,再把我送回去打仗。』」 「結果妳還是治?」 米蕾莎立刻抬頭。 「這不是完全一樣。」 沃爾沒有反駁。只是等她自己解釋。她停了兩秒。 「……但我知道你為什麼這樣比。」 「如果一個傷員只是說——」 「『不要救我,因為我不想回前線。』」 「而他的傷會讓他死。」 米蕾莎說:「我還是會救。」 彌芙拉胸腔中的光亮了一點。米蕾莎立刻瞪向它。 「你不要高興。」 光又穩定下來。她繼續: 「我會救他,因為我不接受讓一個本來救得回來的人,用死亡逃離軍令。」 「但是——」 「我認為治好他以後,『他要不要再回戰場』應該是另一個問題。」 沃爾問: 「實際上是另一個問題嗎?」 沉默。 「……不總是。」 這次米蕾莎的聲音明顯沒有剛才談醫療哲學時那麼篤定了。 「有時候前線缺人。」 「有時候傷員一旦恢復到能戰,就會重新列入編制。」 「治療師判定『可以行動』,本身就會變成軍隊決定他能不能再被派出去的依據。」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我知道。」 「我簽過那種判定。」 沃爾問: 「所以妳也參與過把人重新送上戰場。」 「是。」 米蕾莎沒有再閃。 「即使我不是下令的人。」 「即使我沒有親自把他拖出去。」 「我的治療、我的判定,會讓那件事成為可能。」 「這是真的。」 沃爾又抓住另一個字。 「那『永久留在軍隊』呢?」 米蕾莎皺眉。 「如果你說的是每個士兵一旦加入就一輩子不得離開——」 她搖頭。 「我不會說有這種普遍規則。」 「至少不是我能誠實告訴你的。」 「但如果你說的是戰時徵召後,不能單憑自己一句『我不要了』就解除軍令——」 她停了一下。 「有。」 「這不是秘密。」 沃爾笑了一下。 「那妳剛才對彌芙拉說——」 「不能把人從自己的生命裡移出去。」 「可是你們能把士兵從自己的戰爭選擇裡移出去?」 米蕾莎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這次她沒有立刻找到反駁。好幾秒後。 「……這就是矛盾。」 她說。沒有試圖修飾。 「我可以告訴你『軍令不是醫療』。」 「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所有人都能隨時離開,前線可能會崩』。」 「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們在打的是一場真的會死人、真的可能輸掉的戰爭』。」 「這些都是真的。」 她抬頭。 「但它們不會把被強迫的人突然變成自願。」 亞德里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這點我同意。」 米蕾莎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會同意。」 「然後你會開始計算這種強迫值不值得。」 亞德里安沒有否認。 「是。」 米蕾莎冷冷道: 「所以我沒有在稱讚你。」 沃爾繼續問: 「那妳自己呢?」 「妳現在還覺得妳和彌芙拉的差別很乾淨嗎?」 這一次。米蕾莎沉默了很久。最後: 「沒有。」 「至少沒有我剛才講得那麼乾淨。」 她看向彌芙拉。 「它會說:『你不想活,但我認為生命本身優先。』」 又看回沃爾。 「軍隊有時候會說:『你不想打,但我們認為這場戰爭優先。』」 她停頓。 「結構確實很像。」 彌芙拉問: 「那妳因此改變對醫療拒絕的看法嗎?」 米蕾莎立即回答: 「沒有。」 「我反而更不想讓醫療也變成那樣。」 這句話來得非常快。 她接著說:「軍隊已經會拿走一部分人的選擇。」 「如果連治療師也覺得『反正都是為了更大的目的,所以我也可以』——」 「那病人到底還剩下什麼地方能說不?」 房間安靜下來。這一次,彌芙拉沒有立刻反駁。迴冠在沃爾肩後緩慢織出一行: 「新發現:原則不是沒有矛盾,而是決定在哪裡停止複製矛盾。」 米蕾莎看了那行字幾秒。第一次沒有叫它閉嘴。 她只是低聲說:「……這句可以留著。」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米蕾莎已親口承認,白冠討魔軍存在軍令與徵召,並非所有人都能隨時自行離隊。 她曾治療不想回前線的人;治療完成與「可行動」判定,曾使傷員重新被納入作戰編制。 她不把這些人被重新派遣解釋成自願。 她承認「以生命優先取消病人的拒絕」與「以戰爭優先取消士兵的拒絕」在結構上存在相似之處。 她沒有因此改變自己的醫療立場;相反,她認為正因軍隊已會奪走部分選擇,醫療更不應無限複製同一邏輯。 沃爾看著米蕾莎。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拿她的矛盾繼續追問。 反而很認真地說:「我大概判斷完妳是什麼人了。」 米蕾莎的眼神立刻警戒起來。 「……什麼?」 沃爾答得很乾脆。 「妳是個有良心的好人。」 她明顯愣了一下。沃爾繼續: 「不是說妳做的事情全部都是對的。」 「妳待在一支會徵召、會強迫傷兵重新投入戰場的軍隊裡。」 「妳也承認,自己的治療曾經幫助那套制度繼續運作。」 「所以我不是在說妳純潔無瑕。」 「只是——」 他滿頭的眼睛一起看著她。 「妳知道強迫就是強迫。」 「知道『為了更大的目的』不會自動把被逼的人變成自願。」 「甚至願意承認自己的原則和自己做過的事情之間有矛盾。」 「這在我看來,已經很接近一個有良心的好人了。」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她原本一直繃緊的神情,第一次因為這句話出現了真正的困惑。 「……你是在稱讚我?」 「是。」 「沒有下一句『所以很適合改造成什麼』?」 「目前沒有。」 米蕾莎盯著沃爾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另一種奇怪的巡典堡語法。最後她才開口。 「那……謝謝?」 語氣非常不確定。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不太喜歡『好人』這個說法。」 「為什麼?」 「因為太容易讓人把做過的事一次洗乾淨。」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如果我真的做過一件錯事,別人因為我平常救了很多人,就說『沒關係,她是好人』——」 「我不覺得這樣比較好。」 「但如果你的意思只是,我還知道有些事情不該被漂亮理由蓋掉……」 她抬頭。 「那我收下。」 停了一下。 「雖然被你稱讚,感覺有點奇怪。」 沃爾安靜地聽完。然後整張嘴慢慢咧開。米蕾莎立刻察覺不對。 「……等等。」 沃爾說:「所以我非常失望。」 米蕾莎說:「……什麼?」 「太正常了。」 「妳實在太正常了。」 沃爾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真切的惋惜。 「我本來還想看看,妳能不能在這裡發展出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異常價值觀。」 「結果妳的答案居然是——」 他學著她剛才的語氣: 「『病人要有選擇。』」 「『強迫就是強迫。』」 「『不能用好結果把錯事洗掉。』」 沃爾攤開雙手。 「正常。」 「太正常了。」 米蕾莎的表情從困惑,一點一點變成不可置信。 「你剛才先稱讚我是好人——」 「對。」 「然後因為我是好人,所以你失望?」 「完全正確。」 米蕾莎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 「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迴冠立刻在沃爾肩後織出: 「診斷需求過於龐大,建議分期處理。」 米蕾莎說:「我不是在問你。」 沃爾卻已經轉頭指向亞德里安。 「妳應該多跟他學學。」 亞德里安原本一直安靜站在旁邊。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先推了一下淡金色窄框眼鏡。米蕾莎慢慢轉頭。看看亞德里安。再看看沃爾。 「……跟他?」 「對。」 沃爾興致勃勃地說:「妳看。」 「同樣會理解別人的痛苦。」 「同樣知道別人是真的拒絕。」 「同樣能準確說出強迫不是自願。」 「可是亞德里安就不會停在這裡。」 亞德里安的視線落到沃爾身上。沒有打斷。沃爾繼續: 「他會理解妳。」 「把妳的反對整理得比妳自己還清楚。」 「幫妳把代價全部列出來。」 「承認妳痛苦。」 「承認妳沒有同意。」 「然後——」 沃爾做了一個很愉快的手勢。 「如果他仍然判斷收益值得,就照做。」 米蕾莎面無表情地看向亞德里安。 「這是真的嗎?」 亞德里安沒有替自己美化。 「大致是。」 「你甚至不打算辯解?」 「如果他描述的是我的實際判斷方式,我沒有理由否認。」 米蕾莎停了兩秒。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很可怕?」 亞德里安回答: 「想過。」 「沒有用?」 「不是沒有用。」 他語氣仍然溫和。 「只是『令人恐懼』本身,不能替我完成對結果的判斷。」 米蕾莎閉上眼睛。 「好。」 「我懂了。」 她重新睜眼,看向沃爾。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學會更準確地理解別人。」 沃爾點頭。 「很好。」 「然後在理解完以後,更有技巧地不尊重他?」 沃爾幾乎立刻回答: 「妳學得很快。」 亞德里安終於稍微抬了一下手。 「我會修正一點。」 米蕾莎看向他。 「我不認為目標是『不尊重』。」 「我知道。」 她冷冷地說。 「你會說你尊重我的反對、保存我的反對、理解我的反對,最後還是做。」 亞德里安停了一瞬。然後: 「對。」 米蕾莎看回沃爾。 「我拒絕這門課。」 沃爾說:「這麼快?」 「非常快。」 「連旁聽都不要?」 「不要。」 「教材很多喔。」 「更不要。」 彌芙拉胸腔裡的發光口器這時才亮起。 「我不理解。」 米蕾莎立刻警戒地看向它。 彌芙拉說:「堡主剛才稱讚妳保留拒絕。」 「現在又希望妳學習在拒絕存在時繼續行動。」 沃爾回答: 「兩個我都欣賞。」 彌芙拉安靜了一下。 「那沒有矛盾。」 米蕾莎猛地看向它。 「為什麼你也站到他那邊去了?」 「我沒有。」 彌芙拉說。 「我只是確認堡主同時喜歡兩種互相衝突的結果。」 迴冠立刻補上一行: 「堡主特色:拒絕二選一,要求兩邊都精彩。」 這次連亞德里安都輕輕笑了一聲。米蕾莎則盯著沃爾。 最後非常認真地說:「如果我真的加入你們治療部——」 「我第一件事大概就是確保自己永遠不要變得像他。」 她指向亞德里安。亞德里安沒有生氣。反而點頭。 「這會是一個很清楚的自我校準目標。」 米蕾莎說:「你連這都能當成好事?」 「當然。」 米蕾莎轉回沃爾。 「我收回剛才那句。」 「哪一句?」 「你們這裡不是沒有正常人。」 她停了一下。 「是正常人待久了,可能會開始需要特別努力才能繼續正常。」 迴冠馬上織出: 「招募宣傳語候選。」 米蕾莎說:「不准用。」
第十三章 沒有通過的面試 沃爾看了米蕾莎一會兒。 「好了。」 「面試結果出來了。」 米蕾莎原本還在等著他繼續拿自己的倫理矛盾開玩笑,聽到這句話,立刻抬起頭。 「……什麼結果?」 沃爾說得非常乾脆。 「妳沒有通過。」 「我不打算讓妳加入治療部。」 米蕾莎整個人安靜下來。剛才還能對迴冠吐槽、能跟彌芙拉爭辯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收得乾乾淨淨。 「……好。」 她只回了一個字。沃爾沒有立刻告訴她接下來的安排。米蕾莎等了一會兒。 「所以呢?」 「什麼所以?」 「你剛才給我的那個條件。」 她盯著沃爾。 「完整身體。」 「完整人格。」 「沒有我的同意,不做非自願的永久改造。」 她的聲音明顯比剛才慢。 「那個條件,是以我加入治療部為前提。」 「現在你說我沒有通過。」 停頓。 「所以那個保障,也沒有了?」 這次她沒有笑。也沒有諷刺。拘束帶下的手指緩慢收緊。沃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反問: 「妳很在意?」 米蕾莎看了他好幾秒。 「你剛才讓我見了維克薩。」 「它親口跟我說,會怎麼研究一個人。」 「你讓莫古蘭告訴我,被核准成宴材之後會怎麼活。」 「然後又讓彌芙拉告訴我,只要權限夠大,它連一個每天求死的人都能維持幾百年。」 她稍微停了一下。 「現在你告訴我,我沒通過唯一附帶身體保障的職位。」 「你覺得我應該不在意?」 沃爾問: 「那妳現在最怕什麼?」 米蕾莎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呼吸比前面略快,但仍然能控制語句。 「你真的想聽?」 「想。」 「我怕你其實已經選好了。」 「選好什麼?」 「我接下來要被做成什麼。」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沒有變化。亞德里安則仍站在原處,沒有代替任何人說話。米蕾莎繼續。 「你一開始就說過,你需要我的完整模板。」 「掃描現在還在做。」 「你要做一具能取代我的身體。」 「所以至少在那件事完成以前,你需要我保持完整。」 她說到這裡,反而停了。因為後面的推論更加明顯。 「可是完成以後呢?」 沃爾沒有回答。米蕾莎的目光開始在房間裡幾個人之間移動。 「到那時候,我還有什麼是你一定得保留的?」 「維克薩想研究我的生命連結。」 「彌芙拉可能覺得我的生命系統可以拆出更多續命方式。」 「莫古蘭……」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想莫古蘭。」 迴冠慢慢織出: 「烹飪部再次取得跨場景心理影響。」 米蕾莎完全沒有理它。沃爾問: 「所以妳真的覺得,我可能把妳改掉?」 米蕾莎這次直接看著他。 「我已經不是在猜『你們有沒有能力』了。」 「你們剛才花了很長時間告訴我,你們有。」 「我現在猜的是--」 「你會不會批准。」 這一句之後,她停得更久。 「而且最糟的是,我還不知道你覺得什麼東西有趣。」 沃爾的嘴慢慢咧開。 「至少妳開始理解我了。」 「這不是我想得到的理解。」 「但很準確。」 米蕾莎深吸了一口氣。 「那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理我?」 沃爾終於回答。 「放心。」 米蕾莎的表情完全沒有因為「放心」兩個字放鬆。 沃爾繼續: 「我只是確定妳不適合治療部。」 「太正常。」 「但是妳仍然很有用。」 米蕾莎的眼神頓時更加警戒。 「我現在已經開始討厭你說『有用』了。」 「很好。」 沃爾轉頭看了一眼亞德里安。 「我決定把妳交給他。」 米蕾莎整個人僵了一下。 「……誰?」 「亞德里安。」 她立即轉頭。亞德里安也正看著她。沃爾開始說明。 「主要工作很簡單。」 「亞德里安是個很珍貴的人類。」 「他不會自然老死,但是仍然會受傷、生病、中毒、失血,而且如果真的被殺死,一樣會死。」 亞德里安沒有糾正。因為這些都是真的。 「所以妳主要負責他的健康管理與醫療。」 米蕾莎愣了一下。那顯然不是她預期中的答案。 「……醫療?」 「對。」 「除此之外,兼任他的私人秘書。」 這一次她真的睜大了眼睛。 「等等。」 「私人秘書?」 「幫他整理日程、資料、聯絡、需要的人事安排,能處理的就處理。」 沃爾又補充: 「平常妳可以跟治療部交流、學習。」 「如果妳對其他部門有興趣,也可以去交流。」 「維克薩、薩芮珂、情報部、生態部--隨妳。」 米蕾莎盯著他。 「你剛才才跟我說,我太正常,所以面試不合格。」 「對。」 「現在你要我去當你們這裡最不像正常人的那個人類的醫師兼秘書?」 沃爾滿意地點頭。 「這樣安排不是很好嗎?」 「哪裡好了?」 「互補。」 亞德里安這時才開口。 「堡主。」 沃爾看向他。亞德里安整理了一下袖口。 「工作內容本身可以成立。」 「健康管理、醫療觀察、行程與私人文書協作,我都可以接受。」 「但如果您說的是『我的固定直屬部下』--目前不能這樣登記。」 米蕾莎立刻看向他。亞德里安繼續: 「我的席位不是一個部門,也沒有固定直屬編制。任務中我可以領導獲准暫借的人員,但不能把一名新成員永久登記成我的部下。」 「所以如果堡主仍要保留您剛才指定的實際工作內容--」 他看向米蕾莎。 「可以讓她成為巡典堡的新正式成員,再長期指定她承辦我的健康、醫療與私人勤務協作。」 「但她不會因此變成我的所有物,也不會讓我的特任席突然長出一個新部門。」 米蕾莎安靜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所以……」 她看向沃爾。 「你是真的打算讓我工作?」 「而不是把我放進哪一個房間裡當研究材料?」 沃爾還沒有回答。她立刻又補: 「我不是說我已經答應。」 「這兩件事情差很多。」 亞德里安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確實差很多。」 米蕾莎又看了他一眼。 「還有。」 「如果我真的負責你的健康--」 「我有沒有權力告訴你『今天不准出任務』?」 亞德里安回答: 「妳可以作出醫療判斷。」 「我可能不同意。」 「那我就寫進紀錄。」 「合理。」 米蕾莎愣了半秒。 「……這部分好像意外地正常。」 迴冠浮出字句:「警告:正常現象可能為暫時性。」 「你閉嘴。」 但米蕾莎很快又重新看向沃爾。 剛才因為聽見「工作」而稍微鬆開的手指,又再次握緊。 「可是你還沒回答最重要的。」 她一字一句地問: 「我沒有進治療部。」 「所以你原本給我的身體保障沒有生效。」 「現在你又說要讓我成為正式成員,負責亞德里安。」 「那麼--」 「我在這個新位置上,還會不會被維克薩、生態部、莫古蘭,或者任何其他人拿去做非自願改造?」 她停了一下。聲音仍然穩定。但這一次她完全沒有掩飾問題背後的恐懼。 「我需要你說清楚。」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米蕾莎已被明確告知不加入治療部。 原先「加入治療部後才生效」的特殊身體/人格保障因此尚未成立。 對掃描完成後是否會遭非自願改造產生明顯且可信的恐懼。已得知沃爾希望她成為正式成員,主要負責亞德里安的健康與醫療,並兼任私人勤務/秘書性工作。對跨部門交流本身沒有立即拒絕,但尚未表示願意加入。 「亞德里安的固定直屬部下」與現有特任席編制衝突;實際職務可以長期指派,但不能以固定直屬部下形式登記。亞德里安的特任席本身明定沒有固定部下。 米蕾莎正在等沃爾回答: 「如果我接受這個新位置,我還會不會被非自願改造?」 沃爾沒有再吊她胃口。 「妳剛才問的保障——我改條件。」 米蕾莎的視線立刻定在他身上。 「不是加入治療部。」 「只要妳正式加入巡典堡,就生效。」 他抬起堡主權印。 「完整身體。」 「完整人格與記憶連續。」 「任何以研究、功能化、兵裝、宴材、生態加工、陳列、長期試式或其他目的進行的永久、不可逆身心改造——」 「沒有妳本人明確同意,不得執行。」 「緊急醫療只准做到維持生命所必需的程度,不能趁機偷換成其他永久用途。」 「這次不管妳最後在哪個職位。」 米蕾莎沒有馬上說話。她先看著沃爾手裡的權印。又看了看彌芙拉。最後甚至往維克薩先前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就是說。」 「我如果加入,但不是治療部。」 「一樣有效?」 「對。」 「莫古蘭不能因為哪天覺得我適合某一道菜——」 「不能。」 「維克薩不能拿我去測一個我拒絕的永久版本?」 「不能。」 「生態部不能因為覺得我的治療能力值得拆開保存,就直接開始?」 「不能。」 她的肩膀這才真正往下鬆了一點。不是完全放鬆。 但那種「掃描完成以後自己還是不是現在這個自己」的警戒,明顯降低了。 「好。」 她低聲說。 「那這至少是一個我可以認真考慮的條件。」 沃爾卻沒有結束。他轉向亞德里安。 「還有剛才那件事。」 亞德里安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堡主——」 「我還是要讓她當你的直屬部下。」 亞德里安停住。 沃爾接著說:「編制名稱就叫——」 「特任席直屬助理。」 亞德里安摘下眼鏡。慢慢擦了一下鏡片。 「您知道這會改變我目前的席位章程。」 「知道。」 「我的特任席原本沒有固定部下。」 「現在有了。」 「而且如果照您的稱呼,她不只是暫借協作者。」 「對。」 「是直接隸屬於特任席的固定職位。」 「完全正確。」 亞德里安把眼鏡戴回去。 「那這不是人員借調。」 「而是組織變更。」 沃爾咧嘴。 「那就改組織。」 這一次,亞德里安真的沉默了幾秒。最後他微微點頭。 「可以。」 「但我要求寫清楚三件事。」 沃爾示意他繼續。 「第一,她是巡典堡正式成員,不是我的私人財產。」 「第二,『直屬』只代表日常勤務、行政協作與我對其工作負有直接管理責任;不使我的特任席成為第十一部門,也不讓我取得其他部門的權力。」 「第三,她的專業醫療判斷仍然是她自己的判斷。即使醫療對象是我,她也不能因為是我的部下,就被要求把『不宜出任務』改成『可以出任務』。」 米蕾莎立刻看向他。 「這第三條是你自己要求的?」 「是。」 「為什麼?」 亞德里安回答得非常自然。 「如果我的私人醫療人員必須迎合我的判斷,她就沒有存在價值。」 米蕾莎盯了他一下。 「你偶爾真的會講出很正常的話。」 「我經常如此。」 「這句又開始不正常了。」 沃爾直接簽下組織調整。新的職位掛在亞德里安的特任席之下:特任席直屬助理,一席。主要職務則依沃爾剛才的指定寫得很清楚:亞德里安・維爾特之健康管理與醫療。私人行程、文書、資料與日常勤務協作。依本人興趣,可與治療部及其他部門進行學習與專業交流。它不是新部門。也不把任何十部門權責移交給亞德里安。但只要米蕾莎真的接受正式加入,這個位置就是她的。米蕾莎看著那份登記。 「你甚至先把位置弄出來了。」 沃爾點頭。 「當然。」 「我還沒答應。」 「所以現在上面只有職位,沒有妳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 顯然有點意外沃爾這次真的把「安排職位」和「她已經接受」分開了。 「……好。」 「至少這點算你有聽人說話。」 迴冠立刻浮出: 「罕見成就。」 沃爾說:「閉嘴。」 然後沃爾忽然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對了。」 米蕾莎立刻警戒。 「又怎麼了?」 沃爾指向亞德里安。 「妳覺得他帥不帥?」 房間安靜了。非常安靜。米蕾莎看著沃爾。 「……你剛才還在談我的永久身體保障。」 「現在談外貌。」 「這兩件事不衝突。」 「你們這裡到底有沒有正常的談話節奏?」 沃爾只是繼續等答案。米蕾莎終於轉頭。真正從頭到腳看了亞德里安一次。深褐近黑的頭髮梳理得整齊。淡金色窄框眼鏡。修長但不像軍人那樣刻意誇張的體格。衣著一絲不亂。以及那張無論先前說過多麼令人不舒服的話,看起來都仍然相當容易讓人降低戒心的人類面孔。米蕾莎沉默了兩秒。 「……只論長相?」 「只論妳自己的感覺。」 「帥。」 回答比她自己預期得還乾脆。然後她立刻補充: 「但是這完全不代表其他任何事情。」 沃爾說:「例如?」 「例如我信任他。」 「喜歡他。」 「想跟他發展什麼。」 「或者因為臉長得好看,就忘記他剛才親口承認自己能理解別人的拒絕、然後還是照做。」 亞德里安在旁邊很輕地說:「分類得很清楚。」 米蕾莎瞪他。 「你不要因為被說帥就開始評分。」 「我沒有。」 「你的語氣很像有。」 沃爾滿意了。然後立刻轉向另一邊。 「亞德里安。」 「是。」 「那你呢?」 「米蕾莎作為異性,在你眼中有沒有魅力?」 這次換米蕾莎僵住。 「你為什麼一定要問回來?」 「公平。」 「這根本不是公平!」 亞德里安卻真的思考了。不是故意拖時間。他看向米蕾莎。視線沒有像評估試驗對象那樣在身體局部停留,也沒有故意避開她。幾秒後,他回答: 「有。」 米蕾莎一下沒有接話。亞德里安繼續: 「如果問題是異性吸引力,而不是是否建立親密關係——有。」 「外貌上有。」 「說話時的表情、警戒感、以及妳在壓力下仍然會直接反駁人的方式,也有。」 米蕾莎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你這已經不只是在講外貌了。」 「堡主問的是魅力。」 亞德里安說。 「如果只問外貌,我的答案會更短。」 沃爾立刻追問: 「那只問外貌呢?」 「漂亮。」 米蕾莎閉上眼睛。 「很好。」 「現在我一個剛被綁來、正在被掃描的人,正在跟綁架我的人和未來可能的上司討論我漂不漂亮。」 她重新睜眼。 「這一定是我今天最難解釋給別人聽的一段。」 迴冠慢慢寫: 「錯。競爭者很多。」 米蕾莎居然沒有反駁。 「……也是。」 亞德里安卻在這時補了一句。 「不過我需要把一件事說清楚。」 米蕾莎看向他。 「我認為妳有異性魅力。」 「不等於我會把這項吸引力變成工作上的交換條件。」 「如果妳最後成為我的助理,醫療判斷、勤務評價、私人時間以及任何親密關係都應該分開。」 米蕾莎看了他幾秒。 「這句我很同意。」 然後她忽然皺眉。 「但是從你嘴裡講出來,為什麼反而讓我想問後面是不是還有什麼?」 亞德里安微微笑了一下。 「因為妳已經開始了解我了。」 「這不是值得你高興的事。」 「我認為是。」 「看吧。」 沃爾站在兩人旁邊,顯然對這個結果相當滿意。米蕾莎最後又看向那份尚未填入她姓名的職位登記。然後看向沃爾。 「所以現在的意思是——」 「我如果正式加入。」 「我的身體和人格保障生效。」 「我的職位是亞德里安的直屬助理。」 「主要管他的健康和醫療,也處理一部分私人秘書工作。」 「平常可以去治療部學,也可以跟其他部門交流。」 「而且我不是他的財產。」 沃爾點頭。 「正確。」 米蕾莎再問: 「那我有沒有權利拒絕加入?」 這一次,她問得非常清楚。亞德里安沒有替沃爾回答。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正式成員的身心保障已經確立。米蕾莎若正式加入巡典堡:完整身體受保障。人格與記憶連續受保障。 沒有本人明確同意,任何人都不能替她作永久或不可逆的身心改造。研究、宴材、生態加工、兵裝化、陳列或其他部門的用途,都不能推翻這項保障;緊急醫療也不能成為擴張永久用途的藉口。特任席下另設一名直屬助理,無須成立第十一部門。助理平日直屬亞德里安,主要負責他的健康管理與醫療,兼顧私人日程、資料、文書及勤務協作,也可跨部門交流學習。位置已設好,米蕾莎卻還沒有接受,任職者仍待確認。 米蕾莎正在等沃爾回答: 「我有沒有權利拒絕加入?」 沃爾沒有迴避。他直接回答: 「有。妳可以拒絕成為正式成員。」 米蕾莎的肩膀才剛鬆下一點。 沃爾接著說:「只是我會重新評估是否將妳做為材料移交給其他部門。」 那一點鬆動瞬間消失了。米蕾莎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盯著沃爾。幾秒後,才很慢地問: 「……所以我有拒絕的權利。」 「但拒絕之後,你就會重新考慮,要不要把我交給維克薩、瑟羅妲,或者莫古蘭?」 沃爾沒有修正她對句意的理解。她的手指重新扣緊。 「那你剛才那個『可以拒絕』——」 她停了一下。 「至少別叫它沒有代價的選擇。」 亞德里安沒有替沃爾圓場。 他只是看著米蕾莎,平靜地說:「不是沒有代價。」 「而且如果堡主確實會因拒絕而重新評估妳的用途,那這個後果應該讓妳在作決定以前知道。」 米蕾莎立刻轉向他。 「你真的很擅長把威脅整理得很正式。」 亞德里安點了一下頭。 「如果威脅存在,說得模糊不會讓它比較輕。」 「你這樣講反而更可怕。」 「我知道。」 米蕾莎又看回沃爾。這次她沒有生氣到失去條理。反而開始一項一項確認。 「我如果加入——」 「正式成員保障生效。」 「沒有我的明確同意,就不能把我永久改造成那些東西。」 「對。」 「我如果不加入——」 她停了一下。 「你就保留把我轉交其他用途的可能。」 這一次,她說完之後沒有等回答。因為沃爾剛才已經說得夠清楚。彌芙拉胸腔裡的光微微移動。 「她現在的決定會受到死亡、永久加工與長期失去自主的預期影響。」 米蕾莎立刻說:「謝謝,我知道。」 彌芙拉回答: 「我是在提醒堡主。」 米蕾莎愣了一下。彌芙拉繼續: 「如果之後把她的加入描述成完全不受壓力的自願,那會不準確。」 沃爾沒有反駁。米蕾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那我再確認一件事。」 「如果我加入——」 「不是今天答應,明天你就能說『現在妳已經是成員,所以妳必須同意某個改造』?」 她看向沃爾。 「你的保障是我加入之後,仍然可以對永久改造說不。」 「不是我用加入本身,把未來所有同意一次交出去。」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慢。也非常清楚。亞德里安沒有插話。因為這一次,她要的是沃爾本人的答案。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一句: 「招募條件目前具備相當強烈的說服力。」 米蕾莎看了一眼。 「你今天終於學會委婉了。」 迴冠補上一行: 「我正在成長。」
第十四章 答辯 沃爾看著米蕾莎,先回答她剛才那個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對。」 「加入,只是讓妳的保障正式生效。」 「不代表妳在加入的那一刻,就一次同意了未來所有永久改造。」 米蕾莎沒有移開視線。沃爾繼續: 「以後任何永久、不可逆的身體或精神改造,還是要另外取得妳本人明確的同意。」 「妳可以拒絕。」 「拒絕某一次改造,也不會因此自動失去正式成員身分,或者讓那份保障失效。」 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帶下慢慢鬆開。 「……好。」 她停了一會兒。 「那我至少知道,如果我真的答應加入,不是把自己往後所有的『不』一次賣掉。」 她瞥向亞德里安。 「尤其是在這個人旁邊工作。」 亞德里安平靜地接道: 「這是一項很合理的預防。」 「你不要說得好像跟你無關。」 「本來就與我有關,所以才合理。」 米蕾莎閉了一下眼。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艾琳到現在還會跟你吵了。」 沃爾這時忽然轉向亞德里安。 「說到她。」 亞德里安抬眼。沃爾問: 「你介不介意把你的武器帶來,讓米蕾莎認識一下?」 亞德里安停了一瞬。然後很輕地推正眼鏡。 「如果您指的是《答辯》——不介意。」 他頓了頓。 「不過我會把這件事理解成:去請羅文博士過來,讓兩位認識。」 「不是把一件武器拿來供人參觀。」 米蕾莎看了他一眼。 「……這個糾正,我居然同意你。」 「這是好事。」 「不要又把它算成你的成功。」 亞德里安微微一笑。 「我會努力。」 「你那個表情完全不像會努力。」 亞德里安離開接收區。米蕾莎望著門關上。方才聽見《答辯》時,她的神情又出現了一點緊繃。但和先前不同。這一次她沒有問自己是否也會變成那樣。沃爾剛才給出的界線已經足夠明確。 她只是低聲說:「我知道她還活著。」 「也知道她能說話。」 「但知道是一回事……」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過了幾分鐘。門再次開啟。亞德里安回來了。這一次,他左側帶著一件細長的黑銀構造。不是普通兵器架上那種冰冷、安靜的金屬。約一人手臂再延伸出去那麼長的脊匣表面,有纖細的象牙白線沿著內部構造明滅。靠近後,甚至能聽見極輕微、並不完全等拍的泵動聲。以及另一種像呼吸閥開合的聲音。亞德里安扶著它的方式,也不像提一件武器。一隻手穩定承重。 另一隻手在轉身時自然護著靠近上端的位置,像是在替同行者避開門框。米蕾莎原本只是看著。幾秒後。她的治療師習慣明顯壓過了單純的驚愕。視線開始追蹤那些白線的節律。泵動。生命循環。氣體交換。然後是脊匣護手內側那一道閉合的窄窗。亞德里安把《答辯》安穩地固定在一旁的支架上。手掌在黑銀外殼上停了一下。 「羅文博士。」 「到了。」 窄窗開啟。米蕾莎的表情瞬間變了。裡面不是鏡頭。不是符文。也不是裝飾。是一隻真正的人類左眼。灰藍色的虹膜周圍散著細微的金色血管痕跡。再往下,是仍能活動的部分面頰、嘴唇與下顎。蒼白的皮膚上,甚至還能看見屬於成年人長久歲月留下的細紋。那隻眼先看了亞德里安一眼。接著轉向沃爾。最後停在米蕾莎身上。一個略低、微啞的女人聲音從窄窗內傳出。 「所以妳就是米蕾莎・白脈。」 米蕾莎沉默了兩秒。 「……艾琳・羅文?」 「至少妳先叫了我的名字。」 艾琳的嘴角只動了一點。 「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亞德里安說:「我只告訴她,堡主希望兩位見面,以及妳可能會負責我的長期健康管理。」 艾琳立刻接道: 「『可能』這個字很重要。」 米蕾莎看了她一眼。 「我還沒有答應加入。」 「那我們又多一項共同語言了。」 「什麼?」 「別讓亞德里安把還沒答應的事情講得像已經進入執行階段。」 亞德里安語氣平和。 「我剛才確實用了『可能』。」 艾琳看向他。 「我知道。」 「所以這次沒有在罵你。」 「謝謝。」 「也不是稱讚。」 「我知道。」 米蕾莎忽然露出了一個極短的笑。但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她重新看向《答辯》。這一次不是看兵器。而是看裡面的人。 「他之前告訴我一些妳的事。」 艾琳沒有問「哪些」。 只說:「那妳現在可以直接問我。」 米蕾莎遲疑了一下。 「妳真的……一直都還是妳自己?」 艾琳的視線沒有離開她。 「記得以前。」 「記得改變。」 「記得我反對什麼。」 「也能對今天發生的新事情形成新的看法。」 短暫停頓。 「所以如果妳問的是,我是不是只剩一套會說話的舊記錄——不是。」 米蕾莎望著她。 然後很輕地說:「好。」 「我想先知道這個。」 艾琳反問: 「那我也問妳一個。」 「什麼?」 「妳現在最先想到的是——」 「『幸好我剛才拿到了保障』。」 「還是——」 「『他們居然真的能把一個人變成這樣』?」 米蕾莎沉默。視線慢慢轉向沃爾。然後又回到艾琳身上。 「兩個都有。」 艾琳低低地應了一聲。 「合理。」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一行: 「面試教材現在具備實物展示。」 米蕾莎立刻轉頭。 「這句很糟。」 艾琳卻淡淡地問: 「那條會說話的布是什麼?」 米蕾莎看了迴冠一眼。又看沃爾。 「……這個妳最好讓他自己解釋。」 迴冠立刻補出: 「推薦答案:堡主最傑出的作品之一。」 米蕾莎說:「我就知道。」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仍持續著,尚未完成。沃爾・阿爾庫斯、米蕾莎・白脈、亞德里安・維爾特、艾琳・羅文/《答辯》、彌芙拉、莉沫薩、迴冠都仍在場。米蕾莎也已確認,若正式加入巡典堡:加入本身不構成對任何未來永久改造的預先同意。 每一項永久、不可逆身心改造仍須她本人另行明確同意。拒絕某項改造,不會自動使其失去正式成員身分或既有保障。她目前仍未正式接受加入。 米蕾莎沒有立刻問武器。她先看著艾琳。看了很久。最後開口: 「妳跟他相處了幾百年。」 亞德里安站在旁邊,沒有插話。米蕾莎問: 「如果我真的成為他的直屬助理——」 「我最應該防他的,是什麼?」 艾琳沒有立刻回答。那隻灰藍色的眼睛先移向亞德里安。亞德里安也沒有避開。 幾秒後,艾琳才說:「不是謊話。」 米蕾莎微微皺眉。 「不是?」 「他當然會保留資訊,也會選擇什麼時候說。」 「但如果妳以為最危險的是他偷偷騙妳、趁妳不知道做壞事,妳會防錯地方。」 她停了一下。 「他真正麻煩的時候,往往是他已經把事情講得很清楚。」 「妳知道代價。」 「他知道妳知道。」 「他甚至能比妳更準確地說出妳為什麼反對。」 米蕾莎慢慢看向亞德里安。艾琳繼續: 「然後他會開始問——」 「如果代價一定要有人承受,為什麼不能是這個?」 「如果結果真的救了更多人,為什麼妳的拒絕應該比那些人更重要?」 「如果已經發生了,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是不是至少讓它產生用途?」 亞德里安很平靜地說:「這不是不公平的描述。」 艾琳立刻回: 「我知道。」 「所以才麻煩。」 米蕾莎問: 「那我要怎麼跟他工作?」 艾琳回答: 「把界線寫下來。」 「不要只靠他說『我理解』。」 「權限、醫療停止線、妳能直接向誰報告、哪些命令需要第二個人確認、什麼情況下妳可以拒絕替他簽醫療適任——全部留下文字。」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 米蕾莎說:「什麼?」 「不要讓他成為妳唯一的解釋者。」 「什麼意思?」 「如果有一天妳說:『我不願意。』」 「他可能會非常認真地幫妳分析妳為什麼不願意。」 「分析得甚至可能完全正確。」 艾琳的聲音很平。 「但妳要記得——」 「理由被理解,不代表拒絕就因此失效。」 米蕾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沃爾。 「……我現在更想要那份保障寫得很清楚了。」 艾琳說:「很好。」 「這大概是今天我第一次真心支持你們談出來的東西。」 亞德里安說:「妳以前也支持過不少我的醫療安排。」 「安排有效,跟你是不是好人,是兩個問題。」 「我知道。」 「你每次說『我知道』都很令人煩躁。」 「我也知道。」 米蕾莎忍不住笑出了一聲。 「好。」 「我大概懂你們平常怎麼相處了。」 沃爾接著看向亞德里安。 「那就讓她看看《答辯》怎麼用。」 米蕾莎立刻看向黑銀脊匣。亞德里安沒有直接拿起。他先問: 「羅文博士?」 艾琳回答: 「可以。」 停了一下。 「只示範。」 「不裝實彈。」 「同意。」 亞德里安先把周圍桌椅往外讓出一圈空間。袖口底下傳來極輕的機械扣合聲。衡力護腕進入工作狀態。他握住《答辯》。米蕾莎的眼睛沒有離開艾琳那扇窄面窗。刃形。最先改變的不是刀刃。而是整個脊匣的重心。黑銀外殼沿幾條幾乎看不見的接縫錯開。亞德里安的右手稍微換位,左手則穩住下端。一聲低沉的金屬滑合聲後——原本像細杖的構造向前延展。數節黑銀骨架依序咬合。最後形成一柄細長直刃。 大約九十公分。刀身沒有誇張的光。只有沿著刃脊微微脈動的象牙白生命線。那扇窄窗仍在護手附近。艾琳的眼睛依然睜著。米蕾莎下意識問: 「妳現在感覺得到?」 「感覺得到接觸。」 艾琳回答。 「方向、壓力、震動。」 「不是每一寸都像人的皮膚。」 「但不是沒有感覺。」 亞德里安隨手拿起旁邊一根訓練用木棒。 「我不用力。」 艾琳說:「我知道。」 兩人沒有表演什麼華麗劍技。亞德里安只讓刀身和木棒輕輕接觸。木棒從左側壓來。刀刃在最後一瞬微微修正了角度。不是亞德里安整隻手臂改變方向。而像《答辯》自己沿著接觸面做了一點極細的調整。米蕾莎立刻看出來。 「那是妳?」 「一部分。」 艾琳說。 「他負責大的動作。」 「我能回饋細小接觸。」 亞德里安補了一句: 「她自願配合時,效率最好。」 艾琳說:「這句是真的。」 「不要趁機把它說得像我們配合得很愉快。」 「我沒有使用『愉快』。」 「你心裡有。」 「妳不能讀心。」 「我認識你四百多年。」 米蕾莎又笑了一下。亞德里安將刀收回。黑銀構造重新折合。沒有瞬間變形。每一段都要依序退位、鎖定。直到再次回到細長脊匣。銃形。亞德里安先把空彈倉示意給米蕾莎看。 「今天沒有裝填。」 米蕾莎點頭。他重新握定。衡力護腕發出第二次短促震動。這次脊匣沒有向前伸成完整長刃。護手附近先展開。後方形成貼近前臂的支撐結構。原本的刃脊則成為一條狹長的導引軸。整件東西依然保留著某種長刃的骨架。卻已經很明顯是一件射擊兵器。米蕾莎看了一會兒。 「所以不是魔法槍。」 「不是。」 亞德里安回答。 「要裝真正的彈藥。」 「任務前也只能選定主要校準。」 「例如電擊、麻醉或者殺傷。」 「不能三種一起?」 「不能。」 「彈藥用完?」 「就是用完。」 米蕾莎似乎因為這句非常普通的限制而稍微意外。 「……我還以為你們的武器都會有什麼無限能源。」 艾琳淡淡地說:「他也很希望。」 亞德里安說:「我確實希望。」 「看吧。」 沃爾讓他們繼續。亞德里安抬起銃形《答辯》。沒有指向任何人。只朝著空置的訓練靶方向。艾琳的眼睛微微移動。 「高半格。」 亞德里安稍微修正。 「左邊再一點。」 又修正。然後停止。沒有扣發。米蕾莎問: 「所以妳也會幫他瞄準?」 艾琳回答: 「如果我願意。」 「不願意呢?」 「我可以不提供主動修正。」 亞德里安說:「機械強制模式仍然能讓兵裝運作。」 米蕾莎的表情立刻沉下來。 「也就是她拒絕,你還是可以用?」 「在我已有相應戰鬥授權的情況下,可以。」 「效果會比較差。」 艾琳接話。 「而且我會記得。」 亞德里安說:「這也是成本。」 艾琳說:「他最喜歡把這種東西叫成本。」 米蕾莎說:「我開始懂了。」 亞德里安把銃形放低。 「還有一個差別。」 他看向米蕾莎。 「刃形和銃形不是同時完整存在。」 「轉換需要時間。」 「我的手臂如果受傷、護腕故障、能源不穩,或者她的生理狀況變差,都可能失敗。」 米蕾莎問: 「她生理狀況真的會影響武器?」 「當然。」 亞德里安說。 「她是活的。」 艾琳立刻補: 「終於有一句聽起來不像報告。」 亞德里安開始把《答辯》收回閉匣形。最後一節黑銀外殼重新扣合時,他沒有立刻把她帶走。而是讓脊匣重新回到支架上。米蕾莎靠近了一點。沒有碰。只盯著那些白色生命線看。 「所以如果我真的負責他的健康。」 她慢慢說。 「我其實也要知道妳的狀況。」 艾琳看向她。 「如果妳要判斷他能不能帶我出任務——」 「是。」 米蕾莎點頭。 「他的手臂、疲勞、反應。」 「妳的生命循環、疼痛、維生狀況。」 「還有裝備本身。」 艾琳沉默一瞬。 「那至少這份工作不是假的。」 米蕾莎問: 「妳願意讓我檢查嗎?」 「如果妳真的成為他的醫療負責人。」 「可以。」 停頓。 「但先說好。」 「我不是他的附件。」 米蕾莎立刻回答: 「我知道。」 艾琳看著她。 「那就比很多人開始得好。」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初次共同勤務預演:醫師、長生者、會罵人的武器。」 米蕾莎看了一眼。 「……這次我不反對。」 艾琳問: 「它一直都這麼多話?」 米蕾莎回答: 「我認識它的時間不長。」 「但我已經很確定,是。」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這場交談讓彼此的關係有了改變。米蕾莎已第一次直接與艾琳・羅文交談。她現在知道:艾琳認為亞德里安最危險之處,不是單純欺騙,而是能充分理解拒絕後仍把拒絕納入效益計算。 若米蕾莎長期擔任亞德里安的健康管理者,艾琳建議把權限、醫療停止線與外部回報管道明文化。艾琳願意在米蕾莎正式成為醫療負責人後接受其必要健康檢查。米蕾莎已實際看見《答辯》的閉匣形、刃形與未裝填銃形,以及亞德里安與艾琳在自願/強制配合下存在的差別。 米蕾莎開始把艾琳本人的健康也納入「管理亞德里安出勤」的醫療判斷,而不是把《答辯》只當裝備。 米蕾莎沒有再看那柄已經重新閉合的《答辯》。她看著窄窗後面的艾琳。 「我想問一件比較直接的。」 艾琳說:「問。」 「妳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點。亞德里安沒有代替她回答。 艾琳先說:「不是從這把武器開始的。」 米蕾莎微微皺眉。 「很久以前,我跟他來自同一個世界。」 她的視線向旁邊移了一點,落在亞德里安身上。 「那時候我們是研究同僚。」 「研究衰老。」 「更準確地說,是研究怎麼讓人不再因為衰老而死。」 米蕾莎看看亞德里安。 「他的恆齡?」 「對。」 艾琳說得很平。沒有把自己放進一個乾淨的受害者位置。 「我不是後來才突然出現、專門負責反對他的。」 「我參與過早期研究。」 「我相信過那個方向。」 「也相信制度可以被修正。」 「所以如果妳想聽一個故事,說亞德里安從第一天開始就是怪物,而我是站在門外阻止他的好人——」 「沒有那個故事。」 米蕾莎安靜地聽著。 「我們需要人體資料。」 「需要知道不同的抗老化路徑,會在哪裡失敗。」 「有人癌變。」 「有人器官彼此不再相容。」 「有人免疫系統崩掉。」 「也有人在維持生理功能的同時,開始出現神經與人格連續上的問題。」 艾琳停頓。 「他很擅長把每一次失敗變成下一次成功的資料。」 亞德里安沒有否認。艾琳繼續: 「而且他不是那種不敢看受試者的人。」 「相反。」 「他會記名字。」 「會聽他們哭。」 「會記得家屬。」 「會調整照護。」 「會補償。」 「會把每一份反對意見保存下來。」 米蕾莎低聲道: 「然後還是繼續。」 艾琳看著她。 「對。」 「最後,他把那些人承受過的失敗,組成了一個足夠穩定的版本。」 「然後才用在自己身上。」 米蕾莎看向亞德里安。 「所以你不是第一個?」 亞德里安回答: 「不是。」 艾琳說:「甚至可以說,他特別避免自己成為第一個。」 「等那些真正不可逆的未知,大部分已經由別人的身體回答過以後——」 「他才把最後整合版放進自己身上。」 「結果妳現在看到了。」 她的眼睛微微朝亞德里安移動。 「六百多年。」 「不會自然衰老。」 「依然會受傷。」 「依然可以死。」 「只是老化本身不再往前走。」 米蕾莎沉默了一下。 「那妳呢?」 艾琳沒有立即回答。 然後說:「我也付了代價。」 「在那些研究裡,我的身體受到不可逆的損傷。」 「我的生命後來必須依靠外部循環和維生系統才能長期維持。」 米蕾莎的視線立刻落到那些沿脊匣移動的象牙白生命線上。 「在變成《答辯》以前就已經是這樣?」 「對。」 「後來,巡典堡來了。」 艾琳說。 「那時候,亞德里安原本的世界已經準備把整個計畫封存。」 「也準備追究主要責任。」 米蕾莎看向亞德里安。艾琳聲音依舊很平。 「他帶著研究資料、我,還有他自己離開了。」 亞德里安這才開口: 「如果留在那裡,她當時需要的長期維生未必能繼續。」 艾琳馬上說:「這就是他的版本。」 「而我的版本是——」 「他把自己的逃脫、研究的保存、以及救我,放進同一個理由裡。」 米蕾莎說:「兩個都可能是真的。」 艾琳說:「對。」 「這才是他最麻煩的地方。」 米蕾莎看著眼前的黑銀脊匣。 「那妳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很久以後。」 艾琳回答。 「我們到巡典堡之後,又過了三百多年。」 「我的生命一直靠維生系統延續。」 「直到亞德里安提出一個方案。」 米蕾莎的神情慢慢變得警戒。 「《答辯》。」 「嗯。」 艾琳沒有立即講外形。而是先說了那個理由。 「他的說法是——」 「如果我是少數真正理解他所有理由、所有收益、所有自我辯護之後,仍然認為他無權那麼做的人——」 「那麼就不該讓我的反對隨著我的身體衰敗而消失。」 米蕾莎的眉頭皺得更深。艾琳繼續: 「他想讓我一直留在他旁邊。」 「能看。」 「能聽。」 「能反駁。」 「能在他作重大決定以前告訴他,他又在做什麼。」 「同時——」 窄窗後那隻眼睛往自己的脊匣下方瞥了一瞬。 「也讓我變成一件可以跟著他進入危險環境的兵器。」 米蕾莎問: 「妳答應了嗎?」 這一次。艾琳停得比較久。 「我反對。」 亞德里安沒有動。 艾琳說:「我理解他的理由。」 「理解他為什麼認為這樣能延長我的生命。」 「也理解他認為保留一個永久反對者,能降低他未來犯錯的機率。」 「我甚至承認——」 「這個設計確實讓我活到了今天。」 「而且我現在真的能在他出任務時直接阻止、提醒、協助,甚至在必要的時候和他一起戰鬥。」 停頓。 「但我沒有因此認為,他當時就有權替我決定。」 米蕾莎幾乎立刻看向亞德里安。 「你知道她反對?」 「知道。」 「知道得多清楚?」 亞德里安回答: 「非常清楚。」 「我也理解她反對的主要原因。」 米蕾莎盯著他。 「然後你還是推動了?」 「是。」 米蕾莎安靜了幾秒。 然後低聲說:「……原來如此。」 艾琳問: 「妳現在是不是更理解我剛才為什麼提醒妳,要把拒絕權寫清楚?」 「非常理解。」 米蕾莎又問: 「所以真正把妳變成《答辯》的,不是只有亞德里安?」 「不是。」 艾琳回答。 「這種東西不是一個人做得出來的。」 她沒有逐一列出技術清單,只挑最直接相關的說。 「有人維持我的生命和意識。」 「有人處理活體組織與相容性。」 「有人把我的身體重新做成能在閉匣、刃形和銃形之間運作的構造。」 「有人處理跨世界相容。」 「有人負責兵器性能。」 「也有人把我的反對、他的辯護、以及後來每一次改變都保存下來。」 米蕾莎問: 「所以整座堡都參與了。」 「很多部門參與。」 艾琳說。 「但不要因此把責任稀釋成『大家都有份,所以沒有人有份』。」 「方案是被提出的。」 「有人批准。」 「有人執行。」 「有人承受。」 「這些不是同一個位置。」 亞德里安看了她一眼。 「這句我同意。」 艾琳說:「你一直都同意。」 「真正困難的是你同意完以後會做什麼。」 米蕾莎看著艾琳。 「第一次醒來……」 她停頓了一下,重新選詞。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答辯》的時候,妳是什麼感覺?」 艾琳沒有馬上回答。窄窗裡那隻眼睛慢慢閉了一次。再張開。 「最先不是疼痛。」 「也不是武器這件事。」 「是我想移動。」 「然後發現——」 她停了一瞬。 「我已經沒有一具能照以前方式起身的身體了。」 米蕾莎沒有說話。 「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以後』不是復健多久的問題。」 「不是幾個月。」 「不是幾年。」 「不是等技術再好一點。」 「我的生活方式已經換掉了。」 亞德里安的手指在《答辯》的支架邊緣停了一下。沒有碰她。艾琳繼續: 「後來我學會怎麼在這副構造裡生活。」 「怎麼睡。」 「怎麼說話。」 「怎麼看東西。」 「怎麼在刃形時判斷接觸。」 「怎麼在銃形時幫他修正。」 「也學會什麼時候不幫。」 米蕾莎問: 「妳適應了。」 「是。」 「但適應不等於同意。」 米蕾莎慢慢點頭。 「這句我會記住。」 艾琳看向她。 「最好記住。」 「因為如果妳真的加入這裡——」 「妳會碰到很多『已經活下來』『已經適應』『現在甚至能使用新能力』的人。」 「有人會拿這些結果告訴妳,當初那件事所以是對的。」 「不要這麼快接受。」 亞德里安平靜地說:「結果仍然是需要納入判斷的證據。」 艾琳立刻回: 「看。」 米蕾莎看向亞德里安。又看回艾琳。 「我看到了。」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新員工入職教材第二章:成功結果不保證取得過程無罪。」 艾琳看著那行字。 「這條布偶爾有用。」 米蕾莎說:「不要太常稱讚它。」 迴冠浮出字句:「已永久保存。」 米蕾莎說:「我就知道。」
第十五章 首領們的道理 沃爾把視線從艾琳移開。 「繼續吧。」 米蕾莎立刻警戒起來。 「你還有幾個?」 沃爾沒有回答數字,只抬起堡主權印。 「下一個。」 片刻後,走廊傳來沉重、規律的落地聲。不是靴子。像一塊又一塊岩石依序壓過地板。門開時,一具高大的獸首人形幾乎填滿門框。黑色天然甲層沿著肩背隆起,四條粗壯手臂分別垂在不同高度;甲縫深處隱約透出暗紅色、像礦脈一樣的組織。其中一隻手還拿著一面剛從訓練場帶來的舊盾。盾面上不是單純的傷痕。好幾個位置被特別畫了記號。旁邊寫著極短的註記。格羅薩先看沃爾。 「堡主。」 再看米蕾莎。沒有問她為什麼被束縛。反而第一眼就停在她的手、站姿和施術者常有的視線習慣上。 沃爾說:「米蕾莎・白脈。」 「治療師。」 「目前還沒答應加入我們。」 接著指了指那個四臂巨獸。 「格羅薩。」 「戰鬥部首領。」 米蕾莎抬頭看著它。 「……你們戰鬥部至少聽起來比較容易理解。」 格羅薩把盾牌翻了一面。 「通常不是。」 「我收回。」 格羅薩沒有坐。它直接把盾牌立在地上。其中一根粗大的手指落在盾緣一道裂痕上。 「這裡。」 米蕾莎看過去。 「怎麼了?」 「一次演練。」 「持盾者原本習慣用這裡接第一擊。」 它又指向另一處。 「第二次,我讓他知道這裡會失效。」 第三處。 「他改姿勢。」 第四處。 「我再把那個答案拿掉。」 米蕾莎慢慢皺起眉。 「……你是在訓練人,還是在故意把他的辦法一個一個拆掉?」 「兩者可以同時成立。」 格羅薩回答得毫不猶豫。它最後指向盾牌靠近握把的一個極小凹痕。 「這個才值得留。」 「為什麼?」 「因為前面的都不是他的。」 米蕾莎沒有理解。 格羅薩說:「那是老師教的。」 「陣列裡寫的。」 「以前成功過的。」 「別人早就知道的。」 其中一隻手把盾牌翻正。 「直到那些東西都不能用了。」 「他才第一次做了一件訓練紀錄裡沒有的事。」 「用盾的重量改變倒下方向,撞開旁邊的人,再借對方的位置把自己帶出包圍。」 米蕾莎說:「成功了?」 「一半。」 「什麼叫一半?」 「他出去了。」 「但如果是真正的敵人,下一步仍可能死。」 格羅薩停了一下。 「不影響那一招是他的。」 米蕾莎看了那塊盾很久。 「所以你喜歡看人在絕境裡想辦法?」 「不。」 格羅薩糾正她。 「我喜歡看舊答案全部死掉以後,還有沒有新答案出生。」 米蕾莎的表情逐漸變得微妙。 「……這句聽起來比我想像中浪漫。」 格羅薩低下獸首。 「浪漫是什麼戰術?」 艾琳從《答辯》的窄窗裡淡淡地說:「不用教它。」 米蕾莎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她很快想到另一件事。 「等等。」 「如果你喜歡這種東西——」 「你會不會故意把敵人逼到絕境,只為了看他最後做什麼?」 「會。」 完全沒有停頓。米蕾莎的笑容消失。格羅薩繼續: 「如果戰場已經受控。」 「沒有更高命令要求立即結束。」 「延長戰鬥不會危及同伴、任務、撤離線或重要目標。」 「我會。」 「我會拿掉他已經知道的退路。」 「讓他以為還能贏。」 「讓真實的小成功發生。」 「然後看他在那些答案依序失效後,做什麼。」 米蕾莎說:「……你果然還是你們這裡的人。」 格羅薩又補了一句: 「但如果堡主命令完整帶回。」 「那就不同。」 它的四隻手同時離開盾牌。 「不能死。」 「不能留下永久缺損。」 「不能因為我想看一個漂亮的新答案,就把原體弄壞。」 「那場狩獵會停。」 米蕾莎看向沃爾。 「所以你真的會給他們這種限制。」 格羅薩先回答: 「會。」 「我不喜歡。」 「但會。」 米蕾莎說:「至少你很誠實。」 格羅薩說:「那不是稱讚戰鬥能力。」 「……也不用每件事都是。」 格羅薩拿起盾牌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它又回過頭。 「妳是治療師。」 米蕾莎說:「是。」 「如果妳加入。」 「有一天有人失去自己原本最會使用的戰鬥方式——」 它用一根手指點了點盾牌那個最不起眼的凹痕。 「別只把他修回原本那個人。」 「先看看他現在會變成誰。」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格羅薩也沒有等。沉重腳步逐漸遠去。 艾琳低聲說:「相信我,那已經算他非常友善的告別。」 米蕾莎說:「我居然聽得出來。」 沃爾沒有讓空檔維持太久。 「下一個。」 米蕾莎立刻抬手。 「等等,你是真的打算今天把全部——」 門外已經傳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細密。規律。像硬質關節輕敲地板。進來的東西遠比格羅薩纖細。九支大小不一的鹿角狀感覺器從頭頂向外延伸。每一支角根部都微微轉動,像同一具身體同時在看九張不同的表格。它的臉不是臉。而是一片垂直閉合的硬殼。赫克托九角進門後,沒有先看米蕾莎。它先把一塊薄薄的排程板放上桌。其中三支角轉向亞德里安。兩支轉向米蕾莎。一支對著沃爾。 其餘三支則仍停在板上的幾行字。 「堡主。」 沃爾介紹: 「赫克托九角。」 「指揮部首領。」 米蕾莎看著那九支角。 「九角真的就是九支……」 赫克托說:「名字比解釋節省時間。」 「好吧。」 赫克托沒有問她想不想加入。第一句就是: 「妳若成為亞德里安的醫療負責人,我有三個問題。」 米蕾莎一怔。 「現在?」 「現在。」 「第一。」 一支角轉向亞德里安。 「妳判定他不適合出勤,他不同意。」 第二支轉向沃爾。 「堡主仍希望任務準時進行。」 第三支落向排程板。 「先遣隊已經占用其他部門人員。」 它問: 「誰有權停下任務?」 米蕾莎想了一下。 「如果是醫療問題,我應該有權判斷他不適合出勤。」 赫克托說:「『應該』不是權限。」 米蕾莎說:「……好。」 「第二。」 又一支角轉動。 「若妳的判斷使他不能出勤。」 「誰接替?」 「接替者原本的勤務由誰補?」 「因此延誤的工作由誰承擔?」 米蕾莎已經開始盯著它。 「你每件事都要追到最後一個人嗎?」 「不。」 赫克托回答。 「只追到代價不再匿名。」 房間安靜了一瞬。赫克托繼續: 「第三。」 「如果亞德里安忽略妳的醫療判斷,出勤後受傷。」 「責任記在哪裡?」 米蕾莎立刻說:「他自己。」 赫克托其中兩支角同時轉向她。 「只有他?」 米蕾莎停住。赫克托把排程板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批准出勤的人。」 「明知風險仍使用他的任務。」 「接替方案沒有建立的人。」 「醫療意見被如何記錄。」 「是否有人受益於他帶傷出勤。」 「若他死亡,誰接收未完成職責。」 它一項一項說。沒有責備誰。也沒有說哪個選擇比較善良。 「我要的不是沒有人受傷。」 「我要的是如果有人受傷——」 「不要在事後突然變成『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米蕾莎盯著它。 好一會兒才說:「你聽起來……比前面幾個正常很多。」 赫克托九支角停住了一瞬。 亞德里安在旁邊很輕地說:「我不建議太早下結論。」 米蕾莎說:「我也開始學到了。」 她看回赫克托。 「那如果一個人的死亡,真的能讓整個系統繼續?」 赫克托回答: 「那就算。」 「算完呢?」 「如果代價值得。」 「執行。」 米蕾莎沉默。 赫克托說:「如果不值得。」 「換方案。」 「你不會因為那個人不願意就直接否決?」 「不會。」 「也不會因為大家都願意就直接接受。」 「為什麼?」 「願意承受錯誤代價的人,仍然可能算錯。」 米蕾莎慢慢靠回椅背。 「……好。」 「收回前言。」 赫克托說:「哪一句?」 「你比較正常。」 九支角重新開始各自移動。 「已撤回。」 米蕾莎愣了一下。 「你真的把它當成紀錄?」 「妳剛才改變了判斷。」 「那舊判斷應保留曾經存在,但不能繼續冒充現行結論。」 艾琳從旁邊低聲道: 「妳會發現,他們每一個人的問題都不是做事沒有邏輯。」 米蕾莎看著眼前這群人。 「我已經非常明白了。」 赫克托正準備離開時,其中一支角突然停在亞德里安身上。 「你的新醫療職位若最後成立。」 「我會要求正式寫明停勤權、覆核權、替代順位與違反醫囑後的責任鏈。」 米蕾莎立刻說:「這一條我支持。」 亞德里安說:「我也支持。」 米蕾莎轉頭。 「你支持得這麼乾脆,反而讓我不安。」 亞德里安微微笑了一下。 「那可以一起寫進備註。」 「不要什麼都寫!」 赫克托已經把這句也記了下來。 米蕾莎說:「……你真的記了?」 「不是正式命令。」 「只是會議反應。」 「刪掉。」 「可以。」 一支角微微偏轉。 「刪除原因?」 米蕾莎閉上眼睛。 「我開始想念格羅薩了。」 迴冠慢悠悠地在沃爾肩後織出: 「目前排名:被追殺可能比填表輕鬆。」 赫克托的一支角轉向它。 「這不是可比較單位。」 迴冠浮出字句:「排名維持。」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米蕾莎至此已直接交談或觀察過幾名核心人物:亞德里安・維爾特。彌芙拉。維克薩・未定式。莫古蘭。格羅薩。赫克托九角。以及智慧兵裝:艾琳・羅文/《答辯》。尚未正式介紹的核心首領仍包括:伊蕾瑟。 索緘婭。瑟羅妲・萬棲冠。薩芮珂・萬頁葬巢。奧布拉克・百室脊。 赫克托九角離開後,沃爾沒有讓米蕾莎休息太久。 「下一位。」 米蕾莎立刻問: 「這次是什麼類型?」 沃爾說:「航行。」 「……聽起來終於安全一點。」 艾琳在《答辯》的窄窗裡低聲說:「不要預判。」 米蕾莎說:「我只是想保留一點希望。」 門外先出現的不是腳步聲。而是一串輕微、像玻璃珠在水裡互相碰撞的聲音。一道透明的螺殼輪廓慢慢越過門框。殼內沒有普通腦組織。數十點星光般的神經亮點緩慢漂移,每一次轉向都拖出細小光痕。下方數條細長節肢依序落地。其中幾根神經絲仍插在一塊可攜式航圖板裡。伊蕾瑟沒有先向米蕾莎打招呼。它先確認了一次牆上的時間讀值。再看向沃爾。 「堡主。」 沃爾示意米蕾莎。 「米蕾莎・白脈。」 「伊蕾瑟,駕駛部首領。」 米蕾莎看著它。 「所以整座堡是妳在開?」 伊蕾瑟殼內的神經光稍微加快。 「不是『我一個人在開』。」 「但如果妳問誰決定我們能不能抵達、在哪裡落錨、什麼時候應該撤——」 「大部分時候,先問我。」 米蕾莎點頭。 「好。這很合理。」 伊蕾瑟立刻補了一句: 「合理通常只是尚未遇上有趣航線。」 「……我就知道。」 沃爾問: 「給她看看。」 伊蕾瑟把航圖板翻過來。上面不是普通地圖。幾條細亮的界線互相交錯,其中一條忽明忽暗。旁邊有一個空著的位置標記。像一張沒有坐人的椅子。米蕾莎看了一會兒。 「這是什麼?」 「未抵達席。」 「給誰的?」 「還沒有回來的人。」 「失聯者?」 「有時是。」 「有時只是目前還沒有完成抵達。」 米蕾莎皺眉。 「這兩句不是同一件事。」 「對。」 伊蕾瑟回答得很快。 「所以不能太早把兩者寫成同一件事。」 米蕾莎指著那個空位。 「如果一個人已經失聯很久呢?」 「只要路徑還沒有被證明完全死亡。」 「我保留位置。」 「持續嘗試重新取得返途。」 「多久?」 「取決於路是否還能重現。」 「不是取決於那個人有沒有可能早就死了?」 殼內有幾點神經光停了一下。 「死亡會終止旅客。」 「路徑死亡才會終止抵達。」 米蕾莎沉默。 「……這句話很不對勁。」 「哪一部分?」 「全部。」 她重新看向那張空席。 「所以即使為了保留那條路,要持續耗費能源、值守、定位資源——」 「如果仍然值得。」 「會。」 「即使別人認為應該停止?」 「那要看他們想停止的是搜救。」 「還是路。」 伊蕾瑟用一條神經絲點在航圖上。 「這兩件事不完全相同。」 「一名旅客可能回不來。」 「但那條路可能還通往別人。」 「也可能是我們唯一知道的方式。」 米蕾莎問: 「那如果要救一個人,唯一辦法是永久封死某條很特殊的航路呢?」 伊蕾瑟這一次真的停了幾秒。 「我會反對立刻封。」 米蕾莎說:「即使那個人可能因此死?」 「如果封掉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人能經過那裡。」 「那妳救的是一個人。」 「同時殺死一條路。」 米蕾莎說:「路不會痛。」 伊蕾瑟說:「旅客會。」 「未來的旅客也會。」 「只是他們還沒有出現。」 米蕾莎慢慢轉向沃爾。 「你們這裡每一個人都很擅長替尚未發生的東西爭取權利。」 亞德里安淡淡說:「這是長期規劃的常見副作用。」 艾琳說:「你閉嘴。」 米蕾莎又問伊蕾瑟: 「那妳平常說『安全』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一次。伊蕾瑟殼裡幾乎所有神經光一起亮了一下。 「能回來。」 米蕾莎說:「就這樣?」 「還有路徑穩定。」 「通訊至少能建立。」 「撤收窗存在。」 「排異在可承受區間。」 「那人會不會受傷呢?」 「那是另一欄。」 米蕾莎盯著它。 「所以妳真的會把『很可能活著回來』叫安全?」 伊蕾瑟說:「如果路能成立。」 米蕾莎說:「不能這樣講!」 伊蕾瑟沉默了一會兒。 「……很多人也這樣說。」 沃爾看著米蕾莎。 「現在妳知道為什麼每次出發前,醫療和駕駛有時會吵了。」 米蕾莎說:「我開始知道了。」 伊蕾瑟卻認真地補充: 「爭論有用。」 「醫療會提醒我,『回來』不等於『完整』。」 「我會提醒醫療,『完整』也沒有意義,如果根本回不來。」 米蕾莎愣了一下。 「……這句倒是合理。」 伊蕾瑟說:「我剛才也很合理。」 「妳剛才想拿一個人的命去換一條路。」 「不是換。」 「是拒絕太早封死。」 米蕾莎閉眼。 「算了。」 伊蕾瑟準備離開時,忽然回頭看了米蕾莎一眼。 「如果妳加入。」 「有一天妳判定某個人不能穿越。」 「直接寫不能。」 「不要寫『不建議』。」 米蕾莎睜眼。 「為什麼?」 「『不建議』仍然是一條路。」 「我會去算。」 米蕾莎沉默了兩秒。 「……好。」 「這個警告非常有用。」 伊蕾瑟轉身離開。 沃爾接著說:「下一個。」 米蕾莎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這次應該正常」的期待了。 「來吧。」 門外沒有立刻出現聲音。過了幾秒。米蕾莎才發現門框旁邊原本像陰影的一塊東西動了一下。一層覆滿細毛的薄翼慢慢收起。數條纖細節肢從牆角脫離。灰白色、幾乎沒有五官的面具轉向房間裡。索緘婭就站在那裡。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門外待了多久。米蕾莎第一反應不是說話。而是立刻看向沃爾。沃爾介紹: 「索緘婭。」 「情報部首領。」 米蕾莎說:「……她剛才一直在外面?」 索緘婭回答: 「沒有一直。」 「那多久?」 「夠聽見妳問伊蕾瑟『安全』是什麼。」 米蕾莎立即皺眉。 「你們情報部都這樣?」 「不是。」 索緘婭的聲音很輕。 「有些比我更不容易被注意到。」 米蕾莎說:「這根本沒有比較好。」 索緘婭沒有靠得太近。幾隻細指慢慢交疊。 「妳現在最常問的問題。」 米蕾莎說:「什麼?」 「『我還能不能拒絕。』」 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米蕾莎看著她。 「妳聽得很仔細。」 「這是工作。」 「所以妳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索緘婭沒有回答「秘密」。 而是問: 「妳認為一個秘密屬於誰?」 米蕾莎被問住。 「知道它的人?」 「不夠。」 「當事人?」 「也不夠。」 索緘婭的面具沒有表情。但薄翼邊緣輕輕震了一次。 「一個秘密真正屬於誰。」 「取決於誰還能控制它什麼時候出現。」 「向誰出現。」 「以什麼形式出現。」 米蕾莎盯著她。 「所以妳的意思是——」 「知道秘密還不算拿走它。」 「讓原本的持有者失去選擇何時說、對誰說、說多少。」 「才算。」 米蕾莎慢慢說:「……我不喜歡這個定義。」 索緘婭說:「我知道。」 「妳怎麼知道?」 「因為妳剛才已經告訴我,妳很重視拒絕。」 米蕾莎說:「我沒有跟妳講過。」 「妳跟別人講過。」 「妳偷聽。」 「我接收。」 「這就是偷聽。」 「名稱不影響內容。」 艾琳低聲說:「她很擅長讓一句令人不舒服的話,變成分類問題。」 索緘婭轉向《答辯》。 「妳也很擅長把分類問題變回責任問題。」 艾琳說:「所以我們一直處得不錯。」 米蕾莎說:「你們這句更可怕。」 沃爾問: 「讓她理解一下妳的部門。」 索緘婭沒有開始介紹所有職能。只是從腰側取出一小片薄片。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個不停變淡又重新出現的符號。她把薄片遞到米蕾莎看得到、卻碰不到的位置。 「假設這是妳不想讓別人知道的名字。」 米蕾莎說:「假設?」 「假設。」 「如果我問妳。」 「妳可以不回答。」 「如果我逼問。」 「妳仍然是在選擇要不要說。」 「如果我用藥、威脅、欺騙。」 「那只是讓選擇變得更差。」 米蕾莎看著她。 「然後呢?」 索緘婭說:「真正乾淨的方法。」 「是讓這個名字無法繼續只待在妳心裡。」 米蕾莎的表情變了。 「什麼意思?」 索緘婭伸出一根細指,點了點自己的面具。 「讓思想產生外顯。」 「情緒。」 「關聯。」 「迴避。」 「記憶。」 「想到什麼,便留下可讀訊號。」 米蕾莎的呼吸慢了一點。 「讀心?」 「不是。」 「讀心不需要妳表達。」 「我說的是——」 「妳的身體變成表達介面。」 米蕾莎直直看著她。 「永久的?」 「如果被批准成永久版本。」 「可以。」 「我如果不想說呢?」 「妳仍然可以沉默。」 索緘婭說。 「只是沉默本身也可能顯示妳正在保護什麼。」 「越想藏的東西——」 「抗拒越容易成為索引。」 米蕾莎的臉色明顯沉了下去。 「所以一個人被做成那樣之後。」 「他還有祕密嗎?」 索緘婭停了一下。 「有。」 米蕾莎有點意外。 「什麼?」 「他不知道我現在正在看哪一段。」 「……這算什麼秘密?」 「對他而言。」 索緘婭回答。 「是最後剩下的。」 房間一下變得非常安靜。米蕾莎的目光慢慢轉向沃爾。 「我收回剛才對格羅薩所有負面評價的一部分。」 格羅薩本人早已不在場。 艾琳卻說:「這是很常見的相對評價。」 米蕾莎重新問索緘婭: 「所以妳喜歡公開別人的秘密?」 「有時。」 「有時又藏起來?」 「有時。」 「差在哪?」 索緘婭回答: 「如果公開能摧毀一段關係、一個假身分、一套忠誠或一個制度。」 「公開比較有用。」 「如果祕密只有在對方不知道何時被看見時,才持續有價值。」 「私藏比較有用。」 米蕾莎說:「你完全沒有把隱私放進考量?」 「有。」 「放在哪?」 「風險。」 米蕾莎閉上眼睛。 「……我就不該問。」 索緘婭卻主動補了一句。 「妳的保障目前仍然有效。」 米蕾莎立刻睜眼。 「所以妳不能對我做剛才那種事。」 「不能。」 「即使妳很想?」 索緘婭沉默了一秒。 「我會想知道妳最不願意讓誰知道什麼。」 米蕾莎說:「這就是想。」 「是。」 沃爾問: 「如果她加入情報部交流呢?」 索緘婭轉向米蕾莎。 「我可以教妳反過來。」 「反過來?」 「怎麼知道別人在觀察妳。」 「怎麼讓一個祕密有假的外層。」 「怎麼保留真正的內容。」 「怎麼讓別人以為自己已經拿到了全部。」 米蕾莎愣住。 「妳會教這個?」 「當然。」 「為什麼?」 「因為沒有真正會藏的人。」 「就沒有值得取得的秘密。」 米蕾莎看了她幾秒。 「這是我到目前為止,第一次覺得妳的興趣可以反過來幫到我。」 索緘婭說:「大部分能力都可以。」 「只是方向不同。」 艾琳淡淡補了一句: 「記住這句,但不要因此答應她做任何永久改造。」 米蕾莎說:「我現在絕對不會忘。」 索緘婭正準備離開。卻又停了一下。面具轉向米蕾莎。 「妳如果真的成為亞德里安的助理。」 「保留一件只屬於妳自己的事。」 米蕾莎有些意外。 「妳不是最討厭這個?」 「正因如此。」 「我會很想知道它。」 「妳若還能保住。」 「代表妳沒有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說完。她的薄翼重新展開。身影幾乎無聲地消失在門外。米蕾莎盯著已經空掉的門口。很久。 然後低聲說:「……她最後那句竟然有點像善意。」 亞德里安說:「那可以是真的。」 艾琳說:「不要替別人總結。」 亞德里安說:「好。」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新增觀察:巡典堡的善意通常需要附註用途。」 米蕾莎看了一眼。 「這句也留著。」
第十六章 最像人的怪物 沃爾沒有讓介紹停下來。 「還有三位。」 米蕾莎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 「現在我已經不會問『哪一個比較正常』了。」 艾琳淡淡說:「進步很快。」 第一個進來的東西,甚至很難用「走進來」形容。 幾條透明而粗壯的根肢先越過門檻。接著是一整座會移動的活體庭園。骨質拱架撐起半透明的身軀,裡面同時生長著植物、菌絲、神經束、微小寄生獸與幾個米蕾莎一時認不出用途的呼吸器官。沒有固定的頭。也沒有嘴。直到其中一朵貼著神經膜的白色肉花忽然張開。 「堡主。」 聲音從花裡傳出。沃爾示意米蕾莎。 「瑟羅妲・萬棲冠。」 「生態部首領。」 米蕾莎看了它好一陣。 「……妳是單一個體嗎?」 瑟羅妲體內某條菌絲慢慢攀上骨架。這一次,聲音改從另一個生物囊裡傳出。 「是。」 「只是妳把『一個』想得太像人類。」 米蕾莎說:「我就知道第一句會出問題。」 沃爾說:「她是治療師。」 瑟羅妲的數條根肢立刻往前移了半步。不是逼近。而像是某種本能的重新測量。其中一枚透明囊器朝米蕾莎方向轉動。 「治療。」 「保留原有功能?」 米蕾莎回答: 「通常希望如此。」 「如果保不住?」 「那就評估什麼對病人最重要。」 瑟羅妲安靜了一瞬。幾根菌絲彼此纏繞。 「為什麼『最重要』必須留在同一個身體裡?」 米蕾莎抬頭。 「什麼意思?」 瑟羅妲體內一株細小植物忽然開花。旁邊另一個囊室則浮出幾條收縮的肌纖維。 「記憶可以是一處。」 「感官可以是一處。」 「代謝可以是一處。」 「繁衍可以是一處。」 「適應可以是一處。」 「能力可以是一處。」 「如果全部都被保留下來——」 「為什麼一定要原本那個身體繼續獨占?」 米蕾莎的表情慢慢僵住。 「因為那個人會覺得那是他的身體。」 瑟羅妲說:「那也是一項功能。」 「可以保存。」 米蕾莎說:「不是!那不是我說的重點!」 艾琳在旁邊低聲說:「這個妳可能需要多花一點時間。」 米蕾莎看向她。 「妳跟它講得通?」 「能。」 「同意是另一回事。」 瑟羅妲忽然讓一枚透明胚囊靠近一點。裡面只有一小段尚未定型的組織。 「假設。」 「妳有一名病人。」 「某項能力正在消失。」 「原身已經無法穩定保留。」 「但我能讓那項能力在另一個生命裡延續。」 米蕾莎說:「那不是同一個人。」 「我沒有說是。」 瑟羅妲回答。 「我說能力還活著。」 米蕾莎皺眉。 「對病人而言,這可能就是失去。」 「對。」 瑟羅妲毫無抵抗地接受。 「但對生命而言,不一定。」 這句話讓米蕾莎沉默了一下。瑟羅妲繼續: 「如果原本那個人之後仍活著。」 「仍記得。」 「仍會說話。」 「只是那些功能已經不再只屬於他。」 「妳認為他失去了什麼?」 米蕾莎說:「不可取代性。」 瑟羅妲的幾根根肢同時停住。 「很好。」 「那也是可觀察的。」 米蕾莎立刻轉頭。 「它剛才是不是把我的回答當研究資料了?」 沃爾沒有否認。 亞德里安則說:「很可能。」 米蕾莎說:「你也不要那個語氣!」 瑟羅妲換了一個發聲囊。 「如果妳加入。」 「我希望妳來萬生藏庭。」 米蕾莎非常警戒。 「做什麼?」 「看病。」 這個答案反而讓她一愣。 「館藏會受傷。」 「會排斥。」 「會生病。」 「會因為我們想保留太多功能而變得不穩定。」 「妳是治療師。」 「可以指出我何時把『仍能延續』誤寫成『仍然適合承受』。」 米蕾莎盯著它。 「妳真的會聽?」 「我會記錄。」 「……我問的是會不會聽從。」 瑟羅妲停了兩秒。 「那要看妳的理由。」 米蕾莎閉上眼睛。 「好,至少妳沒有騙我。」 瑟羅妲準備離開時,又留下一句: 「如果有一天妳覺得自己失去了某件東西。」 「先確認。」 「它是真的消失了。」 「還是只是——」 其中一根根肢輕輕指向自身體內另一株仍在生長的植物。 「不再只屬於妳。」 米蕾莎看著它離開。 然後低聲說:「我完全不喜歡這句。」 艾琳說:「所以妳大概會記很久。」 沃爾接著抬手。 「下一位。」 這一次,門口先出現的不是完整身體。是一群蒼白的小型頁翼蟲。牠們從走廊裡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紙屑般飛進來。接著一副高瘦的黑色甲殼骨架才慢慢跨過門檻。那些蟲群在中空的胸腹與頭部重新聚攏。幾十隻翅膀排成一張近似書頁的臉。振翅聲疊成一句話。 「堡主。」 沃爾說:「薩芮珂・萬頁葬巢。」 「典藏部首領。」 米蕾莎盯著那些蟲群。 「……妳就是圖書館?」 蟲群迅速排成:不是。下一瞬間,那兩個字散掉。聲音重新響起。 「我管理圖書館。」 「圖書館不是我。」 「錯誤分類。」 米蕾莎說:「我只是隨口說。」 「隨口說的錯誤也會留下。」 「……好。」 薩芮珂沒有靠近她。反而從胸腔裡飛出兩小群頁翼蟲。一群排成:米蕾莎是一名有良心的好人。另一群排成:米蕾莎曾參與使不願返回戰場者被治療後重新投入戰鬥的制度。米蕾莎的表情立刻變了。 「這兩句你都知道?」 薩芮珂說:「我剛才取得了合法送達的對話紀錄摘要。」 「所以妳覺得哪一個才是真的?」 蟲群沒有刪掉任何一行。反而把兩句話並排。 「為什麼要只留一個?」 米蕾莎愣住。薩芮珂繼續: 「妳可以是有良心的人。」 「也可以做過違背自己原則的事。」 「後來的理解不能把前面的行為刪掉。」 「前面的行為也不能證明妳之後所有改變都是假的。」 兩群蟲在空中保持並列。 「兩卷都留。」 米蕾莎看了一會兒。 「這個……我其實認同。」 那些頁翼蟲立刻重新排列。認同。旁邊又多出一行:目前。 米蕾莎說:「為什麼還要加目前?」 「因為妳明天可能改口。」 「那不是矛盾?」 「是版本。」 艾琳低聲說:「它很討厭別人用最後一次說法,殺死以前的自己。」 薩芮珂身上突然有幾十隻頁翼蟲同時排成密集的句點。 「羅文博士。」 「這句摘要可接受。」 艾琳說:「謝謝。」 米蕾莎看了看兩者。 「你們相處得好像真的不錯。」 米蕾莎又問: 「那如果一本書的作者,後來後悔了。」 「要求把書全部燒掉呢?」 蟲群停了一瞬。然後緩慢排列:作者是否仍是唯一相關者? 米蕾莎說:「什麼意思?」 薩芮珂說:「如果從未公開。」 「沒有第二個讀者。」 「沒有進入他人生命。」 「作者的要求具有很高權重。」 「如果那本書已經成為別人的歷史。」 「被引用。」 「被禁止。」 「被誤譯。」 「被用來殺人。」 「被用來救人。」 「被人一生痛恨。」 「作者就不再是唯一能決定它是否曾存在的人。」 米蕾莎想了一下。 「那假史呢?」 「保存。」 「謊言呢?」 「保存。」 「偽造的證據?」 「保存。」 米蕾莎瞪著它。 「妳什麼都留?」 「不一定公開。」 「但燒掉謊言——」 蟲群忽然排成一條很長的文字帶。 「不會因此增加真相。」 「只會讓後來的人再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有人需要這個謊言。」 米蕾莎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我也不討厭。」 迴冠立刻織出: 「目前好感度異常上升。」 薩芮珂的頁翼蟲迅速飛到迴冠旁邊。排成:來源? 迴冠浮出字句:「我。」 薩芮珂:主觀評論。已標記。迴冠安靜了兩秒。然後織出: 「第一次有人把吐槽正式歸檔。」 薩芮珂離開前,忽然對米蕾莎說:「如果妳加入。」 「有一天妳認為自己變了。」 「可以來找我。」 米蕾莎說:「做什麼?」 「看妳以前怎麼說。」 米蕾莎說:「這聽起來很容易造成羞恥。」 「羞恥不會使舊版本失效。」 「……妳這種安慰方式很差。」 蟲群排列出一個小小的:記錄。然後散開離去。沃爾看著最後一道門。 「最後一位。」 米蕾莎深吸了一口氣。 「來吧。」 沒有腳步聲。 先是牆壁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咚」。 接著。整面牆像是在回應某種體內脈動般,輕微震了一下。一道骨質結構從門外伸進來。不是手。更像建築本身長出的一根支撐梁。然後奧布拉克・百室脊才慢慢轉過門框。它的胸腔像一座縮小的建築骨架。骨質梁柱之間穿行著銅色筋腱。背部排列著大小不同的門形甲片。其中一條手臂末端,此刻不是手掌。而是一枚測壓針。它進門後甚至沒有先看任何人。直接把測壓針按在牆上。停了兩秒。 「這間房今天多了三項臨時負荷。」 米蕾莎看著它。 「……你好?」 奧布拉克這才轉過身。 「妳好。」 然後又看牆。 「空氣循環仍足夠。」 沃爾說:「奧布拉克・百室脊。」 「堡務部首領。」 米蕾莎說:「所以是維修?」 奧布拉克說:「維修。」 「供能。」 「水。」 「空氣。」 「清潔。」 「房間。」 「門。」 「管線。」 「垃圾。」 「值勤。」 「停機。」 「還有所有人認為不重要,直到壞掉才開始大叫的東西。」 米蕾莎愣了一下。 「……這個聽起來真的很正常。」 奧布拉克立刻說:「妳的房間不屬於妳。」 米蕾莎說:「我收回。」 奧布拉克把測壓針從牆上拔出。 「如果妳加入。」 「會給妳居住空間。」 米蕾莎說:「這至少是我的吧?」 「使用權是妳的。」 「房間仍是堡體器官。」 「如果妳需要它。」 「它就是寢居。」 「如果有一天妳離開。」 「它空著。」 「沒有功能。」 「我就會降低照明。」 「降低溫度。」 「降低空氣。」 「重新分配。」 米蕾莎說:「如果裡面有我的私人東西?」 「先通知。」 「如果我想保留房間做紀念?」 奧布拉克胸腔裡的銅色筋腱微微收縮。 「紀念是功能嗎?」 米蕾莎說:「對人類來說可以是!」 「那就證明。」 「怎麼證明?」 「有人固定使用。」 「有人進入。」 「有人因此得到不可替代的結果。」 「或者堡主正式決定,紀念本身值得支付永久空間與供能。」 米蕾莎盯著它。 「你真的會為了節省空間拆別人的紀念房?」 「如果長期沒有功能。」 「會。」 「完全不覺得殘忍?」 奧布拉克停了一下。背部幾扇門形甲片輕微開合。 「讓一間空房持續消耗能維持其他房間的資源。」 「也不是沒有代價。」 赫克托雖然已經離開,但米蕾莎顯然想起了它。 「你跟赫克托一定很合得來。」 奧布拉克說:「我們經常爭吵。」 「為什麼?」 「它認為排程成立,就應該有地方執行。」 「我認為房間壞了,就是壞了。」 「它不能用責任表讓裂縫消失。」 米蕾莎第一次真的笑出了聲。 「這個我支持你。」 奧布拉克立刻轉向她。 「記錄為臨時立場。」 米蕾莎的笑停住。 「你們到底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記?」 艾琳說:「因為這是一座叫巡典堡的地方。」 奧布拉克看向米蕾莎現在所在的接收區。其中一根手臂末端換成了管線接口。輕輕接上牆側一個節點。 「妳目前的掃描。」 「占用這間房的感應陣列。」 「額外醫療接口。」 「生命監測。」 「以及一段比原排程更長的停留時間。」 米蕾莎說:「所以呢?」 「沒有所以。」 「只是有人必須知道它們正在被占用。」 「……你不是來趕我走?」 「不是。」 「那你為什麼特別說?」 「因為正在使用的房間,不是空房。」 米蕾莎愣了一下。奧布拉克拔掉接口。 「妳現在有功能。」 「所以這裡現在有理由繼續為妳供氣。」 房間沉默兩秒。米蕾莎慢慢看向沃爾。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歡迎。」 沃爾沒有替奧布拉克解釋。奧布拉克自己回答: 「算。」 米蕾莎又愣了一下。 「……好。」 「那謝謝。」 「不用。」 「空氣本來就應該送到有生命使用的地方。」 米蕾莎說:「你真的不會讓一句話保持溫暖超過三秒。」 「溫度目前正常。」 艾琳說:「別跟它爭。」 奧布拉克離開前,背部一塊門形甲片忽然打開。一小塊白瓷般的東西從裡面滑出來。落地。展開細足。頂端的小型喉鐘響了一聲。 「奧布拉克。」 「第三淨循段需要你。」 奧布拉克立刻轉身。 「原因。」 白瓷副身回答: 「排水壓差異常。」 「已封小段。」 「未停整環。」 奧布拉克沒有再跟任何人寒暄。直接離開。白瓷副身也迅速跟上。米蕾莎看著牠們消失。 「那個又是誰?」 亞德里安回答: 「席綴。」 「奧布拉克唯一的正式部下。」 「它可以分裂副身傳令。」 米蕾莎沉默了一下。 「……我決定今天不要再問細節了。」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最後一行: 「介紹完成。受訪者仍具加入能力。」 米蕾莎抬頭。 「這句『仍具』是什麼意思?」 迴冠浮出字句:「字面意思。」 「閉嘴。」 米蕾莎環視了一圈。先是亞德里安。再是艾琳。最後看向沃爾。 「所以……」 「我現在真的見完了?」 「十個部門的首領。」 「加上一個亞德里安。」 她停了一下。 「而你還想讓我加入這裡。」 沃爾身體完好,精神尚有餘裕,界質保持充足;堡內還有六百一十一敘能,二十四倍緩流與米蕾莎的全域掃描都在持續。她這一路已認識負責戰鬥的格羅薩、治療的彌芙拉、指揮的赫克托九角、烹飪的莫古蘭、駕駛的伊蕾瑟、情報的索緘婭、生態的瑟羅妲・萬棲冠、典藏的薩芮珂・萬頁葬巢,以及負責堡務的奧布拉克・百室脊。 還有研發部的維克薩・未定式、特任統合席的亞德里安・維爾特,以及那件仍具人格的人類智慧兵裝——艾琳・羅文,《答辯》。 沃爾看著米蕾莎。 「那現在呢?」 米蕾莎抬眼。 「什麼?」 「十個部門首領都見過了。」 沃爾朝亞德里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跟他們比起來——」 「妳現在怎麼看亞德里安?」 「正常?」 「還是不正常?」 米蕾莎第一反應不是回答。而是很認真地重新看了亞德里安一次。人類的臉。普通的呼吸。合身的衣服。眼鏡。手指。如果把剛才那一整輪介紹全部忘掉,他甚至是這間房裡最接近她熟悉世界的人。她看了一會兒。 「外表?」 「正常。」 「生理上?」 「除了那個恆齡……大致還是人類。」 亞德里安平靜地補充: 「恆齡也沒有讓我變得更耐打。」 米蕾莎說:「我知道。」 「你如果被格羅薩正面揍一下,還是可能當場進治療部。」 「這個判斷正確。」 「你不要一副很欣慰的樣子。」 她停了一下。 「可是如果你問的是——」 「他跟其他十個比,思想到底正不正常。」 米蕾莎慢慢搖頭。 「我反而覺得他可能是最不正常的那一個。」 亞德里安沒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問: 「理由?」 米蕾莎立刻看向他。 「你真的想聽?」 「當然。」 艾琳淡淡地說:「他尤其喜歡這種問題。」 「我知道。」 米蕾莎伸出一根手指。 「格羅薩很可怕。」 「可是它至少真的用它自己的方式看世界。」 「反抗、狩獵、把人逼到舊辦法全部失效,再看會不會冒出新的東西。」 第二根。 「彌芙拉更可怕。」 「在它那裡,只要還能活,就很難說服它讓生命停下來。」 第三根。 「莫古蘭甚至可以把吃掉一個人理解成一種……非常扭曲的認識方式。」 「索緘婭覺得秘密最重要的不是內容,而是誰還能控制它。」 「瑟羅妲甚至不太接受『這些功能一定要一直屬於同一個人』這件事。」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 「那些都很離譜。」 「可是——」 她看向亞德里安。 「至少我可以感覺到,他們跟我不是用同一套直覺活著。」 亞德里安說:「而我?」 「你就是問題。」 米蕾莎回答得非常快。 「你知道我的直覺。」 「你知道一個普通人為什麼會害怕。」 「知道身體完整為什麼重要。」 「知道拒絕為什麼重要。」 「知道一個人被迫接受某件事,之後就算活下來、適應了,也不代表當初真的同意。」 艾琳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她。米蕾莎繼續: 「你全部都懂。」 「而且不是裝懂。」 「這點最討厭。」 亞德里安微微偏頭。 「為什麼?」 米蕾莎盯著他。 「因為其他人至少有時候可以說——」 「它根本不是用人類的方式理解這件事。」 「但你不能。」 「你知道。」 「你可以把我剛才所有理由重新講一遍,甚至講得比我還清楚。」 「然後你會說——」 她故意模仿亞德里安那種溫和、完整、不急促的說話方式: 「『我理解妳為什麼拒絕。』」 「『我承認這會傷害妳。』」 「『我也會把這項代價完整記錄。』」 「『但是綜合長期結果,我仍認為應該這麼做。』」 房間安靜了一瞬。艾琳率先開口: 「學得很像。」 米蕾莎說:「謝謝。」 亞德里安則說:「確實接近。」 米蕾莎立刻指著他。 「看!」 她靠回椅背。 「所以我現在的答案是——」 「其他十個首領,比較像十種完全不同的異常。」 「你不是。」 「你像一個非常正常的人,把十種異常全部翻譯成人類聽得懂的理由。」 亞德里安沒有打斷。 「然後?」 「然後你再從裡面挑出你認為最值得的部分。」 「重新組裝。」 「補上照護。」 「補上補償。」 「補上紀錄。」 「補上道歉。」 「補上選擇。」 「甚至補上受害者自己的聲音。」 她的聲音變得更慢。 「最後把一件原本任何正常人看到都會說『不行』的事情——」 「整理成一套可以長期運作、甚至看起來很負責任的制度。」 亞德里安沉默了兩秒。 「這個描述並不完全錯。」 米蕾莎一臉不可思議。 「你為什麼每次聽到這種話第一反應都是評估準確度?」 「因為妳正在描述我。」 「我當然會評估是否準確。」 「你看!」 艾琳終於開口。 「她抓到重點了。」 亞德里安看向她。 「妳是說哪一部分?」 「你不是因為不懂別人才危險。」 「是因為你懂。」 「而且會把理解本身,也算進自己有資格決定的理由。」 亞德里安微微皺眉。 「我不認為理解本身足夠。」 艾琳說:「我知道。」 「你會再加上效益。」 「責任。」 「長期後果。」 「替代方案。」 「透明。」 「補償。」 「所以才更麻煩。」 米蕾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開心。比較像終於把一個讓她卡很久的東西講清楚了。 「所以如果一定要排名——」 「誰看起來最正常?」 「亞德里安。」 「誰最容易讓一個普通人一開始降低戒心?」 「也是亞德里安。」 「誰最能理解一個普通人的恐懼?」 「還是亞德里安。」 她停了一下。 「然後誰最讓我覺得不能只靠『他看起來像正常人』來判斷?」 「也是他。」 亞德里安問: 「那這會使妳拒絕在我身邊工作嗎?」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 「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我知道我要防什麼。」 「不是防你失控。」 「不是防你突然發瘋。」 「不是防你哪天露出『其實我一直都是壞人』的真面目。」 「而是防你非常冷靜、非常體貼、非常有道理地——」 她伸手指了指桌面。 「把一件我不願意的事算到最後。」 亞德里安的目光停在她身上。過了一會兒。 他說:「如果妳真的成為我的醫療負責人。」 「那我希望妳保留這個警戒。」 米蕾莎眯起眼睛。 「你又來了。」 「什麼?」 「你現在是不是又要把我對你的不信任,變成你是一個好上司的證據?」 亞德里安沉默。這一次。真的多沉默了一秒。艾琳在窄窗裡低低地笑了一聲。 「這個妳也學得很快。」 迴冠慢慢織出: 「診斷完成:最像正常人的異常樣本。」 米蕾莎看了一眼。 「這句可以留。」 亞德里安說:「我對『樣本』有異議。」 艾琳說:「駁回。」
第十七章 加入巡典堡 沃爾沒有再追問。 「今天先到這裡。」 米蕾莎抬眼看他。 沃爾接著說:「加入的事晚點再談。妳先休息,掃描繼續。」 她盯著沃爾幾秒,像是在確認這句話後面沒有立刻跟著另一場面試。最後才點頭。 「……好。」 「這個決定我目前完全沒有異議。」 亞德里安把手中的紀錄闔上。他沒有趁米蕾莎休息前再追問任何招募問題,只走到《答辯》的支架旁。 「羅文博士,我送妳回維生架。」 窄窗裡,艾琳的左眼轉向米蕾莎。 「好好睡。」 米蕾莎問: 「妳每次被帶回去都得這樣?」 「大致上。」 艾琳停了一下。 「至少他不會把我掛在門後。」 亞德里安說:「我從未考慮過。」 「所以我才敢拿來開玩笑。」 米蕾莎嘴角動了一下。 「下次見。」 艾琳說:「如果妳還在這裡。」 米蕾莎安靜了半秒。 「……對。」 亞德里安穩穩托起閉匣狀態的《答辯》,沒有像搬運普通兵器那樣單手提走。 離開以前,他只對米蕾莎說:「休息期間不需要回答任何問題。」 米蕾莎立刻回: 「這句我會記著。」 「請便。」 「你就是連這種話都能講得很欠揍。」 艾琳的聲音從門外傳回來: 「妳會習慣。」 「我才不要。」 門關上。房裡終於真正安靜下來。掃描設備仍沿著米蕾莎身側緩慢移動。為了讓她能休息,原本固定胸腹的拘束被重新調整,不再維持適合長時間談話的坐姿;手腕與腳踝的限制仍保留,但壓力降到不妨礙正常翻身與循環的程度。沒有停止掃描。也沒有把她轉移到其他設施。不久後,一份餐食送進來。溫熱的穀物、燉得很軟的根莖、少量蛋白質食物與清水。托盤旁還放著一張莫古蘭親自留下的小牌。 只有一行: 「今日不含任何會回應妳評論的食材。」 米蕾莎盯著那張牌。 「……他其實可以只寫『普通食物』。」 迴冠在沃爾肩後浮出一句: 「但那樣就不是莫古蘭。」 「這點我已經理解得太充分了。」 這頓飯沒有再引出新的部門介紹。也沒有人趁她吃東西時問她是否加入。米蕾莎起初吃得很慢。隔一段時間便會看看掃描架、門口,或確認房裡還有哪些人在。後來那些動作逐漸變少。餐盤被收走後,她側身躺下。又過了一陣。眼睛終於閉上。掃描沒有停。細小的光帶一層一層越過她的身體。外形比例。骨架。聲紋。體溫與循環。步態留下的肌肉使用差異。常見生理反射。魔力通路。 以及先前已經實際觀察過、會在直接接觸時引起生命連動的那部分異常結構。有些資料很快穩定。有些仍反覆出現細微偏差。設備沒有把偏差硬壓成單一答案。兩個多堡內小時過去。卡爾迪亞那一側只向前推進了幾分鐘。米蕾莎醒來時,房間裡的照明角度已經稍微改變。她睜眼後第一件事不是說話。而是動了動被固定的手腕,接著看向掃描架。 「還沒完?」 旁邊的醫療讀值亮著。目前已經進入後段。大部分常態生理、外觀辨識、聲音、動作基準與已觀察到的能量通路都已形成足夠穩定的資料。剩下最花時間的,正是那些不能只靠外觀複製的部分——尤其先前在沃爾與她接觸時已經實際發生過反應的生命連結結構。米蕾莎盯著讀值看了一會兒。 「所以最麻煩的果然還是那個。」 她沒有再問掃描究竟要拿去做什麼。這件事她早就知道。門外傳來很輕的敲擊聲。不是有人進來。而是一枚席綴的白瓷副身停在門邊,喉鐘響了一下。 「堡主。」 「掃描後段已經可以形成一份中期整合報告。」 「完整結果仍需繼續等待。」 白瓷副身停住,沒有擅自展開報告,只等沃爾決定。米蕾莎也重新看向他。她剛睡醒,這一次沒有立刻把話題拉回加入與拒絕。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仍足,堡內敘能維持六百一十一。外界的二十四倍緩流持續著,卡爾迪亞只再過了幾分鐘,米蕾莎的全域掃描卻已進入後段。 沃爾看向剛醒來不久的米蕾莎。 「休息過了。」 「我再問一次。」 他沒有把問題包進別的說法裡。 「妳願不願意正式加入巡典堡?」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還在運轉的掃描架。再看看門邊那枚安靜等候的白瓷副身。最後才重新望向沃爾。 「我先確認。」 「我現在說加入——」 「不等於我同意任何永久改造。」 「不等於我同意把自己交給生態部、研發部、情報部或者其他部門。」 「也不等於我以後不能對某個命令說不。」 沃爾先前給過的答案沒有改變。 「對。」 「加入讓保障生效。」 「不是把妳未來的同意一次交出來。」 米蕾莎又問: 「我拒絕某一項永久改造,不會因此立刻失去成員身分和保障?」 「不會。」 她點了一下頭。這次沒有繼續追問。沉默維持了十多秒。 然後米蕾莎說:「好。」 「我加入。」 沒有歡呼。沒有鬆一大口氣。她只是把這句話完整說了出來。接著立刻補上: 「但我也要把另一件事說清楚。」 「我不是因為巡典堡讓我看見了一個多麼美好的未來,所以心甘情願留下。」 她看著沃爾。 「你已經明確告訴過我——如果我拒絕加入,你會重新評估是否把我作為材料移交給其他部門。」 「所以我的選擇裡有威脅。」 「我知道。」 「你也知道。」 門邊的白瓷副身稍微抬高喉鐘。沒有插話。只是把這段話完整記下。米蕾莎繼續: 「我要加入。」 「也願意在這裡工作。」 「我甚至承認,我對這座堡的醫療、異界生命、艾琳,還有你們那些……很難形容的部門,有很多東西想知道。」 「但不要有一天拿我的加入來證明——」 「『看,她最後還是自願選擇了我們,所以當初那個威脅其實沒有問題。』」 她停了一下。 「那兩件事分開。」 迴冠在沃爾肩後安靜了幾秒。最後只織出一句: 「條款成立以前,宣傳文案暫緩。」 米蕾莎瞥了它一眼。 「這次非常正確。」 她接著又說:「還有亞德里安那個職位。」 「我願意加入巡典堡。」 「但是『加入巡典堡』跟『成為亞德里安的直屬助理』,我要分開。」 這一次她說得非常明確。 「我願意負責他的健康管理。」 「這部分我甚至覺得很有必要。」 「但如果要同時成為他的直屬助理,幫他處理私人排程、文件、協調和其他事情——」 「我要先把權限、拒絕權、醫療判斷獨立性、他能不能越過我,以及我能向誰直接回報,全都寫清楚。」 「看完。」 「談完。」 「再答應那個職位。」 白瓷副身的喉鐘這才響了一聲。 「已記錄。」 米蕾莎立刻看它。 「你沒有把『我願意加入』跟『我願意當助理』寫成同一句吧?」 「沒有。」 「很好。」 停了一下。 「你比很多人類文書可靠。」 白瓷副身: 「此評價將在重合後保留。」 米蕾莎說:「……我忘記你們連稱讚都會歸檔。」 正式成員身分的建立沒有讓掃描突然停止。但房間裡有一項很實際的變化。門側原本標示她為待處置對象的限制燈熄滅。另一枚較小的識別燈亮起。米蕾莎注意到了。她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 「所以從現在開始?」 「我是成員了?」 白瓷副身回答: 「正式登錄已成立。」 「妳目前仍因掃描及安全原因留在這裡。」 「不是因為身分仍是俘虜。」 米蕾莎沒有立即說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拘束。 「那這個呢?」 這次的問題很具體,米蕾莎顯然在等他的決定。她已明確接受加入巡典堡,正式成了這裡的一員。沃爾身體完好,精神與界質尚有餘裕,堡內仍有六百一十一敘能;外界緩流繼續維持,掃描也仍在最後的階段進行。 她明確指出此決定是在存在重大威脅的情況下作出,不接受日後把加入重新描述成完全無壓力的選擇。正式加入後,既有身體與人格保障立即生效。加入本身不構成任何永久/不可逆改造的預先同意。她仍保有逐項拒絕永久改造的權利。她願意承擔亞德里安的健康管理工作。 她尚未正式接受「亞德里安直屬助理」的完整職位;需先確認書面權限與工作界線。 沃爾先處理最直接的事。 「解除拘束。」 米蕾莎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固定扣依序鬆開。先是雙手。再來是腳踝。最後連原本為了避免她在掃描中突然移位而保留的腰側固定也解除,只剩掃描床兩側幾道無接觸定位光,提醒她在某些讀值取得時暫時不要離開指定範圍。米蕾莎活動了一下手腕。皮膚上留著淺淺壓痕。她揉了揉。 「這樣比較像正式成員。」 沒有道謝。也沒有刻意表示寬恕。只是把雙腳放下床沿,第一次能完全依自己的意思調整坐姿。接著是正式成員的基本安排。沃爾把命令送出後,席綴的一枚白瓷副身很快重新出現在門邊。米蕾莎獲得獨立的成員識別權限、私人儲物配額、居住環使用權、日常衣物與清潔用品領取權,以及正常的堡內公共區域通行範圍。私人房間也開始分配。 但沃爾沒有讓事情停在「給她一間標準房」。 他看向亞德里安。 「你來規劃。」 亞德里安抬起眼。沃爾繼續: 「和堡務部、烹飪部合作。」 「我要米蕾莎的私人房間,以及她需要的生活設施,盡可能豪華、豐富。」 「讓一個普通人類看到以後,會覺得--」 「就算一直住在巡典堡,好像也沒有那麼難接受。」 「居住、飲食、衛浴、娛樂都做到最好。」 「其他能提升生活品質的地方,你自己補。」 亞德里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向米蕾莎。不是徵求她是否允許沃爾下令。而是在看她聽見這句話之後的反應。 米蕾莎說:「……你們剛才才說不要把我的加入包裝成完全自由。」 「現在立刻開始做豪華房間。」 她看著沃爾。 「這個時間點真的很像要把牢房鍍金。」 亞德里安說:「所以不能只做豪華。」 米蕾莎轉向他。 「那你想做什麼?」 「讓它真正是妳的私人生活空間。」 亞德里安隨即聯絡奧布拉克與莫古蘭。這次沒有把十個部門全部叫來。房間、供能、衛浴與日常設備由堡務處理;飲食與人類餐食體驗由烹飪部處理。亞德里安則負責把兩者整合成適合一名人類長期居住的完整生活環境,而不是兩份各自完美、合在一起卻很難住的工程。不到十分鐘。奧布拉克先到了。 它沒有問「豪華」是什麼。 而是把一條管線接口接進牆面,調出居住環目前幾個未固定分配的房間。亞德里安看過三個位置。第一個離縫生院最近,但公共醫療人員經過頻率高。第二個安靜,空間較大,但離日常生活區太遠。第三個位於居住環較內側。到縫生院不遠。去萬味灶廳、公共閱覽區與主要生活環也不需要穿越高戒備設施。亞德里安指了第三個。 「這裡。」 奧布拉克背後幾片門甲微微開合。 「理由。」 「她是治療師。」 「未來若負責我的健康,夜間緊急召喚距離不能太長。」 「但她尚未接受完整直屬助理職位。」 「所以不放在我的居住區。」 「不設內部連通門。」 「不讓她的私人出入依賴我的權限。」 奧布拉克說:「成立。」 米蕾莎在旁邊聽著。 「……這一點我同意。」 亞德里安接著問: 「現有空間能給多少?」 奧布拉克報出可用容積。亞德里安沒有要求直接拆掉旁邊幾間有人使用的房間。而是取了一間原本供長期高階訪客使用的大型套間,再合併一小段目前沒有固定生活用途、且可合法重新分配的服務空間。奧布拉克當場拒絕了亞德里安第一次提出的其中一項擴建。 「那面牆後方是主循環檢修道。」 「不能吃掉。」 亞德里安看了一眼圖。 「保留。」 沒有爭。真正的配置很快被拉開。不是一個房間。而是一套人類尺度的私人居所。第一區:睡眠。獨立臥室。床不是普通堡內制式床架,而是使用成熟的承壓材料重新調整成人類比例,能依睡姿、肩背壓力、體溫與翻身頻率改變局部支撐。 亞德里安特別刪掉一項「持續醫療睡眠監測」。 米蕾莎問: 「為什麼?」 「因為妳現在沒有醫療需要。」 「臥室不該因為妳是治療師或者剛做完掃描,就永久變成病房。」 米蕾莎看了他兩秒。 「……這點也通過。」 只有火災、空氣異常、生命危險等最低緊急警報保留。正常睡眠資料不自動送給任何人。第二區:私人客廳。不是軍營式休息室。真正有柔軟長椅、單人椅、可調高度的桌面、人類比例扶手與能赤腳使用的地面。牆面不開假窗冒充外界。而是裝設一整面可選擇關閉的景觀介面。能播放巡典堡依法保存的山地、森林、海岸、城鎮雨景與星空紀錄。所有畫面都標明來源。 不會讓她誤以為那是此刻窗外真正存在的地方。米蕾莎挑了一段有風聲的草原影像。 「至少比一直看金屬牆好。」 第三區:閱讀與工作。亞德里安看過她目前已知的治療背景,直接要求兩張不同桌子。一張純私人閱讀、寫信與整理物品。另一張才是醫療工作桌。 「不要混在一起。」 米蕾莎問: 「為什麼?」 「如果妳未來真的在這裡工作。」 「我不希望妳每一次坐下來喝茶,都看見還沒處理完的病歷。」 她停了一下。 「……你這方面倒是真的很有經驗。」 「活得久有些實際用途。」 私人閱讀區可以依法調閱《萬卷沉庫》對正式成員開放的書籍、影像與聲音資料。但亞德里安沒有要求薩芮珂替她開特殊後門。她只能讀她本來就有權讀的內容。房內另外設有一個真正的實體書架。米蕾莎可以把自己喜歡的書留下來。不是全部都只存在終端裡。第四區:衛浴。這部分莫名成了亞德里安和奧布拉克爭論最久的一項。 亞德里安說:「我要浴缸。」 奧布拉克說:「淋浴更節水。」 「兩個都要。」 「功能重複。」 「體驗不重複。」 米蕾莎在旁邊看了半天。 「我支持亞德里安。」 奧布拉克沉默兩秒。 「兩個都保留。」 最後形成的是完整乾濕分離私人衛浴。有:深浴池。獨立淋浴。可調水溫與水壓。人類尺度的洗手台、鏡面高度與衛生設備。地面局部加溫。烘乾與毛巾溫控櫃。自動換氣、除濕與清潔循環。但所有自動功能都能被她手動關掉。 沒有「房間比使用者更有權決定現在是不是該洗澡」這種設計。 米蕾莎聽完後說:「謝謝你特別避免那種事。」 奧布拉克說:「那不是衛浴功能。」 「很好。」 第五區:衣物與日常整理。正式成員的標準用品只是起點。亞德里安直接要求保留一整個人類尺寸衣櫃。不是塞滿統一制服。而是讓她有:工作服。休閒服。睡衣。室內鞋。外出用衣物。不同溫度環境的換裝。以及完全不帶部門標誌的私人衣服。洗滌、乾燥、除味與簡單修補可以在房內完成。較大的修繕再送堡務。米蕾莎看著衣櫃尺寸。 「你是不是假設我要住非常久?」 亞德里安回答: 「堡主的命令就是按長期生活設計。」 「……也是。」 接下來輪到莫古蘭。 它到場的第一件事,是把亞德里安原先寫下的「高品質人類飲食」整行劃掉。 換成:米蕾莎的飲食。 「人類不是口味。」 莫古蘭說。亞德里安點頭。 「同意。」 莫古蘭不打算每天只端營養最完整的東西。它要建立的是米蕾莎自己的飲食檔案。哪些味道她喜歡。哪些不喜歡。吃甜食的頻率。喜歡熱食還是冷食。早餐習慣。壓力高時吃得下什麼。病後想吃什麼。什麼食物讓她想到家鄉。哪些卡爾迪亞料理能用堡內現有合法原料重現。哪些必須等日後有安全來源才能真正製作。它甚至問: 「妳有沒有明知不健康但還是喜歡吃的東西?」 米蕾莎愣住。 「……有。」 「很好。」 「為什麼很好?」 「如果一份食譜只有營養,沒有欲望。」 「那是補給。」 莫古蘭的爐腹輕輕亮了一下。 「不是生活。」 這次米蕾莎沒有反駁。她的私人房間因此另外規劃一個小型飲食區。不是完整廚房。而是安全的私人備餐與飲品空間。她可以自行取用:飲水。熱飲。冷飲。簡單點心。水果或等價新鮮食物。可以安全保存的夜間食物。以及莫古蘭依她口味準備的小份私人庫存。真正烹調仍由萬味灶廳負責。避免在私人房間重複一整套高耗能廚房。 烹飪部本來就負責食材、營養與日常供應,堡務則負責公共水、能源與設備承載,兩邊的權限沒有因此混在一起。但亞德里安沒有停在居住、吃飯、洗澡、娛樂。他開始補沃爾沒逐項點出的東西。 「還缺幾項。」 米蕾莎說:「你真的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亞德里安說:「堡主說盡可能。」 「這通常是很危險的四個字。」 艾琳不在場。所以這次沒有人替米蕾莎接話。光線與時間感。房內設置完整人類晝夜光照節律。不是永遠漂亮的暖光。早晨、白晝、黃昏、夜間會有自然差異。她也能完全覆寫。如果想半夜開亮燈看書,不會有系統教育她應該睡覺。另保留卡爾迪亞與堡內兩套時間顯示。避免她在24倍緩流期間逐漸失去對故鄉時間的感覺。聲音。完整隔音。但不是絕對封閉。她能自行選擇:完全安靜。自然環境聲。音樂。 堡內公共通訊。門鈴。緊急警報。任何私人來訪者都不能因為權限高,就讓房間自動替他開門。包括亞德里安。 米蕾莎立即說:「這條寫死。」 亞德里安說:「可以。」 隱私。 這一項甚至被亞德里安列在「豪華」前面。 房內不設情報部常態監聽。不設隱藏影像紀錄。也不因她具有人類常態研究價值,就讓生態部自動取得私人生活資料。只保留房屋本身必須知道的火災、空氣、污染、結構與重大生命危險警報。更進一步的醫療監測,由她自己開啟。米蕾莎看著他。 「你覺得這是豪華的一部分?」 「對。」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一個地方什麼都有,只有不能關門。」 「那通常不是好住處。」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嘴。洗衣、清潔與家務。房間具備高度自動化。日常灰塵、垃圾分類、空氣過濾、衣物清潔、床單更換都能減少人工處理。 但不是「所有物品每天自動歸位」。 亞德里安刻意取消這一項。 米蕾莎說:「為什麼?」 「私人空間應該容許一點亂。」 「如果妳把一本書放在床上。」 「第二天它不應該因為房間認為書架才是正確位置,就自行消失。」 米蕾莎點頭。 「這個非常重要。」 娛樂。除了閱讀與一般影音之外。亞德里安又加了幾種不同層次。一面大型沉浸式影像牆。立體聲場。可合法調閱的跨世界戲劇、音樂、影像與故事媒介。簡單互動遊戲。桌上遊戲與實體娛樂用品。手工藝與書寫材料。另外留出一塊完全空白的活動區。 不是每一平方公尺都塞滿「高科技娛樂」。 米蕾莎說:「空著做什麼?」 「讓妳自己決定。」 「也許運動。」 「也許瑜伽。」 「也許堆東西。」 「也許什麼都不做。」 「如果我說只想躺地上?」 「那就選容易清潔、適合躺的地板。」 她笑了一下。身體活動。房內不做成健身房。但配置少量可折疊的人類運動器材。再加上居住環的正式公共活動區使用權。 亞德里安拒絕把她所有活動都設計成「待在自己豪華房間就能完成」。 「為什麼?」 米蕾莎問。 「因為那會讓房間非常舒服。」 「也非常容易變成整座堡壘裡唯一需要去的地方。」 「我不想把生活品質做成隔離品質。」 這一次米蕾莎看他的時間長了一點。 「……這個判斷我同意。」 醫療與緊急安全。房內設置一般急救與呼叫系統。但沒有私人小型手術室。米蕾莎自己就是治療師,也不代表她應該在臥室處理正式醫療。真正需要治療就去縫生院。她可以從房內直接呼叫治療部。 也能設定「只有真正緊急情況才能自動進入」。 個人物品與上鎖空間。亞德里安要求一個不對其他部門日常開放的私人儲物櫃。不是為武器。是讓米蕾莎有地方保存:私人信件。日記。故鄉物品。不希望被別人翻閱的文件。以及任何不違反堡內安全要求、但不需要向他人解釋的東西。米蕾莎聽到這裡,突然問: 「索緘婭知道嗎?」 「她會知道妳依法有私人空間。」 「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她會很想知道。」 「那是她的問題。」 亞德里安回答。米蕾莎笑了。社交。私人房間可以接待訪客。她自己決定誰進來。也可以把門鎖上,一整天不見任何人,只要沒有正在執行的勤務或緊急義務。如果未來她真的接受亞德里安完整助理職位——也不會因此讓亞德里安取得她房間的常態進入權。 米蕾莎立刻說:「這條我也要留。」 「已經留了。」 個人化。亞德里安最後沒有替她決定牆面顏色。也沒有替她選家具風格。而是留下幾種已經能實際完成的材料、色調、織物、燈光與布局。 「這一部分妳自己選。」 米蕾莎說:「你不是被堡主要求根據自己的判斷做到最好嗎?」 「我的判斷是--」 亞德里安把幾份選樣放到她面前。 「最好的私人房間,不能全部是我的判斷。」 她停了一下。 「……這句如果不是你說的,我會非常喜歡。」 「那妳可以只喜歡房間。」 奧布拉克把整套需求重新核算一次。最後留下明確限制:不是今天突然完成全部裝修。現成的大型套房可以很快投入基本使用。但浴池、部分環境介面、隔音升級、特殊家具、私人備餐設備與完整自動化仍需要真正施工。不能同時占用互斥設備。不能拆主循環道。也不能為了豪華,把其他正式成員正在使用的房間直接吃掉。 第一階段可以在數個堡內小時內達到「舒適完整可住」。 第二階段才逐步做到亞德里安規劃的長期高規格版本。米蕾莎聽完整份方案。沉默了一會兒。 她最後說:「我先說。」 「這不能抵銷你們把我帶來的方式。」 亞德里安說:「不能。」 「也不能證明我加入就是完全自由的。」 「不能。」 「但--」 她看著那份房間布局。又看了一眼衛浴。再看那一整頁莫古蘭正在建立的私人餐食項目。 「……我也沒有打算因為這些不能抵銷,就故意拒絕一個好房間。」 亞德里安說:「這很合理。」 米蕾莎立刻抬頭。 「不准把這句也拿去證明你的判斷正確。」 亞德里安沉默半秒。 「我會克制。」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新策略:不是讓人忘記自己被留下,而是讓『留下』本身變得很難抱怨。」 米蕾莎看了那行字。 「……很欠揍。」 她又看向還沒有真正完成的房間設計。 「但確實有效。」
第十八章 另一具身體 掃描沒有再被中途打斷。接下來幾個堡內小時,米蕾莎大多待在接收區後段的休息席上。拘束已經全部解除,掃描只靠非接觸定位維持;需要她站立、行走、抬手、轉身或短暫施術時,設備才會亮出位置提示。她一開始還會問: 「這個也要?」 後來變成: 「站哪裡?」 再後來乾脆自己看著光標移動。期間,她那間新居的第一階段也完成了。席綴送來一次通知,說寢室、客廳、基礎衛浴、衣物與飲食區已經可以正常入住;浴池、完整景觀介面、隔音升級與部分自動化仍在施工。米蕾莎只聽完,說了一句: 「至少我今天不用睡掃描台。」 然後繼續配合最後幾輪讀值。再過約七個堡內小時。卡爾迪亞那一側只向前流逝了不到二十分鐘。掃描架最後一次從她腳邊越過頭頂。原本持續變化的數十組讀值,一組接一組固定。最後。房內那圈白色定位光熄滅。米蕾莎站在原地等了兩秒。 「……結束了?」 一旁負責最後校驗的縫生醫侍沒有立刻回答。直到最後一項回脈讀值完成封存。 「結束。」 米蕾莎立刻走出掃描區。一步都沒有多待。 「很好。」 不久後,整合報告送到沃爾面前。 這次不只是「人類女性的身體資料」。 而是一份足以真正開始重建另一具米蕾莎肉體的完整原體模型。全域掃描完成,米蕾莎・白脈:外貌與身體層已經閉合。身高、體型、骨架比例、皮膚與毛髮特徵、聲紋、氣味、體溫、脈搏、左右慣用差異、步態、細小姿勢習慣、常見生理反射,以及目前存在的傷痕與身體使用痕跡,都已取得可重建基準。 甚至不是只有「長得像」。 如果未來成品站在同樣的環境裡,普通的外觀檢查、聲音辨識、體溫觸碰、常見生理檢查,都不應該因為仿生本身而立刻露出明顯破綻。真正重要的是第二部分。她的回脈與生續術式結構已經被完整描出。 米蕾莎的施術不是單一「治療魔法」。 掃描把已經能可靠建模的部分拆成四條主要路徑。再生。以自身魔力介入受損組織,使傷勢向既有身體結構恢復;速度與效果依傷勢規模、生命狀態與魔力負荷而變化,不等於無條件瞬間復原。痛覺控制。能調整傷者的痛覺負荷,讓治療、搬運與戰場行動更容易維持;控制疼痛不等於傷勢消失。器官替代。在嚴重器官損傷時,以生續術式建立暫時或後續可整合的替代結構,維持生命並為真正治療爭取時間。 最後是先前沃爾已經親身碰過一次的——生命連結。這一次掃描把當時那個短暫心搏同步現象完整對上了。米蕾莎能建立兩個生命循環之間的生續通路。它不是單純把血量從一邊倒給另一邊。更接近讓施術者短時間內取得對另一具身體生命狀態的直接介入窗口。也因此。直接接觸她時,沃爾當初出現的心搏同步與腿部瞬間失力,並不是掃描誤差。那確實是她的能力結構正在回應另一個生命。還有第五項。 但它沒有被歸入米蕾莎本人的能力樹。掃描在她的生命循環更深處,發現了一個長期存在的外部護生結構。它並非她自身魔力自然形成。也不是普通治療留下的殘痕。那個結構已經與她的身體、回脈和身位長期磨合,表層能看出明確的保護方向:在她治療耗竭、生命力過低或者器官開始衰竭時,會介入維持生命。但再往深處。掃描只能確認還存在一個向外延伸的端點。它連向卡爾迪亞。 真正來源與完整構造,目前資料不足以安全下結論。整合報告沒有替未知的部分填答案。只留下:外部身位/契約端點:存在。目前不可複製。不可在仿生階段擅自切斷。若要讓奪位化身真正承接米蕾莎目前的社會/法則身位,後續必須另行處理。米蕾莎站在旁邊把其中幾頁看完。看到那個外部結構時,她停得最久。 「所以你們真的能看到這麼深。」 沒有人告訴她那個未知端點代表什麼。因為目前也沒有足夠證據可以這樣說。她只是把報告翻回前一頁。 「至少沒有寫成『不知道,所以大概是某某東西』。」 實際掃描與可靠的動態資料已經足夠,使第一具化身確定能映出米蕾莎的四項生續術:再生、痛覺控制、器官替代與生命連結。它們將隨成品一同存在,沃爾第一次進入那副身體時,就能開始使用。 沃爾不必從「完全不會治療」重新開始。 但米蕾莎長年形成的臨床判斷、對特定患者的熟悉、戰場經驗,以及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哪一種術式——不會因為複製了身體就一起出現在沃爾腦中。身體會。沃爾未必立即知道怎麼把它用得跟她一樣漂亮。 至於完整人生記憶、雷因等人與她共同經歷的私人事件、只有她本人知道的承諾、未曾展示的術式,以及純粹建立在別人「認識米蕾莎」之上的社會知識—— 掃描裡沒有。情報部已經開始把先前取得的公開資料、對話、軍中資訊和米蕾莎本人實際說過的內容另外整理。那是另一件工作。不能拿一具做得很像的肉體冒充完整人生。生態部送來的仿生進度也一起亮起。那具尚未取得個人身分的白色胚殼,表面已經不再完全空白。骨架比例開始向米蕾莎收束。內部主要器官位置與回脈路徑已經可以正式定型。 但它還不是「米蕾莎」。 還沒有最後完成。更沒有承接那個外部端點。沃爾也還不能把意識放進去。米蕾莎走到透明觀察面前。裡面那具尚未完成的軀體,只能從輪廓上看出它正在逐漸接近她。她安靜看了一會兒。 「看自己的身體被另外做一份出來……」 她皺起眉。 「比我原本想像中更怪。」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通常照鏡子不需要等待培養。」 米蕾莎說:「謝謝,完全沒有比較好。」 掃描完成之後,下一個真正影響成品的問題也因此出現。基礎仿生可以繼續。但在肉體最後定型以前,還能利用巡典堡現有技術對這具化身加入有限改造。不是把它改造成另一個人。 而是在不破壞「米蕾莎」這個模板的前提下,決定沃爾日後使用這具身體時,額外偏向哪一種能力。 目前整理出了三套能真正完成的完整配置。甲,戰地生命網: 偏向讓米蕾莎原本最強的「維持別人活著」能力向多人戰場延伸。 主改造。複線生命連結:生命連結可在較低強度下同時維持第二個生命節點;一旦分成兩路,每一路的介入效率都低於單一連結。再生分流脈:施放再生術時,可把一部分回脈維持在另一名已連結對象身上,短時間內降低治療中斷造成的崩潰風險。副改造。回脈負荷穩定。戰場失血/循環異常感知強化。治療後魔力回穩加速。 代價與暴露;長時間多人連結會迅速累積施術負荷;啟動時皮下白脈會比原體明顯,熟悉米蕾莎的人若近距觀察,有機會察覺她的術式表現變了。乙,原身極擬: 把資源優先放在「像米蕾莎」本身。 主改造。回脈仿真鎖:優先壓低化身與原體在魔力起伏、體溫、心搏與治療施術節奏上的微小差異。生理習慣映寫:把已掃描的步態、慣用側、常見反射與施術前身體準備,進一步寫入低階神經反射。副改造。微表情校準。氣味/代謝穩定。卡爾迪亞環境適應。 代價與暴露;幾乎不增加新的戰鬥能力;最大收益是降低日常冒名破綻。掃描沒有取得的私人記憶仍然不存在,熟人用共同往事試探時照樣可能出問題。丙,白脈續戰:偏向讓沃爾長時間以治療師身位留在危險環境。主改造。器官預備生質:化身維持有限的高活性替代組織儲備,施展器官替代時可更快建立第一個穩定替代結構;使用後必須真正消耗營養、魔力與恢復時間重新培養。 自救回脈:當化身本人因連續治療進入嚴重耗竭時,優先維持最低施術循環與清醒窗口;不能讓致命傷變無效,也不能取代外部救援。副改造。魔力耗竭耐受。常見毒物/污染緩衝。疼痛下的施術穩定。代價與暴露;續戰能力較強,但身體代謝與恢復需求提高;長時間高負荷後需要更多進食、休息與治療。熟悉原體的人也可能注意到沃爾版本的米蕾莎比原本更能撐。 仿生工程已跨過最重要的門檻。全域掃描與原體模型都已完成,基礎化身正在培育、定型,四條原型能力的映射也已建立。外部身位與契約端點雖然找到,卻還沒有轉移,因此沃爾暫時不能渡植。他必須先決定化身的堡造配置;一旦選定,這具肉體便會依此完成定型,往後再改,就得另付時間與資源。 沃爾提出的方向包括「力量強化、墨裔變形基因、毒素/失血耐受、反射與微表情強化、動態視力/夜視」。 但這一步仍只能從已列出的定型方向中選擇,尚不能直接加入名單外的改造。這些要求尚未提交,改造也還沒有開始。 維克薩的黑鏡重新展開。這次沒有直接播放完成形態,而是把化身輪廓固定在中央,周圍只留下目前確實能做出的有限改造。米蕾莎看見其中幾個方向後,第一句就是: 「……有些明顯不是我的身體原本會做的事。」 維克薩回答: 「正確。」 「所以它們會留下差異。」 第一具化身預定採用兩項主改造。擺在眼前的第一種,是對應沃爾力量要求的戰軀密構:在維持米蕾莎原有女性體態與外觀比例的同時,提高肌肉密度、肌腱輸出,以及骨骼和關節的承載。短時間爆發、奔跑、跳躍、攀爬、拖曳與搬運傷患,都能因此增強,卻不會把她的身體改成重裝肌肉型,也達不到格羅薩等非人物種的超常力量。高輸出依舊會疲勞,需要更多氧氣、熱量與恢復;超過結構負荷,也仍會受傷。 深度醫療檢查能看出肌肉與骨質和原體的差異,因此它適合的是戰鬥、撤離、追逃與救援搬運。另一種選擇則是墨相分肢,把沃爾本有的墨相可塑性、眼群與藏觸結構,調整成米蕾莎的身體能承受的版本。平時可完全收回她原有的人形輪廓,需要時再從背部或腰背展開有限的墨質觸肢,或暫時形成幾枚額外視覺器官,補上側後方的視野。那些觸肢能攀附、抓握、搬運、護持,也能在近距離壓制對手。 墨質附加構造受傷後可以收束,再靠營養與魔力重新形成,卻不能因此完整再生原本屬於人類的重要器官。多出來的觸肢,也仍受同一個意識的反應與控制所限,無法讓每一條都同時獨立完成一整套動作。 展開後非常容易暴露「這不是原來的米蕾莎」。 收束後能恢復原本外觀,但高階生命術、醫療影像或針對性的深層檢測仍可能發現體內存在額外墨相結構。 不是「任何檢查都百分之百騙過」的能力。 這種改造的長處,在戰鬥變形、多肢救援、攀爬與視野擴張。接下來呈現的另一條路,則是墨相復原核。 這是把沃爾原先要求的「器官受損也能完整復原」拆成獨立主改造後,能成立的版本。 將米蕾莎本來的再生術與沃爾的墨相可塑性接合。身體可在受傷後建立暫時墨質支架,再逐漸重建自身組織。一般器官嚴重受損,只要尚未死亡、生命循環與主要身分結構仍可維持,具有重新形成完整器官的可能。可修復的範圍顯著超過原體自然恢復能力。需要時間、魔力、營養與足夠生命狀態。不是戰鬥中瞬間斷肢再生。腦部、身分核心、致命性全身破壞仍可能直接死亡。 它無法把死亡後重新製造肉體,當作同一次治療的一部分。新生器官初期會帶有墨色支架的痕跡,完成以後才逐漸回復原體外觀,因此適合用來熬過重傷、修復器官,減少永久傷殘。除此之外,還有複線生命連結,能同時維持兩名連結對象,但每一路的控制與治療效率都會下降,認知與回脈負荷也會提高。它適合多人重傷、撤退與戰場醫療。再一種做法,是在體內預先保有有限的高活性替代組織,作為器官預備生質。 有了這份預備,器官替代便能更快建立第一個有效構造,適合搶救。儲備本身也占用代謝資源,用掉以後,必須靠真正的營養、魔力與休息重新培養。最後一種主改造,則是深層原體擬真。 這是最接近沃爾原本要求的「通過醫療與魔法檢測」,但不會提供不合理的絕對偽裝。 它會讓體溫、心搏、回脈波形、內分泌、器官讀值與常見生命術檢查的結果,更接近米蕾莎的原始身體,並在非戰鬥時把額外改造壓回不顯眼的程度。普通醫療與常規魔法檢查因此較難辨出差異,針對性的高階檢查、對照已知改造特徵,或直接看見變形,仍可能揭穿它。私人記憶與未取得的社會履歷,也不會因此補齊。這條路最適合深入滲透身分。 主改造之外,還可以選三項輔助改造。凝血抗毒正好對應沃爾要求的毒素與失血耐受。 這能提高凝血與循環維持的能力,讓常見毒性損傷較慢進入危急階段,卻不是萬毒免疫,大量失血仍會致命。反射映寫則小幅加快神經反應,讓突發危機中的防禦、閃避與施術開始得更早。同時,已掃描的面部細肌、眨眼、視線移動、嘴角和施術前的小動作,都會寫得更細,有助於還原米蕾莎的微表情與習慣。它不會預知未來,也不知道她面對某段私人往事時應該作何反應。 暮視追焦對應的是動態視力與夜視:改善低光視野,穩定追住高速移動的物體,為察覺攻擊和軌跡多爭取一點反應時間。極暗處仍須有最低限度的光源,強光、幻象與遮蔽也仍能干擾。回脈穩定則讓高強度連續治療時的魔力通路較不易失序,降低多人治療或生命連結造成的術式崩解,卻不會增加魔力總量。還有一種輔助方向,名為原體代謝擬真。 氣味、出汗、體溫起伏和飲食代謝,都能因此更接近米蕾莎原有的基準,有利於近距離長期冒名,卻不增加戰力。快速回穩則讓高強度治療或短時間爆發後的呼吸、心跳與施術較快穩定下來;真正的休息仍不可少,疲勞也不會憑空消失。最後的卡爾迪亞適應,針對那個世界常見的氣候、飲食、地方菌群與脈流環境,提高生理穩定,減少化身因界外製造而產生的小型排異,但不會使它免疫特殊毒素、魔法或疾病。 米蕾莎看完那三個最明顯來自沃爾本體的方向——戰軀、墨相分肢、墨相復原——又看向沃爾。 「所以你原本想塞進第二格的東西,其實至少有三件事。」 維克薩回答: 「變形。」 「復原。」 「偽裝。」 「目的相近,不代表是同一功能。」 迴冠緩緩織出: 「遺憾:一格不能裝三個願望。」 兩項主改造、三項輔助改造都還沒有定案,製造尚未往下推進,資源也未支出。戰軀密構配墨相分肢,再加凝血抗毒、反射映寫與暮視追焦,是眼前可以組成的一套配置;其他組合也仍有討論餘地。沃爾得先決定,這第一具化身究竟要朝哪一種方向完成。 米蕾莎看著五項選擇依序被鎖進化身的定型方案。 「力量、重傷復原、抗失血、反射、視力。」 她重新看了一遍。 「所以你最後完全放棄了觸手和額外眼睛。」 維克薩中央的空缺微微轉向沃爾。 「正確。」 「也沒有選擇深層原體擬真。」 亞德里安接著看了一眼成品預測。 「這會讓她更像一名被強化過的米蕾莎。」 「不是最難被識破的米蕾莎。」 米蕾莎說:「但至少還是我那張臉。」 「是。」 「沒有突然多六條手。」 「是。」 迴冠慢慢織出: 「今日最大的克制:沒有觸手。」 米蕾莎說:「不要把這講得像值得表揚。」 五項改造正式提交。白色胚殼內部首先發生的不是外貌變化。而是承載。骨骼的密度與受力結構開始重新分配,肌肉纖維沒有把外形推向誇張的壯碩,卻逐漸形成遠高於原體的收縮效率。接著是更深層的墨相復原結構。它沒有生成另一套黑色身體。而是在器官、血管、神經與回脈之間建立一層極薄的可塑性修復底盤。平常幾乎不參與外觀。 只有真正發生嚴重損傷時,它才會被調動,先形成暫時支架,再讓再生術沿著支架把人體組織重新長回來。這不是瞬間不死。也不是把死亡改成睡一覺。如果生命循環整體崩潰,仍然會死。副改造隨後開始嵌入。凝血與毒性緩衝被整合進循環。眼部結構則保持米蕾莎原本的外觀,只在視網膜、感光與追焦層面強化。最後處理的是神經。這部分甚至比力量調整更慢。因為它同時要做到兩件彼此有點衝突的事: 讓沃爾更快對危險作出反應。又不能因神經反射被強化,就把米蕾莎原本已掃描到的細小習慣全部改掉。眨眼頻率。視線追人時的細微停留。施術前手指的準備。說話時某些面部肌肉的先後。都被重新放進高速反射系統裡。 不保證沃爾會知道「為什麼她現在應該露出這個表情」。 但只要情境本身接近掃描到的原體習慣,肉體做出的細節會更像。米蕾莎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力量大概會差多少?」 維克薩沒有給她一個誇張的倍數。黑鏡只投出幾個比較。同樣體態下。搬運傷患時能承受更高負重。短距加速更快。攀爬與拖曳能力更強。在受傷或疲勞以前,能用更大的瞬間力量完成原體難以完成的動作。但如果正面跟格羅薩角力——黑鏡裡的米蕾莎只撐了一瞬間。然後整個人被推飛出去。米蕾莎看著那幕。 「很好。」 「至少沒有把我做成穿著我臉的怪力巨人。」 亞德里安看著另一組戰術投影。 「這套比較適合撤退。」 米蕾莎說:「而不是打贏?」 「兩者都有。」 「但它真正的優勢是妳--或者沃爾使用這具身體時--可以一邊維持治療職責,一邊自己搬動傷員、快速換位、承受更多失血,再從重傷裡恢復。」 「也就是比較難被留在原地等別人救。」 米蕾莎安靜了一下。 「這點我喜歡。」 維克薩最後把一項警示投到黑鏡中央。真正熟悉米蕾莎的人,只靠日常相處未必立刻察覺這些改造。但如果出現:超出她原本力量印象的舉動;過快的危機反應;異常優秀的夜間視力;毒素或失血下仍保持過高行動能力;原本應留下永久器官缺損的重傷,後來卻重新恢復;身分疑點都可能上升。尤其深度醫療或高階生命術檢查,仍可能看出強化後的肌骨、視覺與墨相復原結構和原體不完全一致。 米蕾莎看向沃爾。 「也就是說。」 「你不能因為身體變強,就忘記『原本的我不會這樣』。」 亞德里安替這句補了一個更實用的版本: 「能做到。」 「不代表在人前適合做到。」 米蕾莎說:「對。」 「這句比你的倫理學有用很多。」
第十九章 想要與答應之間 沃爾等培育槽內的輪廓重新穩定後,才轉向米蕾莎。 「剛才用在化身上的那些改造。」 「如果妳本人自願,也可以另外替妳做。」 米蕾莎的目光立刻從培育槽移到沃爾身上。沃爾繼續: 「不需要全做。」 「也不會因為化身做了,妳本人就必須做。」 「我只是問妳——」 「妳有沒有想優化自己身體能力的地方?」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她先回頭看了一眼培育槽。 那裡面的另一具「自己」正在被做得比原本的她更強壯、更難失血、更能適應重傷,也擁有更好的反射與視力。 「……這個問題很奇怪。」 她說。 「怎麼奇怪?」 「正常人大概不會有機會站在旁邊,看別人先把自己的身體升級版做出來。」 迴冠慢慢織出: 「消費者現場比較原版與高階型號。」 米蕾莎說:「你閉嘴。」 她又看了一會兒。這一次沒有立刻把整件事當成威脅。 「如果你是在問——」 「我有沒有看完之後覺得『這個我自己也想要』。」 她點頭。 「有。」 她先抬起自己的雙手。 「力量強化,我有興趣。」 「我不是想變成戰士。」 「但治療師在戰場上最麻煩的一件事,就是有時候病人救得回來,我卻搬不動。」 「尤其全副武裝的人。」 「或者我要一邊維持治療、一邊把人拖離危險區域。」 她看向培育槽。 「如果我能在外觀看起來還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下,真正增加搬運、奔跑和短時間爆發力——」 「這對我有實際用途。」 第二項,她幾乎沒有多想。 「失血耐受。」 「還有毒素耐受。」 「這兩個我也會考慮。」 「治療師自己先倒下,是很糟糕的情況。」 她停了一下。 「但我要知道所謂『耐受』到底只是多撐一段時間,還是會讓症狀不明顯。」 「如果只是把警訊壓掉,讓我以為自己還好,最後一次倒得更嚴重——」 「那我不要。」 她又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夜視和動態視力……」 「也有用。」 「戰場上看得清楚,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 「尤其我要判斷誰先處理、哪裡正在失血、哪個人還能移動。」 「如果只是強化視覺,不改變我平常的外觀——」 「這個我也願意聽方案。」 接著。她提到反射映寫。這次她皺了一下眉。 「提高反應速度,我有興趣。」 「可是那個『把原體習慣寫得更精細』的部分——」 她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原體。」 「不需要把我做得更像我自己。」 亞德里安在旁邊低聲說:「對妳本人而言,這部分確實沒有價值。」 米蕾莎說:「所以如果要做,就只保留反射神經提升。」 「不要把我自己的表情再加工一次。」 最後剩下的,是她看得最久的那一項。墨相復原核。米蕾莎沉默了一陣。 「這個……最吸引我。」 沃爾沒有替她接下去。 她自己說:「如果我真的能在器官嚴重損傷後,把它重新長回來。」 「那對一個治療師來說,價值太大了。」 「不是因為我想不死。」 「而是因為我如果失去一隻手、一隻眼睛,或者某個重要器官——」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還能繼續工作。」 可是她很快又補上一句: 「也最需要小心。」 「那東西不是卡爾迪亞的人類能力。」 「而且是把你的種族特性塞進我身體裡。」 「我想知道它會不會慢慢改變我其他地方。」 「會不會影響生育。」 「壽命。」 「免疫。」 「魔力。」 「情緒。」 「甚至我老了以後,身體到底會往人類方向老,還是往你那種……」 她打量了一下沃爾。 「很多眼睛的方向老。」 迴冠浮出字句:「醫療問題表述精確。」 米蕾莎說:「這次不用你認證。」 她重新看向沃爾。 「所以答案是——」 「有。」 「我確實有想優化的地方。」 「而且不只一個。」 「但是我不會因為看到化身能做到,就直接把同一套東西全部裝進自己身上。」 她伸出手,一項一項數。 「目前我願意認真評估的有:」 「第一,力量與身體承載。」 「第二,失血與毒素耐受。」 「第三,危機反射。」 「第四,夜視和動態視力。」 「第五,器官和重傷復原。」 然後她把手放下。 「其中前四個,我比較容易接受。」 「第五個我要最完整的風險評估。」 她又補了一個條件。 「而且我想要彌芙拉和維克薩各自給我一份意見。」 「不是只讓維克薩告訴我『能不能做』。」 「我要知道——」 「如果出了問題,醫療上會變成什麼。」 「有沒有能停止、移除或修正的階段。」 「哪些東西一旦做了就真的回不去。」 她看向沃爾。 「我會自己選。」 「不做也可以。」 「只做一項也可以。」 「對吧?」 沃爾先前給她的保障沒有改變。 「對。」 米蕾莎點頭。 「那我願意看方案。」 亞德里安這時才開口。 「還有一點。」 米蕾莎看他。 「什麼?」 「如果是妳本人接受改造。」 「目標不應該是把妳做得像化身。」 「而應該重新從妳的職業、生活、健康與長期使用去設計。」 「化身的身體最終是為沃爾執行任務。」 「妳的身體是妳自己要活在裡面的。」 米蕾莎停了一下。 然後說:「……這句我同意。」 她又立刻補充: 「但不要因為我同意一句話就開始高興。」 亞德里安說:「我正在克制。」 米蕾莎目前願意進一步評估力量與承載、失血與毒素耐受、危機反射,以及夜視和動態視力的強化。對重傷與器官復原,她尤其有興趣,卻要求最完整的長期風險說明。每一項都必須能單獨選擇,不能綁成整套;拒絕任何一項,也不能影響正式成員身分。她本人使用的方案,得依生活與醫療工作重新設計,不能直接複製化身。永久改造之前,還須由維克薩說明技術和可能的失敗型態。 由彌芙拉另外評估長期醫療、生理與不可逆後果。特別確認墨相復原是否影響壽命、生育、免疫、魔力、老化與人類身體穩定。 不到半小時,維克薩與彌芙拉都到了。維克薩的黑鏡先在房間中央展開。彌芙拉則沒有站到投影正前方。它的幾束醫療觸絲先接上米蕾莎剛完成的掃描資料,確認目前的心肺、神經、回脈與器官基準沒有因長時間掃描產生異常。米蕾莎看著兩者。 「先說好。」 「今天只是看方案。」 「不做。」 維克薩說:「正確。」 彌芙拉胸腔裡的發光口器慢慢浮現。 「而且如果任何方案讓妳的生命支線變少,我會反對。」 米蕾莎說:「……這就是我特地叫你們兩個一起來的原因。」 維克薩沒有直接把化身的五項改造複製過來。黑鏡裡首先出現兩具米蕾莎。左邊是現在的她。右邊則不斷切換不同版本。 「化身承受改造,是為了讓沃爾執行任務。」 「妳本人承受改造,目標不同。」 米蕾莎說:「我希望還是人類。」 維克薩說:「『人類』需要定義。」 「外觀?」 「生殖?」 「老化?」 「器官?」 「基因比例?」 米蕾莎立刻抬手。 「先全部都算。」 「很好。」 維克薩說:「限制增加。」 彌芙拉說:「也比較安全。」 維克薩的幾面黑鏡同時轉向它。 「安全不是我的主目標。」 彌芙拉說:「所以我才在。」 第一項:力量與承載。黑鏡中的米蕾莎沒有變得魁梧。肩寬、腰線、四肢比例幾乎維持原樣。但下一幕,她單人把一名穿著重甲的成年人從地上拖起,移動速度明顯超過現在。 維克薩說:「不採用化身版本的最高輸出。」 「妳本人需要長期使用。」 「改成三層。」 第一層是肌肉本身。提高纖維密度與收縮效率,但不大量增加肌肉體積。第二層是肌腱、韌帶與關節。否則肌肉先變強,原本的連接結構會先壞。第三層則是骨骼。尤其脊椎、骨盆、膝踝、肩帶與手腕。 米蕾莎說:「能強多少?」 維克薩沒有給倍數。而是直接投影:現在的米蕾莎搬運一名重傷成年男性時,需要借助拖帶、另一人協助或消耗大量魔力。改造後。她可以獨立完成大部分普通成年人的短距搬運。也能背負傷患快走、短距奔跑。但如果要舉起格羅薩——畫面裡她試了一下。完全沒動。 米蕾莎說:「很好。」 彌芙拉卻把其中一面影像停住。 「我要降低瞬間峰值。」 維克薩說:「理由。」 「心臟。」 接著又一根觸絲指向肺部。 「肺。」 再指向骨盆、韌帶與腹壁。 「以及妳不會每天注意,但壞掉時會非常麻煩的地方。」 米蕾莎說:「所以不是肌肉越強越好。」 彌芙拉說:「如果肌肉能做身體其餘部分承受不了的事,那不是強壯。」 「那是更有效率地傷害自己。」 維克薩說:「可以增加全身承載。」 彌芙拉說:「可以。」 「但我要保留疼痛。」 米蕾莎立刻看它。 「我同意。」 維克薩說:「疼痛會限制輸出。」 米蕾莎說:「本來就是要限制。」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亮了一下。 「這項我支持。」 第二項:失血與毒素耐受。這一項爭得更久。維克薩提出的第一版,能讓血管更快收縮、凝血更快啟動、肝腎與部分生續回脈更有效率地處理毒性壓力。米蕾莎卻立刻問: 「我會不會因此比較看不出自己中毒?」 維克薩說:「有可能。」 「不要。」 彌芙拉幾乎同時開口: 「同意。」 維克薩停了一下。黑鏡版本立刻換掉。第二版沒有壓掉症狀。反而故意保留。中毒仍然會噁心。仍然會暈。仍可能疼痛、無力、心跳異常。失血仍然會讓她感覺虛弱。只是讓真正的器官損害、循環崩解與毒物擴散變慢。 米蕾莎說:「所以我會知道自己有問題。」 「只是比較不會立刻死。」 維克薩說:「是。」 彌芙拉說:「而且凝血不能無限制提升。」 它直接投出另一種結果。血栓。循環堵塞。局部缺血。米蕾莎盯著投影。 「這個不要。」 「當然。」 彌芙拉說:「我要的是受傷時更快啟動。」 「不是讓妳平常的血液一直比正常人更想凝固。」 兩者最後暫時同意一個方向:提高生存窗口,不遮蔽身體警告。 米蕾莎說:「這項目前我很有興趣。」 第三項:危機反射。黑鏡中的米蕾莎正低頭處理傷患。旁邊忽然有東西倒下。改造前版本抬頭、辨識、閃避。改造後版本則在意識完全判斷以前,身體先把重心移開。差距很小。但足夠避免第一下。 米蕾莎說:「這個我喜歡。」 維克薩說:「可以更快。」 彌芙拉說:「不用。」 維克薩說:「可以讓反射進入戰鬥專用閾值。」 彌芙拉說:「然後她可能在有人突然碰肩膀時先把人推倒。」 米蕾莎說:「不要。」 維克薩說:「可以增加情境辨識。」 彌芙拉說:「情境辨識越複雜,就越不是純反射。」 最後兩者提出的版本,不是把米蕾莎變成一直處於戰鬥狀態的人。而是縮短幾種真正危險刺激的初始反應延遲:高速接近。突然失衡。視野邊緣的快速動作。墜落物。疼痛後的保護性收縮。生命連結另一端突然崩解時的施術反應。 但不替她自動決定「攻擊誰」。 米蕾莎說:「也就是反應更快。」 「判斷還是我的。」 維克薩說:「正確。」 「這項我也有興趣。」 第四項:視覺強化。這一次維克薩只用了三面鏡子。白天。夜晚。快速移動。米蕾莎的眼睛外觀完全不變。 維克薩說:「最低風險。」 「增加低光感受。」 「增加動態追焦。」 「增加明暗轉換恢復。」 「增強視野邊緣對高速變化的注意。」 米蕾莎說:「有副作用嗎?」 彌芙拉說:「有。」 「光。」 黑鏡立刻變成極亮環境。強化後版本的米蕾莎瞇起眼睛。 「如果夜視提高太多,白天會變得很麻煩。」 彌芙拉說。 「所以要有自然調節。」 米蕾莎說:「頭痛呢?」 「可能。」 「暈眩?」 「可能。」 「看高速東西太久會噁心?」 「也可能。」 維克薩說:「都能降低。」 彌芙拉說:「不能說消失。」 維克薩說:「正確。」 米蕾莎點頭。 「我仍然想要。」 「這是目前四項裡我最容易答應的一個。」 然後。兩者一起看向最後一面黑鏡。房間安靜了一點。第五項:墨相復原。 這一次維克薩沒有先播放「器官長回來」。 它先讓投影裡的米蕾莎只是坐著。一年。十年。數十年。黑鏡中的版本不斷變老。旁邊則是各種可能分支。 維克薩說:「這是唯一一項我不建議現在直接決定的。」 米蕾莎顯然有點意外。 「你?」 「對。」 維克薩把問題拆開。 「因為這不是單純增加一項功能。」 「而是把沃爾物種的一部分身體原理,放入妳的人類身體。」 第一個未知:老化。墨相修復如果只在受傷時啟動,可能不影響正常老化。 但如果它逐漸開始把「老化」也判定成需要修復的損傷—— 結果可能不是普通人類壽命。也可能不是亞德里安那種固定恆齡。而是一種目前沒有長期資料的新狀態。 米蕾莎說:「所以有可能讓我活比較久?」 維克薩說:「有可能。」 「也有可能讓某些組織長期更新速度不一致。」 第二個未知:免疫。如果人體把墨相結構當成自己。很好。如果某些時候當成異物。可能形成長期發炎、排斥或自身免疫問題。如果墨相反過來過度配合。又可能讓身體對某些真正異常組織失去警戒。彌芙拉立刻補充: 「包括腫瘤。」 米蕾莎的表情明顯嚴肅起來。第三個未知:生育。維克薩沒有說一定會失去。也沒有說一定正常。目前只能確定:如果墨相結構限制在體細胞與特定修復系統,不進入生殖系統,風險比較低。但仍需要長期確認內分泌、胎盤、生殖細胞與妊娠時大量組織變化會不會錯誤觸發修復。 米蕾莎說:「我現在沒有要生小孩。」 「但我不想因為現在沒打算,就把未來直接刪掉。」 彌芙拉說:「那就保留。」 第四個未知:魔力與生續術。墨相支架與生續術很相容。這也是為什麼化身版本可以成立。但長期使用後,兩者可能互相依賴。 最壞的一種情況不是「不能治療」。 而是:米蕾莎的身體逐漸把墨相結構當成正常治療的一部分。那麼未來若想移除墨相系統,她原本的再生術可能已經習慣依賴它。 米蕾莎說:「也就是裝得進去。」 「不代表未來拔得乾淨。」 維克薩說:「正確。」 第五個未知:人格與大腦。米蕾莎立刻問: 「會改變我嗎?」 維克薩說:「沒有證據顯示一定會。」 「但如果修復系統進入腦部。」 「問題會變成——」 「修復到什麼程度還算醫療?」 「如果一段神經受損。」 「它應該恢復原結構。」 「但如果原結構本身因年齡、學習、創傷而改變呢?」 米蕾莎沒有說話。 維克薩說:「所以我不建議第一版允許墨相自由重建中樞神經。」 彌芙拉卻在這裡第一次明確反對。 「我不同意把腦完全排除。」 米蕾莎說:「為什麼?」 彌芙拉說:「如果妳有一天遭受嚴重腦損傷。」 「明明存在一條可能延續妳生命與人格的支線。」 「我不接受因為現在害怕未知,就永久禁止那條路。」 米蕾莎說:「但是那時候應該再由我決定。」 彌芙拉說:「如果那時候妳不能說話?」 「那就看我事前留下什麼醫療指示。」 彌芙拉沉默了一瞬。胸腔的光沒有消失。 「我會保存妳的指示。」 米蕾莎說:「但你不一定喜歡。」 「不喜歡。」 「很好。」 亞德里安一直沒有插手。直到米蕾莎主動問: 「你呢?」 「你會選哪一個版本?」 亞德里安看著最後那面黑鏡。 「如果是妳本人。」 「我不會現在做墨相復原。」 米蕾莎有點意外。 「因為風險太高?」 「因為收益目前主要是在防止一個未來可能發生的巨大損失。」 「而代價則是現在就永久改變妳整個生理系統。」 「我們已經有縫生院。」 「妳也不是即將進入一場無法撤出的戰爭。」 他停了一下。 「先把前四項做成低風險、可長期追蹤版本。」 「墨相復原等有足夠長期資料,再決定。」 米蕾莎說:「……這次你居然是保守派。」 艾琳不在場。所以迴冠替她補了一句: 「歷史性事件。」 亞德里安說:「不至於。」 維克薩最後把五項重新放在一起評估。力量與承載強化的技術已成熟,長期風險可管理,但不能只強化肌肉,骨骼、肌腱、心肺和散熱都得同步跟上,疼痛警告也必須保留。失血與毒素耐受的技術同樣成熟,風險可控;它要延長的是存活的機會,不能遮住中毒和失血的症狀,還得避免過強的凝血造成血栓。 危機反射的強化也已成熟,長期風險偏低,重點是只提高早期反應,不能把每次驚嚇自動變成攻擊。視覺強化的風險略有浮動,夜視、動態追焦與強光適應須一起校準,避免頭痛、暈眩或過度敏感。至於墨相復原,雖已能用在化身上,長期用於真正人類的資料卻不足,風險仍未知。老化、生殖、免疫、腫瘤監視、魔力依賴、中樞神經修復,以及將來能否移除,都是不能跳過的問題。 米蕾莎看完。 「如果現在要我選。」 她沒有把話說完。反而看向沃爾。 「你先不要替我選。」 「但如果你要我繼續評估,我目前的方向很明確。」 她用手指點了前四項。 「這四個可以開始做更完整的定案。」 接著點向第五項。 「這個先研究。」 「除非你們能把那些未知縮到我可以接受。」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反對。」 「我是真的很想要。」 「所以才更不想因為太想要,就太快答應。」 沃爾沒有催她做決定。 「先休息。」 「妳本人的改造全部延後。」 米蕾莎看了維克薩一眼。 「全部。」 維克薩的黑鏡停住。 「已停止定案。」 彌芙拉則把幾束醫療觸絲收回。 「我會保留目前的風險資料。」 米蕾莎立刻補充: 「保留資料可以。」 「不要把『我很有興趣』寫成『已經同意』。」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輕輕亮了一下。 「不是同一件事。」 「很好。」 米蕾莎從椅子上站起來。長時間掃描留下的疲倦現在終於明顯起來。不是受傷。只是從被捕、帶回巡典堡、連續談話、認識十一名核心人物、完成全域掃描,再看到另一具自己的身體開始成形——到現在,她真正自由走動的時間其實沒多少。席綴的一枚白瓷副身已經在門外等候。 「居住區第一階段已可入住。」 米蕾莎說:「浴室呢?」 「可用。」 「床?」 「可用。」 「門可以鎖?」 「由妳控制。」 她點頭。 「那現在就走。」 沃爾一行沒有全部跟去。維克薩回到自己的試驗工作。 彌芙拉也沒有以「新成員需要觀察」為理由一路跟進私人房間。 亞德里安倒是跟了一段。直到居住環入口。米蕾莎注意到他仍在。 「你也要進去?」 亞德里安說:「如果妳希望我協助確認設施。」 「不希望。」 「那我到這裡。」 他真的停了。米蕾莎看了他兩秒。 「……很好。」 亞德里安說:「晚安。」 「現在還不算晚上。」 「對妳來說可以算。」 她想了一下。 「這倒也是。」 席綴帶她穿過居住環。和接收區完全不同。這裡沒有持續掃描的光帶,也沒有用來壓制未知能力的結構。空氣更暖。地面材質也不再是適合清潔、醫療與搬運的硬質表面。沿途偶爾能看見其他正式成員經過。大部分明顯不是人類。有人停了一下看她。有人只是繼續工作。沒有人排隊歡迎。也沒有人把她當成剛放出牢房的展示品。最後。席綴停在一扇新換過的門前。門邊沒有囚室編號。只有她的名字。 米蕾莎・白脈。下方是一枚很小的正式成員識別紋。席綴: 「妳可以自行更改門牌顯示。」 米蕾莎說:「先留著。」 門打開。第一眼並沒有把所有豪華設備都塞到她面前。反而是空間。真正能讓一個人生活的空間。客廳已經完成基本配置。柔軟長椅、單人椅、低桌與閱讀燈。景觀牆目前只啟用了基礎版本,停在一片有風的草原。不是完全靜止的假窗。草會動。雲也會走。遠處偶爾傳來風聲。米蕾莎走到景觀牆前。伸手碰了一下。畫面沒有假裝她摸到了草。仍然只是牆。 「至少沒有做到會騙人的程度。」 席綴: 「影像來源標記可隨時查看。」 「不用一直顯示。」 「已記錄。」 她接著走進臥室。床已經完成。還不是亞德里安規劃中的最終版本,但已經能根據她目前的身體重量和睡姿做基本支撐調整。米蕾莎坐上去。床墊微微下沉。又自己回了一點。她躺了一下。翻身。再翻回來。 「……這個不錯。」 席綴的喉鐘響了一聲。米蕾莎立刻抬頭。 「不要記錄我喜歡床。」 「只是確認承載正常。」 「好。」 衛浴是她停留最久的地方。浴池已經可以用。還不是最終加深版本。但熱水、淋浴、乾濕分離、暖地面、烘乾與換氣都已經完成。她站在浴缸旁邊。看了很久。 「這裡真的沒有監看?」 「沒有常態影像監看。」 「聲音?」 「沒有。」 「生命監測?」 「只有妳自行開啟的私人模式,與無法識別內容的最低緊急安全訊號。」 「那我可以關?」 「私人監測可以。」 「結構失火、空氣中毒、房間失壓等不能完全關閉。」 米蕾莎說:「合理。」 衣櫃裡已經放了第一批基礎衣物。不是全部尺寸與款式都完成。但至少有幾套真正適合她身體的日常衣物、睡衣與室內鞋。其中一套顏色明顯過於保守。米蕾莎拿起來。 「這是誰選的?」 席綴: 「亞德里安。」 「我就知道。」 她把那套放回去。 「之後我自己選。」 私人飲食區則已經準備好。水。熱飲設備。少量水果。幾份不需要正式烹調的點心。還有一個小型保溫櫃。米蕾莎打開。裡面是一碗剛送來不久的熱湯。旁邊放著莫古蘭的牌子: 「不是宴席。」 米蕾莎盯著四個字。 「它真的很努力。」 席綴: 「是。」 「這句不用記。」 「沒有記。」 「很好。」 最後她走到私人儲物櫃前。用自己的識別權限開啟。裡面是空的。真正的空。沒有預放的研究用品。沒有醫療紀錄。沒有招募文件。也沒有任何人替她決定什麼應該放在裡面。她把手放在櫃門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關上。 「席綴。」 「在。」 「如果我現在鎖門。」 「誰能進來?」 席綴回答得很快。 「妳。」 「結構性緊急狀況下的堡務人員。」 「妳主動允許的訪客。」 「真正危及生命且妳無法回應時,依既定醫療緊急程序進入的人員。」 米蕾莎說:「沃爾呢?」 「堡主具有最高設施權限。」 她的表情立刻變了一點。席綴接著補上: 「但正式成員私人空間仍保留既有隱私規則。」 「最高權限可以在真正必要時開啟。」 「不是日常自由進入權。」 米蕾莎沉默了一下。 「這個我要記著。」 她把門鎖上。席綴留在外面。房間裡第一次只剩她自己。沒有沃爾。沒有亞德里安。沒有維克薩。沒有彌芙拉。也沒有任何首領。過了很久。她先洗澡。然後換上睡衣。吃掉那碗熱湯。最後把景觀牆換成夜晚的森林。沒有音樂。只有很輕的蟲鳴和風聲。她躺上床。沒有立刻睡。看著天花板很久。然後才慢慢閉上眼睛。巡典堡沒有因她休息而停下。她房間外。施工仍然繼續。但沒有進入私人區域。 只處理外側管線、隔音層、剩餘景觀介面與浴池後續升級。另一方面。那具正在培育中的米蕾莎化身也繼續定型。戰軀密構。墨相復原核。凝血抗毒。反射映寫。暮視追焦。一項一項進入最後整合。沃爾並沒有因為暫停米蕾莎本人的改造,而讓化身工程一起停止。數個堡內小時後。 兩份進度幾乎同時送達。 第一份來自堡務:米蕾莎的新居第二階段大部分已經完成,只剩少量個人化項目要等她醒來自己決定。 第二份來自仿生工程:第一具米蕾莎化身的肉體定型已接近完成。剩下的真正關鍵已經不是肌肉、骨骼、眼睛或器官。而是那個仍連向卡爾迪亞的外部身位/契約端點。以及第一次把沃爾的意識正式送進這具身體。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外界緩流依然維持著。米蕾莎・白脈: 米蕾莎已是巡典堡的正式成員,此刻正在自己的居所休息。房間已能正常入住,第二階段改建也接近完成;她本人身體的強化則暫時擱置,未曾授權任何永久改造。另一邊,以她為模板的第一具化身即將定型,主結構採用戰軀密構與墨相復原核,輔助則是凝血抗毒、反射映寫與暮視追焦。身位與契約端點還未遷移,沃爾也還沒有將意識送進去。
第二十章 兩個米蕾莎 沃爾沒有去吵醒米蕾莎。他離開居住環,直接前往仿生工程區。培育槽裡的液體已經降到腰部以下。 另一個「米蕾莎」安靜地站在固定架中央。 皮膚、頭髮、五官、手指,甚至幾處不起眼的舊痕都已經完成。外表看不出戰軀密構。也看不出墨相復原核。只有旁邊的深層讀值顯示——這具看起來與原體幾乎相同的女性身體,內部已經不是原來的版本。維克薩的幾面黑鏡依序熄滅。 「肉體定型完成。」 彌芙拉的觸絲仍連在化身胸口與頸側。過了片刻。 「生命循環穩定。」 「神經承載穩定。」 「生續回脈穩定。」 最後一束觸絲收回。 「可以醒。」 但化身沒有睜眼。因為裡面還沒有人。沃爾走向渡植設備。維克薩沒有阻止。只是讓最後一面黑鏡轉到沃爾面前。上面顯示的不是新的改造方案。而是那條先前始終沒有動過的外部端點。目前仍然連著正在私人房間睡覺的米蕾莎。另一端則通往卡爾迪亞。現在。化身已經具備承接它的條件。 這也意味著沃爾要求的「直接把意識轉移進去」,已經走到第一次真正不可逆的交接位置。 這不是單純進去試穿另一具身體。第一次正式啟動會把米蕾莎目前仍保留的外部身位/契約端點,從原體轉移到這具化身;完成後,原體仍然是米蕾莎本人、保留人格與巡典堡正式成員身分,但不再是卡爾迪亞那個現役身位的承載者,也不能再返回卡爾迪亞恢復原位置。化身才會成為那個身位唯一有效的活動端點。伊蕾瑟送來最後一次同步讀值。第一次渡植條件現在已經固定,可以正式報給沃爾: 第一次完成定型、冷端遷移與意識渡入,總共約需六個堡內分鐘、十二敘能,卻不另耗沃爾的專注。屆時,他唯一的意識會進入化身,本體則留在渡植設備裡,失去意識並受監護。完成這次校準以後,普通渡入只需約兩個堡內分鐘、四敘能。若要主動睡返,則須維持連線、讓身體保持相對穩定約一分鐘,再付出三敘能。 強制回收則需另有完整連線、操作窗口與設備端介入,不是危險時自動瞬移;沃爾同一時間始終只會有一份意識。培育槽完全排空。另一個米蕾莎站在沃爾前方。眼睛閉著。胸口規律起伏。心跳已經存在。但那還不是沃爾。也還沒有奪走原本那條身位端點。 維克薩說:「現在提交。」 「才會真正換人。」 第一次交接前,這具以米蕾莎・白脈為模板的身體已完成定型。戰軀密構、墨相復原核,以及凝血抗毒、反射映寫和暮視追焦,都已成為它的結構。外部身位與契約端點卻仍留在原體,尚無錨損,沃爾的意識也仍在自己的本體之中。 沃爾選下執行。沒有人再替他確認第二次。因為真正需要確認的那一次,已經結束了。渡植設備在沃爾本體周圍閉合。《記憶織紗》從肩側自行鬆開。黑銀織帶沒有落地,而是沿著設備內側展開,像一條把兩具肉體連起來的細長河流。另一端。培育架中的米蕾莎化身依然閉著眼睛。胸口規律起伏。維克薩最後確認一次: 「開始。」 最先消失的不是視覺。是身體的位置。沃爾仍然知道自己的多眼頭顱在哪裡。也知道背部觸手原本應該在哪裡。 但那些部位突然全部變成了「知道存在,卻無法移動」的東西。 白手套裡的手指失去觸覺。雙腳的重量消失。接著連自己坐在哪裡,都變得模糊。幾秒後。新的東西湧進來。兩隻眼睛。不是眼群。只有兩隻。視野一下子變得狹窄。卻又異常銳利。遠處設備邊緣一枚正在快速閃爍的細小指示紋,竟然清楚到能看出每一次明暗變化。接著是耳朵。呼吸。舌頭。牙齒。頭髮壓在頸側的觸感。胸前隨呼吸微微起伏的重量。更窄的肩膀。不同的骨盆重心。更短的步幅預期。 以及——一顆並不屬於沃爾原本身體的心臟。咚。咚。咚。與此同時。那條一直從原體米蕾莎身上延伸出去的外部生續端點,被設備從她原有生命結構中逐步卸下。不是切斷。更像一個已經使用很久的接口,被完整拔出。另一端則重新接入化身。一瞬間。 沃爾感覺到某種極遠的「牽引」。 不是方向。不是聲音。也不是一段記憶。只是這具肉體忽然多了一個原本不存在於巡典堡內部的遠端位置感。然後穩定。沒有第二條。沒有複製。原來那一端空了。這一具身體成為新的承載者。六個堡內分鐘後。培育架上的女人睜開眼睛。沃爾第一次用米蕾莎・白脈的眼睛看見巡典堡。第一個明顯的差異就是——輕。不是身體真的特別輕。而是戰軀密構讓現在的肌肉輸出遠高於外表給人的預期。 沃爾試著抬起手。動作差點過頭。手掌抬得比預想更快。再握拳。前臂外觀仍然纖細。但裡面的力量感和普通人類女性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維克薩說:「不要用妳本體的力量直覺。」 沃爾現在聽見的聲音裡,自己的呼吸明顯更高、更輕。他開口。 「知道了。」 出來的聲音卻是米蕾莎的。連他自己都停了一下。迴冠已經沒有掛在原本的肩後。黑銀織線收束成一套符合米蕾莎體型的衣裝,貼合在這具身體上。沒有顯眼異形。沒有額外眼睛。沒有觸手。從外表看。就是米蕾莎。只是身體裡藏著完全不同的承載能力。沃爾又試著走了幾步。第一步有些陌生。第二步稍好。到了第四、第五步,反射映寫開始接管一些低階細節。腳落地的位置。重心轉移。手臂自然擺動。 甚至頭轉向聲音時的幅度,都開始比較接近原體。但這不是米蕾莎的記憶。只是她的肉體習慣。沃爾停在一座金屬櫃旁。伸手扣住下緣。抬。整個櫃子直接離地。比預估容易得多。旁邊一名試式員立刻把記錄板往下移了一格。沃爾把它放回去。沒有再測更誇張的東西。至少現在已經知道:這具身體確實比原體強。而且強得不是外觀能直接看出的程度。幾分鐘後,第一次渡植穩定。 沃爾的本體則安靜躺在渡植設備中。沒有第二個沃爾醒在裡面。沒有分身。現在真正正在思考、看、聽、行動的沃爾——只有這具米蕾莎。接著。他沒有去叫醒原體。而是前往她的私人居住區。米蕾莎仍在睡。門鎖著。沃爾沒有進去。只在附近一個不會正對房門、又能看見主要通道的位置等著。時間繼續走。半小時。一小時。又過了一段時間。期間有兩名堡內成員經過。其中一個看了沃爾一眼。停住。 又看一眼。最後什麼也沒問便走了。畢竟現在巡典堡裡——確實同時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米蕾莎。只是其中一個還沒出門。約三個堡內小時後。房門終於開了。原體米蕾莎走出來。她已經換掉睡衣。穿著一套比較簡單的日常服裝,頭髮還沒有完全整理好。她站在門口先左右看了一下。沒有看到藏在轉角另一側的沃爾。接著把門關上。鎖好。然後沿著居住環往外走。沃爾等她走出一段距離。才跟上。 第一次真正尾隨別人時使用這具身體,感覺很奇怪。因為前面那個人的步幅、肩膀晃動、走路節奏——自己的身體都會下意識想做出極其接近的版本。兩個米蕾莎一前一後。一個不知道後面有人。另一個正在刻意把腳步放輕。米蕾莎轉過一個彎。停了一下。沃爾也停住。她似乎只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方向標。又繼續走。沃爾再次跟上。距離慢慢縮短。五步。三步。兩步。她仍沒有回頭。沃爾伸出手。 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米蕾莎整個人瞬間轉身。右手已經下意識抬起。生續回脈甚至在指尖亮了一瞬。然後——停住。因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她自己。完全是她自己。同樣的臉。同樣的眼睛。同樣的身高。甚至剛才那個拍肩膀的動作,都帶著某些她自己的身體習慣。 沃爾用她的聲音,對她說:「妳好,我是米蕾莎・沃爾!」 米蕾莎的表情凝固了。一秒。兩秒。三秒。她先看沃爾的臉。再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又抬頭。然後向左跨一步。沃爾仍然長得和她一樣。她又向右。還是一樣。 「…………」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沃爾。 「你。」 再指自己。 「我。」 又指沃爾。 「你現在是我。」 她停頓。 「但是你剛剛說你叫——」 「米蕾莎・沃爾?」 她閉上眼睛。吸氣。再睜開。 「我才睡一覺。」 「你們就把另一個我做完了。」 「然後你做的第一件事——」 她往前一步。 「是躲在我房間附近。」 「偷偷跟蹤我。」 「拍我肩膀。」 「再用我的聲音跟我說妳好?」 迴冠從沃爾現在的衣領邊緣浮出一小段黑銀文字: 「首次奪位用途:惡作劇。」 米蕾莎盯著那行字。 「對。」 「這句一定要留。」 她又轉回沃爾。突然伸手。兩根手指捏住沃爾現在這張——也就是她自己的——臉頰。拉了一下。真的有溫度。真的會變形。不是幻術。她放手。沃爾臉頰留下很淡的紅痕。米蕾莎看著那個紅痕。表情變得更加古怪。 「……連這都是真的。」 她忽然又想到什麼。視線往下。從沃爾的肩膀一路看到腳。再抬回來。 「等一下。」 「你現在——」 她指向沃爾。 「身體感覺也是完整的?」 她顯然已經開始把惡作劇問題轉成醫療問題了。但下一秒又硬生生停住。 「不對。」 「先不准回答。」 「我還在生氣。」 她雙手抱胸。看著自己的臉對自己露出沃爾的神情。 「還有。」 「『米蕾莎・沃爾』很難聽。」 迴冠浮出字句:「命名審查未通過。」 米蕾莎說:「一致通過。」 她嘴角最後還是很輕地動了一下。不是完全笑出來。但已經非常接近。 「……再說一次。」 她指著沃爾。 「你現在到底叫什麼?」 沃爾的意識如今已在米蕾莎的奪位化身裡,自己的本體則失去意識,留在渡植設備中接受監護。堡內敘能降至五百九十九,外界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 這副第一代化身已經穩定,再生、痛覺控制、器官替代、生命連結,以及選定的戰軀密構、墨相復原核、凝血抗毒、反射映寫與暮視追焦,都可供他使用。身位與契約端點完整遷移,沒有造成錨損;可他尚未以這個身分返回卡爾迪亞,也沒有接觸當地人。真正的米蕾莎則以巡典堡正式成員的身分,完整地活在另一邊。 沃爾沒有繼續沿用剛才那個名字。他用米蕾莎自己的聲音回答: 「沃爾・阿爾庫斯。」 「只是現在借用了妳的身體模板。」 米蕾莎盯著他。 「這個至少正常一點。」 她才剛說完——沃爾低下頭。雙手抬起。開始直接搓揉自己現在的胸部。米蕾莎整個人僵住。 「……」 沃爾現在使用的身體並不是幻象。掌下能清楚感覺到衣料、體溫、身體組織隨動作產生的重量與壓力,以及完全陌生於原本多眼觸手軀體的身體比例。這些感覺都是真實從化身神經傳回來的。 但沒有隨之出現任何「米蕾莎本人對這具身體的記憶」。 有身體。有感覺。沒有她的人生。米蕾莎終於找到聲音。 「你在幹嘛?」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沃爾。再看沃爾正在揉的地方。 「……那是我的身體模板。」 沃爾沒有停。米蕾莎立即糾正: 「不對。」 「那不是我的身體。」 她伸手指著沃爾。 「是你的。」 「只是長得跟我的一模一樣。」 停了半秒。 「這句話怎麼講都很怪。」 她又看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從錯愕逐漸轉成一種近乎醫療人員看見病人做出莫名其妙行為的困惑。 「所以你第一次拿到一具女性身體——」 「第一件事不是測步態。」 「不是測力量。」 「不是測治療術。」 「是這個?」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 「目前的身體機能測試優先序正在重新定義。」 米蕾莎說:「你不要幫他寫得那麼專業。」 她忽然走近。不是阻止沃爾。而是開始從治療師的角度仔細觀察。 「有痛嗎?」 「麻?」 「左右感覺一樣?」 「用力壓的時候,觸覺會不會變得遲鈍?」 她停了一下。 「還有——」 她看著沃爾的雙手。 「你現在能分得出胸部表面觸覺,和手指自己受到的觸覺,是兩個不同來源吧?」 這一次問題是真的有測試價值。沃爾現在確實可以分辨。手掌有手掌的壓力。胸部有胸部被碰觸的感覺。兩者同時傳進來,卻不會混成一團。米蕾莎察覺到這點後,神情稍微嚴肅。 「那神經映射至少做得很好。」 接著她又立刻補了一句: 「這不代表你可以繼續把揉胸當正式檢測流程。」 迴冠浮出字句:「標準流程申請失敗。」 米蕾莎說:「從來沒有申請過!」 她抱起雙臂。這個動作放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身上,產生了一種更加荒謬的鏡像感。 「而且你知道最讓我不舒服的是什麼嗎?」 她指了指沃爾。 「我知道那具身體不是我。」 「但是我的眼睛一直告訴我——」 「那個人在摸我。」 她皺著眉。 「理智跟直覺正在打架。」 停了一下。她又補充: 「非常噁心。」 再停一下。 「也非常有研究價值。」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低聲: 「……糟糕。」 「我開始理解維克薩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了。」 迴冠浮出字句:「環境同化:疑似開始。」 「閉嘴。」 沃爾留在化身裡,身體穩定,感官映射也沒有異常,兩側的觸覺能清楚區分。他對這副身體的整體感覺,卻仍在適應。 米蕾莎清醒地看著眼前的「另一個自己」。排斥感十分明顯,醫療上的好奇也愈來愈強,只是對沃爾那些惡作劇的耐心,正在一點點耗盡。 沃爾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這具身體,像是真的在研究某種全新的感官回饋。然後用米蕾莎自己的聲音問她: 「為什麼這樣揉,感覺挺舒服的?」 話說完,他還故意拖長呼吸,低低呻吟了一聲。 「嗯……」 米蕾莎的表情瞬間空白。她本來抱在胸前的雙手慢慢放了下來。 「…………」 她先看沃爾。再看那張跟自己完全一樣的臉。最後又往下瞥了一眼。 「你——」 停住。 「你剛剛——」 又停住。顯然她腦中原本準備好的任何一句話,都被那聲音破壞得差不多了。因為那不是陌生女人的聲音。那就是她自己的聲音。米蕾莎猛地抬起一隻手指向沃爾。 「不准用我的聲音發出那種聲音!」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一行字: 「新限制提案:聲紋使用禮儀。」 「對!」 米蕾莎立刻指向它。 「這次我支持你!」 沃爾現在仍然能清楚感受到這具化身的觸覺。 而米蕾莎則被迫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用「自己的聲音」發出完全不是自己決定的反應。 她的耳朵開始微微泛紅。 「而且你不要問我為什麼舒服!」 「那是你的神經現在在回報給你!」 「雖然神經模板是從我這裡做的——」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自己停住。然後臉色變得更怪。 「……等等。」 她開始意識到,這句解釋好像沒有讓事情變得比較不尷尬。 「不對。」 「我拒絕繼續分析這個。」 她後退半步。 「你現在給我聽好。」 「那具身體是你的。」 「你要測什麼觸覺,我管不著。」 「但是——」 她用力指著沃爾的嘴。 「不要再用我的聲音故意發出那種聲音給我聽。」 停了一下。她又補: 「尤其不要一邊看著我的臉!」 迴冠浮出字句:「已確認真正高風險能力:本人聲紋。」 米蕾莎說:「……這條也留著。」 她說完之後,自己終於忍不住用手遮住臉。隔了幾秒。從指縫裡傳出聲音: 「我開始後悔讓你拿到完整聲紋了。」 沃爾的意識仍穩穩留在化身中,觸覺映射正常,他對身體的掌握也持續提升。米蕾莎卻尷尬得更厲害,連原本的醫療分析都被打斷,對他的耐性又降了一截。她這次說得很清楚:不准故意用她的聲音,朝她發出曖昧的呻吟。 沃爾沒有打算收斂。反而站得更直了一點。像是在正式鑑賞一件剛完成、而且明顯非常滿意的作品。他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從下顎線一路摸到臉頰。又撥了一下頭髮。接著非常自然地,用米蕾莎本人的聲音開始評論。 「首先。」 「這張臉真的很好看。」 米蕾莎把遮住臉的手慢慢放下。 「……你又要幹嘛?」 沃爾完全沒有停。 「不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很有侵略性的漂亮。」 「而是很耐看。」 「五官比例很舒服,眼睛也好看。」 他稍微側過臉,試著從旁邊的金屬反光面看自己的側臉。 「鼻樑也不錯。」 「下巴沒有太尖,也沒有太圓。」 「而且這個角度——」 沃爾又換了一邊。 「嗯。」 「很好。」 米蕾莎說:「你是在當著本人面前評論本人的臉嗎?」 「對。」 「而且你還用我的聲音。」 「對。」 「……繼續之前你先意識一下這件事有多怪。」 沃爾沒有理會。他又整理了一下頭髮。 「頭髮也很好。」 「顏色跟膚色搭得很好。」 「而且長度很適合。」 「不會太短,看起來不像剛從軍隊裡剪完。」 「也沒有長到戰鬥的時候很礙事。」 米蕾莎說:「這是因為我會綁起來。」 沃爾立刻接下去: 「很好。」 「實用又好看。」 「加分。」 米蕾莎瞪著他。 「不要把我當裝備評分。」 沃爾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手也不錯。」 「手指很漂亮。」 「而且是治療師的手。」 他張開五指。 「看起來纖細。」 「實際上現在還特別有力。」 「外表和性能不一致。」 「這點非常優秀。」 米蕾莎說:「後半段明明是你們改的。」 「所以我現在這個版本更好。」 米蕾莎沉默。 「你真的毫不客氣。」 沃爾又走了兩步。故意觀察自己的步態。 「腿也很好。」 「比例很好。」 「走路的時候重心也很好看。」 米蕾莎說:「你連走路都要誇?」 「當然。」 「我現在才第一次完整使用這個身體。」 「當然要全面評估。」 迴冠從衣領邊緣浮出: 「評估結果似乎已預先決定。」 沃爾繼續。 「而且妳的身形本來就很適合治療師。」 米蕾莎說:「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看起來可靠。」 「但又不會太有威壓感。」 「病人看到不會覺得下一秒要被格羅薩抬去訓練。」 米蕾莎嘴角動了一下。 「這比較像在誇職業形象。」 「也是外貌的一部分。」 沃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而且最重要的是——」 米蕾莎已經有不好的預感。 「什麼?」 沃爾伸手指向倒影。 「現在這張臉配上我的表情以後,居然也很好看。」 米蕾莎說:「…………」 沃爾繼續非常認真地分析。 「原來問題不是妳的臉只能搭妳的個性。」 「這張臉容錯率很高。」 「冷淡可以。」 「嚴肅可以。」 「不爽可以。」 「現在換成我這種表情——」 他稍微揚起嘴角。 「也很好看。」 米蕾莎立刻說:「不准把我的臉講得像可以換不同人格測試。」 「但是實際上現在就在測。」 「我知道!」 沃爾甚至開始慢慢繞著附近的反光設備找不同角度。 「正面好看。」 「側面也好看。」 「稍微低頭也不錯。」 「抬頭——」 他試了一下。 「嗯。」 「還是很好。」 米蕾莎已經開始用一種近乎無言的眼神看著另一個自己。 「你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第一次變成女人,所以新鮮感過高?」 沃爾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自己。 「不是。」 「確實很好看。」 米蕾莎說:「你回答得太快了。」 沃爾接著開始更誇張。 「而且這不是普通的好看。」 「是那種看久了會逐漸覺得——」 「這張臉如果出現在故事裡,至少應該是主要人物。」 米蕾莎說:「不要開始了。」 「不會只是路過的治療師。」 「至少要有自己的章節。」 「最好還有專屬立繪。」 「沃爾。」 「角色第一次登場,鏡頭應該先——」 「沃爾。」 「從白色治療衣——」 「沃爾!」 沃爾終於看向她。米蕾莎指著他的臉。 「你現在正在用我的臉,長篇大論地證明我的臉應該有專屬立繪。」 「有什麼問題?」 「問題很多!」 迴冠浮出字句:「目前尚未確認最大的問題是哪一項。」 米蕾莎說:「閉嘴。」 沃爾又補充: 「而且我現在終於理解亞德里安為什麼說妳漂亮。」 米蕾莎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你不要突然把他拖進來。」 「他判斷得很準確。」 「不要。」 「客觀。」 「不要。」 「合理。」 「你再說我要走了。」 沃爾還是沒有完全停。 「而且這張臉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 米蕾莎本來真的轉身要走。又停住。 「什麼?」 「妳生氣的時候也很好看。」 她慢慢轉回來。 「你現在是不是故意想讓我繼續生氣,好繼續看?」 沃爾沒有否認。米蕾莎盯著他。然後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開心。比較像是終於看懂這場鬧劇的無奈。 「你知道嗎。」 「如果現在有第三個人路過。」 「他會看到兩個一模一樣的女人。」 「其中一個拼命誇自己的臉。」 「另一個一直叫她閉嘴。」 迴冠浮出字句:「構圖完整。」 米蕾莎說:「……確實。」 她又看了沃爾一會兒。這次沒有立刻反駁。 「不過。」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 「如果你真的覺得好看。」 「那……至少比你一直拿我的身體開低級玩笑好一點。」 停了一下。她又補: 「只有一點。」 沃爾現在這張和她完全相同的臉還帶著明顯滿意的神情。米蕾莎看見之後,又忍不住皺眉。 「但是你那個表情真的很欠揍。」 迴冠浮出字句:「新發現:臉相同,不代表氣質相同。」 米蕾莎指著它。 「這句也留著。」 米蕾莎・白脈: 看著「另一個自己」,她仍覺得說不出的違和。自己的外貌被本人模樣的人長篇誇獎,更令她極度困惑,也有些惱火。偏偏被稱讚的感覺又並非全然糟糕。她對沃爾的惡作劇已沒剩多少耐性,卻還沒有離開。 沃爾則愈來愈適應這具化身,聲音用得穩定,步態與細微動作逐漸自然,對自己此刻外貌的評價更是明顯地好。 沃爾忽然把剛才還在認真欣賞自己外貌的表情整個換掉。下巴微抬。肩膀往後。雙手往腰上一叉。明明穿的仍然是米蕾莎的衣服,整個人的氣質卻硬生生被拉成了另一種方向。 然後,他對著前方根本不存在的「臣民」,用米蕾莎的聲音、刻意拖長尾音,以高傲得近乎荒謬的貴族大小姐腔調宣布: 「你們這群卡爾迪亞的賤民!看到美麗又高貴的本小姐,還不馬上下跪親吻我的腳趾?」 米蕾莎整張臉僵住。 「…………」 她先看沃爾。再看沃爾叉腰的姿勢。最後看向前方空無一人的走廊。像是在確認——這裡真的沒有任何人正在被要求下跪。確認完之後,她重新轉回來。 「你剛才——」 停住。 「用我的臉。」 「我的聲音。」 「我的身體。」 「對著空氣。」 她一字一句。 「叫卡爾迪亞人親你的腳趾?」 沃爾現在這張臉仍維持著高傲大小姐的神情。米蕾莎看了幾秒。忽然抬手摀住眼睛。 「不行。」 「這個比剛才揉胸還可怕。」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一句: 「首次身分訓練:封建壓迫。」 米蕾莎立刻放下手。 「不是身分訓練!」 她又盯著沃爾看。 「而且你那個語氣到底從哪裡學來的?」 她試著模仿沃爾剛才的腔調。但才開口半句: 「你們這群——」 她自己先停住。 「……不行。」 「太噁心了。」 然後她抬頭看向沃爾。 「你到底怎麼能用我的聲音講成那樣?」 更荒謬的是——沃爾現在這具身體的低階微表情映寫仍然在運作。 所以即使他做的是米蕾莎本人平常絕對不會做的表情,那些細小的眼角、嘴角、呼吸和頭部動作,還是保留著「很像米蕾莎本人真的正在擺這個姿勢」的自然感。 米蕾莎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慢慢變得更複雜。 「等一下。」 她走近一步。 「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她指著沃爾現在微微上揚的下巴。 「不是只有臉像。」 「是連那些很小的動作都像。」 「所以我明知道這不是我——」 「看起來卻像是我突然瘋了。」 迴冠浮出字句:「身分偽裝測試結果:人格差異遠大於外貌差異。」 米蕾莎說:「這句非常準。」 她停了一下。又補: 「而且我要正式警告你。」 「你如果真的回卡爾迪亞以後,在雷因或者其他人面前突然這樣——」 她重新學了一次沃爾剛才的姿勢。雙手叉腰。下巴抬高。但她沒有真的把台詞完整說出來。只咬牙擠出: 「『你們這群賤民——』」 然後立刻放下手。 「你會被當場懷疑。」 她看著沃爾。 「外貌可以騙。」 「聲音可以騙。」 「身體習慣甚至也能騙。」 「但如果你開始把我演成這種人——」 她指向剛才那片空氣。 「那你最好祈禱我平常認識的人全部突然失憶。」 停了兩秒。米蕾莎忽然又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很短。但很明顯。 「不過……」 她上下打量沃爾。 「如果只是看表演。」 「確實滿好笑的。」 迴冠浮出字句:「貴族大小姐版本:娛樂用途暫時通過。」 米蕾莎說:「暫時。」 她又看沃爾一眼。 「只限巡典堡。」
第二十一章 最沒有成本的告白 沃爾完全沒有預兆地抬起手。米蕾莎還在看著他,顯然以為下一個動作大概又是某種表情模仿。結果——沃爾把手指伸進鼻孔。挖了幾下。米蕾莎的眼神立刻死掉。 「……你不要。」 沃爾沒有理她。把挖出來的東西看了一眼。然後直接吃掉。米蕾莎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罵人。只是用一種比剛才所有惡作劇都更深沉、更難以理解的眼神盯著沃爾。 「你現在用的是我的臉。」 她慢慢說。 「我的手。」 「我的嘴。」 「而你剛才用它們完成了這件事。」 沃爾面無表情。米蕾莎又補: 「我突然覺得貴族大小姐版本其實很有品味。」 迴冠浮出一句: 「評價基準已被成功降低。」 米蕾莎說:「對。」 「非常成功。」 她看著沃爾現在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又沉默了幾秒。 「還有一件事。」 「如果你之後回卡爾迪亞,真的有人看到『我』做這種事——」 她指著沃爾。 「不要跟我說這叫身分維持。」 迴冠浮出字句:「不建議列入原體習慣資料庫。」 米蕾莎說:「這句也留著。」 她最後揉了揉眉心。 「我現在終於明白。」 「最大的冒名風險可能根本不是記憶漏洞。」 她抬頭看著沃爾。 「是你本人。」 米蕾莎沒有立刻出題。她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沃爾現在的樣子。尤其在剛才那場挖鼻孔事件之後,她看他的眼神已經明顯帶著一種—— 「我要先確認你有沒有資格出去毀掉我的名聲。」 的意味。 「好。」 她往後退了幾步。 「既然你真的要頂著我的身分回去。」 「那我們做一次認真的。」 她指向沃爾。 「規則很簡單。」 「我不會先告訴你正確答案。」 「你就照你目前掌握的資料、這具身體給你的習慣,還有你對我的理解去做。」 「做錯我再告訴你。」 迴冠從衣領邊緣浮出: 「考試開始。禁止吃鼻屎加分。」 米蕾莎說:「……對,尤其禁止這個。」 第一題:走路。米蕾莎指向走廊另一端。 「走到那邊。」 「再走回來。」 沃爾看了一眼。 「就這樣?」 「就這樣。」 「不要刻意模仿。」 「正常走。」 沃爾開始移動。第一步。第二步。這具身體裡已經寫入的步態、慣用側與低階反射自然接手。步幅。落腳。手臂擺動。轉身時重心往哪一側移。甚至停下來的時候,腳尖角度都相當自然。米蕾莎一直沒說話。直到沃爾走回她面前。 「七成。」 沃爾看她。 「哪裡不像?」 她指了指沃爾的眼睛。 「你看太多東西。」 「我走路不會一直掃門、轉角、天花板和每一個經過的人。」 她停了一下。 「尤其你現在只有兩隻眼睛。」 「不要把兩隻眼睛用出二十隻眼睛的氣質。」 迴冠浮出字句:「多眼生物的人類化困境。」 米蕾莎說:「這個問題是真的。」 她又補了一點。 「還有。」 「我走路比較快。」 沃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剛才怕力量輸出不習慣。」 「可以理解。」 「但回去之後不能每次都用這個理由。」 第二題:有人叫住妳。米蕾莎換了個位置。 「現在假設你在軍營裡。」 「有個普通士兵從後面叫——」 她故意壓低聲音。 「『白脈醫師!』」 「你怎麼回頭?」 沃爾轉身。沒有說話。只是看向聲音來源。米蕾莎立刻: 「不對。」 「這麼快?」 「你那個臉像是在等情報報告。」 她走到沃爾旁邊。 「我通常會先回答。」 「不然傷兵有時候會以為我沒聽到,然後忍著痛再喊一次。」 她示範。 轉頭的同時,很自然地先說:「在。」 短。乾脆。甚至沒有先確認是誰。 「然後才看對方。」 沃爾照做一次。 「在。」 這次米蕾莎停了幾秒。 「……很怪。」 「哪裡?」 「沒有哪裡。」 她皺眉。 「就是因為太像我才怪。」 第三題:傷患說「我沒事」 米蕾莎抱起雙臂。 「這題比較重要。」 「一個剛從戰場下來的人,腹部明顯受傷。」 「臉色很差。」 「但是他跟你說——」 她換成一種硬撐的語氣: 「『我沒事,先去救別人。』」 「你怎麼回?」 這一次沃爾沒有直接用治療術。他先回答: 「你有沒有事,不是由你現在逞強決定。」 米蕾莎眉頭動了一下。 「繼續。」 「我先確認傷勢。」 「如果短時間內不會惡化,再決定是不是先處理別人。」 她點頭。 「方向對。」 「但是語氣不像。」 「太像你在下命令。」 她走近。 「我大概會說——」 「『你可以叫我先救別人。』」 「『但先讓我看。』」 「然後我會直接開始檢查。」 她攤了攤手。 「不是因為比較溫柔。」 「是因為跟一個失血的人辯論沒有意義。」 沃爾說:「這句很好記。」 「最好記。」 迴冠浮出: 「醫療技巧:先摸再吵。」 米蕾莎說:「……勉強算。」 第四題:真正的陷阱。米蕾莎的表情忽然變了。比剛才認真很多。 「現在來一個你真正會遇到的。」 「假設某個跟我很熟的人走過來。」 「提到一件我們以前一起經歷過的事。」 「你完全不知道。」 「他問——」 她沒有給具體事件。 只用很自然的語氣說:「『妳還記得那天妳最後跟我說什麼嗎?』」 「你怎麼回答?」 這一次。身體幫不上忙。步態幫不上忙。聲紋也幫不上忙。沒有任何肌肉記憶會自動提供一段不存在於沃爾腦中的往事。米蕾莎一直盯著他。這才是真正的考題。沃爾沒有亂猜。 「我會先看對方怎麼問。」 「如果能自然反問,就讓他先提供更多內容。」 米蕾莎說:「例如?」 「『你指哪一次?』」 她立刻搖頭。 「太危險。」 「如果對方說的那件事在他眼裡明明只有一次,你反而先暴露。」 沃爾說:「那就不假裝記得。」 米蕾莎這次沒有馬上否定。 「怎麼做?」 「說最近太累。」 「或說現在不想談。」 「如果身分允許,就把談話延後。」 她點頭。 「比較好。」 「而且有時候最像我的答案不是找到一句萬能台詞。」 「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要答。」 她停了一下。 「你回去之後最大的破綻,不會是臉。」 「甚至不一定是能力。」 「是有人把一段人生丟到你面前。」 「而你不知道那段人生。」 迴冠沒有吐槽。這次只是安靜地留在衣領邊。第五題:米蕾莎自己。她忽然指著自己。 「最後一題。」 「假設你在卡爾迪亞遇到一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沃爾看著她。 「原體?」 「假設。」 她沒有笑。 「那個人說她才是真的米蕾莎。」 「你怎麼辦?」 這題顯然沒有標準答案。更像她故意想看沃爾會怎麼思考。沃爾現在這具身體有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回脈。她已經被可靠映射的治療能力。甚至那個原本連在她身上的外部端點,如今也在沃爾這具化身裡。而真正的米蕾莎就站在面前。米蕾莎看著沃爾。 「別回答什麼『我才是真的』。」 「那太蠢。」 「我只是想提醒你。」 「回去以後,你不是要證明自己在哲學上比我更像米蕾莎。」 「你只需要讓那個世界繼續把你當成那個位置上的人。」 她抬手點了點沃爾的胸口。 「這兩件事不一樣。」 接著,她退後一步。重新把沃爾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目前評價。」 她開始數。 「外貌——幾乎不用管。」 「聲音——很好。」 「走路和小動作——已經很像,但你自己的觀察習慣太重。」 「醫療反應——能力會用,不代表思路完全像我。」 「說話——有時候太像指揮者。」 「記憶——這是最大的洞。」 「人格——」 她停住。盯著沃爾幾秒。想到高傲大小姐。揉胸。呻吟。挖鼻孔。吃掉。長篇自戀。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災難。」 迴冠立即浮出: 「總評:硬體優秀,使用者可疑。」 米蕾莎說:「滿分。」 她這次真的笑了出來。然後她把手伸向沃爾。不是握手。而是把他的肩膀往旁邊推了一點,讓兩個人一起站到牆面的反光區前。兩張完全相同的臉並排出現在倒影裡。一個是原體。一個是沃爾。米蕾莎看了一會兒。 「從現在開始。」 「我可以教你怎麼比較像我。」 「但有一個條件。」 她轉過頭。 「你不能因為學會了,就反過來跟我說——」 她刻意模仿沃爾之前的大小姐語氣: 「『本小姐比妳更像米蕾莎!』」 說完,她自己先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光講一次我就想吐。」 第一次冒名測試讓差距分明起來。化身的外貌與聲紋幾乎足以亂真,步態、細小習慣與職業能力的基礎也很出色;醫療判斷與日常說話方式卻還只能算中等。私人記憶留著明顯缺口,而最容易使一切敗露的,仍是沃爾自己那些言行。 沃爾先看著米蕾莎。 「好。」 「我答應。」 「妳教我怎麼更像妳,我會認真學。」 米蕾莎的表情終於稍微放鬆。 「很好。」 「至少這一句聽起來——」 她話還沒說完。沃爾的右手已經往身後伸去。米蕾莎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手在幹嘛?」 沃爾若無其事地把手伸進衣物後方,手指往臀部縫隙裡探了探。米蕾莎整張臉慢慢失去表情。 「不要。」 沃爾繼續。 「我才剛——」 他把手收回來。接著把那根手指湊到自己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 米蕾莎閉上眼睛。非常用力地閉上。走廊安靜了好幾秒。迴冠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說話。最後才慢慢浮出: 「人格仿真評分重新計算中。」 米蕾莎仍然閉著眼睛。 「不要算。」 「直接歸零。」 她重新睜眼。看著眼前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我想確認一件事。」 「你剛才是不是才答應我要學著像我?」 沃爾點頭。 「然後不到十秒——」 她指著他的右手。 「你就用我的外貌做了這個?」 她深吸一口氣。 「我從來沒有這種習慣。」 「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不要記。」 「不要模仿。」 「不要有一天回卡爾迪亞以後跟別人說這是『米蕾莎的自然行為模式』。」 迴冠浮出字句:「身位資料新增:原體強烈否認此項習慣。」 米蕾莎猛地轉頭。 「連這句都不要以那種口吻記!」 迴冠浮出字句:「已改為嚴肅保存。」 「更糟了!」 米蕾莎走近一步。這次不是研究化身。而是直接抓住沃爾的右手腕。把他的手拉離臉。 「去洗手。」 沃爾看她。 「現在。」 她的語氣非常像剛才那個對傷患說「先讓我看」的米蕾莎。 短。直接。沒有討論空間。 「你要學我,第一課就從這裡開始。」 「正常人做完這種事——」 她停了一下。修正。 「不對。」 「正常人最好根本不要做。」 迴冠浮出字句:「課程內容意外具體。」 米蕾莎說:「閉嘴。」 她放開沃爾的手腕,又補上一句: 「還有。」 「剛才那個深呼吸的表情——」 她指著沃爾的臉。 「非常不像我。」 「那是你。」 「百分之百是你。」 冒名訓練,新增修正:已確認不像米蕾莎的行為:公開進行極度失禮的身體惡作劇。故意以她的外貌做令本人強烈反感的舉動。做完後還當場觀察氣味。 把「答應認真學習」和「立刻胡鬧」放在同一分鐘內 米蕾莎對沃爾目前的結論: 「外表越像,亂來的時候越可怕。」 沃爾照她的要求去了洗手台。水流打開。他很認真地把右手洗了一遍。再洗第二遍。甚至把指縫、指甲邊緣都處理乾淨。米蕾莎站在旁邊看。直到確認他真的洗完,才點了一下頭。 「很好。」 「至少這次你有聽。」 沃爾關掉水。抬起頭。然後看見鏡子。鏡子裡。米蕾莎・白脈正站在那裡。不。更準確地說——是沃爾現在的臉。乾淨的皮膚。和原體一致的頭髮。同樣的眉眼。同樣的唇形。同樣的肩頸線條。甚至連剛洗完手後稍微抬起下巴的角度,都因為反射映寫而自然得像是這張臉本來就該這樣動。沃爾停住了。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往鏡子靠近了一點。左看看。右看看。再稍微側過臉。他把頭髮往耳後撥。 又稍微低頭。抬眼。鏡子裡那張臉也做出完全相同的動作。沃爾開始明顯陶醉。 「……真的很好看。」 米蕾莎在後面立刻開口: 「你不是剛剛已經講過一整輪了嗎?」 沃爾沒有回頭。還在看。 「近看也很好。」 米蕾莎說:「我知道。」 「側面也很好。」 「我知道!」 「而且現在洗完手之後,整體氣質又提升了。」 米蕾莎說:「那只是因為你終於沒有做噁心的事!」 沃爾又往鏡子靠近了一點。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這一次沒有惡作劇。真的只是單純在看。眉骨。眼睛。鼻樑。嘴角。甚至連耳朵都仔細看了一遍。 「這張臉真的很適合很多表情。」 他稍微笑了一下。又收回。再露出冷淡一點的表情。 接著模仿米蕾莎剛才那種「你到底在幹嘛」的眼神。 米蕾莎站在後面看了幾秒。 「……那個有像。」 沃爾立刻轉頭。 「哪個?」 「剛才那個。」 「哪個?」 她皺眉。 「就是我看你亂來時候的表情。」 沃爾立刻轉回鏡子。再做一次。 米蕾莎說:「對。」 「這次比較像。」 沃爾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很好。」 「這個表情也很好看。」 米蕾莎說:「……你到底能不能有一次不是把訓練變成自戀?」 迴冠從衣領旁慢慢浮出: 「目前看來:不能。」 米蕾莎說:「我同意。」 沃爾又稍微撥了一下頭髮。 「而且這個髮型真的不錯。」 米蕾莎說:「那本來就是我的。」 「現在也是我的。」 「是你的化身!」 「所以現在是我的。」 米蕾莎盯著他。 「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有點不想還了?」 沃爾仍看著鏡子。沒有回答。米蕾莎的眼神立刻變得更警覺。 「喂。」 「這題你要回答。」 沃爾這才轉頭。而鏡子裡。兩個一模一樣的米蕾莎站在同一個畫面裡。一個真的開始有點不爽。另一個明顯看自己看得非常滿意。那種差異反而讓兩個人看起來更不像。 迴冠浮出字句:「外貌一致。」 停了一下。 「自戀程度差異巨大。」 米蕾莎說:「這句滿分。」 她最後走到沃爾旁邊。兩個人一起看鏡子。然後她指著鏡中的沃爾。 「記住。」 「真正要冒充我的時候,這種看自己看得快要愛上的表情——」 「不要出現。」 沃爾說:「為什麼?」 米蕾莎說:「因為我沒有每天早上照鏡子照到像在看神蹟。」 迴冠浮出字句:「重要身位資料。」 米蕾莎說:「對。」 冒名訓練,新增修正:已確認:原體米蕾莎不會長時間陶醉於鏡中自己。沃爾目前對化身外貌的欣賞程度遠高於原體。 「米蕾莎式不耐煩表情」已成功模仿一次。 反射映寫能自然重現低階面部動作,但情緒來源仍是沃爾本人。鏡面練習適合用來校正表情,但如果沉迷太久,本身也會形成身分破綻。 沃爾仍站在鏡子前。他看著鏡子裡那張屬於米蕾莎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忽然想起真正值得讚美的東西根本不在這面鏡子裡一樣,神情逐漸變得莊重。米蕾莎警覺地看著他。 「……你又想到什麼了?」 沃爾抬起一隻手,按在自己現在的胸口。接著,用米蕾莎的聲音,以近乎告白般真摯的口吻開口: 「沃爾・阿爾庫斯。」 「我有一件事,已經不能再隱瞞下去了。」 米蕾莎說:「……什麼?」 沃爾完全沒有看她。彷彿眼前正站著那個值得他傾盡一切情感的男人。 「我愛你。」 米蕾莎的嘴微微張開。 「…………」 沃爾繼續。 「我愛你那純黑得毫無妥協的皮膚。」 「不是普通的黑。」 「不是夜晚。」 「不是墨水。」 「不是焦炭。」 「而是一種彷彿連光線照上去,都應該先取得你的許可才能離開的深邃黑色。」 米蕾莎慢慢抬起手扶住額頭。沃爾越說越投入。 「多麼完美。」 「多麼高貴。」 「多麼富有哲學意味。」 「普通人的皮膚只是皮膚。」 「沃爾的皮膚,是宇宙對『黑』這個概念寫出的最終定稿。」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 「目前尚未取得宇宙署名。」 沃爾沒有理它。 「還有你的眼睛。」 「啊——你的眼睛!」 沃爾甚至張開雙臂。 「別人只有兩隻。」 「多麼可憐。」 「多麼受限。」 「多麼像是在用兩個小洞窺視偉大的現實。」 「而你呢?」 「滿頭的眼睛!」 「每一枚都是智慧。」 「每一枚都是深度。」 「每一枚都像世界終於承認——」 「兩隻眼睛根本不足以欣賞沃爾本人。」 米蕾莎終於忍不住: 「為什麼需要很多眼睛才能欣賞你自己?」 沃爾立刻回答: 「因為值得看的地方太多。」 米蕾莎閉嘴了。不是認同。是她發現自己不能跟這種邏輯爭。 沃爾又陶醉地說:「還有那張嘴。」 「窄。」 「冷。」 「神秘。」 「以及那些細密而鋒利的牙齒。」 他甚至模仿起自己原本真身微微咧嘴的樣子。只是現在用的是米蕾莎的臉。效果非常奇怪。 「普通人的牙齒只負責吃飯。」 「沃爾的牙齒則像是在提醒所有看見他的人——」 「美可以具有危險性。」 「優雅可以具有咬合力。」 「而真正的魅力,應該讓人同時想靠近,又擔心自己靠得太近。」 米蕾莎說:「……最後一句居然有點像正常情話。」 迴冠浮出字句:「警告:正常區段可能不持久。」 果然。沃爾立刻進入下一段。 「還有你的觸手!」 「那些從背後延伸出的完美肢體!」 「手不夠?」 「你有觸手。」 「搬東西不方便?」 「你有觸手。」 「想同時寫十份讚美自己的文章?」 「你有觸手!」 米蕾莎說:「最後一個才是你真正最常用的用途吧?」 沃爾依然沒有理她。 「別人需要兩隻手才能擁抱。」 「沃爾可以提供全方位、多角度、立體式、幾乎沒有死角的擁抱!」 「這不是器官。」 「這是浪漫工程學。」 迴冠浮出字句:「未經工程部門認證。」 沃爾把一隻手放到下巴。 「還有你的身材。」 「挺拔。」 「修長。」 「穿軍服的時候,簡直像那件軍服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為了證明布料也有資格貼在你的身上。」 「深綠色?」 「因為沃爾穿了,所以深綠色才高貴。」 「白手套?」 「不是手套襯托沃爾。」 「是沃爾讓白手套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製造。」 「黑軍鞋?」 他停了一下。神情變得異常嚴肅。 「那不是鞋。」 米蕾莎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是什麼?」 「是大地獲得沃爾踩踏的許可證。」 米蕾莎立刻轉過身。肩膀開始抖。她已經笑出聲了。 「不行……」 「這個真的太不要臉了……」 沃爾依然沒停。 「還有你的軍服!」 「那種舊大陸士官風格——」 「莊嚴。」 「冷峻。」 「有秩序。」 「有歷史。」 「又帶著一種『我隨時可以帶隊進入異世界,然後把整個文明寫進檔案』的氣質。」 「普通人穿制服,是因為制服賦予他身分。」 「沃爾穿制服——」 他停頓。 「是制服有幸獲得沃爾。」 米蕾莎背對著他,已經開始扶牆。 「你一定要每一樣東西最後都變成『世界很榮幸』嗎?」 沃爾說:「事實如此。」 接著,他的語氣忽然又轉回異常深情。 「沃爾。」 「你的外貌從來不是單純的英俊。」 「英俊這個詞太狹窄。」 「帥,也太普通。」 「美,更不足以描述。」 「因為真正的問題根本不是——」 「『沃爾是不是好看?』」 「而是——」 「『其他人的外貌,在沃爾存在之後,還有沒有繼續比較的必要?』」 米蕾莎慢慢轉回來。臉上是那種已經不知道應該吐槽哪一句的表情。 「沒有。」 沃爾停住。 米蕾莎說:「不是說你贏。」 「是說沒有人會願意跟你參加這個比賽。」 沃爾卻像把這句話當成了最高讚美。 「正是如此。」 「真正的美,不需要競爭。」 「因為競爭本身已經失去意義。」 米蕾莎說:「你居然接得下去。」 沃爾最後張開雙臂。神情真摯得幾乎像要在婚禮上宣誓。 「沃爾・阿爾庫斯。」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個人,配得上你的眼睛、你的觸手、你的皮膚、你的牙齒、你的軍服、你的白手套,以及你無與倫比的氣質——」 他停頓。米蕾莎警覺起來。 「不要。」 「那個人——」 「不要。」 「就是你自己。」 米蕾莎仰起頭。 「果然。」 沃爾甚至補上最後一句: 「我願意用我的一生,陪伴這個完美的男人。」 米蕾莎說:「你本來就是他!」 「這個承諾完全沒有成本!」 迴冠慢慢浮出: 「告白成功率:無法計算。雙方為同一人。」 米蕾莎說:「不。」 她指向那行字。 「我認為成功了。」 她又轉向沃爾。 「因為我從來沒看過有人被自己追求得這麼徹底。」 她上下看著眼前仍然是自己外貌的沃爾。然後忽然想到一個更荒謬的地方。 「等一下。」 「所以現在的畫面其實是——」 「一個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女人。」 「正在用我的聲音。」 「向一個不在現場的多眼觸手男人——」 她指向沃爾。 「也就是她自己——」 「進行真情告白?」 迴冠浮出字句:「結構正確。」 米蕾莎沉默。 「……巡典堡比我想像中更危險。」
第二十二章 學會像她 沃爾終於把剛才那一整套自戀、貴族大小姐、挖鼻孔與其他亂七八糟的表演收了起來。 「開始吧。」 「教我怎麼像妳。」 米蕾莎盯著他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能維持多久。最後才點頭。 「好。」 「先講最重要的。」 她指向沃爾。 「不要演我。」 沃爾看著她。 「什麼意思?」 「你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太用力。」 「正常人不會每走一步都想:『米蕾莎現在應該怎麼走?』」 「也不會每講一句話都先想:『哪個表情最像米蕾莎?』」 她拍拍自己的臉。 「這些已經有一部分寫在那具身體裡了。」 「你越刻意,反而越假。」 她先從說話開始。 「我平常不喜歡講很長。」 「尤其工作時。」 「病人問得清楚,我就答得清楚。」 「需要做事,就先做事。」 她抬起手,開始舉例。 「有人叫我——」 「『在。』」 「有人問『能不能救?』——」 她停了一下。 「我會先看。」 「不會還沒檢查就回答『一定可以』。」 「有人說『我沒事』——」 「『先讓我看。』」 「有人一直妨礙治療——」 米蕾莎看著沃爾。 「『閉嘴。』」 沃爾說:「這個很容易記。」 「我知道。」 語氣。 她接著說:「我的語氣通常不需要很兇。」 「也不需要刻意溫柔。」 「我不是那種會一直跟傷患說『沒事了、別害怕、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人。」 「如果他可能死,我不會騙。」 「但我也不會站在旁邊先宣布他快死了。」 她想了一下。 「大概是——」 「有什麼,就處理什麼。」 「不知道,就說不知道。」 「還能做,就先做。」 她看向沃爾。 「你試一次。」 「假設有人右腿重傷,一直問你:」 她換了一個比較慌張的聲音。 「『白脈醫師,我的腿還能保住嗎?』」 沃爾回答: 「我要先確認傷勢。」 米蕾莎說:「可以。」 「再加一句。」 沃爾稍微想了一下。 「在我確認以前,不要自己站起來。」 她點頭。 「這個很像。」 「因為有用。」 站姿。米蕾莎接著直接走到沃爾旁邊。 「還有你站著的方式。」 她示範。自然站立。重量沒有平均壓死在兩條腿上,也沒有刻意挺胸。雙手通常保持容易活動的位置。 「我不是士兵。」 「不要一直站成等待命令。」 她看著沃爾目前的姿勢。 「你特別容易這樣。」 她把沃爾一側肩膀往下壓了一點。 「放鬆。」 再推了一下手臂。 「手不要一直準備抓東西。」 然後她退開。 「對。」 「現在比較像醫師。」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 「改善項目:降低隨時準備綁架人的氣質。」 米蕾莎說:「……雖然很欠揍,但是正確。」 看人的方式。 「這個更重要。」 米蕾莎指著自己的眼睛。 「你看人的時候太像在蒐集情報。」 「我也會觀察。」 「但我優先看的東西不一樣。」 她指向沃爾幾個部位。 「臉色。」 「呼吸。」 「走路有沒有偏。」 「手有沒有抖。」 「衣服下面哪裡可能在流血。」 「有沒有因為疼痛不敢轉身。」 「說話是不是開始不連貫。」 她停了一下。 「除非我有理由懷疑他要攻擊我。」 「不然我不會一直掃出口、武器、天花板。」 沃爾說:「所以先看人。」 「對。」 「不是先看怎麼抓他。」 生氣。 米蕾莎接著說:「我真的生氣時,反而不一定會變大聲。」 「這點你要記。」 「如果只是被你惹煩,我會罵。」 「但如果事情真的踩到底線——」 她的聲音稍微沉下來。 「我會問清楚。」 「讓對方自己把話講完整。」 「然後再決定我要不要繼續跟他談。」 沃爾說:「例如?」 米蕾莎看了他一眼。 「例如有人說,為了救一個人,所以可以永久拿走那個人的決定權。」 這一句明顯不是隨便舉例。 「我不會先尖叫。」 「我會先問——」 「『你準備拿到什麼時候?』」 「『誰決定他永遠沒有資格拿回去?』」 「『如果他恢復判斷能力呢?』」 她停住。 「這種時候,我的問題會比我的音量重要。」 笑。 「還有。」 米蕾莎忽然說。 「我沒有你那麼容易陶醉。」 沃爾說:「這不是笑。」 「我知道。」 「我只是順便提醒。」 迴冠浮出字句:「必要提醒。」 米蕾莎繼續: 「我真的覺得好笑的時候,通常不是大笑。」 「除非真的太荒謬。」 她想到剛才那些事情。停了一下。 「你今天已經成功讓我突破很多次例外了。」 不知道的往事。最後,她回到最重要的部分。 「如果有人談起你不知道的過去。」 「不要亂接。」 「也不要每次都假裝累。」 「一直這樣很快就會變成新的破綻。」 沃爾說:「那怎麼辦?」 「看關係。」 「有些人可以反問。」 「有些人可以笑一下不答。」 「有些人可以說:『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這一句很好用。」 她示範了一次。 「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語氣裡沒有承認記得。也沒有否認。只是把話題重新丟回對方。沃爾照著說了一次。 「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米蕾莎立刻皺眉。 「太冷。」 「再自然一點。」 第二次。 「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她點頭。 「好多了。」 接下來半個多堡內小時。米蕾莎沒有講大道理。只反覆做很小的校正。走路太警戒——重來。轉頭太快——重來。回答傷患太像命令——重來。眼神一直盯著對方手上的東西——重來。笑得不像她——重來。不耐煩倒是學得非常快。最後一次,米蕾莎故意問: 「你到底還要練多久?」 沃爾用她的語氣回答: 「妳不是說要教到像嗎?」 她停了一下。 「……這次有像。」 迴冠浮出字句:「主要原因:不耐煩已形成共同語言。」 米蕾莎說:「閉嘴。」 訓練結束時,她重新打量沃爾。 「現在比剛才好很多。」 「至少如果你不主動做蠢事——」 她停頓。 「這是很大的前提。」 「普通接觸應該不會立刻露餡。」 她又補了一句: 「但是熟人不一樣。」 「尤其真正跟我相處很久的人。」 「那才是下一關。」 訓練繼續下來,原本就極逼真的外貌與聲紋維持穩定,步態與站姿更自然了,日常語氣、基本醫療反應也從勉強應付,進步到相當可靠。細微表情已不顯生硬,遇上熟人提起往事,也初步學會如何回答。私人記憶的缺口卻仍然存在;沃爾若臨時胡鬧,一樣很容易露出破綻。 米蕾莎看見沃爾一次把接下來幾件事全排好,只問了一句: 「照順序?」 「照順序。」 「很好。」 她把袖子往上拉了一點。 「那先從最容易讓你死在熟人面前的問題開始。」 熟人級冒名壓力測試。 米蕾莎這次不再考「怎麼站、怎麼走」這種表層。 她先說清楚: 「我接下來講的往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我現編的。」 「我不告訴你是哪一種。」 「因為熟人最危險的地方,不只是他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還包括他們可能記錯、故意試探,甚至自己就認為錯的版本才是真的。」 第一題來得毫無預兆。她忽然換成很自然的熟人口吻: 「妳還記得霜雨那天,妳最後答應我的事吧?」 沃爾沒有承認。 「妳怎麼突然提這個?」 米蕾莎立即點頭。 「可以。」 「你沒有說記得,也沒有說不記得。」 「而且把下一句交回對方。」 第二題更陰。 「妳以前不是最討厭替撤退的人治療嗎?」 這次沃爾沒有順著前提。 「你記得的是哪一次?」 米蕾莎沉默半秒。 「也可以。」 「如果我是在故意塞一個假的『以前』給你,這樣不會白送我證據。」 第三題,她開始加入職務默契。 「假設有人把一個傷員送到你面前,只說——」 「『跟上次一樣。』」 沃爾沒有問「上次是哪次」。 而是先看她模擬的傷患。 「呼吸、出血、意識?」 米蕾莎的眼神明顯亮了一點。 「對。」 「這種時候不要追著記憶漏洞跑。」 「先讓專業問題把對話往你真正知道的地方拉。」 第四題則是稱呼。她突然用一個沃爾從未聽過的親暱稱呼叫他。沃爾沒有跟著叫回去。 米蕾莎立刻說:「很好。」 「不知道一個稱呼代表什麼,就別對稱使用。」 「可能是朋友。」 「可能是長輩。」 「可能是只有某個人能叫的。」 「甚至可能是故意看你會不會回應。」 接下來將近一個堡內小時,她連續丟出真假混雜的共同往事、半句暗示、突然的私人問題、工作簡稱、故意錯置的前提。沃爾仍有幾次回答得太完整。米蕾莎抓到一次就停一次。 「你太喜歡把答案講完。」 「不知道的時候,短一點。」 「活得像一個真的有過去的人,不是像一份努力補欄位的報告。」 最後,她給出的評價已經明顯不同。 「普通熟人談幾句,不一定能立刻抓到你。」 「真正朝私人記憶深挖的人,還是危險。」 「但至少你現在知道洞在哪裡了。」 四種治療能力實操。下一段轉到醫療訓練室。 這一次米蕾莎不准沃爾靠「身體自然會」就亂試。 「會發動,和會治療,是兩回事。」 再生。第一個測試只是化身前臂的一道極淺、受控小傷。沃爾一開始導入的生續脈太多。米蕾莎立即拍掉他的另一隻手。 「停。」 「你不是在命令傷口消失。」 「先讀它現在缺什麼。」 第二次。沃爾把力量收窄。熱感沿著傷處集中。組織開始閉合。沒有過度腫脹,也沒有多餘的新生組織。 米蕾莎說:「對。」 「再生不是越多越好。」 「長回正確的東西才叫治療。」 痛覺控制。治療部提供了一個可精確調節刺激的測試貼片。米蕾莎要求: 「把痛降低。」 「不要把觸覺一起關掉。」 第一次沃爾壓得太深。疼痛消失了。但位置感也一起變鈍。 「不合格。」 第二次。痛感被削弱。但壓力、溫度與位置仍然存在。米蕾莎才點頭。 「這才有用。」 「病人不是因為不痛就不需要知道自己那隻腳還在不在地上。」 器官替代。真正的人體沒有被拿來讓沃爾練手。彌芙拉提供了一組沒有智慧的活性循環培養體。其中一段循環被安全隔離。 沃爾要做的不是「憑空長一顆器官」。 而是用生續術建立一個暫時能負責交換、輸送與維持的功能結構。第一次只維持了十幾秒便失穩。米蕾莎立刻指出: 「你在想形狀。」 「先想功能。」 第二次。沃爾不再追求像真正器官。先讓循環重新成立。再逐步增加交換效率。這次穩住了。 米蕾莎說:「真正在人體裡會更難。」 「但方向對了。」 生命連結。最後才是最敏感的能力。仍然先用非智慧活性培養體。沃爾一接上去,就立刻感覺到另一端的節律。 不是「看見」。 而是另一個生命狀態直接成為自己可以感覺、可以介入的東西。第一次,他連得太緊。自己的心跳開始追著另一端走。米蕾莎立即出聲: 「不要跟它變成一樣。」 「你是治療它。」 「不是把自己交給它。」 沃爾主動把連結放鬆。第二次。另一端的循環仍然清楚存在。但不再拖著自身節律同步。米蕾莎這次沒有立刻說話。過幾秒才道: 「就是這個。」 「你當初碰到我時,吃的就是這個虧。」 整套醫療訓練持續了一個多堡內小時。 沃爾已經不是只知道「怎麼發動」。 至少開始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收手。戰軀密構控制訓練。接下來換力量。米蕾莎第一件事不是拿最大重量。而是遞給沃爾一只普通杯子。 「拿。」 沃爾拿起來。 「放。」 放下。 「開門。」 開門。 「關門。」 第一次門關得太重。砰。米蕾莎面無表情。 「如果你回去第一天就把門把拔下來,我不認識你。」 第二次正常。然後才逐步加重量。裝滿物資的箱子。載有假人的擔架。模擬全副武裝重傷者的負重。最後是一具重量接近重甲成年人的訓練假體。沃爾單人把它抱起。沒有使用治療魔法。也不需要拖行。米蕾莎看著他把假體移上擔架。 「這個確實很好用。」 真正困難的是下一步。假裝自己沒這麼強。沃爾重新做一次。這次故意使用接近原體應有的力道。 在重量超過「米蕾莎理應輕鬆搬動」的範圍後,改成調整抓握、借槓桿、用擔架,而不是直接抱起來走。 米蕾莎說:「對。」 「需要救命時,該用就用。」 「只是不要沒事在人前徒手搬半間醫療帳篷。」 接著測短距爆發。這具身體的起步非常快。暮視追焦和反射映寫又讓視覺與身體跟得上。第一次沃爾衝出去時,連米蕾莎都怔了一下。 「……我本人跑不了這麼快。」 所以這也被直接列成了暴露點。力量訓練最後沒有追求最大值。而是建立三種直覺:日常輸出。原體極限附近。真正緊急全力。沃爾逐漸能在三者之間切換。休息與身體適應。完成前三項之後,沃爾沒有直接去看卡爾迪亞。先休息。米蕾莎也回自己的房間。臨走前只留下一句: 「至少休息完再回去。」 「你現在不是只在學技能。」 「你是在學怎麼有兩條腿、兩隻眼睛,而且不是你原本那種兩條腿跟兩隻眼睛。」 沃爾留在仿生工程區附近的休息間。沒有啟動睡返。意識仍然留在化身。第一次真正安靜下來之後,很多之前被訓練掩蓋的日常感覺才變得清楚。頭髮壓在枕頭上的感覺。胸腔呼吸。兩隻眼睛閉上之後就是完整黑暗,不再有其他眼睛還醒著。身體疲勞的方式也不同。戰軀密構雖然提供遠高於外表的力量,疲勞卻仍然會累積。治療術訓練留下的回脈負荷,在休息和進食後逐漸退去。沃爾吃了一份普通餐食。 味覺完整。嗅覺完整。 但沒有任何一道味道自動喚起「米蕾莎以前吃過這個」的記憶。 身體是她的模板。人生不是。休息約一個多堡內小時後。呼吸、肌肉、視覺與回脈都回到可以正常出動的狀態。這整套訓練與休息合計推進了約四個半堡內小時。在24倍外界緩流下——卡爾迪亞只向前走了約十一分鐘。卡爾迪亞最新觀測。最後,沃爾才前往界航觀測區。伊蕾瑟已經把西側森林錨重新拉到主視窗。通道仍然關閉。緩流仍然穩定。沒有突然出現世界性異常。 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卡爾迪亞知道巡典堡內這四個多小時發生了多少事情。對那一側來說,只過了十餘分鐘。原先撤離區域沒有出現足以確認的全面搜捕。 也沒有可證明白冠討魔軍已經確定「米蕾莎遭到界外勢力擄走」的新訊號。 先前留下的普通人員活動痕跡仍然存在。但目前僅憑觀測,無法把任何新的移動直接判定成搜索隊、追兵或針對巡典堡的行動。伊蕾瑟沒有替未知部分補答案。 「路仍可重新開啟。」 「但原來的返回位置不是唯一選擇。」 真正的新差異,在沃爾自己。如果現在返回。卡爾迪亞那一側會出現的,不再是巡典堡堡主的黑色真身。而是——米蕾莎・白脈。外貌。聲音。氣味。體溫。回脈。治療能力。以及那個原本屬於她的外部身位端點。都已經在這具化身上。但原體本人還在巡典堡。而且沃爾仍然缺少她的大量私人記憶。伊蕾瑟把三種現有可行的返回方式投出來。返回卡爾迪亞: 返回的第一條路,是從原先西側森林的錨點附近現身。那最接近米蕾莎失蹤之處,容易接回她原有的行動脈絡,也最可能遇見正在附近活動的人。 也可以在同一片穩定錨域內偏移一段距離,選較隱蔽的位置出現,再自行靠近白冠討魔軍。這樣較不容易被直接看見,卻得先替「米蕾莎為什麼從另一個方向回來」準備合理的說法。 若仍有不足,還能暫緩返回,利用堡內時間繼續補身位資料與熟人應對。不過二十四倍緩流仍會消耗這裡的時間,卡爾迪亞也不會永遠停住。 沃爾沒有立刻返回卡爾迪亞。 「先補資料。」 伊蕾瑟沒有催促。西側森林錨維持在低負荷觀測狀態,24倍緩流繼續運作。沃爾重新回到居住環時,米蕾莎已經醒著。 她看到另一個「自己」又回來,第一反應已經不像先前那麼強烈。 只是皺了一下眉。 「沒回去?」 「先把熟人的部分補完。」 米蕾莎看了沃爾幾秒。 「這個決定我支持。」 「因為你現在騙普通人應該夠了。」 她指了指沃爾的臉。 「真正會殺死你身分的是我們那幾個人。」 她沒有同意把整段人生交出來。而是自己劃了範圍。 「跟你回去維持身分直接有關的,我可以說。」 「無關的私人記憶,我不打算因為你現在長得像我,就全部交給你。」 沃爾接受。於是資料補全從最實際的地方開始。雷因。米蕾莎第一個講的就是雷因。不是秘密。而是她平常怎麼和他說話。 「我不會一直叫他『勇者大人』。」 「正式場合看情況。」 「私下通常直接叫雷因。」 「如果是醫療命令,我甚至不會先加名字。」 她示範: 「坐下。」 「手給我。」 「今天不准再用那個傷口揮劍。」 短。直接。幾乎沒有敬語。沃爾問: 「他如果不同意?」 「那就吵。」 米蕾莎回答得很自然。 「但不要因為你頂著我的身分,就突然變成絕對服從。」 「那反而不像我。」 她又補了一條非常重要的。 「雷因會注意傷勢。」 「尤其是核心隊伍的人。」 「如果你回去以後明明消失了一段時間,身上卻完全沒有他預期中的傷、疲勞或者解釋——」 「他會問。」 所以沃爾不能只準備一句「我迷路了」。 必須準備一條和真正現場痕跡、時間以及身體狀態對得上的說法。瑟芙拉。 米蕾莎說:「跟她講話不要亂碰誓言和正式承諾。」 「尤其不要為了讓一句話聽起來有說服力,就加上『我保證』。」 沃爾說:「因為她會當真?」 「因為她很可能比你更清楚那句話到底算不算承諾。」 她停了一下。 「跟她說話,少一點漂亮話。」 「說準確一點。」 這點和沃爾先前長篇自戀的表現形成了非常明顯的反差。迴冠只浮出: 「高難度項目。」 米蕾莎說:「非常高。」 葛蘭。米蕾莎的建議更簡單。 「如果他開始講你不懂的術式。」 「不要裝懂。」 「他會追問。」 「而且追問得比一般人深。」 最安全的方式不是沉默。而是用米蕾莎本來就合理的角度把問題拉回醫療。例如: 「對人體會造成什麼?」 「術式失控時先壞哪一段?」 「會不會影響治療?」 只談沃爾真正已經取得的範圍。維嘉。 「她會看你走路。」 米蕾莎說。沃爾看她。 「不是比喻。」 「是真的看。」 「步幅、體力、氣味、裝備怎麼帶。」 「你現在那些低階身體習慣能騙過第一眼。」 她指了一下沃爾的腿。 「但你如果一不小心跑得比我快太多——」 「她大概會比其他人更早注意。」 這直接把剛才的力量控制訓練變成了身分維持的重要部分。巴爾特。米蕾莎說完他的名字後,停了一下。 「跟他談東西,最好記得數量。」 「藥。」 「繃帶。」 「傷員。」 「馬車。」 「補給。」 「他不一定記得一個人的臉色。」 「但很可能記得你上次從他那裡拿走幾份東西。」 所以情報部開始把目前能從既有紀錄中確認的米蕾莎已知補給習慣與可核對帳目獨立列出。沒有資料的欄位留空。不補猜測。接下來是更瑣碎、也更危險的東西。她的醫療習慣。米蕾莎慣用右手。但進行某些固定傷口支撐時,左手會先固定,右手才施術。她在診斷時不喜歡有人站在傷員頭頂正後方。不是迷信。因為那裡常擋光,也妨礙她看呼吸和臉色。處理大量傷患時,她會先做很快的一輪分類。 不是誰叫得最大聲先救。而是誰最可能在短時間內惡化。她的物品習慣。 「我的醫療包不是每次完全一樣。」 「但位置大致固定。」 米蕾莎開始讓沃爾實際整理一套接近她習慣的配置。常用的小工具放在哪邊。急用材料在哪邊。哪些東西她會用完立刻補。哪些東西即使還剩一點,也不喜歡拖到最後才處理。沃爾整理錯一次。米蕾莎立刻伸手換回來。 「這個不會放那邊。」 「為什麼?」 「因為流血的時候我不想翻三層。」 非常簡單。也非常像真正生活過的人才會形成的習慣。她的書寫。這部分由她本人直接提供樣本。不是讓設備憑掃描猜。米蕾莎寫了幾行普通醫療記錄。沃爾照著寫。第一版字形很接近。但速度太慢。 「你是在畫我的字。」 米蕾莎說。 「不是寫。」 第二版。沃爾開始用身體本身的手性與微動作。速度快起來。字也不再每一筆都刻意一樣。反而更自然。 米蕾莎說:「這個可以。」 熟人突然碰妳。米蕾莎又做了一個非常現實的測試。她走到沃爾後面。突然拍肩膀。沃爾幾乎立即轉身。太快。 她立刻說:「這就是你現在的反射改造。」 「我本人沒有這麼快。」 第二次。沃爾刻意壓慢。又太假。第三次才接近自然。身體能反應得更快。但沃爾學會了不一定把全部反應表現在外面。不知道的私事。最後一段訓練最慢。米蕾莎開始模擬不同關係。同僚。傷員。認識很久但不是朋友的人。真正熟悉的人。她刻意問: 「妳還在生我的氣?」 沃爾沒有任何背景。第一次選擇: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米蕾莎搖頭。 「如果真的是最近吵過架的人,這句太像迴避。」 第二次。沃爾只看著她。 「你覺得呢?」 米蕾莎想了一下。 「好一點。」 「因為我確實可能這樣講。」 但她立刻提醒: 「不是萬能句。」 「你如果每次不知道就『你覺得呢』,熟人兩天內就會覺得我撞到頭。」 整段身位補全持續了約三個堡內小時。沒有奇蹟般補出米蕾莎完整人生。但真正可能在近期接觸中用到的部分,已經明顯增加。在24倍緩流下——卡爾迪亞又向前推進約七分半。訓練結束時,米蕾莎靠在桌邊。看著沃爾。 「現在好多了。」 「至少你已經不是『一張很像我的臉,裡面塞著沃爾』。」 迴冠浮出字句:「修正:現在是一張很像米蕾莎的臉,裡面塞著接受過培訓的沃爾。」 米蕾莎說:「……對。」 「很準。」 她停了一會兒。 又說:「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你回去之後,不是我要跟著你。」 「你也不是帶著一份答案去考試。」 「他們會自己做事。」 「雷因可能有新的命令。」 「瑟芙拉可能問你根本沒準備過的東西。」 「葛蘭可能突然需要你處理一個傷。」 「維嘉可能只看你一眼就覺得哪裡奇怪。」 「巴爾特可能拿一張帳來問。」 她看著自己的另一張臉。 「到那時候。」 「別只想『米蕾莎應該怎麼做』。」 「先想——」 「一個真的在那裡活著的人,現在會先處理什麼。」
第二十三章 失聯四十分鐘 沃爾先把「失聯後怎麼回來」做成能和現場痕跡、身體狀態、時間差對上的說法;一旦定稿,他就直接從西側森林附近返回,不再多繞一輪準備。 米蕾莎聽見沃爾最後改成三件事一起做,只確認了一次順序。 「先讓我把你問到露餡。」 「再幫你把失聯那段話磨乾淨。」 「然後你就回去。」 沃爾點頭。 「對。」 「好。」 她拉開椅子。 「那開始。」 五人連續壓力測試。這次沒有暖身。米蕾莎也沒有宣稱自己能百分之百模仿另外五人的思考,只按照她真正長期相處過、能合理預期的追問方式連續壓迫沃爾。重點不是猜中台詞。而是測沃爾一旦不知道答案,會不會自己挖坑。雷因。米蕾莎幾乎沒有預告就問: 「妳去哪裡了?」 沃爾沒有立刻講完整故事。 「林子裡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 「我追了一段異常痕跡,後面有一小段時間斷掉了。」 「被襲擊?」 「不能確定。」 「那妳怎麼確定不是自己昏倒?」 「我不確定。」 米蕾莎立刻抬手。 「很好。」 「不要因為想讓故事完整,就幫不存在的敵人取名字。」 接著壓得更快。 「受傷沒有?」 「沒有明顯傷。」 「中毒?」 「沒有目前能確認的症狀。」 「記憶缺多少?」 「從追進去,到重新清醒之間。」 「多久?」 這題沃爾停了半拍。米蕾莎立刻指出: 「危險。」 「你不能報一個你根本沒有當地時間依據的精確數字。」 於是改成: 「我醒來時,附近狀況沒有變化到足以讓我確定過了多久。」 她點頭。 「這樣比較像真正不知道。」 瑟芙拉。下一秒語氣就變了。 「妳能保證沒有被下契約嗎?」 沃爾說:「不能。」 米蕾莎沒有停。 「能保證沒有被精神術控制?」 「不能。」 「那我們為什麼要讓妳重新接近核心隊伍?」 沃爾沒有說「因為我是米蕾莎」。 而是: 「先檢查。」 「如果妳認為需要隔離,就先隔離。」 米蕾莎停了一下。 「這個回答很好。」 「因為真正的我也不會在自己可能被控制的前提下,要求大家只靠信任放我進去。」 她又補: 「但是別主動說『我保證』。」 「尤其對她。」 葛蘭。米蕾莎把桌上一支筆當成假想檢測器。 「妳的回脈跟剛才不一樣。」 這句其實可能是真的。因為化身確實存在堡造強化。沃爾沒有否認觀測。 「哪一段?」 米蕾莎說:「回答。」 「先告訴我差異在哪裡。」 她點頭。 「好。」 「把檢查者逼到具體命題。」 「不要自己替他補。」 接著: 「妳是不是被改造過?」 沃爾說:「我不知道失去意識期間發生了什麼。」 這次米蕾莎沉默更久。 「可以用。」 「而且最重要的是——」 「某些檢查真發現異常時,你不需要死守『我完全正常』。」 「因為那反而逼對方一路查到你說謊。」 維嘉。米蕾莎站起來。繞沃爾一圈。 「妳跑快了。」 沃爾說:「什麼?」 「比以前快。」 這不是問題。是陳述。沃爾沒有立刻否認。 「我也覺得身體有些地方不太一樣。」 米蕾莎馬上點頭。 「對。」 「如果她真的看到了,就不要告訴她她沒看到。」 接著她突然把一個小物件往沃爾視野側面丟。反射映寫與強化視覺幾乎立刻讓沃爾捕捉到。但這次沃爾沒有瞬間伸手。只是正常轉頭。物件落地。 米蕾莎說:「這個很好。」 「能反應,不代表每次都要表演給別人看。」 巴爾特。最後一輪沒有魔法。只有帳。 「妳出發前從我這裡拿了多少止血材料?」 沃爾不知道。 「現在缺多少?」 仍不知道。 「那我要補多少?」 這一次沃爾沒有猜。 「把出庫紀錄給我。」 「我核完醫療包再回你。」 米蕾莎直接點頭。 「對。」 「你不知道以前拿多少,但你現在可以真的數。」 「不要用冒名記憶漏洞去回答一個其實能查帳的問題。」 五輪沒有分開休息。米蕾莎故意讓問題互相撞在一起。雷因問身體。瑟芙拉問契約。葛蘭質疑回脈。維嘉看動作。巴爾特拿帳目。其中最大的危險也因此暴露出來:沃爾一旦同時被三個人問,就會有把所有答案整理成一份完整報告的傾向。米蕾莎直接打斷: 「不要。」 「真實對話沒有人等你把五件事一起整理漂亮。」 「先回答眼前那個人。」 「其他人會插話。」 「會不同意。」 「甚至會把問題帶去別的方向。」 最後一輪,沃爾開始刻意讓答案更短。結果反而自然許多。米蕾莎最後給出評價: 「可以回去了。」 「不是說你不會露餡。」 「是就算有人起疑,你現在至少不會自己第一句就證明他是對的。」 迴冠從衣領邊浮出: 「合格標準務實。」 米蕾莎說:「冒充別人的人生本來就不適合追求滿分。」 失聯說法。接著兩人把真正要用的版本壓到最低限度。米蕾莎否決了好幾種太戲劇化的方案。 「不要說被綁架。」 「沒有證據。」 「不要說有神秘法師。」 「沒有證據。」 「不要說自己中了某種已知術式。」 「你根本不知道卡爾迪亞的人會不會一查就發現你描述錯了。」 最後留下的是一個非常短的版本: 「我在林內追了一段不對勁的痕跡。」 「後面有一小段記憶斷掉。」 「醒來時還在附近,沒有明顯外傷。」 「我的回脈和身體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先回來。」 這個版本刻意留下很多空白。因為空白是真的。它不解釋不存在的襲擊者。不捏造戰鬥。不宣稱自己完全正常。也不阻止白冠自己檢查。而沃爾真正最大的優勢,就是檢查時大多數最基本的外貌、生理、聲紋、回脈與已知治療能力都確實能對得上。米蕾莎還加了一條: 「如果有人問妳為什麼沒有立刻回來——」 沃爾說:「我醒來後先確認自己能走、沒有持續性術式反應,再找回方向。」 「可以。」 「但只有被問才補。」 她指著沃爾。 「不要一見面就背稿。」 「真正剛遇到怪事的人,不會看見同伴第一句就講八段完整證詞。」 準備沒有再拖延。返回卡爾迪亞。沃爾前往界航區。伊蕾瑟已經把西側森林的穩定錨拉回可通行狀態。通道重新打開時,沒有巨大的門扉。只有空間中央逐漸形成一片深度與周圍不一致的區域。另一側是森林。濕氣。泥土。葉片。以及真正屬於卡爾迪亞的脈流感。沃爾跨了出去。第一步。腳踩進潮濕泥地。第二步。整具身體完全離開巡典堡。 《記憶織紗》貼著化身重新收束成符合米蕾莎衣著習慣的伴身織裝。身後的通道開始關閉。沒有另一個沃爾跟出來。本體仍留在巡典堡。現在站在卡爾迪亞森林裡的只有——米蕾莎的臉。米蕾莎的聲音。米蕾莎的回脈。米蕾莎的治療術。以及沃爾。真正回到這個世界後,暮視追焦立刻顯出差異。林間陰影比原本用普通人類眼睛想像的要清楚。微小枝葉晃動也容易捕捉。但沃爾壓住了下意識過度掃視的習慣。 先像米蕾莎。不是像獵手。原來被清理過的捕獲區沒有神奇恢復。也沒有突然出現滿地追兵。一些普通踩踏痕和林地擾動仍然存在。但不足以單獨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沃爾沿著可以自然回到白冠活動區域的方向前進。沒有全速跑。沒有使用遠超原體印象的力量。步幅保持在米蕾莎教過的範圍。不到很久。前方傳來人的聲音。 「——白脈醫師?」 沃爾停下。一名白冠士兵從林間另一側出現。看到沃爾後,明顯愣了一下。接著立刻加快腳步。 「白脈醫師!」 沃爾按照練過的方式轉頭。 「在。」 那名士兵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是懷疑。更像是終於確認真的是她。 「我們在找妳。」 「妳去哪了?」 第一次真正的自然接觸開始。沒有世界替沃爾改寫他的記憶。也沒有某種光芒宣布所有人從此相信。只有一個認識米蕾莎外貌與身分的活人,站在面前等答案。 沃爾說:「我在林內追了一段不對勁的痕跡。」 「後面有一小段記憶斷掉。」 士兵表情立刻變了。 「妳受傷了?」 「沒有明顯外傷。」 「但我的回脈和身體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 沃爾沒有再主動補。士兵果然自己接著問: 「要不要叫人過來?」 「先回去。」 「讓他們檢查。」 這句非常符合米蕾莎剛才教的原則。不知道。就檢查。士兵點頭。 沒有提出「妳一定是假貨」。 也沒有因為長得一樣就完全失去判斷。他只是立刻轉身帶路,同時放出簡短的回報訊號。遠處很快出現新的動靜。有人正在往這邊接近。沃爾體內那個已經完成冷端遷移的身位端點,在這一次真正回到原本關係網之後,第一次和卡爾迪亞的制度、隊伍、魔力環境重新對上。沒有劇烈異象。只有一種原本懸著的東西,終於開始落回位置。但這還不是完全穩固。真正熟悉米蕾莎的人還沒來。不久後。 林間另一頭出現幾道人影。最前面的不是普通士兵。沃爾先看見了那張已經知道的臉。雷因。他走得不慢。身後還有人跟著。而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笑。也不是歡迎。他先從頭到腳看了沃爾一遍。尤其看了臉色、衣物、步態和雙手。然後才開口: 「米蕾莎。」 停了一下。 「妳去哪裡了?」 沃爾的本體安穩地留在巡典堡的渡植設備裡,意識則透過第一具米蕾莎化身,迎上雷因的目光。化身的身位與契約端點完整,界錨沒有受損;巡典堡的敘能也仍是五百九十九。他已通過普通士兵最初的辨認,開始以她的身分與周遭自然接觸。眼下的疑點不多,但真正熟悉米蕾莎的核心同伴是否會接受他,還得從與雷因的這場接觸繼續確認。 沃爾沒有多補一個不存在的敵人。 「我在林內追了一段不對勁的痕跡。」 「後面有一小段記憶斷掉。」 「醒來時還在附近,沒有明顯外傷。」 他停了一下。 「但我的回脈和身體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所以我先回來。」 接著才補: 「我需要檢查。」 雷因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又從沃爾臉上移到雙手,再往下看了一眼站姿。 「記憶斷掉。」 不是問句。像是在確認他剛才聽見的內容。 「妳最後記得什麼?」 沃爾沒有擅自補造一段假戰鬥。 「追痕跡。」 「再後面就沒有了。」 雷因眉頭壓低。 「有人碰過妳?」 「不知道。」 「術式?」 「不知道。」 這次雷因盯了沃爾兩秒。沒有因為答案不完整而立刻不耐。 反而轉頭對後方的人說:「先別讓她回醫療區接觸傷員。」 「葛蘭。」 跟在後方的人往前了一步。葛蘭・黑栓。他沒先問候。第一句就是: 「手。」 沃爾把手伸出去。葛蘭沒有直接碰。先用一枚很小的術式在沃爾腕側繞了一圈。光很淡。沒有治療效果。只是沿著回脈外圍滑過。 沃爾能感覺到那東西在「摸」目前這具身體的魔力結構。 葛蘭的眼神很快變了。不是震驚。是專注。 「確實有差異。」 雷因立刻問: 「多大?」 「先別問大小。」 葛蘭沒有抬頭。 「我要知道是損傷、殘留、重構,還是我現在讀錯。」 沃爾沒有插話。這正是先前米蕾莎教過的地方。有人已經看見差異時,不要急著否認對方看見的東西。葛蘭把第二層術式壓得更深。這次一路掃過沃爾的肩、胸腹,再到下肢。戰軀密構。反射映寫。暮視追焦。 這些並不會在第一層普通檢查中直接寫著「巡典堡改造」。 但它們確實讓某些生理與回脈細節不再完全等於原體過去的狀態。葛蘭很快發現了第一個問題。 「肌肉承載變了。」 雷因看向沃爾。 葛蘭接著說:「骨骼也有。」 「不是普通強化術的殘留。」 他終於抬眼。 「妳醒來後有沒有覺得自己力氣變大?」 這一次,答案不能亂裝。 沃爾說:「有。」 葛蘭說:「多少?」 「還沒測到極限。」 「跑動?」 「也比以前快。」 葛蘭沉默了一下。雷因的神情變得更警覺。但不是直接敵對。葛蘭又檢查視覺反應。一道極細的光突然從沃爾視野邊緣掠過。暮視追焦立刻捕捉到。沃爾控制住沒有做出過度反應。但葛蘭仍然看出瞳孔與追視速度的不同。 「眼睛也變了。」 雷因說:「能看見更多?」 沃爾說:「暗處比較清楚。」 「動的東西也比較容易抓到。」 雷因沒有說「這很好」。 反而直接問: 「代價呢?」 這一句顯然不是在問故事。是在問一個隊伍核心成員突然獲得未知身體改變後,會不會下一秒倒下。沃爾沒有替未知補答案。 「目前不知道。」 葛蘭說:「至少現在沒有看到立即崩壞。」 「但還沒結束。」 他把檢查轉向更深的生續結構。這次。沃爾感覺到真正敏感的地方被碰到了。那個已經從原體轉到化身上的外部身位/契約端點。葛蘭的術式剛靠近,就明顯停頓。他皺眉。又重新掃了一次。然後看向雷因。 「她原本那個長期護生結構還在。」 雷因肩膀非常輕微地鬆了一點。只一點。 「完整?」 葛蘭沒有直接回答。 「外層看起來還認她。」 「但我需要更多時間。」 這已經是目前檢查能安全得出的範圍。沒有任何一個人因此憑空知道那個結構全部真正用途。雷因重新看向沃爾。 「記憶斷掉。」 「身體被改了。」 「護生結構還在。」 他停了一下。 「而妳自己不知道是誰做的。」 「對。」 雷因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不信。他只做了一個很實際的決定。 「先隔離檢查。」 「不是拘禁。」 「妳在葛蘭確認沒有持續術式、遠端控制或者會傳染的東西以前,不接觸大量傷員。」 沃爾現在頂著米蕾莎的身分。這個決定從醫療角度甚至很難反駁。沃爾點頭。 「可以。」 這個回答也很像米蕾莎。雷因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三人開始往臨時醫療區的側帳方向走。路上。雷因忽然問了一句: 「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沃爾說:「中間那段不記得。」 雷因說:「那妳還記得我是誰?」 這句看似簡單。其實很危險。沃爾沒有笑。也沒有做出過度戲劇化的反應。只是看了他一眼。 「雷因。」 接著補了一句: 「如果連這個都忘了,我剛才應該先叫你離我遠一點。」 雷因的嘴角動了一下。非常輕。 「好。」 沒有更多。走到帳篷前時。葛蘭先進去準備檢查術式。雷因留在外面。他看著沃爾。 「米蕾莎。」 「嗯?」 「如果妳覺得哪裡不對。」 「不要自己硬撐。」 沃爾沒有立刻回答。這句話的語氣不像命令。更像是真的在提醒。 最後沃爾只說:「知道了。」 雷因點頭。讓開入口。這一次自然接觸沒有完全證明什麼。但最重要的一件事已經成立:雷因沒有因為第一輪接觸就把沃爾判定成冒用者。 他把眼前的人當成了「出了事的米蕾莎」。 而且開始依這個前提做下一步處置。米蕾莎的外貌、聲音、生理狀況與回脈核心都高度吻合,原有的護生結構也仍能被辨認;這些共同支撐著沃爾作為白冠討魔軍核心治療師的身分。化身的身位與契約端點沒有缺損,界錨同樣完好。然而,明顯提高的肌骨承載、不同於往常的視覺反應,以及回脈中尚未查清的變化,已讓原本很輕的疑慮逐漸增加。那段失去的記憶,尤其沒有一個能被驗證的原因。身分雖然初步立住,仍遠不到可以放心的時候。 日常語氣與醫療反應未出現明顯破綻。沃爾主動接受檢查,而非阻止核驗。 雷因目前按「米蕾莎遭遇未知變故」處置 葛蘭沒有因為沃爾答應深層檢查,就立刻把術式往最深處壓。他先把側帳四周的隔離紋路重新閉合。 「坐。」 沃爾照做。葛蘭拉過一張矮凳,自己反而站著,幾枚極薄的術式環依次懸在沃爾頭、胸腹、四肢周圍。 「接下來會碰回脈深層。」 「如果有疼痛、噁心、失去方向感,或者覺得某一部分身體突然不像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 「立刻說。」 沃爾說:「好。」 深層檢查。第一輪仍然是身體。 這一次葛蘭不只確認「變強了」。 他開始比較變化是怎麼長在身體裡的。術式環沿著骨骼滑過。肩帶。脊椎。骨盆。膝踝。最後回到雙手。葛蘭沉默了很久。 「不是外加強化術。」 雷因站在稍遠處。 「意思?」 「如果只是有人暫時給她套了一層增力術,我會看到一個作用在原身體上的外部結構。」 葛蘭指尖輕輕一轉。沃爾前臂附近浮出一層淡光。 「這不是。」 「她的肌肉、肌腱、骨骼現在本身就是這樣。」 雷因的神色沉下來。 「永久的?」 葛蘭說:「至少不是會自己散掉的那一類。」 接著是循環。葛蘭讓一道更細的術線貼著血管與回脈一起走。很快,他又停了。 「凝血反應也變了。」 沃爾沒有裝不知道。 「更快?」 「受傷時應該會更快。」 葛蘭抬眼。 「平常沒有一直維持高凝血。」 他重新測了一次。 「這反而做得很乾淨。」 雷因說:「毒呢?」 「還沒實際中毒,不能憑空證明。」 「但肝腎、生續脈對異物壓力的承受方式確實被調過。」 再來是神經。這部分葛蘭測得最仔細。他突然讓三個術式光點從不同方向同時閃過。沃爾的眼睛自然捕捉到了其中兩個。第三個在正常視野邊緣。反射映寫讓身體甚至在意識真正決定以前,就已經微微調整了重心。葛蘭立刻注意到。 「這也是新的。」 沃爾說:「反應?」 「反應、追視、姿勢修正。」 他靠近了一點。 「不是單純眼睛比較好。」 「妳的神經也比以前快。」 這一次雷因問: 「會有失控?」 葛蘭說:「目前沒看到。」 「但這種改造最麻煩的不是『快』。」 「是身體會不會在她還沒判斷以前就替她做決定。」 沃爾想到米蕾莎在堡內說過的同一件事。 「目前沒有。」 葛蘭說:「我也沒看到那麼嚴重。」 然後到了眼睛。低光。追焦。強光恢復。視野邊緣。葛蘭逐項掃過。最後的判斷很簡單: 「確實比以前好。」 「而且是器官結構本身的變化。」 直到這裡。 所有變化都還算能用「有人把米蕾莎強化了」理解。 真正讓葛蘭停下來的是下一層。他把術式壓進生續脈深部。一道極細的黑色反光,在沃爾體內某幾個器官周圍一閃而過。葛蘭的術式立刻停住。不是因為被攻擊。而是他不認識。 「……這是什麼?」 雷因立刻往前一步。 「什麼?」 葛蘭沒有回答。第二次掃描。第三次。那層墨相修復底盤平時幾乎完全收束。但在深層生命術觀察下,它仍然不是卡爾迪亞正常人類應有的組織。葛蘭皺眉。 「她體內有一套我沒見過的修復結構。」 沃爾說:「活的?」 「像。」 「但又不像獨立寄生物。」 他換了一個方向。 「它跟她自己的再生術接在一起。」 雷因說:「能做什麼?」 葛蘭沒有亂猜。 「目前只能確定——」 「如果某些器官真的受損,它可能會先提供結構,讓生續術沿著它修。」 「能修到什麼程度,不知道。」 「代價不知道。」 「長期會不會出問題,也不知道。」 他抬頭看著沃爾。 「這是目前最大的不明項。」 雷因問: 「能拿掉嗎?」 葛蘭立刻說:「不要碰。」 「至少現在不要。」 「它已經跟她的生命術接得很深。」 「不知道來源的東西,和不知道功能的東西,是兩回事。」 他看向沃爾。 「這個東西有功能。」 「只是我還不知道全部功能。」 最後。葛蘭才再次碰到那條外部護生結構。這一次比剛才更仔細。他的術式一路沿著米蕾莎自身生命循環追到那個長期存在的端點。停。換角度。再追。 最後他低聲說:「這個至少還在正確的位置。」 雷因說:「意思?」 「它仍然把她當承載者。」 這句話一出。雷因明顯安靜了一瞬。葛蘭又補: 「而且我目前沒有看到它被切斷後重新粗糙接上的痕跡。」 「至少不是有人把原來的東西拆掉,再隨便塞一個假的回去。」 這已經足夠讓眼前的情勢稍微往有利方向移動。 但葛蘭沒有說「所以她一定是真的」。 只是把能證明的說到這裡。整套檢查結束時。葛蘭收回術式。 「結論。」 「妳的身體確實被改造過。」 「不是幻術。」 「不是普通短期強化。」 「目前沒有看到持續控制、傳染性術式或者明顯正在破壞妳的東西。」 「但那套黑色修復結構我不認識。」 「而且妳的力量、反射、視覺、循環耐受都和以前不同。」 沃爾問: 「能工作嗎?」 葛蘭看了他一眼。 「低負荷可以。」 「大量傷員不行。」 「至少今天先不要。」 這個答案非常像醫療檢查,而不是劇情方便。這時沃爾才執行第二件事。他轉向雷因。 「我離開多久了?」 雷因幾乎沒有思考。 「不到一個小時。」 沃爾等他繼續。 「從最後一次有人看見妳,到找到妳——」 雷因看了一眼帳外的天光。 「大概四十多分鐘。」 這個數字和沃爾在巡典堡裡經歷的漫長時間形成極強烈落差。掃描。休息。十一名首領。正式加入。私人房間。化身培育。改造。渡植。惡作劇。冒名訓練。治療訓練。力量控制。身位資料補全。對卡爾迪亞來說——只有四十多分鐘。沃爾沒有表現得太驚訝。只是問: 「你們找了多久?」 雷因說:「妳不見後沒多久就開始找。」 「一開始以為妳只是追東西追遠了。」 「後來有人回報沒看見妳。」 「才把搜索範圍拉開。」 葛蘭在旁邊插了一句: 「妳最好慶幸只有四十多分鐘。」 「再多一點,事情就不會只是『醫療師走丟』。」 雷因看他。 葛蘭說:「我說的是警戒。」 「我知道。」 沃爾現在也因此獲得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時間錨。卡爾迪亞實際失聯:約四十多分鐘。所以不能再講任何需要數小時甚至整夜才能成立的故事。反過來說。也因為只有四十多分鐘—— 「短暫追蹤 → 記憶斷層 → 醒來 → 自行檢查 → 返回」 這條說法仍然時間上成立。 雷因最後說:「今天妳先別離開核心區太遠。」 「葛蘭再觀察一次。」 「如果沒有新的異常,再回醫療工作。」 他停了一下。 「還有。」 沃爾看他。 「如果那四十分鐘裡又想起什麼。」 「先告訴我。」 不是命令口吻。但很明確。葛蘭的檢查已經確認,這具身體的肌骨承載和神經反射都永久提高了,夜視與捕捉動態的能力也一樣;凝血、循環耐受的結構有所改變,體內更存在一種未知的墨色修復結構。至少,他沒有找到明顯的持續控制或傳染性術式,原有的外部護生端點也仍承認這具化身是承載者。這讓沃爾的身分暫時站得住腳,疑慮尚未升高到迫切危險的程度。卡爾迪亞那邊的失聯已持續四十多分鐘,而眼下的限制很清楚:他不能大量接觸傷員,還得接受葛蘭後續的觀察。 雷因要求若恢復任何失聯記憶,先行回報。 沃爾沒有主動去找任何人。既然雷因與葛蘭都要求他暫時留在核心區,最自然的做法就是——待著。然後看。只是這次,不能用沃爾原本那種滿頭眼睛、把整個營地當成獵場掃描的方式看。他現在是米蕾莎。所以觀察必須像她。先看人。再看事情。臨時核心區並不平靜。但也沒有因為米蕾莎短暫失蹤就整個停擺。那四十多分鐘裡,白冠討魔軍照樣在動。傷員照樣被送回來。物資照樣被搬。 傳令兵照樣穿過營地。搜尋米蕾莎的人只是從這套系統裡硬生生抽出一部分。現在她回來了,那些人正在逐步被塞回原本的位置。最先看得出來的是醫療區。米蕾莎原本的位置空了四十多分鐘。這件事沒有讓治療系統直接崩掉。但留下了痕跡。兩名較資深的醫療人員正在重新分配幾名傷員。有些原本大概會直接送到米蕾莎這裡的人,被轉給其他治療師。其中一人低聲抱怨: 「她回來是回來了,但葛蘭不讓她碰重症。」 另一人頭也沒抬。 「總比人沒回來好。」 「那邊那個先止血。」 「別等。」 沒有人因此把米蕾莎當成英雄。比較像一個高價值、突然故障、現在暫時重新接回系統的人。沃爾沒有介入。只是把這個變化記住。米蕾莎的存在,確實會改變醫療區的工作分配。這不是名義。是實際負荷。再往外。搜尋隊正在收回。有人從林地回來,靴子帶泥。有人把簡單標記從樹幹上撤掉。有人正在向上級報告哪些方向找過、哪些沒有。 他們沒有大聲討論「神秘失蹤」。 至少目前看來,事情仍然被當成:核心治療師短暫失聯,原因不明。不是全面滲透。不是敵方綁架。更不是全軍戒嚴。這對沃爾目前的身位非常有利。接著他看到了巴爾特。軍需官沒有在找他。甚至根本沒有往這邊走。巴爾特正站在一輛半卸完的補給車旁邊,和三個人吵一批缺口。 「少了六份。」 其中一名士兵說:「不是我們拿的。」 巴爾特看著帳。 「我沒問是不是你拿的。」 「我問少去哪裡。」 他把帳頁往那人面前一翻。 「傷員增加了十一。」 「止血符少六。」 「繃帶少十七卷。」 「如果是醫療區提前拿走,寫名字。」 「如果不是,去找。」 完全沒有「米蕾莎回來了」這件事。 或者至少——沒有重要到讓他現在放下帳。沃爾把這也記住。不是每個核心人物都會把米蕾莎的回歸當成當下第一優先。這種冷淡反而真實。另一邊。維嘉從林地回來。她沒有立刻走向沃爾。而是先蹲在一處泥地旁。摸了一下地面。又看了樹根附近。她身邊還有一名獵獸兵。兩人低聲說了幾句。沃爾聽不清全部內容。只聽到: 「不是同一路。」 以及: 「有人清過。」 這一句讓沃爾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但他沒有轉頭轉得太快。也沒有盯著看。只是像普通等待檢查的人一樣,偶爾把視線掃過去。維嘉似乎正在處理米蕾莎失蹤區域附近的痕跡問題。她還沒有直接走過來質問。也不能因此推定她已經看穿了什麼。但她顯然注意到了——某些痕跡不自然。瑟芙拉則完全在做另一件事。她站在一張臨時桌前。幾名傳令員輪流送上文件。她看得很快。簽得更快。其中一份被她退回。 「重寫。」 「這裡寫的是『自願協助』。」 傳令員愣了一下。 「是。」 「但下面又寫『拒絕者由軍法隊帶回』。」 她把文件推回去。 「兩句不能同時留。」 「要嘛改前面。」 「要嘛改後面。」 傳令員立刻拿走。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看見沃爾正在看她。或者看見了,但不在乎。雷因目前不在視野內。他似乎已经去了另一側。葛蘭也仍在準備後續檢查。所以真正同時在沃爾附近活動的核心人物,只有少數。 這讓場面沒有變成五個人一起圍著「米蕾莎」審問。 反而給了沃爾一個很重要的觀察窗口。這時。一名普通傷兵從醫療區外側經過。腹側纏著厚繃帶。走得很慢。他看到沃爾。停了一下。 「白脈醫師。」 沃爾按照訓練過的方式回頭。 「在。」 傷兵猶豫。 「妳……沒事吧?」 這不是情報問題。也不是身分試探。只是普通人的擔心。沃爾回答: 「還在檢查。」 「你呢?」 對方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還活著。」 沃爾說:「那就別亂走。」 傷兵笑了一下。 「這句很像妳。」 然後繼續往前。這句話沒有任何系統宣告。也沒有誰敲鐘。但它比剛才那些檢查更有一種很微妙的重量。一個沒有參與任何冒名技術的人。在很自然的情況下。把眼前這個沃爾當成了米蕾莎。 而且覺得她說話「很像平常」。 迴冠沒有立刻出聲。隔了一會兒。才從衣領內側織出一小句: 「低風險驗證:通過。」
第二十四章 治好之後 沃爾沒有直接走到巴爾特面前說「我要補給」。 先像米蕾莎平常會做的那樣,繞到醫療物資堆附近。看缺什麼。再找管帳的人。巴爾特還站在那輛半卸完的補給車旁,手裡那本帳已經換了一頁。他甚至沒有抬頭。 「如果妳是來問剛才少掉的六份止血符——」 「還在查。」 沃爾停在他旁邊。 「不是。」 巴爾特這才看過來。視線在沃爾臉上停了一下。 「哦。」 「回來了。」 沒有慰問。也沒有追問失蹤。他只看了一眼沃爾腰側本來應該掛醫療用品的位置。 「妳的包呢?」 這題來得很自然。也很危險。沃爾沒有回答一個不存在的去向。 「不在我身上。」 「把出庫紀錄給我。」 「我重新核一套。」 巴爾特盯了他一秒。然後把帳翻了幾頁。 「這樣比較快。」 他把帳直接遞過來。 「妳離開前最後一次補的是這筆。」 沃爾低頭。 上面不是一行「醫療用品」。 而是一整串真正會被人消耗掉的東西:止血符。壓迫繃帶。傷口清潔劑。止痛藥。兩種常用解毒劑。簡單固定材料。少量回脈恢復用品。以及幾個專門留給重傷員的高價耗材。其中幾項旁邊有米蕾莎自己的簽記。沃爾沒有立刻把數量全背下來。先看。再按照她剛才教過的物品習慣,把項目分成:隨身常用。低頻備用。重症才拿。 以及「不該放在最下面」的東西。 巴爾特在旁邊看著。一開始沒說話。直到沃爾把一項高頻止血材料往清單前面挪。 「妳以前也是這樣放。」 沃爾抬頭。巴爾特指了指其中一欄。 「不是帳。」 「妳每次領完都會先自己重排。」 這是一個很小的新訊息。卻是很有價值的生活習慣。沃爾只回: 「比較快拿。」 巴爾特: 「嗯。」 沒有懷疑。沃爾接著問: 「這幾項現在缺多少?」 巴爾特立刻進入真正熟悉的工作模式。 「繃帶夠。」 「普通止痛也夠。」 「止血符短。」 「西邊那批送來的解毒劑裡有兩箱成分不穩,還沒放行。」 「回脈恢復品今天被葛蘭那邊拿走一部分。」 沃爾說:「誰批准?」 巴爾特抬眼。 「我。」 「術式組昨晚用了。」 「有問題?」 沃爾沒有因為「米蕾莎」可能平常會不會吵而亂猜。 只問: 「醫療區現在夠用?」 巴爾特把帳頁往前翻。 「如果今天沒有再多一批重症,夠。」 「如果有——」 他敲了一下某行數字。 「那就不夠。」 沃爾看了一眼。 「先給我一套正常隨身量。」 「重症耗材不要塞滿。」 巴爾特: 「理由。」 「我現在被限制不能接大量重症。」 「帶太多沒有用。」 巴爾特點頭。 「合理。」 然後直接轉身喊: 「三號箱。」 一名軍需兵立刻搬來一個小型醫療補給箱。沃爾自己開始裝。沒有讓對方代勞。止血材料放在最容易摸到的位置。繃帶壓平。藥劑固定。可能破裂的瓶罐分開。回脈補充品沒有塞在最外層。這些動作有一部分來自剛才在堡內學到的習慣。另一部分則只是沃爾自己在真正使用一個醫療包時,能理解的合理操作。巴爾特一直沒說話。直到沃爾把包扣上。 「少了一樣。」 沃爾沒有問「哪樣」。 先重新開包。看了一輪。巴爾特等。沒有提示。沃爾最後看向箱子裡剩下的一小包標記材料。 「撤傷標記?」 巴爾特: 「對。」 沃爾把它補進去。 巴爾特這才說:「妳以前不會漏。」 這句不是 обвинение。只是記帳式的陳述。沃爾沒有硬說自己沒漏。 「今天腦子不太穩。」 巴爾特看了他一眼。 「記憶斷層?」 「嗯。」 「雷因跟我說了。」 這也是新情報。雷因已經把米蕾莎的異常至少通知到了核心後勤。不是全營公開。但巴爾特知道。巴爾特把帳收回。 「那就再數一次。」 沃爾重新開包。一項一項核。這一次沒有漏。巴爾特: 「好了。」 他停了一下。 「還有。」 沃爾看他。 「如果妳真的有部分記憶缺掉。」 他拍了拍帳冊。 「醫療耗材這邊別靠記憶。」 「來查。」 「數字不會因為妳覺得自己記得,就自動變對。」 這句話很巴爾特。也很實用。就在沃爾準備把醫療包掛回身上時。巴爾特忽然又問: 「妳現在力氣變大了?」 消息顯然已經從葛蘭那邊傳過來一部分。沃爾沒有否認。 「是。」 「多大?」 「還沒完全測清楚。」 巴爾特看了一眼旁邊那箱醫療物資。 「那個。」 箱子不算誇張。但對原本的米蕾莎而言,單手搬會顯得吃力。沃爾沒有直接用全力。而是先正常蹲下。雙手抱。用接近米蕾莎應有的方式把箱子抬起。巴爾特: 「不用演。」 沃爾停住。 「嗯?」 「葛蘭說妳強很多。」 他指向另一個更重的箱子。 「搬那個。」 沃爾走過去。這次沒有刻意壓制到原體水準。雙手一抱。起身。箱子很沉。但能搬。而且比外表看上去輕鬆得多。旁邊兩名軍需兵都看了過來。巴爾特倒沒有驚訝。只是開始重新計算。 「如果這不是暫時的。」 他指了指醫療撤收區。 「以後少一個搬運人。」 沃爾說:「什麼意思?」 「妳自己就能搬一個。」 他的思考完全不是:米蕾莎變得超強了。而是:可以少占用一個搬運名額。迴冠在衣領內側非常輕地織出: 「軍需官的浪漫。」 沃爾把箱子放回去。沒有摔。沒有顯示更多力量。巴爾特看了一眼落地位置。 「控制也還行。」 然後重新在帳上記了一筆。不是對沃爾開放看見的完整軍務內容。只是簡單記下:米蕾莎目前可承擔較高撤傷負重,待醫療確認。這一趟沒有讓巴爾特突然對沃爾產生深厚信任。但效果非常實際。沃爾重新拿到了符合米蕾莎工作習慣的醫療包。補上了一條她原本會自己重排物資的生活細節。也讓巴爾特親眼確認:眼前這個米蕾莎仍然會查帳。會先看醫療區夠不夠。不會亂拿重症耗材。 不知道數量時會要求紀錄。以及——現在真的變得更能搬東西。沃爾離開前。 巴爾特忽然說:「白脈。」 沃爾轉頭。 「在。」 巴爾特沒有看他。還在寫。 「妳以前欠我一筆。」 這句話毫無前兆。私人記憶缺口瞬間出現。 沃爾沒有接「什麼?」 也沒有假裝記得。只停了一拍。 「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巴爾特抬頭。盯著他。一秒。兩秒。然後哼了一聲。 「沒事。」 「還記得怎麼躲帳就行。」 他重新低頭。這到底是真欠。玩笑。還是一次故意試探——巴爾特沒有解釋。沃爾也沒有追。迴冠等走遠後才浮出一句: 「熟人測試:帳本版本。」 這次,沃爾沒有露餡。巴爾特已知道她有記憶斷層,也親眼看過她提高後的力量;在這個前提下,這場接觸反而讓她的身分稍微更穩了一些。沃爾也補上了幾件細節:米蕾莎補給之後,習慣自己重新整理醫療包;撤傷標記是她隨身常用的東西;對耗材數量拿不準時,直接向巴爾特查帳就可以。 至於「欠巴爾特一筆」究竟指什麼,他仍不知道,也沒有追問。 目前攜行:基礎止血材料。壓迫與固定用品。常用藥劑。合格解毒用品。少量回脈恢復用品。撤傷標記。少量重症應急耗材。 沃爾把重新整理好的醫療包背好,回到醫療區。 這一次不是去「演」米蕾莎。 是去工作。前面的重症區仍然沒有對他開放。葛蘭先前的限制還有效。所以負責分流的醫療人員只把幾個低風險項目推過來:換藥。重新固定。輕度失血後的觀察。已處理傷口的疼痛控制。以及確認幾名準備重新返回勤務的人,有沒有在硬撐。這些事情不需要米蕾莎最強的能力。反而更適合驗證一件事——沃爾能不能像一個真正長期做醫療工作的人一樣,在沒有戲劇性的情況下工作。 第一名傷員只是小腿撕裂傷。已經縫合。問題是繃帶滲血。沃爾拆開外層。手沒有停頓。米蕾莎教過的低階操作習慣,加上化身本身已經寫入的手性與反射,自然接了上來。傷員看著他。 「白脈醫師。」 「嗯。」 「妳真的沒事?」 沃爾低頭看傷口。 「還在檢查。」 「腳有麻嗎?」 「沒有。」 「腳趾動一下。」 對方照做。 「痛?」 「有一點。」 「有一點是幾?」 傷員愣了一下。 「……四?」 「那就不是一點。」 沃爾重新固定。這句話完全不是預先背好的。卻很自然。旁邊一名醫療人員抬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第二名傷員肩部脫臼已經復位。問題是疼。沃爾沒有直接把痛覺整個關掉。先確認活動度。再把痛控制到能休息、又不會讓對方誤以為肩膀已經完全沒事的程度。傷員試著轉動手臂。沃爾立刻按住。 「我只是讓它比較不痛。」 「不是讓它現在可以拿槍。」 「哦。」 「不要『哦』。」 「好。」 那名傷員笑了一下。 「這句也很像妳。」 這已經是第二個普通士兵自然說出類似的話。沒有誰在做身分驗證。反而因此更有價值。第三個人有點麻煩。不是傷重。是想回隊。一名年輕士兵手臂有一道正在恢復的深傷。走路正常。意識清楚。 他一坐下就說:「我可以回去了。」 沃爾說:「我還沒看。」 「真的沒事。」 「先讓我看。」 這句一出口。旁邊的人甚至沒抬頭。太自然了。沃爾檢查。傷口沒有重新裂開。感染跡象也不明顯。但手指力量還沒完全恢復。 「握。」 士兵握拳。不穩。 「再一次。」 還是不穩。 對方立刻說:「只是剛剛沒用力。」 沃爾看著他。 「那現在用力。」 第三次。仍然差。沃爾沒有替他簽可以回去。 「今天不行。」 對方的表情立刻變了。 「白脈醫師,我只是——」 「你現在連握力都不穩。」 「回去之後第一個需要別人救的可能就是你。」 「休息。」 士兵明顯不高興。但沒有繼續爭。這個判斷沒有讓沃爾獲得什麼特殊獎勵。卻讓他第一次真正碰到米蕾莎原本身位的另一面。 不是「會不會治」。 而是——治好到什麼程度,才算能把一個人重新送回戰場。沃爾先前已經知道米蕾莎曾經簽過這類判定。現在。筆就在自己手裡。只是這一次,他寫下的是:暫不適任。迴冠沒有插話。這種時候,它難得安靜。第四名傷員則讓改造差點露餡。一名體型很大的成年士兵坐在矮床邊。換藥後起身時,突然腳下一軟。身體往旁邊倒。沃爾的反射幾乎瞬間啟動。戰軀密構也讓這具身體完全有能力直接把他整個接住。 但沃爾在最後一瞬間壓住了「單手接人」的反應。 改成雙手托住,再借床沿卸力。表面看起來仍然像一個治療師勉強扶住了一名比自己重很多的傷兵。旁邊醫療人員立刻過來一起扶。沒人露出異樣。只有沃爾自己知道——剛才如果完全不控制。他其實可以一把把人拉回來。這就是力量訓練真正有用的地方。不是學會多強。而是學會什麼時候不要表現出那麼強。再往後。低負荷工作逐漸恢復成節奏。取物。消毒。問症狀。讓人坐下。讓人閉嘴。重新固定。 記錄。核對。把真的需要更高階處理的人往後送。其中有一名傷兵看到沃爾重新開始工作,明顯鬆了一口氣。 「妳回來就好。」 沃爾沒有做多餘反應。只回: 「先把袖子捲起來。」 對方照做。大約一個卡爾迪亞小時不到。 醫療區已經逐漸重新把「米蕾莎」放回工作流程裡。 沒有正式宣告。沒有誰宣布檢驗完成。只是人開始重新習慣——需要米蕾莎時,她就在這裡。直到一名醫療人員拿著一張傷情表走過來。 「白脈醫師。」 「這個你要看一下。」 沃爾接過。上面是一名傷員的恢復評估。其中有一欄:是否可恢復戰鬥勤務。旁邊已經有人寫了建議:可。但下面還附著一句:本人表示不願返回前線。 醫療人員說:「按之前流程,妳看過以後簽。」 沃爾手裡的筆停住。這不是陷阱。也不是身份測驗。只是米蕾莎原本就會遇到的工作。而沃爾早已知道——原本的米蕾莎確實曾經簽過這種判定。方才的一般換藥、疼痛控制與恢復評估,他都已完成;他成功收住了強化後的力量,與普通人的接觸也沒有出錯。每做完一項正常勤務,白冠討魔軍核心治療師這個身分便更穩一點,周圍仍存的疑慮也沒有因此升高。 沃爾低頭看著那張傷情表。沒有把傷員叫來。沒有改寫流程。也沒有另外查規則。他拿起筆。 在「是否可恢復戰鬥勤務」那一欄,照既有流程簽下: 可。旁邊的醫療人員只確認了一眼簽名。 「好。」 沒有任何特別反應。這就是米蕾莎過去曾經做過的工作。不是第一次。也不是違反白冠體系的異常舉動。那張表被拿走。接著會進入後續的人員調度。 傷員本人不需要因為「不願意」這三個字,就得到醫療上的不適任判定。 至少在這套流程裡,不是。過了一會兒。那名傷員本人被叫過來。不是來和沃爾討論倫理。只是來領回自己的評估結果。他年紀不大。手臂上的傷已經恢復得很好。走路也正常。醫療人員把結果告訴他: 「白脈醫師簽了。」 「可以恢復勤務。」 那人停住。視線下意識移向沃爾。沒有立刻說話。沃爾認得那種表情。不是驚訝。比較像早就知道大概會是這個答案,只是直到真正聽見,才確定。他問: 「今天就回?」 醫療人員: 「看調度。」 「醫療上沒有理由繼續留。」 那人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 他沒有求沃爾改。也沒有指責。只是站了一會兒。 然後說:「白脈醫師。」 沃爾抬頭。 「嗯?」 那人看著他。 「如果我傷口今晚又痛呢?」 沃爾說:「痛不代表不能工作。」 「如果裂開、出血、手臂失力,再回來。」 那人沉默。 「好。」 這句話落下之後。他就走了。沒有戲劇性的控訴。沒有突然揭露什麼秘密。只有一個原本不想回前線的人,在醫療上被判定為可以回去。然後被系統重新接走。旁邊那名醫療人員已經把下一張表放到桌上。沃爾沒有因此被懷疑。反而恰恰相反。這個決定太符合米蕾莎過去真正參與過的白冠醫療流程。對周圍的人來說—— 這讓「她回來了」更自然了一點。 但《記憶織紗》在衣領內側很輕地動了一下。沒有開玩笑。只是留下一句: 「這次,你不是在模仿她的語氣。」 停了一下。 「你正在替她原本的位置做決定。」 他簽下了可以恢復戰鬥勤務的評估。傷員不願回到前線,但那份個人意願並沒有與醫療判定合併處理。對周圍的人而言,他完成的是米蕾莎本來就會做的工作;核心治療師的身分因而更可信,原先的疑點進一步淡了下去。 沃爾沒有立刻去追剛才那名傷員。只是開始留意。 不是把每個人都攔下來問「你想不想回前線」。 那樣太顯眼。而是照常做醫療評估時,多看一眼表上的備註。多聽一句傷員自己說的話。再看最後簽的是什麼。第一個之後。很快又出現第二個。一名腿部舊傷已經恢復到能正常行走的士兵。醫療上沒有感染。沒有重新裂開。也沒有明顯神經損傷。他在檢查時問: 「如果我說我不想回呢?」 旁邊負責記錄的人只回: 「那不是這張表問的。」 沃爾看了一眼。表上問的是:能不能。不是:願不願意。最後評估仍然是:可恢復勤務。第三個則更直接。一名年紀稍大的士兵,胸側傷口已經穩定。 他沒有說「我拒絕」。 只是反覆問: 「能不能再留兩天?」 「一天也行。」 「等我呼吸再順一點。」 實際檢查下來,他確實還有疼痛。但沒有到醫療上必須繼續留床的程度。最後別人給出的建議依然是:可。他看到結果時,只說了一句: 「……好。」 然後把衣服拉回去。第四個人沒有任何抗議。至少表面沒有。評估做到一半時,醫療人員問: 「回去之後能正常持武器嗎?」 他回答: 「能。」 「跑呢?」 「能。」 「長時間行軍?」 停了一下。 「能。」 所有答案都符合。直到最後那人走出去時,沃爾才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傷口造成的。至少目前看不出是。但他沒有說。 表上自然也沒有「不想回」三個字。 沃爾開始發現一件事。 真正明確把「我不願回前線」寫進紀錄的人,反而不多。 更多人是:問能不能延後。問能不能多住一天。說還痛。說睡不好。說自己覺得還沒恢復。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被判定能走,就走。接下來大約一個多小時的低負荷勤務裡。沃爾實際接觸或旁觀了十來份恢復評估。其中:有幾個是真的還不適合返回。被留下。有幾個明確想回。甚至嫌治療區拖太久。也有人沒有表達意願。 而能明顯看出「不太想回去、想拖延、或者直接說不願意」的—— 大約有三到四個。沒有形成一個整齊的群體。也沒有誰在串聯。只是個別地散在流程裡。最重要的是:醫療適任判定本身,沒有設計成替他們處理這個問題。它處理的是——能不能走。能不能拿武器。能不能行軍。傷口會不會立刻惡化。而不是:這個人還想不想繼續打仗。沃爾也因此第一次真正看到米蕾莎先前自己承認的那個矛盾,不再只是談話裡的一句話。她說過:自己會救人。會簽。 會知道有人不想回去。現在這些表就擺在沃爾面前。不是抽象倫理。是一張一張真的會被拿走的紙。這時,一名醫療人員把兩張剛完成的評估摞在一起。一張:適任。另一張:暫不適任。他順手說了一句: 「今天算少的。」 沃爾抬眼。 「什麼少?」 「想拖著不回去的。」 那人說得很平常。 「前幾天更多。」 他沒有把這當成秘密。也沒有看出自己說了什麼驚人的話。 「打得越久,就越多。」 說完就把表拿走了。這句話給了沃爾一個很重要的新判斷:這不是今天米蕾莎短暫失蹤才出現的現象。至少從醫療人員的口吻看——已經存在一段時間。但目前還不能因此推成:所有傷兵都不想回。或者軍隊正在大規模崩潰。眼前只支持一件事:不願返回的人確實存在,而且醫療區已經習慣遇到。迴冠這次只浮出一句: 「能戰鬥,和想戰鬥,原來真的分成兩欄。」 沃爾接觸或旁觀了十餘份恢復評估。有些人明確希望回到勤務,多數人沒有明顯表態;另有三、四人顯然不願意,或試著延後,或直接表達抗拒。也確實有人因為醫療上仍不適任而被留下。 只是,「不願返回」這件事本身,並沒有被直接當成醫療上不適任的理由。 新增判斷:這種情況並非今天才出現。醫療人員對此已有日常處理習慣。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已形成集體拒戰或公開組織。 沃爾沒有去攔人。 也沒有主動把「不願回前線」這件事變成問卷。 他只是繼續留在醫療區裡工作,順便看那些已經完成評估的人最後被帶去哪裡。第一個。就是先前明確說過不想回去的那名年輕士兵。他的評估結果是:可恢復戰鬥勤務。表被收走後,他沒有立刻拿著武器回前線。先被叫到醫療區外側的一張小桌前。那裡坐著一名負責人員調度的軍職文書。對方先核名字。再核單位。然後看醫療評估。 「適任。」 年輕士兵低聲說:「我不想回原隊。」 文書抬頭。 「原因。」 「不想回。」 「這不是原因。」 那名士兵咬了一下牙。 「我不想再上前線。」 文書看著他幾秒。沒有直接叫人把他拖走。只是另外抽出一張表。 「那是勤務異議。」 「不是醫療問題。」 「在這裡登記。」 沃爾遠遠看著。這是第一個很明確的分流點。醫療判定結束後,拒絕並沒有消失。只是被移到另一套流程。那士兵寫了些什麼。沃爾看不到。也沒有偷看。接著,文書把他的名字從原本的醫療名單劃掉,轉寫到另一張表。 然後說:「去東側等候。」 不是回原隊。至少不是立刻。那名士兵問: 「等什麼?」 「上級處置。」 「多久?」 「不知道。」 他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往東側走了。沃爾把這條路記住。不久後,第二個明顯想拖延返回的人也完成評估。這人沒有直接說拒絕。只一直要求: 「能不能再留一天?」 醫療人員回答: 「醫療上沒有必要。」 他又問: 「半天?」 「也沒有。」 最後他沉默。沒有提出正式勤務異議。結果完全不同。他拿著適任結果離開醫療區。接著就被原單位的人領走。沒有進東側等候區。這個差異很清楚:不想回去但不正式說,和正式提出拒絕,不是同一條路。第三個。是那名一直說胸口還痛的老兵。評估仍然是適任。 他在調度桌前沒有說「拒絕」。 只是問: 「能不能換後勤?」 文書: 「妳有專業調職令?」 「沒有。」 「單位缺額核准?」 「沒有。」 「那就先回原編制。」 老兵: 「我真的不想再進最前面。」 文書看著他。 「那你要不要登記勤務異議?」 老兵立刻安靜了。很久。最後搖頭。 「……不用。」 於是他回了原隊。沃爾開始理解。正式說出口,本身就有成本。至少心理上有。可能還有制度上的。但目前還沒看到後果。他繼續等。東側那名最早提出拒絕的年輕士兵沒有被關進牢裡。也沒有被打。至少目前沒有。他被帶進一個有守衛的小型等候區。裡面已經有幾個人。不是很多。有的人身上還帶著傷。有的人看起來已經恢復。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沒有人被綁。但也不是可以自由離開的休息區。 出入口有人看守。大約又過了一段時間。一名軍法系統的人來了。沒有穿醫療服。也不是治療師。他拿著幾張剛才的異議表。第一件事不是宣判。是逐個問。 「你拒絕的是目前這一次返隊?」 「還是拒絕整個討魔勤務?」 這兩個答案顯然不一樣。 年輕士兵說:「我不想再回前線。」 軍法人員: 「後勤呢?」 士兵愣了一下。 「……什麼?」 「運輸、營地、清理、守備。」 「妳拒絕的是戰鬥。」 「還是全部軍務?」 沃爾離得遠。聽不全。但這一段夠重要。 制度不是只有「回去打仗」和「立刻處刑」兩個選項。 至少目前看見的流程裡,還存在重新界定拒絕範圍的空間。另一名等候者卻回答得很乾脆: 「全部。」 軍法人員: 「理由。」 「我要走。」 「去哪?」 「回家。」 「你目前沒有解除軍籍。」 對方沒有再說話。這一筆被另外標了什麼。沃爾看不到。更晚一些。第一名年輕士兵被帶走。方向不是原前線單位。而是營地內更靠後的一區。沃爾只能從路線判斷:不是醫療。不是即時戰鬥部署。也不是監牢所在的封閉區。很可能是進一步審查、臨時勤務或等待重新分派。但沒有足夠資訊再往下定論。 這整段觀察裡,最重要的不是「誰被怎麼處罰」。 目前還沒看到完整的後續,制度的流程卻已清楚。傷員先經醫療評估,被判為適任或不適任;適任而願意返回的人正常歸隊,沒有明確拒絕的人通常也會回去。正式提出拒絕,才轉入勤務異議、軍法或人事處置。醫療部門到了這裡便退出。米蕾莎先前承認的矛盾,也因此變得更具體:她沒有親自將每個人押回戰壕,簽名卻會將一個人從—— 「醫療上還不能動」 推到: 「現在輪到軍隊決定你去哪裡」 迴冠這次很久都沒說話。等那名年輕士兵被帶離視野後,才在衣領內側浮出一句: 「醫療沒有下令他戰鬥。」 停了一下。 「只是把不能戰鬥這個盾拿走了。」 新增觀察,白冠傷員返隊流程:已確認: 醫療評估只處理「是否具備勤務能力」。 「不願返回」不會自動改成醫療不適任。 明確提出拒絕者可進入另一套勤務異議/軍法/人事流程。 拒絕可被進一步區分為「拒絕前線戰鬥」與「拒絕全部軍務」。 目前已看到有人被暫時留置等候,而非立刻送回前線。尚未確認正式拒絕最終會受到何種處分。尚未確認是否存在合法退役、長期後勤轉調或其他出口。
第二十五章 兩種拒絕 沃爾沒有繼續留在醫療區。他把最後一份手上的紀錄交回去,然後很自然地揉了一下額角。 「葛蘭剛才叫我今天別硬撐。」 旁邊的醫療人員看了他一眼。 「又不舒服?」 「有點累。」 這是真的。只是累的原因,和對方理解的不完全一樣。 「我去躺一下。」 對方沒有阻止。 「有人找妳我再叫。」 沃爾點頭。 「好。」 他沒有回到人來人往的公共休息區。而是去了米蕾莎平常在核心醫療區內能合法使用的一處小型私人休息間。門關上。醫療包放在伸手能摸到的位置。鞋沒有脫得太正式。看起來就像只是打算躺個二、三十分鐘。沃爾讓化身真正躺下。閉眼。呼吸逐漸放慢。直到睡眠真正成立。《記憶織紗》貼著身體輕輕一緊。不是把肉體帶走。只是把那條唯一的意識沿著仍完整的界外連線往回收。視覺消失。 米蕾莎化身的呼吸仍在。心跳仍在。身位端點也仍然留在那具身體上。只是裡面暫時沒有沃爾在醒著操控。約一個堡內分鐘後,沃爾睜眼。這次是滿頭的眼睛一起睜開。黑色皮膚,細密尖牙,背後熟悉的觸手重量,還有深綠軍服與白手套。巡典堡。他回到了自己的本體。這次睡返用了三份敘能,堡內的儲量降到五百九十六。二十四倍的外界緩流依然維持著,而米蕾莎的化身繼續在卡爾迪亞沉睡。 化身沒有被搬動。沒有遭到強制喚醒。也沒有危險警訊。沃爾沒有重新渡入。 「追那名提出勤務異議的士兵。」 命令送入情報與界航系統。 索緘婭沒有提出「直接讀他的祕密」。 因為沒有那種現成權限。也沒有預先放在他身上的追蹤標記。所以能用的方法比較老實。先從沃爾親眼取得的外貌、傷勢、軍服、離開方向和時間建立辨識基準。再由既有西側錨的觀測範圍,配合營地外圍人流、道路與隊伍調動交叉追蹤。不為了看清一個士兵,就在白冠營地正中央突然打開一道新通道。一開始。目標丟了。他被帶進營地後側。建築、帳幕、人員流動把直接視線切斷。 索緘婭只說:「暫失。」 沒有把「看不到」寫成「一定去了某處」。 沃爾讓追蹤繼續。堡內時間開始流動。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卡爾迪亞那一側只過去幾分鐘。米蕾莎化身仍然在睡。沒有警訊。第四個堡內小時。目標重新出現。不是被押往監牢。而是和另外三名接受重新處置的人一起,從後側等候區被帶出。他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被綁。有人發給他一塊新的臨時勤務牌。觀測距離太遠,讀不到全部文字。但路線可以追。他們沒有往前線集合區去。 往的是營地後側的運輸區。那裡有貨車。擔架。傷員撤收用的簡易板車。空水桶。待送往各區的補給箱。第六個堡內小時。追蹤結果更清楚了。那名年輕士兵被分進了一個小型後勤班。第一件工作不是拿武器。是搬運。他和另外兩人一起,把幾箱醫療耗材從後側卸載區搬到中段補給點。接著又把幾副空擔架送往醫療撤收路線。索緘婭仍然沒有立刻下結論。因為一次搬箱子不等於正式編制。追蹤繼續。 第九個堡內小時。終於出現足以判斷的連續模式。那名士兵沒有回原前線部隊。也沒有被送回醫療區。他被編入的是一支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組。目前工作包括:補給箱短程轉運。空擔架與醫療物資配送。傷員撤收路線上的搬運協助。後側營地一般勤務。他仍然是白冠軍中的服役人員。沒有退役。也沒有取得自由離營資格。但至少目前——沒有被重新送回第一線戰鬥。更重要的是。 情報部還觀察到一次短暫交談。一名管理人員把一件制式短兵器遞給他。年輕士兵沒有接。兩人說了幾句。距離太遠,聽不完整。最後管理人員把武器收回。改給了他搬運用的護腰和手套。 這和「後勤轉派」的判斷一致。 索緘婭最後才提交: 「目前可確認。」 「他拒絕的是前線戰鬥。」 「軍方沒有因此解除他的勤務義務。」 「處置是把他重新分配到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 停了一下。 「是否永久,不知道。」 「目前只看得到這一次分派。」 這個限制很重要。眼前沒有證據證明:他從此永遠不用戰鬥。也沒有證據證明:這只是騙他幾個小時,之後一定把他送回去。目前成立的只有——他正式說出不願回前線之後,確實沒有被立刻送回前線,而是被重新分派至後方勤務。這九個堡內小時。對卡爾迪亞而言,只過了約二十二分半。所以沃爾那具米蕾莎化身在旁人眼中,只是小睡了二十多分鐘。合理。沒有因為睡太久而產生新的身分問題。 也仍然沒有被搬動或叫醒。沃爾站在觀測區,看著遠端畫面裡那名士兵扛著一箱醫療用品往另一輛車走。他不開心。至少從表情上看不出開心。但也沒有再被送往自己原本拒絕的方向。迴冠在沃爾肩後安靜了很久。 最後只說:「拒絕沒有讓義務消失。」 停了一下。 「只是改變了義務的形狀。」 沃爾的本體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很充足。巡典堡還存有五百九十六份敘能,二十四倍的外界緩流並未解除。卡爾迪亞核心醫療區的私人休息間裡,米蕾莎化身已睡了約二十二分半。沒有人搬動她,也沒有人強行喚醒她;身位端點保持完整,監控沒有傳來危險警訊。另一條追蹤線則有了結果:那名拒絕返回前線的士兵,目前被安排到了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 他沒有回到原來的前線單位,也沒有立刻被監禁,但軍籍與勤務義務都還在。他暫時負責補給搬運、擔架配送和撤傷支援,曾拒絕接過一件制式短兵器,之後領到的是搬運護具。這項分派能否長期維持,目前還無法確認。 沃爾離開觀測區,沒有讓情報部替他把結果整理成一份漂亮的結論。他直接去找米蕾莎。九個堡內小時已經過去。她自然早已醒了。房門開啟時,她身上換成了自己的日常衣物,頭髮也重新整理過。房內第二階段施工大致完成,景觀牆停在一片陰天海岸,但她本人正坐在工作桌前看幾份堡內資料。她看到沃爾的本體站在門外,第一句不是問卡爾迪亞。 「你回來了。」 接著才反應過來。 「所以另一個我現在在那邊睡?」 「對。」 米蕾莎沉默了一下。 「……我還是不習慣這句話。」 沃爾把那名士兵的後續告訴她。沒有評論。只是把看見的事情照順序說完。他正式提出不願返回前線。沒有因為醫療適任而立刻被塞回原隊。軍方另外問他拒絕的是前線戰鬥,還是全部軍務。他拒絕前線。之後被重新分派。不是監牢。不是原戰鬥單位。而是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搬補給。送擔架。協助傷員撤收。仍然沒有退役。仍然不能自由離營。而且目前還不知道這個分派究竟會維持多久。 米蕾莎一開始沒有說話。她靠在椅背上。視線慢慢落到桌面。 「所以……」 「他沒有被送回去。」 沃爾沒有替她放大結論。 「目前沒有。」 她立刻抬眼。顯然注意到了這個限定。 「目前。」 「對。」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知道有些人會被重新分派。」 「後勤、守備、營地勤務……都有。」 「但我很少知道最後是哪一個人真的去了哪裡。」 她停住。 「我的工作通常到簽完那張表就結束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自己也安靜了幾秒。沃爾告訴她另一個細節。那名士兵後來有人遞給他制式短兵器。他拒絕。對方最後把武器收走。給他的,是搬運護腰和手套。米蕾莎的眉頭微微鬆開。不是笑。只是某種原本繃著的東西鬆了一點。 她先明顯鬆了一口氣,隨即低聲問:「那……這算是比較好的命運嗎?」 「好。」 很短。然後她立刻補: 「至少這一次是好。」 「我不想把一個個案變成『所以制度其實沒問題』。」 她起身。慢慢走到景觀牆前。灰色海浪正在另一個世界的影像裡反覆推上岸。 「我之前說過。」 「我救人。」 「他們好了。」 「我判定他們能回去。」 「然後軍隊決定他們去哪裡。」 她側過頭。 「這句話沒有錯。」 「但現在聽起來……比我以前說的還要方便一點。」 沃爾沒有接話。米蕾莎自己繼續: 「因為『軍隊決定』很容易讓人覺得,那一段跟我沒有關係。」 「可是如果我不簽。」 「他還有一個醫療上的理由留著。」 「如果我簽了。」 「那個理由就沒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曾經真的簽過不知道多少份適任判定的手。 「後面的人也許會聽他拒絕。」 「也許不會。」 「也許讓他去後勤。」 「也許讓他回前線。」 「但是我確實把其中一道擋在他面前的門打開了。」 她又問: 「你有看到他被打嗎?」 「沒有。」 「被綁?」 「沒有。」 「關起來?」 「沒有。至少目前沒有。」 「有人告訴他拒絕前線本身是犯罪?」 「目前沒有看到。」 她點了一下頭。 「那這幾項也要算進去。」 不是替白冠辯護。而是不願意把沒看見的東西補成更糟的版本。然後她問了最關鍵的: 「他看起來願意做後勤嗎?」 這一次沃爾只能回答有限的觀察。他沒有看起來高興。但有照做。目前沒有再次拒絕。 米蕾莎說:「那還是不等於自願。」 「但也不等於他把所有勤務都拒絕了。」 她想了一會兒。 「所以真正的問題可能比我之前講的更細。」 她回到桌邊。拿出一張空紙。自己寫下三行。不願回前線。不願繼續軍務。不願服從某一項命令。她看著這三行。 「我以前在醫療上,太常把它們都放到同一個『這不是醫療問題』裡。」 「從醫療權限來說,這沒有錯。」 「但從一個人的處境來說——」 她用筆尖點了點紙。 「差很多。」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浮出: 「新分類:拒絕不是單一診斷。」 米蕾莎看了一眼。 「這句留下。」 她又問: 「你還打算繼續追他嗎?」 這一次不是要求。也不是阻止。是真正想知道沃爾接下來想做什麼。她停了一下,又補: 「如果你繼續看。」 「我想知道他這個後勤分派到底能維持多久。」 「也想知道——」 「是不是只有他運氣好。」 「還是其他正式提出拒絕的人,也真的有類似出口。」 她看著沃爾。 「如果有。」 「那我以前對這套制度的理解可能少了一部分。」 「如果沒有。」 「那也要知道。」 沃爾仍在本體裡。堡內五百九十六份敘能未動,二十四倍緩流持續運轉;卡爾迪亞的化身安靜睡著,沒有警訊。真正的米蕾莎已經知道,拒絕前線勤務的人確實有被重新分派到後方的個案。她卻沒有把一個人的遭遇直接當成整套制度的結論。她現在更關心的是:拒絕前線、拒絕全部軍務,以及拒絕某一項特定命令,究竟會遇到什麼不同的處置。 沃爾讓追蹤繼續。不是只盯著一個人。索緘婭把兩條線分開。一條是先前那名只拒絕返回前線的年輕士兵。另一條,則鎖定先前在勤務異議等候區裡明確回答: 「全部。」 並且說自己想回家的那名士兵。第一條:拒絕前線,但接受其他軍務。最開始幾十分鐘,沒有新的變化。年輕士兵仍在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組。搬醫療用品。送空擔架。把傷員從撤收車轉到醫療區外圍。偶爾也負責清理一段車道,讓下一批補給能通過。沒有拿武器。沒有被叫回原單位。 也沒有因為「不願上前線」而被另外綁走。 卡爾迪亞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換了一輪工作。他仍然留在同一個後方系統。只是從搬醫療物資,改成協助把空水桶、繃帶箱和撤傷器材送往另一處中繼點。這已經足以排除一個很簡單的可能:這不是只為了讓他先冷靜十分鐘的臨時安排。至少跨過了一次勤務更換。再往後。他領到了一份簡單餐食。吃完以後沒有被叫回原隊。反而回到後勤集合點重新點名。他的名字仍被列在後方勤務那邊。 索緘婭只給出最低限度判斷: 「至少目前這一整段勤務週期內有效。」 「不是一次性搬運。」 第二條:拒絕全部軍務。另一個人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他沒有被發給搬運護具。也沒有加入後勤班。 他在回答「全部都拒絕」之後,被留在原本的勤務異議等候區更久。 武器被收走。隨身軍用物品被點清。但普通衣物、飲水和私人小物沒有全部沒收。也沒有被捆綁。大約卡爾迪亞二十多分鐘後。兩名軍法人員把他帶離等候區。不是往前線。也不是往普通後勤區。方向是營地更內側的一片有固定守衛的區域。巡典堡的觀測一度被帳幕遮斷。索緘婭沒有替這段空白編內容。只是繼續等。又過了一段時間。目標重新出現。仍然沒拿武器。身邊有守衛。他被帶到另一個小型帳棚。 進去。出來。再被帶回一處封閉但非牢籠式的營帳區。這裡的人可以坐。可以喝水。可以交談。但出入口有人看守。不能自己離開。情報部開始比對進出的人。裡面不全是傷兵。至少有幾個人看不出明顯傷勢。也不是普通後勤休息區。出入都要由守衛開放。因此可以確定:這是一個軍紀/人事處置中的受管制留置區。但目前還不能把它直接叫做監牢。也看不到正式判決。接著。卡爾迪亞過了一個多小時。 第一名年輕士兵仍在後方撤傷勤務。拒絕全部軍務的那個人,仍留在受管制區。沒有被偷偷送上前線。也沒有獲准回家。兩者的路線已經明顯分開。沃爾沒有停。追蹤繼續。堡內時間開始真正變長。為了看卡爾迪亞多走一點時間,巡典堡內的時鐘只能真的往前走。二十四個堡內小時。卡爾迪亞才過一小時。又二十四個堡內小時。卡爾迪亞再過一小時。整整兩個堡內日過去。巡典堡並沒有因此靜止。 米蕾莎本人的私人房間在這兩天裡把剩餘工程大致完成。她也開始真正使用那個地方,而不是只把它當臨時客房。亞德里安、奧布拉克與莫古蘭照各自已經接下的工作處理剩餘細節。沒有人因為沃爾在看遠端士兵,就站在原地等他。但沒有出現需要沃爾立即裁決、足以中斷此次追蹤的新堡內危機。兩個卡爾迪亞小時後。拒絕前線者。他仍然沒有回原戰鬥單位。現在已經跨過:初次搬運。一輪勤務更換。 一次吃飯與重新點名。第二輪後方工作。他甚至開始和撤傷組其他人一起搬運真正從前面送回來的傷員。不是只搬箱子。其中一次,一副擔架上的傷員突然抽動。他立刻停下。等隨行醫療人員重新固定之後才繼續走。動作不熟。但不是被人拿鞭子逼著動。情報部目前能確認:他的後勤分派至少持續了兩個當地小時,跨過多個勤務節點。這已經不像單純拖時間。但仍然不足以證明:明天。三天後。 下一場戰鬥。他都一定不會被重新調回前線。目前沒有看到永久免戰文件。拒絕全部軍務者。這條線則終於有了下一步。大約在第二個當地小時接近尾聲時。他被再次從受管制留置區帶出。這次同行的不只軍法人員。還有一名文書。文書拿著一疊文件。他們沒有往普通兵營走。而是到了軍紀區旁邊的一處較小場地。那裡已經有另外幾名被留置的人。有人在整理軍用品。有人清點破損裝備。 有人搬運不涉及前線部署的普通物資。但整個區域都有守衛。與先前那名自願接受後勤分派的年輕士兵不同——這裡的人不能自由選擇離開工作區域。那名拒絕全部軍務的人最初沒有動。管理人員跟他說了些什麼。觀測距離太遠,聽不清完整句子。他仍然不動。接著沒有立即發生毆打。也沒有拔刀。管理人員只是記錄。然後讓他站到一邊。過了一陣。另外幾人開始工作。他仍站著。守衛仍看著。 直到觀測結束前,他都沒有真正加入工作。這意味著目前能確定的不是: 「拒絕全部軍務的人會被強迫做某種固定勞役。」 而是:他被轉入軍紀控制下的留置/處置區,並被帶到一個有軍務工作的受管制場地;他再次拒絕後,目前仍被留置,尚未看到最終裁決。也沒有看到他獲准回家。索緘婭最後提交的整理非常短。 「兩種拒絕。」 「目前形成兩種結果。」 拒絕前線、接受其他勤務。仍屬軍隊。轉後勤。目前持續至少兩個當地小時。尚未看到重新送回前線。尚不能證明永久有效。拒絕全部軍務。沒有獲准離營。武器與部分軍用品被收回。轉入受守衛控制的軍紀/人事留置流程。曾被帶到受管制勤務場地。再次拒絕後目前仍留置。尚未看到最終處分。就在這時。沃爾身上的《記憶織紗》突然輕輕收緊。不是卡爾迪亞遠端畫面有問題。是化身。 米蕾莎化身原本只打算「短暫休息」。 現在對卡爾迪亞的人來說,已經睡了兩個多小時。私人休息間外傳來敲門。第一次。沒有人進去。過了一會兒。第二次。仍然沒有回應。然後沃爾收到清楚得多的睡返警訊。門鎖正在被外部醫療權限開啟。 有人準備進去確認「米蕾莎」為什麼一直沒醒。 迴冠看著遠端畫面。只留下: 「長期觀察碰上短暫休息的自然敵人。」
第二十六章 門外有人 沃爾沒有先動身。他在渡植設備前只下了兩道命令。 「那兩名士兵繼續追。」 「一個拒絕前線,一個拒絕全部軍務。」 「沒有新結果就不要補推測。」 索緘婭接下。 「持續。」 接著沃爾看向伊蕾瑟。 「我成功回到化身以後,解除二十四倍緩流。」 伊蕾瑟的透明頭殼裡幾點星光依次亮起。 「以渡植完成為觸發。」 「完成前維持。」 「完成後恢復通常流速。」 沒有提前關。也沒有延後到沃爾醒來後才等第二道命令。沃爾躺回渡植設備。連線已經成熟。不需要重新做第一次定型。這次只是普通渡入。《記憶織紗》貼上本體。黑銀織線沿著已經建立好的身位錨往卡爾迪亞收束。堡內約兩分鐘。對仍處於二十四倍緩流的卡爾迪亞而言——只有幾秒。另一端。門鎖剛剛解除。有人從外面推門。米蕾莎化身仍躺著。腳步靠近。一名醫療人員低聲叫: 「白脈醫師?」 沒有反應。對方又靠近一步。 「米蕾莎?」 就在他的手準備伸向肩膀以前——沃爾重新取得呼吸。心跳。兩隻眼睛。頭髮壓著枕頭的觸感。以及那具已經熟悉不少的女性身體。他自然吸了一口氣。眼皮動了一下。睜開。醫療人員的手停在半空。 「……醒了?」 沃爾沒有猛地坐起。也沒有展現強化反射。只像真的睡得比較沉一樣眨了兩下眼睛。 「嗯。」 聲音有點剛睡醒的低啞。對方明顯鬆了一口氣。 「妳睡太久了。」 沃爾慢慢撐起身。 「多久?」 「兩個多小時。」 那人皺眉。 「我敲了兩次門都沒反應。」 「葛蘭才叫我進來看。」 這句話正好把情況說清楚。 還沒到「所有人覺得米蕾莎昏迷」的程度。 但再晚一點,就很可能真的開始做醫療處置。沃爾揉了一下額角。 「可能真的太累了。」 醫療人員: 「哪裡不舒服?」 「現在沒有。」 「頭暈?」 「沒有。」 「噁心?」 「沒有。」 「回脈?」 沃爾稍微感覺了一下。 「穩。」 對方仍沒有完全放心。 「等一下讓葛蘭再看一次。」 「好。」 就在這句話說完後。沃爾感覺到某種一直覆在整個世界節律上的細微差異消失。不是身體能力。是外界。二十四倍緩流解除。巡典堡與卡爾迪亞重新回到通常的一比一時間流動。從現在開始——卡爾迪亞過一小時。巡典堡也過一小時。不能再用兩個堡內日只換兩個當地小時。沃爾體內的《記憶織紗》輕輕一動。迴冠只留下: 「時間重新開始公平。」 遠在巡典堡。追蹤沒有因此停止。索緘婭的人仍然按照既有命令繼續盯著兩條線。只是現在。那兩名士兵的世界,不再被放慢。他們接下來過多久。巡典堡也必須真正一起過多久。醫療人員轉身準備出去。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白脈醫師。」 沃爾說:「嗯?」 「妳真的只是睡著?」 這句不是審問。對方是真的覺得,兩個多小時叫不醒有點奇怪。沃爾的意識已重新渡入米蕾莎化身,本體則在巡典堡的渡植設備內接受無意識監護。這次渡入耗去四份敘能,剩下五百九十二;二十四倍外界緩流也已解除,巡典堡與卡爾迪亞重新以相同的速度流逝。 情報部仍以既有的觀測與情報手段追蹤那兩名士兵,一人拒絕前線,一人拒絕全部軍務;未查明的部分依然留白。化身這場過長的睡眠已引起注意,雖然還沒有人實際碰觸或強行喚醒她,醫療人員卻已開始留心,葛蘭的後續檢查也即將到來。 沃爾先回答醫療人員: 「應該只是太累了。」 沒有補上一套更複雜的說法。醫療人員沒有完全被這句話打發。他站在門邊又看了沃爾幾秒。 「妳以前累也沒這麼難叫醒。」 沃爾沒有急著反駁。反而接著問: 「我睡著這段時間,營地有沒有發生什麼?」 對方想了一下。 「沒有大事。」 「至少醫療區這邊沒有。」 他用手指數了幾項。 「搜索妳的人都收回來了。」 「葛蘭還在整理妳那個……身體變化的檢查結果。」 他顯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些新增結構。 「前面又送回來一批傷員,但不算多。」 「有兩個需要重症處理,現在不是妳負責。」 沃爾說:「其他核心的人呢?」 「不知道全部。」 「維嘉還在林子那邊。」 「巴爾特剛剛又跟人吵補給。」 「雷因被叫去處理一份前方回報。」 停了一下。 「瑟芙拉也離開原本那張桌子了。」 「去哪我不知道。」 這些都只是他真正知道的。沒有替營地自動補成完整戰況。他又想到一件事。 「哦,還有。」 「妳睡著後,有人來找過一次。」 沃爾看他。 「誰?」 「葛蘭的人。」 「不是葛蘭本人。」 「說等妳醒了,讓妳別亂跑。」 「他要重新看那個黑色的東西。」 顯然指的是墨相復原核在深層檢查中留下的異常。沃爾聽完,最後才補上第三件事。 「如果我又出現叫不醒的情況。」 「先當成異常處理。」 醫療人員的表情立刻從普通擔心變得更認真了一點。 「異常到什麼程度?」 沃爾說:「先叫人。」 「確認呼吸、循環、回脈。」 「如果還是沒有正常反應,再讓葛蘭或更高階治療過來。」 對方點頭。 「好。」 沃爾又補: 「不要因為我剛才醒了,就把下一次也當成只是太累。」 這一次醫療人員沒有笑。 「知道。」 他走出去以前,回頭補了一句: 「我會把這件事寫進暫時觀察。」 這不是懲罰。也不是身分懷疑。只是米蕾莎現在真的成了需要追蹤的醫療對象。沃爾下床。 兩個多小時的「睡眠」沒有讓化身出現明顯肌肉僵硬。 戰軀密構的身體恢復得很好。回脈也穩。但現在多了一條新的現實問題:不能再隨便用長時間睡返,假裝只是普通休息。如果下一次又睡幾個小時叫不醒——醫療人員很可能真的會開始更深入處置。這時衣領內側的黑銀織線微微一動。迴冠只留下: 「新限制:休息太成功也會變成病歷。」 沃爾待在米蕾莎化身裡,本體安穩地接受巡典堡監護。堡內還有五百九十二份敘能,兩地的時間保持一比一,緩流沒有恢復。醫療人員暫時將那場超過兩小時、無法叫醒的睡眠理解為過度疲勞;若再發生,就會依異常睡眠或意識反應處理。葛蘭的複查還在等著他。至於先前外出搜索米蕾莎的人,大致都已撤回。 醫療區新增少量傷員,其中兩名重症由其他人處理。葛蘭仍在整理化身異常結構。維嘉仍在森林處理痕跡。巴爾特持續處理補給。雷因被叫去處理前方回報。瑟芙拉已離開原本的文書位置,去向未知。葛蘭的人要求米蕾莎醒後不要離開太遠。巡典堡對兩名拒絕勤務的士兵仍持續追蹤,一旦有實質新結果,就會再向沃爾回報。 沃爾沒有繼續留在休息間。整理好衣物與醫療包後,直接去找葛蘭。葛蘭沒有在原本的側帳。而是在旁邊另一座較小的術式帳裡。地面已經提前畫好三層檢查環。外圈看生理與普通回脈。中圈專門隔離未知術式。最內層則留給那個先前被他發現的黑色修復結構。沃爾剛進去,葛蘭只抬頭看了一眼。 「醒了?」 「嗯。」 「兩個多小時叫不醒?」 消息果然已經傳過來。 「應該只是太累。」 葛蘭沒有說信不信。 只說:「躺下。」 第二輪深層檢查。這次沒有雷因在場。只有葛蘭和一名負責記錄的術式助手。帳門關閉。葛蘭先確認沃爾目前清醒、定向正常。 「名字。」 「米蕾莎・白脈。」 「我是誰?」 「葛蘭・黑栓。」 「現在在哪?」 「白冠討魔軍營地。」 「哪裡不舒服?」 「目前沒有。」 葛蘭點頭。 「至少不像剛醒來還在神智錯亂。」 第一輪先檢查那兩個多小時的睡眠有沒有留下異常。結果很乾淨。呼吸正常。循環正常。 回脈沒有出現「被人從外面壓停又重新啟動」的明顯痕跡。 精神活動也沒有他能直接證明的持續干涉。葛蘭皺著眉。 「如果這真的是某種控制。」 「它藏得比我現在能讀到的深。」 他沒有因此把未知直接判成控制。只是記下。然後才進入真正的目標。黑色修復結構。葛蘭把第一層觀測術式壓進沃爾腹腔附近。那層墨相底盤仍然平時收束得極薄。像是一套不存在於正常人體解剖中的備用結構。葛蘭這次沒有直接刺激它。先觀察。 「它不主動吃妳的魔力。」 沃爾說:「至少現在不吃?」 「對。」 「平常幾乎沒有消耗。」 「這反而麻煩。」 「為什麼?」 「因為代表它不是靠『一直開著』存在。」 葛蘭換了一個術式角度。 「比較像已經變成妳身體的一部分。」 他接著做了一個非常小的測試。不是傷害器官。只是在前臂造成一道極淺、可立即處理的術式性微損。沃爾能感覺到刺痛。正常再生反應先出現。幾秒後。那層墨色結構才在更深處微微亮起。不是搶著修。而是像在等待原本的治療能力是否足夠。葛蘭立刻停下刺激。 「有優先順序。」 沃爾說:「先用原本的再生?」 「看起來是。」 「這東西沒有一受傷就把妳整個改造成另一套修復方式。」 他沉默一下。 「設計它的人知道妳原本會治療。」 這句話本身就很危險。 因為它開始逼近「這不是事故」。 但葛蘭仍然只有眼前證據。他沒有說是誰。第二個測試是更精細的。他讓一段極小範圍的組織暫時失去正常支撐。沒有真正造成永久傷害。這一次。墨色結構出現得更快。不是直接生成完整器官。而是先形成一個非常短暫的支架。讓原本的生續術有東西可以沿著恢復。葛蘭眼神明顯變了。 「……有意思。」 沃爾說:「這次比較確定了?」 「嗯。」 「它不是替代妳的再生術。」 「它是在妳原本的再生術沒有足夠結構可循時,先搭一個假的。」 「假的?」 「暫時的。」 「等真正組織回來,它會退。」 葛蘭讓那段測試結構自然恢復。墨色痕跡果然逐漸收束。沒有留下第二套多餘組織。接著,他開始測最大風險。 「如果它能修器官。」 「那腦呢?」 沃爾沒有回答。因為這不是他知道的卡爾迪亞醫學問題。葛蘭自己也沒有直接碰中樞。只是從外圍觀測。最後搖頭。 「目前看不出它會不會碰。」 「我不會拿妳腦子測。」 「謝謝。」 葛蘭看了沃爾一眼。 「這句倒像妳。」 回脈與修復結構的關係。下一個發現比較麻煩。墨相修復底盤雖然不是米蕾莎原本的生續術。但它已經和原本回脈的幾個重要節點產生兼容。不是寄生物掛在外面。也不是一層能直接剝離的護甲。葛蘭最後的判斷很簡單: 「現在強行拿掉。」 「風險比留著高。」 沃爾說:「會怎樣?」 「不知道。」 「最壞可能把妳原本的再生術一起扯壞。」 他指了指幾個重合節點。 「它已經在借妳原本的路。」 力量與骨骼。葛蘭順便重新確認戰軀密構。 這次他不只是說「變強」。 而是測出幾個更實際的結果。肌肉輸出提高,但不是失控式增幅。骨骼與肌腱有同步承載,不是只強化肌肉。心肺與散熱也有配套調整。疼痛反應仍然存在,不會因強化直接把過載警告抹掉。 葛蘭最後說:「這個部分我反而比較不擔心。」 「它至少知道不能只把一個零件做強。」 視覺與反射。視覺強化也再次被確認。夜視。追焦。邊緣動態感知。神經反應。都比原來高。但葛蘭注意到另一件事。 「妳會壓反應。」 沃爾說:「什麼意思?」 「身體能更快。」 「但妳有時候故意不動那麼快。」 這句話讓帳內安靜了一下。葛蘭盯著沃爾。不是立刻懷疑。只是明顯注意到了。 「妳在適應新的身體?」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解釋入口。沃爾回答: 「對。」 葛蘭點了一下頭。 「那就別壓得太刻意。」 「反而會更怪。」 最後才是那條長期外部護生端點。葛蘭重新讀了一次。還在。穩定。沒有被他能辨識的方式重接。仍然把沃爾現在這具身體視為承載者。他盯著那個結構很久。 最後只說:「這部分反而最像妳以前。」 沒有再往深處說。葛蘭的結論。他收起術式。 「我現在比較確定幾件事。」 「第一。」 「妳真的被改造過。」 「而且不是粗糙改造。」 「第二。」 「改造者知道妳原本的生續術怎麼運作。」 「第三。」 「那套黑色修復結構至少目前不是在破壞妳。」 「第四。」 「我不建議拿掉。」 「第五。」 他停了一下。 「妳兩個多小時叫不醒,和這些改造是不是同一件事——」 「不知道。」 沃爾說:「所以?」 「所以繼續觀察。」 「如果再出現一次。」 「就不是『睡太熟』這麼簡單了。」 葛蘭把一張新的暫時醫療限制遞給沃爾。內容不算嚴重:可以進行普通醫療勤務。暫時避免單獨處理未知高階術式。暫時避免主動測試黑色修復結構的極限。若再次出現異常長眠、記憶斷層或身體失控,立即停止勤務。沃爾看完。 「重症呢?」 葛蘭說:「可以協助。」 「但先別單獨扛。」 「直到我確定那個黑色東西不會在妳高負荷施術時突然做別的事。」 這不是完全復職。但比上一輪限制已經鬆很多。就在這時。帳外有人送來一則簡短回報。不是給沃爾。是給葛蘭。他看了一眼。 「維嘉回來了。」 沃爾沒有問。葛蘭自己補了一句: 「她說森林裡有人刻意清過痕跡。」 停了一下。 「而且不是妳平常的手法。」 這讓先前那條還沒爆開的線,再次回到眼前。沃爾作為白冠討魔軍核心治療師的身分正逐漸穩固,疑慮仍輕,卻沒有完全消失。葛蘭第二次檢查已確認,墨色修復結構平時的活動很低;普通傷勢會先由米蕾莎原有的再生術處理,只有組織結構不足時,它才會先搭起臨時支架,等正常組織恢復後再退去。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它正在主動破壞身體。相反地,它已與原有的生續回脈深度兼容,強行移除會有很高的風險。 它會如何修復中樞神經,還沒有測過;異常長眠是否與這場改造同源,也無法確認。葛蘭允許她進行普通勤務、協助重症,卻暫不建議她獨自處理未知的高階術式,也要求暫停主動測試墨色復原的極限。只要再次出現異常長眠或記憶斷層,就得立即停勤。此時,維嘉回來了。她已確認森林裡有人為清理的痕跡,而且那不像米蕾莎平常的手法。 先照順序:先收巡典堡那兩條長期追蹤的最新回報;拿到新結果後,再去見維嘉,聽她對森林清痕到底判斷到哪一步。沃爾先沒有離開術式帳。他透過仍維持的界外聯繫,向巡典堡要那兩條追蹤的最新結果。這次回來得很快。沒有戲劇性的新發展。拒絕前線士兵:仍在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從上一次回報後,他又完成了一輪:傷員撤收協助。醫療物資轉運。後方點名。短暫休整。 目前沒有被調回原戰鬥單位。巡典堡端只能把判斷提高到:這已經是一項實際的臨時重新分派,不只是當場安撫。 但還是沒有看到「永久免前線」之類的正式結果。 拒絕全部軍務士兵:仍在軍紀/人事管制流程。他沒有被釋放。也沒有接受先前提供的受管制勤務。最新一次能確認的是:軍方把他重新帶去做了一次較正式的問話。之後又送回留置區。沒有看到毆打、處決或送往前線。也沒有看到解除軍籍、允許返鄉。所以目前仍只能確定: 拒絕全部軍務,不會像「只拒絕前線」那樣直接轉成普通後勤。 它進入的是更長、更受控制的軍紀處置。最終結果仍未出現。索緘婭的回覆最後只有一句: 「兩條線都還活著。」 意思很清楚。還沒結案。沃爾沒有延長通訊。情報部繼續追。他則執行第二件事。去找維嘉。維嘉的森林調查。維嘉沒有在帳裡等他。她人在營地西側外緣。蹲在泥地上。旁邊放著幾根折下來的草莖、一小塊沾泥布片,以及一段被削過表層的樹皮。她身旁只有一名獵獸兵。 兩人都沒有因為「米蕾莎」過來就停止工作。 沃爾走近。維嘉甚至沒先抬頭。 「別踩那裡。」 沃爾停下。 「哪裡?」 她指向腳前一小塊看起來完全普通的泥地。 「那裡。」 沃爾繞開。維嘉這才看他一眼。 「很好。」 「至少妳現在沒把證據踩爛。」 沃爾問: 「妳找到了什麼?」 維嘉沒有直接說結論。先指第一處。 「妳自己的腳印。」 接著第二處。 「搜尋隊的。」 再指第三處。那裡幾乎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個才有問題。」 沃爾看著她。維嘉用手指刮了一下泥。 「有人清過。」 「不是把所有痕跡消掉。」 「是把最容易看出方向和數量的地方特別處理掉。」 她抬頭。 「懂追蹤的人做的。」 她走到幾步外。那裡有一段低矮灌木。 「這裡本來有人經過。」 沃爾說:「妳怎麼知道?」 維嘉直接掰開一片葉子。葉柄內側有很細微的新裂。 「折了。」 「又被扶回去。」 接著指另一片。 「這個也是。」 「普通人逃跑不會做這種事。」 「普通搜索隊也不會。」 她又帶沃爾走到一棵樹旁。樹皮下緣有一塊顏色稍微不同。 「這裡原本有擦痕。」 「後來被刮掉表層。」 沃爾說:「能看出多少人?」 維嘉沒有為了顯得厲害就報一個精確數字。 「至少不只妳一個。」 「更多我不下結論。」 這很像她。只說能證明的。再往前。她停在一小段地面。這裡的痕跡最奇怪。正常足跡到了某一帶後開始變得零散。然後——沒有很自然地往任何方向延續。維嘉蹲下。 「這就是我最不喜歡的地方。」 沃爾說:「為什麼?」 「如果有人把妳帶走。」 「他們總要往哪裡走。」 她指向四周。 「北邊沒有連續重踩。」 「南邊沒有。」 「回營方向沒有。」 「更深的森林也沒有足夠重量痕。」 她停了一下。 「痕跡像是被清掉。」 「但不是一路清出去。」 沃爾說:「那妳怎麼想?」 維嘉終於站起來。 「我不知道。」 這一句回答得很乾脆。然後她開始說她知道什麼。 「第一。」 「有人在這裡跟妳發生過接觸。」 「第二。」 「至少其中一個人知道怎麼處理追蹤痕跡。」 「第三。」 「他們不想讓我們知道他們往哪裡走。」 「第四。」 她看向沃爾。 「妳回來時的方向,和這組主要消失痕跡接不起來。」 這一句最危險。沃爾沒有立刻解釋。 維嘉也沒有立刻把它說成「所以妳是假貨」。 她只是接著問: 「妳醒來的時候。」 「在哪?」 現在的既定說法一直是:醒來時仍在附近。這沒有明確指定一個精確點。沃爾回答: 「離我原本追進去的位置有一段距離。」 維嘉說:「哪一邊?」 這就不是能永遠用模糊話混過去的問題了。沃爾選了一個與自己實際返回方向相容、又不會硬撞現有痕跡的方向指出。 「偏東。」 維嘉看了一眼。沒有說對或錯。只是把那個方向記住。接著問: 「醒來之後,妳走回來前有沒有繞路?」 「有。」 「為什麼?」 「先確認自己狀態。」 這個答案和沃爾之前對雷因的說法一致。維嘉點了一下頭。 「所以妳自己也不知道中間那段怎麼接。」 「對。」 她沉默幾秒。然後拿起那塊沾泥的布。 「還有這個。」 沃爾看。不是什麼神秘神器。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小塊纖維。 「搜尋隊留下的?」 「不是。」 「妳的?」 「不像。」 「誰的?」 「不知道。」 她把布收回袋裡。 「味道太淡。」 「還被泥蓋過。」 「但至少不是林子自己長出來的。」 沃爾現在已經知道:維嘉還沒有查到巡典堡。沒有查到界門。沒有查到沃爾本體。更不知道亞德里安、瑟爾維或多蘭利。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這裡曾經有另一群行動者。而且他們的撤離方式不符合普通森林移動。維嘉忽然走近沃爾。距離一下縮得很短。她先聞了一下。不是曖昧。是真的在辨味道。沃爾沒有退。化身的氣味本來就是依原體掃描重建。維嘉皺了一下眉。又聞一次。 「妳身上的味道基本對。」 她伸手。沒有碰沃爾。只靠近肩側衣料。 「但衣服有新的味道。」 這不是身體。是《記憶織紗》化成的伴身衣裝。維嘉抬眼。 「不是營地洗劑。」 「也不是森林。」 沃爾說:「像什麼?」 「不知道。」 她又一次沒有亂猜。 「乾淨。」 「太乾淨。」 這個形容反而比「某種魔法味」更麻煩。 她退開。 「我目前不覺得妳在騙我全部。」 停了一下。 「但我覺得妳有一段真的不知道。」 「而那段裡有人很不希望我們追上去。」 沃爾沒有反駁。這個結論甚至和既定失憶說法相容。 維嘉最後說:「我會繼續查。」 「妳如果想起任何一個細節——」 「聲音。」 「氣味。」 「有人碰妳的位置。」 「醒來時衣服哪裡不對。」 「都來找我。」 她盯著沃爾。 「不要先想那個細節有沒有用。」 「先給我。」 她正要轉身。忽然又停住。 「還有一件事。」 沃爾看她。 「妳現在走路比以前穩。」 不是指速度。是力道。 「葛蘭跟我說妳被改了。」 「所以我暫時不拿這個當證據。」 她露出一點很淡的笑。 「但如果妳哪天突然比我還會追蹤。」 「那我就會開始有問題。」 說完,她真的回去看泥地了。巡典堡傳回的最新消息裡,拒絕前線的士兵仍在後方做運輸和撤傷工作,沒有回到原單位,可以確認已實際臨時轉派,能否長期或永久維持仍不清楚。拒絕全部軍務的另一人,則在再次接受正式問話後回到軍紀與人事管制的留置區,未准離營,也未見最終處分。維嘉的調查已確認,米蕾莎失聯的區域有人清理痕跡,至少還有她以外的行動者,而且懂得追蹤與反追蹤。 主要痕跡沒有普通連續撤離路線。米蕾莎返營方向無法自然接上主要消失痕跡。發現未知來源的小塊纖維。化身本體氣味基本符合米蕾莎。 目前衣物具有維嘉不熟悉的「過度乾淨」氣味。 維嘉目前判斷:米蕾莎確實遭遇了其他人。中間發生的事仍然未知。對方刻意不希望被追蹤。
第二十七章 別人的一夜 沃爾沒有再替那股「太乾淨」的氣味補任何說法。 「妳查吧。」 維嘉抬眼看了他一下。 「本來就會。」 於是這條線暫時留給她。沃爾回到營地。接下來幾個小時,他沒有再刻意尋找新的異常。只是按葛蘭剛放寬的限制繼續工作。普通換藥。恢復評估。疼痛控制。協助重症區做一些不需要他單獨承擔的處置。有人再次問起下午那場異常長眠,沃爾也只維持原先的說法: 「可能真的太累。」 沒有新增故事。葛蘭的觀察令還在,所以沒有人要求他獨自扛高負荷病例。期間沒有發生足以打斷安排的大事。維嘉沒有突然跑來抓他。雷因沒有召集全核心。葛蘭也沒有再追加新的限制。等營地真正進入晚間輪班,沃爾才收起醫療包。這一次——睡覺本身完全正常。 不是「下午忽然睡兩小時」。 而是到了本來就應該休息的時間。沃爾進入夜間休息處。關門。把裝備放好。躺下。沒有強行發動任何返回。只是讓化身自然進入睡眠。呼吸慢下來。肌肉鬆開。意識真正跨過睡眠邊界。《記憶織紗》接上早已穩定的那條回返路徑。約一個堡內分鐘。沃爾的視野從兩隻眼睛消失。再睜開時——無數眼睛一起看見巡典堡的天頂。黑色皮膚。背後觸手。自己的本體。睡返完成: 意識回到沃爾本體時,米蕾莎的化身仍在卡爾迪亞自然夜眠。這次睡返用了三份敘能,巡典堡的儲量降到五百八十九。化身仍正常呼吸,心跳、體溫與睡姿都沒有異樣。她沒有突然睜眼,也沒有抽搐或生命訊號中斷。沃爾醒來後,立刻下令。 「重新開二十四倍。」 伊蕾瑟確認界錨狀態,也確認卡爾迪亞那邊沒有正在進行的高風險接觸,才重新壓下緩流。巡典堡的二十四小時,再次相當於卡爾迪亞的一小時。接著是第二道命令。 「盯著化身。」 索緘婭看向遠端監測。 「盯到什麼程度?」 沃爾把要求說清楚。這次的監控得提前,不能等外面的人敲了兩次門、準備開門,巡典堡才著手處理。情報部因此重新劃定夜間警戒線:只要有人在化身休息處外停留、徘徊,或明顯朝房門走來,就開始即時追蹤;若對方進一步表露喚醒她的意圖,警戒便須再往上提。 敲門、呼叫「米蕾莎」、要求回應、有人持鑰匙或醫療權限接近。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就要立即向沃爾本體發出高優先警訊。至於門鎖被打開、有人進屋,或伸手準備碰觸她、替她做醫療檢查時,渡植設備更得提前備妥,讓他隨時可以渡入。最大的優勢,就是現在的時間倍率。普通渡入仍需要約兩個堡內分鐘,但在二十四倍緩流下,卡爾迪亞只會過去大約五秒。 所以只要情報部不是等到對方的手已經碰上化身才報警,沃爾就有足夠窗口重新渡入,讓「米蕾莎」在真正需要醒來時醒來。 索緘婭因此把警戒重點放在:門外行為。而不是等人進房後才判斷。她另外保留了一條限制。 「我們可以告訴你有人準備叫醒她。」 「可以提前把渡植端準備好。」 「但不會因為有人經過門口,就擅自把你的意識塞回去。」 也就是說——情報部負責提前發現。沃爾掌握最後的意識轉移。夜間監控建立後,第一段觀察沒有異常。米蕾莎化身安穩睡著。營地逐漸轉入夜班。偶爾有人從走道經過。沒有人停在門前。沒有敲門。沒有醫療人員來確認意識。這次,在卡爾迪亞眼中——她只是正常地睡覺。而巡典堡這邊。時間重新變得非常充裕。一個卡爾迪亞夜晚的數個小時,足以換來巡典堡數日的活動窗口。 情報部對兩名勤務異議士兵的既有追蹤也仍然持續。迴冠在沃爾衣領邊緣浮出一句: 「現在終於是在晚上睡覺。」 「病歷比較難挑剔。」 沃爾的本體安然無恙,精神尚有餘裕,界質充足;五百八十九份敘能仍在,二十四倍緩流也已運轉。白冠營地的夜間休息處裡,米蕾莎化身自然睡著,沒有人試著叫醒她,也沒有新增異常長眠的疑點。情報部已開始監控周圍環境,接近與喚醒的預警都已接通;一旦有人即將碰到她,渡植設備便會提前待機。 那兩名拒絕勤務的士兵仍各有人追蹤;維嘉對森林的調查,則由白冠那一側繼續推進。 索緘婭先把兩條追蹤線的最新狀況報上來。目前還沒有出現足以改寫前一份判斷的新結果。拒絕前線士兵仍在後方運輸/撤傷勤務,已經不是一次性差遣;沒有被叫回原戰鬥單位,也沒有拿回前線武裝。至於這份重新分派能不能跨日、甚至長期維持,還需要繼續看。 拒絕全部軍務士兵仍在軍紀與人事留置流程。又被問話過,但沒有接受受管制勤務,也沒有獲准離營。目前沒有看到毆打、處決或強制送回前線;同樣也沒有看到退役或返鄉。 索緘婭最後只說:「今晚夠長。」 「八個卡爾迪亞小時,足夠讓這兩條線真正走出結果。」 她沒有承諾一定會有結論。沃爾接著去找亞德里安。把條件直接放到他面前:米蕾莎化身正常睡八小時。二十四倍緩流持續。也就是——巡典堡八天。亞德里安聽完,沒有立刻開始把八天塞滿。第一句反而是: 「不要把八天當成八天工作時間。」 他抬眼看沃爾。 「你的本體也要吃飯、睡覺、恢復。」 「而且如果你把第八天排到最後一分鐘,卡爾迪亞那邊只要有人提前半小時叫醒她,你整份計畫就會撞牆。」 他拿了一張紙。先劃掉最後半天。 「所以我會按照七天半可用,第八天後半保留回渡緩衝來排。」 亞德里安建議,第一天先把今天得到的東西全部固定下來。 「先別研究新東西。」 他把第一天放給整理。包括:米蕾莎化身目前已暴露給白冠的所有異常。葛蘭已經確認的身體變化。維嘉已經看見的森林痕跡與衣物氣味問題。雷因、葛蘭、維嘉、巴爾特各自目前知道多少。兩名勤務異議士兵的追蹤線。沃爾今天在醫療工作裡實際遇到的流程。 亞德里安說:「第一天最重要的不是獲得更多資料。」 「是避免八天後你忘記哪些事已經說過、哪些事還沒說過。」 他尤其建議讓原體米蕾莎一起校正。不是讓她替沃爾背台詞,而是找出哪些反應是她真正會有的,哪些事情她根本不知道,哪些問題沃爾最好繼續回答『我不記得』。第二天則交給米蕾莎本人主導,專門練習她的身分與醫療工作。重點已不在走路,而是那些最容易真正露餡的地方:如何判定傷員能否恢復勤務、協助重症時她有哪些習慣,以及與其他治療師合作時如何分工。 她如何寫較長的病歷與恢復評估。她面對熟識病人時會記得哪些事情。她遇到不認得的人時,正常會怎麼處理。她對雷因、葛蘭、維嘉、巴爾特、瑟芙拉各自的日常距離。 「不是讓你變成她。」 亞德里安說。 「是減少那種只有真正同僚才看得出來的空白。」 到了第三天,亞德里安打算專門處理「睡返」可能暴露身分的風險。 這一天亞德里安認為很值得。因為下午已經實際出現一次:米蕾莎叫不醒。所以第三天可以和情報部、研發部、治療部一起,把警戒方案做得更完整。但不是直接修改化身。目前米蕾莎本人也還沒同意永久改造。可做的是程序與設備: 把「有人接近門口」提前到更早的預警。 測試渡入設備從待機到完成的最短穩定時間。建立不同級別的喚醒警報。區分普通路過、敲門、緊急醫療喚醒。測試巡典堡這邊正在睡覺、吃飯、訓練時,突然需要渡入的反應時間。 建立「不需要沃爾自己一直盯著畫面」的輪值。 亞德里安說:「這件事比多學一招更重要。」 「因為這是會直接燒掉身分的破綻。」 第四天用來整合卡爾迪亞的情報,由索緘婭主持,沃爾不必始終親自盯人。現有觀測能碰到的幾條線,都要逐一整理。先是兩名對勤務提出異議的士兵:一人是否真正維持了後勤分派;另一人是否進入正式軍紀處分,或得到釋放、被強制勤務,乃至另有出口。接著才是維嘉的森林調查,確認她實際查到了什麼。 不要為了「幫她查」而在森林裡製造新的巡典堡痕跡。 三、白冠營地的日常節奏。包括:核心成員通常什麼時段出現。夜班與晨班交接。醫療區幾點開始最忙。米蕾莎如果正常睡八小時,合理醒來時間大概落在哪裡。 亞德里安特別說:「最後這項很普通。」 「所以反而很有價值。」 第五天,亞德里安打算完整留給巡典堡本身。 「你現在有一個問題。」 沃爾看他。 「你開始很容易把卡爾迪亞當成唯一正在發生事情的地方。」 他建議用一天巡過各部門。不是逐一開長會。而是拿真正需要堡主決定的事項。戰鬥部。治療部。指揮部。烹飪部。駕駛部。情報部。生態部。典藏部。堡務部。研發部。以及亞德里安自己的特任統合工作。能由部長自行決定的,不插手。只有:跨部門衝突。資源重新分配。高風險試驗。需要堡主權限的事。才交給沃爾。 「八天過完以後,巡典堡也真的過了八天。」 「它不是暫停畫面。」 第六天再處理能力與身體控制。亞德里安認為,可以做較安全的化身研究,卻不建議再碰新的永久修改。戰軀密構的安全輸出、墨相復原核的已知運作資料、凝血抗毒、反射映寫、暮視追焦,以及米蕾莎四項生續術的熟練度,都是已經存在、適合深入掌握的部分。而其中尤其要注意的是—— 如何不用「過強」。 亞德里安說:「你現在比較危險的不是打不贏。」 「是某個本來認識米蕾莎的人,看見她單手把一個不該舉得起來的東西扔出去。」 格羅薩、彌芙拉和維克薩都可以在這一天協助,分別從戰鬥、生理與技術角度提出意見。到了第七天,就不再學新東西,而要替卡爾迪亞下一個白天做好準備。亞德里安要沃爾回答三個問題:回去醒來後,第一件事做什麼?誰最值得接觸?哪一條線最危險,暫時不要碰?需要權衡的方向已很清楚——葛蘭對改造的持續觀察、維嘉的森林調查、雷因與前方的軍事安排、白冠處理勤務異議的制度,以及米蕾莎正常醫療工作的延續。 他不建議一醒就同時追五條。 「身分穩定靠的是生活。」 「不是每天都像偵探一樣突然找五個人問問題。」 第八天不做大事。這是亞德里安最堅持的一點。前半天收取情報總結、吃飯、洗澡、休息,逐一確認本體、渡植設備、情報部夜間監控的情況,也確認化身沒有被提前叫醒。若卡爾迪亞那邊已接近正常醒來的時刻,就提前準備渡入。後半天則完整空出來,不安排新的大型實驗、長時間手術、無法中途退出的會議,也不探索新世界。 任何需要「再給我四個小時」才能結束的事情。 亞德里安寫完以後,把紙轉向沃爾。最後在最上面補了一句: 「八天不是用來塞滿的,是用來把時間優勢換成準備度。」 他停了一下。 「我另外建議你每天真正睡六到八個小時。」 「你現在用的是自己的身體。」 「不要因為另一具身體在睡,就假裝這具不用。」 然後又加了一個小調整: 「如果兩名勤務異議士兵在第二或第三天就出現最終結果,情報線結案。」 「別因為你有八天,就盯一個普通士兵盯滿八天。」 亞德里安將八天的安排重新理了一遍:先固定今天得到的情報與身分說法,再由米蕾莎帶著練習醫療工作;第三天處理睡返與緊急渡入,第四天整合卡爾迪亞情報,第五天過問堡內各部門和堡主應辦的事。接著練習既有化身能力的控制,準備卡爾迪亞下一個白天的行動,最後一天則用來收尾、休息和等待渡入,後半天保持空白。每天也都必須留下本體正常睡眠與休息的時間。能否照此進行,還取決於外面的夜晚。 米蕾莎的化身預計會睡八個卡爾迪亞小時。在持續運轉的二十四倍緩流下,這大約能換來八天堡內時間。夜間監控與提前喚醒的警報都已啟動,兩名提出勤務異議的士兵也仍有人追蹤。交代完這些,亞德里安又提出最後一個建議。 「如果你要我選最值得利用時間差的三件事。」 「第一,補身分破綻。」 「第二,把睡返安全流程做成熟。」 「第三,處理巡典堡本身。」 「情報可以等。」 「身份燒掉、渡入失敗、或者自己的堡八天沒人管,都比少看幾小時白冠士兵嚴重。」 沃爾採納了亞德里安的八日安排,讓接下來的堡內時間沿著這個方向展開。 二十四倍緩流持續運作。卡爾迪亞的米蕾莎化身安穩睡著。巡典堡的時鐘,開始真正往前走。堡內的第一天,他們先固定所有已知資訊。亞德里安沒有先讓沃爾去做新研究。他把沃爾、原體米蕾莎、索緘婭與一名典藏部紀錄員放在同一張桌前。目標只有一個:把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鎖死。不是編故事。是區分:已經對白冠說過什麼。白冠各人實際知道什麼。米蕾莎本人真的記得什麼。沃爾不能假裝知道什麼。 原體米蕾莎逐條校正。例如: 「我不會跟雷因一直講『勇者大人』。」 「這個你已經知道。」 下一條。 「巴爾特問舊帳,如果你不知道,就不要突然變得很有自信。」 下一條。 「維嘉如果問氣味,別跟她爭。」 「她鼻子比你現在這具身體的藉口可靠。」 再下一條。 「葛蘭問術式,而你不知道我以前怎麼理解,就把問題拉回身體影響。」 最後整理出的不是一套台詞。而是一張不可越界清單。最重要的幾條:不替失憶期間發生的事情編造攻擊者。不假裝知道米蕾莎未曾告知的舊事。不過度解釋。 不主動替「衣物為何過度乾淨」創造新版本。 維嘉的森林調查交給維嘉。葛蘭已經知道身體被永久改造,不必再假裝只是暫時增益。異常長眠已進入醫療觀察,再發生會升高警戒。米蕾莎目前在白冠仍然是核心治療師,不應突然變成專職調查員。亞德里安看完,只加了一條: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要因為你有八天準備,就把失憶演成全知。」 卡爾迪亞側過去約一小時。情報部回報:拒絕前線士兵仍在後方運輸/撤傷線。拒絕全部軍務士兵仍在受管制留置區。沒有需要喚醒化身的事件。第二天,訓練圍繞著米蕾莎的身分與醫療勤務展開。這一天幾乎全由原體米蕾莎主持。她先把一疊模擬病歷拍到沃爾面前。 「今天不練怎麼說話。」 「練怎麼不像一個只學過我幾個口頭習慣的人。」 訓練比前一次細得多。包括:長病歷。米蕾莎會寫什麼。哪些東西只記結果。哪些一定寫過程。哪些藥量不靠記憶猜,而是回頭查紀錄。沃爾已經能模仿基本字跡,但這次真正練的是資訊排列方式。米蕾莎看了幾張後指出: 「字像。」 「但你太整齊。」 「我忙的時候沒這麼好看。」 同僚合作。她模擬有人從旁邊問: 「白脈,這個能不能移?」 沃爾不能每次都完整重新檢查。米蕾莎教的是她實際的工作節奏:先抓最可能出問題的地方。給短答案。不確定就讓對方等。不要為了顯得專業一直說話。熟人陷阱。米蕾莎提供一些她真正記得的日常關係模式。但不是把所有人生記憶灌給沃爾。比如:哪些醫療員平常會直接叫她名字。 哪些人只叫「白脈醫師」。 哪些人會在她忙的時候故意把表放到最上面。沃爾記住的是互動規律。而不是被允許假裝擁有她的私人記憶。一天結束時,米蕾莎把最後一張模擬表拿回去。 「現在至少不像第一次上班。」 停了一下。 「還是不像我。」 「這點不要忘。」 情報更新:拒絕前線士兵開始進入第二輪後方勤務,並被帶去與後勤組一起用餐、重新點名。 這使得「只是暫時安撫幾分鐘」的可能性更低。 拒絕全部軍務士兵接受了一次較長的正式問話。問話內容無法完整取得。之後仍被送回留置區。未受刑。未獲准離營。第三天,他們開始演練睡返與緊急渡入。這一天由索緘婭、伊蕾瑟、維克薩與亞德里安一起處理。沒有改造化身。也沒有碰米蕾莎本人。處理的全部都是:流程。第一個問題: 「什麼時候警告沃爾?」 舊流程太晚。於是重新分成四級。灰級。有人經過房門。只記錄。不報警。黃級。有人在門口停留、反覆來回,或者明顯要找米蕾莎。情報部開始持續跟蹤。橙級。敲門。呼名。有人攜帶門鎖權限。 或者出現「她怎麼還沒醒」之類的情況。 沃爾立即收到警訊。渡植設備同步開始預熱。赤級。門正在開。醫療人員準備進房。有人準備直接接觸身體。渡植端進入立即可用狀態。接著測時間。普通重新渡入仍然沒有神奇縮短成瞬間。但設備預熱和人員反應被壓到更穩定。真正需要沃爾意識進入的核心時間仍約兩個堡內分鐘。在二十四倍緩流下——卡爾迪亞約五秒。索緘婭的結論: 「只要不是等手已經放在她臉上才叫你。」 「夠。」 還做了三次假警報演練。第一次,沃爾收到警訊時正在吃東西。第二次,在洗澡。第三次,在睡眠。每次都只演練到渡植設備準備完成。沒有真的把沃爾送回卡爾迪亞。第三次最慢。但仍在安全窗口內。亞德里安因此定下一條值勤規則:只要化身在外界處於無沃爾意識狀態,巡典堡就必須有一班人知道沃爾本體在哪。不是監視沃爾。是避免警報響了,大家才開始找堡主。卡爾迪亞第三個小時。 化身仍自然睡眠。沒有敲門。第四天,他們著手整合卡爾迪亞的情報。索緘婭主持。這一天沃爾沒有整日坐在遠端畫面前。情報部把真正有變化的部分集中起來。拒絕前線士兵。新情況已經比先前明確很多。他被安排到後方運輸/撤傷組的夜間輪值。 不只是「幫忙搬幾箱」。 而是:有固定集合點。有重新點名。有分派工作。有一起進餐。有短暫休整位置。他的原戰鬥單位在這幾個小時內沒有把他領回。目前至少能確定:他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臨時轉派。仍然沒有證據表明永久免除前線勤務。拒絕全部軍務士兵。他的路線仍然不同。第四個卡爾迪亞小時裡,他被帶出去一次。不是後勤編組。更像正式處置前的再次確認。回來後仍然在受管制區。他的軍用武裝沒有歸還。 也仍不能自由離營。但情報部沒有看到:毆打。公開羞辱。強行押回戰鬥線。處決準備。同樣也沒有看到:退役。返鄉。完全解除軍務。案件仍在走。索緘婭因此不下最終結論。維嘉。維嘉的森林調查也還在繼續。 她沒有突然找到一道「通往巡典堡」的路。 她反覆檢查的是:清痕區。米蕾莎返營方向。斷掉的足跡鏈。未知纖維。目前沒有出現足以推翻先前判斷的新證據。 情報部沒有插手替她「製造答案」。 白冠夜間節奏。這一天最不起眼的成果反而很實用。情報部大致整理出:米蕾莎這個位置在沒有重大傷患時,夜間通常不會每一兩小時就有人強行叫醒。真正容易被喚醒的理由主要是:大批重傷。核心人物重傷。葛蘭/雷因等直接要求。本人出現明顯醫療異常。所以只要沒有突發事故,一整夜睡到正常晨間是合理的。到了第五天,輪到巡典堡本身的事務。這一天,沃爾把注意力從卡爾迪亞移回自己的堡。 亞德里安沒有安排十場長會。每個部門只報:這幾天真的需要堡主知道的東西。格羅薩的戰鬥部沒有重大損失。訓練與警備正常。 他只要求日後若化身行動可能牽動外界武裝介入,至少提前給戰鬥部一個「準備」級警訊。 沒有要求直接進卡爾迪亞抓人。彌芙拉的治療部主要關注兩件事。第一。沃爾本體在睡返期間的長期健康。第二。原體米蕾莎目前仍未接受任何永久身體強化。彌芙拉沒有擅自重新啟動那個話題。 赫克托九角的指揮部已把「堡主意識不在本體」列成正式值勤情境。 以后再出現,不會讓所有部門到了臨時才知道誰能下什麼命令。莫古蘭已經把米蕾莎的飲食偏好整理出一套初版。不是永久菜單。是讓她自己再修。伊蕾瑟對二十四倍緩流沒有提出新的不穩定警告。界錨仍在可接受範圍。索緘婭的情報部最大的抱怨只有一句: 「不要每次自己盯八小時。」 「你有情報部。」 瑟羅妲的生態部目前沒有因為卡爾迪亞帶回新的活體生態風險。沒有額外隔離需求。薩芮珂的典藏部已經開始把這次米蕾莎事件分成:人物。生理。制度。世界。四條記錄線。 避免所有資料混成一份「米蕾莎檔案」。 奧布拉克的堡務部確認:米蕾莎私人房間已經完成到可以長期正常使用。仍有一些純個人裝飾空白。按照先前要求,沒人替她決定。維克薩的研發部提交了幾個未來可研究的方向。但沒有任何一項在未經同意下對米蕾莎本人動手。最後是亞德里安。 他與米蕾莎之間那份「直屬助理」邊界草案已經有了第一版。 但——米蕾莎還沒有正式接受整個職位。她只是已經確認:管理亞德里安本人的健康,她願意做。至於日程、文件、協調權限,還在談。 沒有人替她把「願意醫療照護」改寫成「已接受全職助理」。 這一整天下來,沒有出現非得沃爾當場做選擇才能解除的堡內危機。各部門自己能處理的,都自己處理。這反而是最好的結果。第六天,他們整理化身能力的資料,準備控制方面的練習。這一天一開始,亞德里安先改了一個原本計畫。 「不能實體訓練化身。」 理由很簡單。米蕾莎化身現在人在卡爾迪亞睡覺。沃爾只有一個意識。如果回去練,那就不叫利用睡眠八小時。所以第六日不做真正的肉身實操。改成:模型分析、失誤回放、使用規則與情境演練。維克薩把完整掃描資料和此前實體訓練紀錄放到一起。格羅薩負責看力量。彌芙拉看身體風險。戰軀密構。重新劃出三段使用規則:日常輸出;外觀盡量接近原米蕾莎。 近原體極限;可以在醫療搬運、緊急扶人時使用,不會立刻顯得荒謬。 緊急全輸出 只在「暴露力量」比「人死掉」更可接受時使用。 格羅薩看完只說:「第三檔不要拿來證明自己力氣大。」 墨相復原核。沒有實體刺激。只重新分析葛蘭檢查時留下的反應資料。目前規則仍然是:普通傷勢優先由原有生續術處理。缺乏結構時墨相支架才介入。不可把它當不死身。不可主動用腦部、中樞或致命傷測極限。凝血抗毒。 重點不在「很難中毒」。 而在:中了毒仍然可能出事。只是惡化較慢。沃爾不能因為感覺還能活動,就演成米蕾莎突然免疫毒素。反射映寫。最大的暴露危險不是反應太慢。是太快。所以整理出一條簡單原則:先以米蕾莎原有反應習慣為基準。只有真正危及生命時,才允許反射優勢完全展開。暮視追焦。同樣。不要在別人都看不清楚時,突然精確指出遠處黑暗裡每一件東西。除非有合理理由暴露。這一天沒有新能力。 沒有再新增身體改造,也沒有額外提高體能。只是把已存在的能力變成一套更清楚的使用紀律。到了第七天,他們開始準備卡爾迪亞的下一個白天。到了第七天。卡爾迪亞那邊已經過了大約七個小時。米蕾莎化身還在睡。呼吸穩定。沒有被叫醒。情報部的夜間警戒始終沒有升到橙級。也就是說——沒有人敲門找她。兩名士兵也有了七小時尺度的結果。拒絕前線士兵。仍未回原前線單位。後方轉派已經跨越多輪工作與休整。 目前最可靠的說法是:這次拒絕前線,確實換來了一段實際有效的後方重新分派。是否跨到下一日、是否長期有效,仍未知。拒絕全部軍務士兵。仍在受管制狀態。他沒有被放回戰鬥線。也沒有接受普通後勤編制。期間至少又出現一次由較高階人員參與的處置流程。但情報部聽不到足夠完整內容。之後他仍返回留置區。因此截至第七小時:最終處分仍未落下。接著,亞德里安把第七日真正的工作放到桌上。 他要談的是醒來以後,如何過得像個正常人,於是提出了建議的先後順序。這些仍是準備,還得由沃爾決定怎麼做。首先,正常起床。別一睜眼就找維嘉或雷因,先像米蕾莎平常那樣整理、吃東西、確認醫療區狀況,接受必要的例行確認。這些本身就在維繫她的身分。接著才是醫療工作;除非夜間有重大變化,最自然的開始,仍是回到醫療區。 葛蘭已經允許普通勤務與重症協助。這能持續鞏固: 「米蕾莎確實回來了。」 而不是: 「米蕾莎回來後突然只關心失蹤案。」 再來,等待別人把真正重要的事帶過來。維嘉若有重大進展,自然會找她;雷因若需要核心治療師,也會來找;葛蘭若有新的醫療判斷,同樣會叫她。亞德里安尤其不建議沃爾一早醒來,就依次去找所有核心人物詢問進度。 「那不像回到工作。」 「像巡查嫌疑人。」 他另外標出一條暫時不要主動碰的線:拒絕全部軍務士兵。不是不追了。情報部仍追。 但米蕾莎本人如果突然在營地內主動找軍紀留置者,很容易讓問題從「醫療倫理」變成「妳為什麼在查軍紀」。 所以目前最好先讓巡典堡遠端取得結果。七天就這樣過去了。沃爾每天都正常進食、睡眠和休息,並未連續熬著。本體因此維持良好狀態,精神也完全恢復,界質充足,沒有傷勢。堡內還有五百八十九份敘能;二十四倍緩流始終維持,讓這七天只在卡爾迪亞留下約七小時的痕跡。 化身預計睡滿八小時,距離正常醒來還有約一個卡爾迪亞小時,也就是二十四個堡內小時。她仍自然睡著,沒有人試著喚醒,警戒沒有升到橙級,身位也很穩定。這七天裡,白冠已知與未知的界線已整理清楚,沃爾在米蕾莎日常醫療、同僚互動上的破綻更少,睡返預警與重新渡入的流程也已成熟。兩名提出勤務異議的人持續接受長時段觀察,巡典堡各部門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運作檢視,既有化身能力的使用紀律同樣整理妥當。 下一個卡爾迪亞白天已有自然行動方案,但尚未替沃爾作出選擇。現在進入原訂的第八日緩衝窗。距離米蕾莎化身自然睡滿八小時,還剩約二十四個堡內小時。
第二十八章 藏起來的力量 第八日前半日。沃爾沒有立刻準備回渡。他把亞德里安、原體米蕾莎和維克薩叫到一起,問題很直接: 「現在還有必要繼續隱藏化身的能力嗎?」 亞德里安第一個回答。 「全部藏,已經沒有必要。」 他沒有停頓。 「而且再繼續全藏,反而可能變得可疑。」 米蕾莎看向他。亞德里安把目前白冠已經知道的東西一項項放出來。 「葛蘭已經確認那具身體有永久性的肌肉、骨骼、反射、視覺改變。」 「也確認那個黑色修復結構存在。」 「維嘉已經看出走路和身體控制跟以前不完全一樣。」 「所以『米蕾莎失蹤後身體被改變』,現在已經不是秘密。」 他看向沃爾。 「你真正需要藏的,不再是有沒有能力。」 「而是——」 「到底強到什麼程度。」 「那些能力真正怎麼運作。」 「以及最重要的——」 「這具身體到底是什麼。」 米蕾莎接著開口。 「我的原本能力不用藏。」 這一點她說得最確定。再生。痛覺控制。器官替代。生命連結。 「如果你反而突然不用那些東西,才奇怪。」 「尤其你還是治療師。」 她停了一下。 「至於新的能力……我會分情況。」 戰軀密構。米蕾莎先指這個。 「可以讓人知道我現在力氣比以前大。」 「因為葛蘭已經知道。」 「巴爾特也看過你搬重物。」 「硬裝成完全沒有,只會讓前面的事情對不上。」 但她立刻補: 「不代表你應該去表演。」 她看著沃爾。 「接住一個快摔倒的人。」 「搬傷員。」 「抬重一點的醫療箱。」 「這些可以慢慢正常化。」 「單手把幾個成年人一起扔出去——不要。」 維克薩在旁邊補了一句: 「建議公開的是功能增加。」 「不是性能上限。」 暮視追焦。維克薩的意見比較直接。 「這個不用刻意藏到零。」 因為視覺改善本來就已經被葛蘭檢出。 「在昏暗環境比以前看得清楚。」 「追快速目標更容易。」 「這些可以自然出現。」 但—— 「不要在所有人都看不清楚的地方,精確指出三十步外某人手指正在動。」 米蕾莎說:「尤其維嘉在旁邊的時候。」 反射映寫。這一項三個人的態度都更保守。 亞德里安說:「反應變快,可以被理解成身體改造。」 「但你對動作、表情、危機反應的模仿精度,不要主動讓人知道。」 因為「反應快」和「能異常準確重現另一個人的動作習慣」是兩件事。 後者太靠近化身真正的用途。米蕾莎也同意。 「你可以救人時變快。」 「不要讓人發現你是在選擇要不要像我。」 凝血抗毒。米蕾莎想得更久一點。 「這個沒有必要主動公開。」 原因不是特別危險。而是沒有好處。如果受傷後出血比預期少,或中毒後惡化比較慢,可以解釋成這次改造的一部分。葛蘭也可能遲早測出來。但沒有必要主動宣布: 「我現在比較難失血,也比較耐毒。」 亞德里安說:「尤其別讓敵人知道。」 這是第一項不只是身分問題,也是戰術情報問題。墨相復原核。講到這個時,三個人的意見幾乎完全一致。存在,不必再否認。完整能力,必須藏。葛蘭已經親眼看過那個黑色修復結構。現在如果沃爾堅持: 「我身體裡沒有那東西。」 只會直接製造矛盾。所以最自然的外部說法仍然是:失蹤期間身體被加入未知修復結構,現在仍在觀察。這是真的符合白冠目前所知的。但不能主動公開:它能在重大結構損傷下搭墨相支架。真正能承受到什麼程度。哪些器官可以重建。極限在哪。與沃爾本身墨相性質的真正關係。 維克薩尤其反對任何「公開展示」。 「如果你故意讓人砍掉一塊再長回來。」 「葛蘭第一個會想知道為什麼你早就知道它做得到。」 這句讓米蕾莎直接點頭。 「對。」 「現在最安全的不是裝作沒有。」 「是跟他們一樣不知道極限。」 接著,亞德里安把真正不能公開的東西單獨拉出來。絕對不應主動暴露的部分。他只列了幾項。第一,睡返。外界只需要認為米蕾莎會睡。不能知道:睡著後沃爾的意識其實離開。第二,意識渡植。不能讓白冠知道: 眼前這個「米蕾莎」有一個遠在巡典堡的本體。 第三,身分端點轉移。不能讓他們知道原體米蕾莎仍然活著,而這具身體承接了她在卡爾迪亞的角色位置。 這一項一旦曝光,問題就不是「米蕾莎被改造」。 而是: 「妳是誰?」 第四,能力的完整上限。包括最大力量。最快反射。最大修復能力。耐毒與失血極限。這些即使沒有身分問題,也屬於不該隨便送給外界的情報。米蕾莎聽到這裡,最後給了一個很簡單的總結。 「所以不是『繼續假裝跟以前一模一樣』。」 「那已經做不到。」 「也沒必要。」 她指了一下桌面。 「比較合理的是——」 承認變化。不主動展示極限。需要救人的時候就用。跟身分本質有關的東西繼續藏。亞德里安點頭。 「我會再加一條。」 「不要為了維持秘密,讓一個本來能救的人死掉。」 「如果真到了只能二選一的程度——」 「能力暴露,比當場讓米蕾莎做出完全違反她既有醫療身份的選擇,更容易解釋。」 原體米蕾莎看了他一眼。 「這條我同意。」 維克薩則給出最技術性的版本: 他建議採取「有限正常化」的策略。 可以自然顯露。原米蕾莎四項生續術。較高力量與搬運能力。稍快反射。較佳暗視與動態視覺。身體比以前更耐受傷害的表現。只在必要時顯露。明顯超越原體的力量。顯著高速反應。凝血抗毒的強效果。墨相支架與重大復原。繼續高度隱藏。能力真正上限。反射映寫的模仿性質。墨相與沃爾本質的關係。睡返。意識渡植。原體仍存在。化身真正來源與角色端點轉移。迴冠最後才浮出一句: 「把『沒有』改成『不知道多深』。」 這一次,亞德里安沒有反駁。討論結論:目前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全面隱藏化身能力。更安全的方向是: 從「完全藏匿」改成「有限正常化」。 理由:葛蘭已確認永久改造存在。維嘉、巴爾特等人也已看到部分身體差異。過度壓制所有新能力,反而可能形成新的不自然。 適度顯露可以讓「失蹤期間遭未知改造」逐漸成為白冠接受的事實。 真正危險的不是「米蕾莎變強了」,而是讓人發現這根本不是原本那個人的同一具生命連續體。 沃爾沒有採納更開放的方案。 桌面上的紀錄停在「有限正常化」那一欄時,沃爾直接否決了它。 「維持現在的做法。除非真的有必要,新增的能力還是盡量不要用。」 亞德里安沒有立即反駁,只把原本準備寫下的幾行字劃掉。 「可以。」 他抬眼看向沃爾。 「那就不是『假裝那些變化不存在』。葛蘭已經確認過的東西,我們沒必要硬演成沒有。」 他伸出手指,依次點了幾下桌面。 「但主動使用,是另一回事。」 原體米蕾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我的生續術照常用。」 她說得很直接。 「那本來就是我會做的事。你如果因為怕暴露,連該治的人都不治,反而更不像我。」 稍微停頓後,她又補了一句。 「至於那些後來多出來的東西……能不用,就不用。」 她看向沃爾。 「但如果有人真的會因為這樣死掉——」 「那就用。」 亞德里安替她接完。米蕾莎沒有否認。維克薩原本一直安靜地看著桌上的能力資料,這時才慢慢開口。 「很好。」 「這樣至少能保存更多未知量。」 他將幾項資料重新排列。 「力量,不主動展示。」 「反射,不主動展示。」 「夜間視覺,不主動展示。」 「凝血與抗毒,不主動驗證。」 「墨相復原——」 他停了一下。 「最好永遠不要為了證明它存在而受傷。」 原體米蕾莎立即看了他一眼。維克薩平靜地補上: 「我知道。這句話現在不需要妳提醒。」 亞德里安把最後的決定整理成一個很簡單的原則。已知的身體變化,不否認。原本屬於米蕾莎的能力,照常使用。新增能力,除非任務、醫療或生命安全確實需要,否則不主動使用。即使使用,也不主動展示真正上限。真正需要繼續藏住的核心並沒有變。意識轉移。睡眠期間的離體。身分端點的轉移。原體米蕾莎仍活在巡典堡這件事。以及這副身體真正能做到多少。桌旁沉默了幾秒。 迴冠的聲音才從旁邊淡淡地冒出來。 「秘密沒有變少。」 「只是少了一點表演。」 亞德里安抬頭看了它一眼。 「這次我同意。」 方針已定:新增能力保守使用,原有生續術照常。除非必要,沃爾不以戰軀密構展示超常力量,也不顯露反射映寫帶來的反應,或暮視追焦的異常夜視。凝血抗毒不主動測試、公開,墨相復原核同樣不刻意觸發或作展示性試驗。真正緊急救命時,可以打破這些限制;涉及身分核心的情報,則持續完全保密。巡典堡的時間仍往前走,卡爾迪亞那側的米蕾莎化身依舊安靜睡著。 情報部沒有送來橙色警報。按照目前的時間差,距離她原定的正常睡眠結束,已經只剩下大約一個卡爾迪亞小時以內。而在巡典堡這裡,仍然還有將近一天可以利用。沃爾的身體安然無恙,精神已經充沛,界質也很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9。沃爾仍以本體留在巡典堡,卡爾迪亞的時間仍放慢至二十四分之一,米蕾莎的化身仍自然睡著,警戒並無異常 準備在米蕾莎正常醒來前重新進入化身。 意識重新沉入那具熟悉的身體。沒有墜落感。只有短暫的黑暗,接著是被褥壓在肩背上的重量、房間裡偏冷的空氣,以及眼皮後方極淡的晨前微光。米蕾莎的眼睛睜開。窗外仍暗。距離原先預計醒來的時間,還有不到一個卡爾迪亞小時。沃爾提前回來了。身體並沒有因少睡這一段時間出現明顯不適。心跳、呼吸都平穩,四肢也沒有先前那種剛適應新肉體時的生疏。渡植消耗了四份敘能,儲量由五百八十九降到五百八十五。 房門外沒有腳步。也沒有人敲門。沃爾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掀開被子,在房間中央清出一塊足夠的空間。先測最簡單的。單手倒立。沃爾俯身,一手按住地面。第一個明顯差異不是力量。而是——太輕了。當沃爾蹬地把下半身翻上去時,支撐手臂幾乎沒有出現預期中的吃力感。肩關節承受整具身體重量,但沒有顫抖,也沒有那種普通人體重壓在單一手腕上的強烈負荷。問題出在另一邊。平衡。 身體翻過垂直線的一瞬間,沃爾很快察覺重心已經偏出去。腰腹下意識收緊。支撐手的五指微微調整壓力。肩、肘、腕三個位置極快地連續修正。沃爾真的停住了。大約一秒。兩秒。第三秒時,髖部開始向側面偏。沃爾的身體反應比思考快了一小截,肩膀猛地修正,硬是把即將倒下的身體拉回垂直線——又撐住了一瞬。但這一次修正得太大。沃爾最後還是把另一隻手按回地面,接著雙腿落下。 「咚。」 聲音不大。沒有摔倒。沒有受傷。沃爾重新站起來。手腕甚至沒有明顯痠痛。力量不是問題。肩帶穩定性也遠超普通米蕾莎原本應有的程度。真正限制沃爾的,是單手倒立本身的技術。這具身體能做得到。 但「能承受」不等於「已經會做」。 剛才那幾秒之所以沒有立刻翻倒,很大一部分來自異常迅速的姿勢修正;沃爾可以感覺到,某些細微失衡甚至在自己形成清楚念頭以前,肌肉就已經開始補救。如果專門練習,這具身體顯然有相當高的上限。但目前——單手倒立:短暫成功,尚未熟練。而且整個測試都發生在房內。沒有目擊者。界生奪位化身,米蕾莎・白脈: 化身沒有受傷,身位穩固,界錨也沒有損傷;這次醒來,比原定時間早了不到一小時。巡典堡的敘能還有五百八十五。方才的實測讓沃爾確定,單臂的承重遠遠足夠,手腕和肩關節的負荷不高,軀幹也能穩穩支撐。真正不足的是平衡技巧。這具身體能很快修正姿勢,讓他短暫維持單手倒立,卻還做不到長時間穩定停住。距離正常起床,他仍有一段私人空檔。 沃爾沒有停下。第一次的問題已經很明確:力量足夠,缺的是平衡控制。於是第二次,沃爾刻意不靠爆發力把自己甩上去。左手撐地。雙腿慢慢離地。身體越過水平線,再逐步拉直。這次肩膀沒有立刻做出猛烈修正。沃爾開始把注意力放到掌心——拇指根部、食指、掌外緣,任何一點壓力變化都會立刻反映成整具身體的偏移。三秒。五秒。八秒。身體往前傾。指尖壓下去。回正。接著又向側面偏。 腰腹收緊。肩胛重新定位。十二秒。沃爾主動落地。第三次。十五秒。第四次。第一次在中途出現較大的失衡,但手臂沒有軟掉;沃爾甚至有餘裕在即將翻出去時硬把重心追回來。十九秒。接下來的幾次,進步開始變得明顯。不是肌力增加。 而是這具身體正在快速學會「失衡以前是什麼感覺」。 某種極細微的回饋逐漸變得清楚:手掌哪一區開始承受額外壓力。肩膀往哪個方向偏了幾度。腹部應該收多少,而不是單純用力。腿應該稍微分開,還是維持筆直。反覆幾次後,沃爾甚至能在身體真正傾斜以前先做修正。這種學習速度明顯快於普通的第一次體操練習;但它仍然建立在實際反覆嘗試之上,而不是突然憑空取得技巧。大約二十多分鐘後。沃爾再一次單手撐地。這次沒有急著數秒。身體升起。 停住。房間裡只剩自己的呼吸聲。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手臂開始出現輕微疲勞,但不是支撐不住,而是長時間精細控制帶來的痠感。四十秒。重心向後偏了一點。手掌立刻補回。五十秒。最後,沃爾在接近一分鐘時主動屈髖,把雙腳重新放回地面。穩穩站住。沒有摔倒。沒有撞到任何家具。沃爾又換另一隻手。右手。這次起初稍微差一些。但經過幾輪修正,同樣很快跨過十秒、二十秒。 左右兩側都有能力完成。只是熟練度還不完全相同。繼續練習幾次後,沃爾開始嘗試非常小幅度地移動支撐手。不是走。只是重新落掌。第一次直接失去平衡。第二次成功換了一次位置。第三次連續兩次。再往後,肩膀與手腕的負擔開始真正累積。沃爾停了。不是因為做不到。 而是再繼續下去,已經開始從「測試」變成「正式體操訓練」。 窗外的亮度也比剛醒來時高了一點。沃爾原本預留的晨前空檔,已經用掉將近半小時。二十餘分鐘的練習,讓他從只能短暫停住,進步到可以穩定維持四十至六十秒的單手倒立。左右手都做得到,只是慣用側與目前較熟練的一側仍有些差距;單手換位偶爾能成功,卻還不穩。限制他的仍是平衡技巧,以及手腕和肩帶持續、細微的控制,純粹的力量反倒遠未到極限。沃爾現在已經可以確認—— 這具身體不是單純「力氣變大」。 它的力量、關節承載、軀幹控制與反應速度結合起來後,使原本需要長期體操訓練的動作,變得容易快速掌握。但仍然需要練。並不存在看一眼就直接精通的情況。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手腕與肩帶略有疲意,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卡爾迪亞的晨光漸近,離正常活動的時間不遠了。
第二十九章 身體需要學習 沃爾把手腕甩了兩下,讓剛才倒立留下的輕微痠感散開。接著站到房間中央。沒有沙袋,也沒有靶。純粹對著空氣測速度。沃爾先把動作刻意限制成真正的拳擊刺拳——不是靠縮短行程亂抖拳頭,而是每一下都要完成:出拳。接近完全伸展。拳面朝前。肩膀帶起保護下巴。再把手完整收回防守位置。沃爾開始左右交替。啪、啪、啪、啪——空氣被拳面連續切開。最初幾拳還帶著明顯的刻意控制。 但很快,這具身體的反射開始介入。前一拳還在回收,另一側肩膀已經開始啟動。 雙手並不是單純「輪流用力」,而是逐漸形成連續節奏。 沃爾先維持五秒,停下,再來一次。這次更快。他用房內的計時裝置做了幾組短測,第一組保持標準動作,五秒內打出約二十一拳,平均每秒四點二拳;每拳都完整伸展、回收。第二組,他把回拳和另一側出拳銜接得更緊,五秒打了二十四拳,平均每秒四點八拳。到了這個速度,呼吸的節奏開始比手臂力量更重要,他的肩膀卻仍沒有明顯吃力。 真正需要控制的是——不要因為追求速度而讓拳頭只出去一半。第三組。沃爾不再刻意壓住反射。左右拳開始像機械往復一樣交錯。啪!啪!啪!啪!啪!衣袖連續抽響。5秒結束。27拳。約:5、4拳/秒。 這已經接近目前「仍能被你認為是完整刺拳」的短時間極限。 再往上催時,沃爾立刻察覺問題。不是手跟不上。而是標準開始崩掉。拳肘開始提早回收。肩膀旋轉幅度縮短。某些拳甚至在完全延伸前,另一拳就已經搶先啟動。 如果只追求「拳頭出去又回來一次」的數量,沃爾明顯還能更快。 但那就不再是沃爾指定的標準拳擊刺拳。沃爾重新調整站姿。再做最後一次極短爆發。只有兩秒。完全放開速度,但仍要求拳路完整。十二拳。其中最後一拳明顯開始縮短。因此有效完整拳數算十一拳。短爆發峰值:約 5.5拳/秒。沃爾停手。兩手重新回到臉側。呼吸稍微加快。肩膀開始發熱。但沒有明顯乳酸堆積般的沉重感。比較值得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當速度越來越快時,沃爾開始能清楚感覺到:拳頭還沒完全收回,身體就已經知道下一拳應該在哪個時間點啟動。這讓左右交替的空隙變得非常短。可是拳擊技術本身並沒有因此憑空出現。沃爾的重心轉移、腳步配合、肩胛節奏、下巴保護,以及高速連續出拳後能否立即防守——都還沒有經過真正的實戰檢驗。 單純比「空揮出拳速度」,這具化身已經相當驚人。 這幾組左右交替的標準刺拳,穩定時每秒約四點二至四點八拳,短促爆發能到五點四拳,保持完整動作的峰值則約為五點五拳。若捨棄完整拳路,還能更快,但那便不算同一種標準刺拳了。手臂力量並不是主要限制,反射和交替啟動也明顯優異;真正拖住他的,是仍有限的拳擊技巧、重心、呼吸與防守銜接。手腕只稍有疲意,肩帶卻已比剛才累了一些。 窗外已經開始泛出真正的晨光。沃爾剩下的私人時間正在縮短。 沃爾先把剛才的直線出拳拆開。不再站在原地。前腳滑進半步。刺拳。後腳跟上。頭往右側偏。再退。第二拳。沃爾刻意讓自己的腳步、閃躲與拳頭同時運作,而不是把它們分成三件事。最初幾次立刻暴露出問題。手很快。腳沒有那麼快。更準確地說——腳其實跟得上,但沃爾還不熟悉拳擊步法的距離。 有一次前腳跨得太大,身體重心直接壓到前方;如果眼前真的有對手,這會讓沃爾在刺拳後短暫失去撤退能力。另一次沃爾閃頭幅度過大,幾乎把整個上半身送到側面。但身體沒有因此失控。腰腹與腿部很快把沃爾拉回來。沃爾重新縮小動作。滑步。刺拳。回收。側移。左右連拳。向後退出。再突然前進。 幾輪之後,原先「手先跑、腳追上去」的感覺開始減少。 沃爾甚至可以在向左橫移時連續揮拳,再立刻向右閃開。只是到了真正高速時,一旦拳速提升到剛才那種每秒五拳左右的區域,腳步就會開始失去拳擊結構。於是沃爾把速度壓回來。移動中的完整刺拳,比站樁高速連拳慢得多。但也實用得多。接著沃爾停下拳頭。開始換成腿。先從最直觀的開始。前踢。抬膝。向前伸。第一次沃爾幾乎完全依靠腿部力量。腿出去得很快。收回來也很快。 但支撐腳在落地時多踏了一小步。第二次沃爾減少力量,把注意力放在抬膝、伸腿與回收。這一次穩得多。連續十幾次以後,沃爾已經能做到:前踢出去。收回。腳不落地。再踢一次。然後才放下。真正限制沃爾的不是力量,而是單腳支撐時的技術與距離感。側踢。問題立刻變多。抬膝、轉髖、支撐腳旋轉、踢腿伸展——第一次踢出去時力量很大。但姿勢很醜。 甚至不是完整的側踢,更像把腿橫著推了出去。沃爾收腿。再來。這次先把膝蓋收進來。支撐腳旋開。髖部側過去。腿向外伸直。空氣傳出一聲短促的破風。沃爾自己也能感覺到:這一下如果真的踢中東西,力量遠比刺拳誇張。但回收時身體明顯晃了一下。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逐漸穩定。可是側踢的技術複雜度顯然比前踢高很多。後踢。沃爾轉身。看向身後。抬腿。踢。第一下直接踢偏。 雖然沒失去平衡,但落點與沃爾原先想像的位置差了很多。後踢最大的問題不是出力。是視野、身體轉向與踢擊路徑要在很短時間內對齊。第二次沃爾先回頭確認方向,再送腿。準得多。第三次速度提高。又偏。 這具化身的反應速度能補救失衡,卻不能替沃爾憑空學會「背對目標時如何精確控制腳跟」。 迴旋踢。沃爾先慢慢做。抬膝。支撐腳轉動。髖部打開。小腿甩出去。第一腳。 太像「用小腿踢」。 第二腳。髖部開始跟上。第三腳。整條腿的重量與旋轉終於連起來。呼——!褲腳與空氣同時抽響。這一次沃爾立刻感覺到差異。不是腿比較用力。而是整個身體的旋轉都灌進了踢擊方向。問題也隨之出現。力量一大,沃爾的身體會被自己的旋轉帶走。第一次全力嘗試後,沃爾幾乎多轉了四分之一圈。沒有摔倒。但如果是實戰,這種失位足以露出背部。沃爾重新降低力量。 開始反覆找「踢完還能立刻站穩」的程度。 後面沃爾又試了幾種變化。低位迴旋踢的假想軌跡。高位迴旋踢。推踢。斜向前踢。帶轉身的側踢。甚至嘗試一次轉身迴旋。結果最後這個最明顯:身體做得到。沃爾目前不太會。第一次轉過頭。第二次踢空後落地偏斜。第三次才勉強把轉身、尋找方向、出腿、落地串在一起。完成是完成了。但距離真正能在戰鬥中使用還差得很遠。沃爾繼續練了一陣。很快,一個規律變得非常清楚。 這具化身對武術學習有巨大的身體條件優勢:力量夠。柔韌與關節承載夠。平衡恢復很快。反射很快。即使失誤,很多普通人會摔倒的情況也能被硬拉回來。但這些東西都沒有直接變成武術經驗。沃爾仍然會:踢偏。距離估錯。轉髖過頭。回收太慢。踢完失位。把力量用錯方向。只是每次失誤之後,這具身體似乎都能很快記住那個錯誤。又過了一段時間。肩膀先前留下的疲勞還在。 大腿、臀部和小腿都開始浮出真正的訓練熱感。窗外已不只是泛白,天亮了,再練下去,便可能壓到米蕾莎平常活動的時間。前踢上手很快,平衡良好,已能連續使用,算是初步可用。側踢的力量很高,平衡要求也高,髖部與支撐腳的協調還不穩,只能算初學。後踢同樣有很大的力量潛力,視野、距離與方向卻仍掌握不好。 全身旋轉之後,迴旋踢的威力很明顯,問題在於踢完容易失去有利位置。使用中等力量時,沃爾已能較穩定地完成,算是初步掌握;其他轉身類踢技雖有足夠的身體條件,技巧卻還不足,實戰中未必可靠。米蕾莎的化身沒有受傷,肩帶已開始疲累,腿部的疲勞也漸漸加重。巡典堡還有五百八十五份敘能,卡爾迪亞則已到了清晨。 沃爾沒有立刻休息。 既然剛才已經確認「力量足夠、技巧不足」,沃爾乾脆趁身體還熱著,把那些明顯不熟的踢法都再走幾輪。 這次不追求速度,也不追求威力。而是把每一腳拆開。沃爾先重新練側踢。抬膝。支撐腳轉開。髖部送出。腳跟沿著假想目標推出去。第一輪仍然有些僵。 第二輪開始,沃爾不再只是「把腿踢出去」,而是能感覺支撐腿、骨盆與軀幹必須形成同一條承重線。 幾次之後,踢出去時的晃動明顯減少。但只要沃爾把力量拉高,回收依然會慢半拍。目前仍屬於:會做,但不適合拿來實戰賭命。接著是後踢。沃爾刻意把速度降得很慢。先回頭。確認假想目標。再轉髖。腳跟直線送出。這次沃爾終於抓到一個重要感覺: 後踢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向後踢」。 而是在身體幾乎背對目標時,仍然知道自己的腳會落在哪裡。沃爾連續做了幾次。命中假想位置的誤差逐漸縮小。再加速。啪!鞋底掠過空氣。這次落地沒有多跨一步。沃爾停了一瞬。又做一次。仍然站穩。 後踢開始從「勉強能完成」進入了「有基本控制」。 然後是高位迴旋踢。沃爾慢慢提高高度。腰。肋部。胸口。肩。最後到假想頭部的位置。腿抬到頭部高度本身並不困難。真正的問題是到了高位之後,骨盆必須打得更開,支撐腳也得轉得更多。前幾腳沃爾能踢到高度,卻失去了一部分力量。等沃爾找到角度後——呼!整條腿從側面切過。沃爾立刻感覺到:這具身體目前已經具備把迴旋踢穩定送到普通成年人頭部高度附近的活動範圍。 只是高位踢完以後,重心恢復仍比中低位慢。沃爾又試了幾種之前沒認真練過的。勾踢。第一次幾乎只是把腿伸出去再硬拉回來。很不像樣。第二次沃爾才抓到:出去只是準備。 真正的踢擊在「勾回來」那一下。 練了幾輪之後,軌跡已經像一個正常的勾踢,但速度與準度仍遠低於直線踢法。下劈腿。沃爾把腿抬高。再從上方壓下。第一個感覺不是力量。而是——腿真的可以抬很高。沃爾甚至能在不明顯彎曲支撐腿的情況下,把腳抬過自己的肩線。但要真正把腿送到接近垂直再劈下,目前髖後側仍然會出現明顯拉扯。所以沃爾沒有硬壓。內擺/外擺腿。這類動作反而很順。腿畫出弧線。髖關節活動範圍相當大。 第一次仍然帶著些許上半身傾斜。做過幾次後,軀幹已經能維持得更直。轉身後踢。沃爾先慢轉。找目標。再踢。 幾輪後,終於能把「轉身—確認—出腿—落地」接成一個完整動作。 但速度一快,視線仍容易晚到。轉身勾踢。這是目前最糟的一項。第一次:轉得太多。第二次:腿出了,但假想命中點完全偏掉。第三次:勉強把腳跟從假想頭部高度掃過。落地後卻又多轉了半步。沃爾很快確認:這具身體完全有條件做到。沃爾現在則完全沒有熟練到能拿來打人。一輪練完後,沃爾停下來。雙腿已經徹底熱開。這正好適合測柔軟度。沃爾先站直。雙腿併攏。慢慢向前折。膝蓋不彎。 手指碰地。很容易。掌根接近地面。沃爾再往下一點。雙掌完整貼地。腿後側有拉伸感,但還沒有到疼痛。沃爾稍微停住。腰背仍然能保持相當平順。接著單腿抬高。沃爾把腳跟放到較高的位置。胸口往腿靠。很快就能接近。再換另一側。左右差距很小。然後是坐姿前屈。雙腿伸直。身體往前。手掌越過腳掌。如果繼續壓,沃爾甚至還有一點空間。腿後側柔軟度明顯優於普通沒有拉筋習慣的人。 沃爾開始測真正吃髖關節角度的動作。前後劈腿。先降低重心。前腿伸出。後腿向後。慢慢滑。到了一定程度後,大腿後側與髖屈肌開始出現明確阻力。沃爾沒有硬壓。目前大概還差一小段才能真正完全貼地。左右兩側都差不多。接近完整前劈,但尚未真正落地。橫劈。這次限制更加明顯。雙腿逐漸向兩側打開。角度越來越大。髖內側的張力開始出現。 沃爾能下到普通人看起來已經相當誇張的程度,但離真正一百八十度橫劈仍有明顯距離。而且這不是力量可以硬解決的問題。再往下壓,只會開始拉扯內收肌與髖關節周圍組織。沃爾停住。最後沃爾做了一次站姿高抬腿。不用手抓。直接把一條腿向前抬高。腰部。胸口。肩線。到了接近臉部高度時速度開始下降。但仍然能控制著放回去。側向抬腿則稍差一些。可以到相當高的位置,但骨盆會開始想跟著翻。 沃爾收腿站好,對這具身體的柔軟度已經有了答案。腿後側相當柔軟,站姿前屈能將雙掌貼地,坐姿前屈能越過腳掌。髖的屈伸良好,前後劈接近完整,還不能自然貼地;橫向展開的幅度明顯勝過一般成年人,卻仍不到完整的一字馬。頭部高度的迴旋踢能完成,下劈腿也有足夠的基本活動範圍,側向高踢則仍受髖部角度限制。 柔軟度整體判斷:這具身體並不是體操選手等級的誇張柔軟。但已經具有相當好的武術基礎活動範圍。真正需要提升的是:髖內收肌柔軟度。前後劈最後一段。側向開髖。以及在極限活動角度下仍維持力量與平衡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沃爾現在已經開始有點累了。肩膀。臀部。大腿後側。內收肌。小腿。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訓練感。但沒有受傷。窗外已經完全進入清晨。 沃爾再繼續偷偷練下去,問題恐怕就不再是能力測試,而是:米蕾莎為什麼一大早把自己練得滿身熱氣。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已漸漸感到疲累,雙腿已明顯疲累,髖部與腿後側略有拉伸感,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 沃爾沒有停。剛才分開測過拳、腳、平衡與柔軟度後,現在開始把它們真正接成一套動作。沃爾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刺拳 → 後手直拳 → 低位迴旋踢。前兩拳很快。問題出在第三拍。 第一次,沃爾的拳已經打完,腿才像「另外想到」一樣補上去,三個動作彼此分離。 第二次,沃爾刻意讓後手直拳的軀幹旋轉直接帶動髖部。右拳收回。支撐腳已經開始轉。腿跟著甩出去。啪、啪——呼!這一次連起來了。沃爾立刻又做。刺拳。直拳。低掃。退半步。再進。幾輪之後,拳和腿之間那個明顯的停頓開始縮短。接著換:刺拳 → 前踢 → 直拳。這套反而上手得很快。刺拳把上半身送出去。前腿直接抬起。踢完不用完全退回原位,落地時順勢讓後手直拳跟上。 第一次還有點像三段動作。到了第五、第六輪,已經開始有連續感。沃爾甚至可以:刺拳 → 前踢 → 落地直拳 → 側移。而且不會因為踢腿後重心散掉。再來:一二連拳 → 高位迴旋踢。問題立刻又回來了。拳打得太快。如果沃爾用剛才那種高速左右連拳,軀幹來不及重新整理,迴旋踢會變成硬甩。所以沃爾主動降低拳速。刺拳。直拳。肩膀回收。髖部轉動。高踢。呼! 腳背從假想頭部高度掃過。這一次踢完仍然站住。沃爾再做。第二次。第三次。到了後面,沃爾開始能讓直拳本身成為迴旋踢的預備動作。 拳與腿不是「先做完一個再做下一個」,而是同一次身體旋轉的不同階段。 這個改變很明顯。沃爾又試了側踢。刺拳 → 向外側移 → 側踢。第一次側移距離太大。側踢出去時目標已經被沃爾自己移出理想距離。第二次縮短步幅。第三次更自然。到後來,沃爾能做到假想中用刺拳逼迫對方注意上段,自己向外偏半步,再把側踢送向軀幹位置。但是側踢回收仍然偏慢。如果踢空,會留下比前踢或低掃更長的空隙。然後沃爾開始玩後踢。 刺拳 → 直拳 → 假想對方追進 → 轉身後踢。第一輪很糟。沃爾轉得太早。第二輪則太慢。第三輪,沃爾等自己的假想距離真正進入範圍,再轉。回頭確認。腿筆直送出。落地。這次動作完整。但沃爾自己也很清楚: 後踢目前仍需要「先確認,再踢」。 還做不到熟練武術家那種幾乎不必思考的程度。最後,沃爾把剛才練過的東西隨機混合。刺拳。後手直拳。閃身。前踢。落地。再刺拳。側移。低位迴旋踢。退出。突然重新切入。刺拳。直拳。高位迴旋踢——落地以後馬上退開。第一次連續做完時,沃爾自己就察覺一個新的限制。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腦袋需要管理的東西開始變多了。距離。腳步。拳路。踢擊角度。回收。防守位置。 下一步站在哪裡。當沃爾只出拳時,身體可以非常快。只踢腿時,也能快速學。但真正把拳、腿、步法和防守綁在一起後,技術複雜度瞬間上升。沃爾再次壓低速度。不追求快。只追求每一下結束後,自己仍然在一個能繼續戰鬥的位置。這個選擇反而讓進步變得更快。十幾輪後,沃爾已經能流暢完成幾套基礎組合。目前比較穩定的連段:一;刺拳 → 直拳 → 低位迴旋踢。 二;刺拳 → 前踢 → 落地直拳 → 側移。三;刺拳 → 直拳 → 高位迴旋踢 → 後撤。四;刺拳 → 外側移動 → 軀幹高度側踢。 這四套已經不再只是「知道怎麼做」。 至少在空揮狀態下,可以連續完成而不明顯失去平衡。相較之下:轉身後踢連段:尚不穩。轉身勾踢連段:目前不可靠。沃爾又連續打了一輪。拳頭切開空氣。腿跟著掃過。落地。再轉向。這一次結束後,沃爾的呼吸已經明顯比剛開始急促。額角與頸側出汗。肩膀、大腿、臀部、小腿都開始真正出現訓練後的疲勞。而窗外的晨光已經完全亮起。沃爾現在如果離開房間,時間還不算異常。 但再繼續練下去,就很可能真正壓到米蕾莎平常開始勤務的節奏。沃爾已初步掌握拳擊步法,空揮刺拳也更熟練;前踢和低位迴旋踢開始能用,高位迴旋踢雖做得出來,穩定度仍只能算中等。側踢的回收還慢,後踢只有基本控制,轉身踢技依然不穩。拳腿之間已能接上簡單的連段,但這具身體的條件,仍遠遠高過他目前的技術。 米蕾莎的化身仍一切正常,沒有傷勢,肩帶與雙腿卻都已明顯疲累,心肺也承受了一些負荷。堡內的敘能儲量仍有五百八十五。 沃爾停下來,沒有再追加新的動作。先把呼吸降回來。雙手扶著膝蓋片刻,接著站直,開始做收操。肩膀往前、往後緩慢繞動。手臂橫過胸前。前臂與手腕也一併拉開。剛才連續刺拳留下的熱感還在,但沒有刺痛,也沒有關節不穩。接著換下半身。大腿前側。腿後肌。小腿。臀部。髖屈肌。內收肌。沃爾沒有再刻意追求極限,只把剛才拉開過的幅度慢慢收回來。前後劈的最後那段阻力仍然存在。橫劈也是。 但經過完整收操後,原先那種明顯的緊繃感開始下降。幾分鐘後,沃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沒有拉傷。也沒有哪個關節因為剛才大量陌生踢技開始出現異常疼痛。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今天早上確實練過。大腿、臀部、肩帶都有一層淡淡的疲勞感。浴室裡很快響起水聲。熱水沖過肩頸和腿部後,肌肉緊繃又鬆了一些。沃爾把汗洗掉。頭髮整理回米蕾莎平常不妨礙醫療工作的樣子。衣服也重新穿好。 等沃爾站到鏡前時,外觀上已經看不出剛才在房間裡做過單手倒立、連續刺拳、高踢和轉身踢。只有身體自己還保留著運動後的餘熱。沃爾稍微活動肩膀。正常。抬腿。正常。走幾步。步態也沒有受影響。房門打開。外面的營地已經真正醒了。遠處開始有人搬運水桶和醫療箱。火堆重新升起。換夜哨的士兵正拖著疲憊的步伐往休息區走。醫療區那邊已經有人開始整理床位。 沃爾按照米蕾莎正常的晨間節奏走出去。沒有刻意加快。也沒有直接去找雷因、葛蘭或維嘉。先回到醫療工作。沃爾剛走近醫療區,一名昨晚值夜的醫療助手抬頭看見沃爾。 「白脈醫師,早。」 他手裡還抱著一疊重新洗過的布。視線在沃爾身上停了一下。 「今天氣色……比昨天好一點。」 沒有懷疑。只是普通的晨間觀察。另一邊,一名傷兵正扶著床沿嘗試站起來。腿還包著固定布。醫療助手立刻轉頭。 「你先別——」 那名傷兵已經把重量壓到傷腿上。膝蓋一軟。沃爾就在幾步之外。沃爾的身體比對方真正開始倒下更早一步察覺到重心變化。腳已經自然往前移了半步。但沃爾還沒有真正出手。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腿部的疲勞比剛開始時更明顯,呼吸與心跳已恢復平穩,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卡爾迪亞已到了清晨,周圍對他身分的疑慮仍輕 沃爾往前一步。沒有用剛才在房間裡測過的那種速度。只是以一個熟練醫療人員會做的幅度伸手,托住他的上臂與肩側。傷兵的重量壓下來。沃爾立刻感覺得到——很輕。不是對方真的輕,而是這具身體現在承受一名成年人的失衡重量,遠比原本應該輕鬆。沃爾沒有直接把人拎起來。只是順著他的倒勢把力量慢慢接住,讓健側重新踩穩地面。 「先坐回去。」 沃爾把他送回床沿。整個過程沒有出現誇張的突然制動,也沒有讓旁人看見一個治療師單手硬把成年人拉回來。傷兵皺著臉坐好。 「我就想看看能不能走……」 旁邊的醫療助手把布直接放到床邊。 「你昨天也這樣說。」 那名傷兵嘴唇動了一下,最後沒回。沃爾低頭看他的固定位置。布沒有明顯鬆脫。沒有新出血。但剛才那一下負重已經足夠讓疼痛重新上來。傷兵的呼吸比剛才急了一點。沃爾問: 「現在痛多少?」 他停了停。 「……五。」 比昨天那種嘴硬式的「一點」乾脆多了。 醫療助手看了沃爾一眼,又看回傷兵。 「至少今天會報數了。」 傷兵悶悶地回: 「因為她昨天已經罵過一次了。」 那句話說得很自然。像是這種互動本來就存在。沃爾沒有在剛才那一下留下任何明顯異常。反而因為控制住力量,整個動作看起來只像一名反應不錯、站得夠近的治療師及時扶住病人。沃爾重新檢查他的腿。目前沒有新的結構性惡化跡象。但今天的活動顯然還不該自行加量。旁邊已經有兩名早班傷員開始等著處理。醫療區也慢慢忙起來。
第三十章 核心營地 沃爾沒有離開醫療區。早班剛開始,傷員便一個接一個坐到沃爾面前。第一個是昨晚換過固定的前臂傷。沃爾拆開外層布帶,先看腫脹、膚色與手指活動,再讓他握拳。 「麻嗎?」 「沒有。」 「刺痛?」 「動到這裡會。」 沃爾用指腹壓過幾個位置。他在其中一處明顯縮了一下。沃爾沒有因為自己能治就立刻動用大幅度生續術,只先重新固定,確認沒有惡化跡象,再用很小的術式壓低局部發炎與疼痛。這種程度原本就是米蕾莎會做的事。沒有任何人多看一眼。第二個傷員問題比較麻煩。腹側有一道已經處理過的裂傷,昨晚搬動物資時重新滲血。沃爾讓他躺平。手掌靠近傷口。熟悉的生命術式沿著指尖展開。 這次沃爾沒有刻意壓低原本屬於米蕾莎的能力。傷口深處的組織開始重新收攏。滲血很快停下。旁邊助手把用過的紗布換掉。 「比昨晚好多了。」 沃爾回: 「今天不要搬東西。」 傷員張嘴。沃爾先補一句: 「不是建議。」 他閉嘴。助手低頭整理器材,嘴角像是差點動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第三個是發熱。沒有外傷。沃爾先問昨晚有沒有發冷、嘔吐、腹瀉,再檢查呼吸與喉嚨。沒有直接把發燒當成戰傷後反應。也沒有因為自己會生命術式就把所有症狀硬壓下去。目前更像普通感染或疲勞後的發熱。沃爾交代補水、休息與觀察。助手記錄下來。接下來一段時間,醫療區逐漸進入真正的早班節奏。換藥。重新固定。 檢查能否活動。處理疼痛。判斷誰需要繼續躺著,誰可以下床。沃爾偶爾使用生續術。但只在本來就合理的地方用。至於今早剛測過的那些新增能力——沒有必要時,沃爾一項也沒拿出來。大約一個多小時後。沃爾開始注意到一件事。今早的訓練確實留下了疲勞。肩膀在反覆扶病人、抬手施術後會有一點痠。大腿在蹲下檢查傷口時也能感覺到。但疲勞的增加速度並不快。而且力量控制沒有因此變差。 沃爾扶一名體型很大的傷兵換床時,依然能把自己的出力限制在「兩個人一起搬比較合理」的程度。 沒有突然把人整個提起來。也沒有因為身體覺得很輕鬆,就忘了米蕾莎原本應該有的力量尺度。到了早班中段,床位旁暫時出現一小段空檔。那名早班助手把最後一盆用過的布放到一旁。 「白脈醫師。」 他朝入口方向看了一眼。 「葛蘭的人剛才來過一次。」 「沒說要妳立刻過去。」 「只說妳醒了、開始工作之後,如果狀態正常,今天晚一點再做一次短檢查就行。」 停了一下,他又補: 「另外,赤爪那邊還沒有送新的林地消息過來。」 沒有警報。也沒有任何人一早就衝進來追問沃爾昨晚到底去了哪裡。至少目前為止,這個早晨仍然正常。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呼吸與心跳保持平穩,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周圍對他身分的疑慮仍輕,這一輪勤務裡,他沒有主動暴露新增的能力 沃爾先離開醫療區,往葛蘭那邊去。早班才剛展開,營地裡到處都是換哨、補水、搬運與重新點火的聲音。沃爾沒有加快腳步,腿部剛才訓練留下的疲勞仍在,但正常走路已經幾乎感覺不出來。葛蘭沒有讓沃爾等太久。他這次也沒有重做昨天那種深入檢查。沃爾站進術式範圍後,幾道細而暗的魔力線從腳邊升起,沿著小腿、軀幹、肩頸掃過,最後在胸口與頭部停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浮在面前的術式讀值。 「生命流正常。」 第二層術式掠過沃爾的四肢。 「黑色的東西很安靜。」 又停了一會兒。 「肌肉今天有使用過的痕跡。」 他的視線先落到沃爾的肩膀,再到腿。沒有追問。只是繼續檢查。肩帶、髖部與大腿有輕微疲勞,沒有撕裂,沒有異常再生,也沒有墨色修復結構被迫介入。剛才的拳腿訓練並沒有把身體推進真正需要修補的程度。葛蘭收掉一層術式。 「比昨天穩。」 接著他讓一小團魔力從沃爾的側面突然掠過視野。沃爾的眼睛很快跟上。另一團從下方閃過。頭部沒有明顯轉動,視線已經鎖住。葛蘭只看著結果,沒有再追加刺激。 「反應還是快。」 最後,他把手停在沃爾肩前一段距離,檢查那層原本就讓他介意的生命保護與身位承認。術式沒有排斥。沒有斷裂。也沒有出現新的錯位。 「那層認妳的東西也沒變。」 他撤掉最後的檢查術。 「今天可以照昨天說的做。」 「正常醫療工作可以。重傷區可以協助,別一個人接手最麻煩的。」 「如果又出現記憶斷掉、突然叫不醒,或者身體自己做出妳控制不了的事——停工,來找我。」 沒有新增限制。沃爾也沒有被留下。沃爾離開葛蘭那裡,接著去找維嘉。這次沒有花太久。林地外緣的一處低坡上,維嘉正蹲在泥地旁。她沒有立刻看沃爾。手裡捏著一小段折斷的草莖。旁邊還放著那種她用來分裝微小痕跡的小布片。沃爾靠近後,她才抬了一下眼。 「妳來了。」 她站起身,把鞋底從一塊尚未檢查完的泥面旁移開。 「有新的東西。」 她沒有直接說結論。而是先帶沃爾往旁邊幾步。一棵樹根附近,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泥土被她用細枝圈起來。 「昨天那條被清過的線,我往外重新找。」 她指了指地面。 「這裡不是妳的。」 沃爾看過去。痕跡很淺。如果不是已經被標出來,很容易只當成林地自然的凹陷。 「鞋底窄。」 「重量比妳重。」 「步距不大。」 她又往前帶。第二處。第三處。都不連續。中間大量缺失。 「還是有人清過。」 她說。 「但這幾個漏掉了。」 維嘉蹲下,用指尖比了比其中一處邊緣。 「至少有一個人,不是搜索隊。」 「也不是妳。」 她沒有把它說成唯一一人。也沒有替痕跡直接安上身分。再往前,是之前找到陌生纖維的大致方向。今天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另一根纖維。而是一小塊樹皮表面留下的非常薄的刮痕。維嘉把手放在旁邊,沒有碰。 「像硬的東西擦過。」 「金屬、硬皮、護具,都有可能。」 「看不出是哪一種。」 她站起來。 「方向還是不夠。」 然後才真正看向沃爾。鼻翼很輕地動了一下。停住。又聞了一次。她的目光往沃爾的肩膀與腿上掃過。 「妳今天動得不少。」 沒有說是怎麼動的。也沒有問沃爾是不是打了一早上的拳。只是她顯然從氣味、汗液殘留與肌肉使用狀態看出了些東西。她很快又把注意力移回林地。 「不重要。」 接著用靴尖在泥地旁畫出三個簡單方向。一條是沃爾當時回營的大致方向。一條是搜索隊走過的路。第三條很短。到某處就斷掉。 「現在我敢說的只有這些。」 「有人和妳在那片林子裡接觸過。」 「至少其中一個懂得怎麼把追蹤線弄得很難接。」 「他們離開的方式,我還沒找到。」 她停了停。 「可能是我還沒找到。」 「也可能根本不是用腳一路走出去。」 這次她沒有把第二句說得很肯定。顯然只是保留可能性。然後,她從小布袋裡取出昨天那截陌生纖維,和今天記錄刮痕的小片並排看了一眼。 「這兩個現在還連不起來。」 她重新收好。 「如果之後能找到同材質,我再說。」 林地裡暫時又安靜下來。調查有進展。但還沒有足以指出對方身分、數量或離開方向的新證據。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周圍對他身分的疑慮仍輕,葛蘭也沒有增加新的限制。林地調查已經確認,存在非米蕾莎、非搜索隊的足跡殘留。至少一名未知人物。對方一側有人具備反追蹤/清除痕跡能力。發現陌生纖維。 發現疑似硬質裝備擦過樹皮的痕跡。尚無法確認兩項證據是否來自同一人。尚未確認人數。尚未確認離開方向。尚未確認身分。尚未確認使用魔法、傳送或其他特殊移動方式。 沃爾沒有再留在林地。維嘉也沒攔沃爾,只重新蹲回那幾處不連續的痕跡旁。離開前,她只丟下一句: 「有能說的,我會找妳。」 雷因不在醫療區,也不在主帳。沃爾最後是在營地偏北側找到他。那裡正有人重新分配幾支小隊的上午勤務。幾名軍官圍著一張釘在木板上的地圖,旁邊堆著還沒搬走的盾、乾糧箱與兩捆替換長矛。雷因站在最前面。他沒有穿全套重甲,只披著外層護具,手臂上的固定帶還沒完全繫緊。沃爾靠近時,他先看見沃爾。 「米蕾莎。」 語氣很自然。沒有立刻問失蹤。也沒有把沃爾單獨叫走。他先把面前那支小隊的安排交代完。 「西側巡線先縮短。」 「傷員還沒補齊以前,不往林子深處追。」 旁邊的人點頭離開。等人散開一些,他才把注意力放到沃爾身上。 「葛蘭看過妳了?」 沃爾點頭。 「看過。」 「他怎麼說?」 沃爾照實回答: 「狀態穩定。正常醫療勤務可以,重傷區可以協助,但不建議我單獨處理最麻煩的。」 雷因沒有多問。只回了一聲: 「好。」 接著,他看了一眼醫療區方向。 「那今天先留在核心營地。」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處。 「東側昨天送回來的人比預估多。」 「南線也會再撤一批傷員回來。」 「妳如果狀態撐得住,就把力氣放在那邊。」 他停了一下。 「撐不住就說。」 沒有激將。也沒有把這句話講得特別溫柔。只是像在安排一名重要但仍需要觀察的隊伍成員。沃爾還沒回答,旁邊一名軍官把另一張記錄遞過來。雷因掃了一眼。眉頭輕微壓了一下。 「又少一箱?」 那名軍官低聲說:「不是少,是還沒從後線送到。」 「巴爾特那邊說路上卡住了。」 雷因把記錄還回去。 「先把止血和退熱的留給醫療區。」 「其他的延後。」 那人領命離開。雷因重新看向沃爾。 「今天可能會比較忙。」 這時他才問: 「妳還記得昨晚以前,妳自己原本排的勤務嗎?」 這個問題不危險。沃爾已經掌握過米蕾莎的一般勤務習慣,也知道她在這支隊伍裡的醫療位置。但它仍然涉及她原本的具體安排。沃爾如果答得太滿,可能會碰到沃爾還沒取得的細節。目前情勢:雷因今日上午重新調整巡線與核心營地勤務。西側巡線暫時縮短,不深入林地。東側昨夜/今晨回送傷員增加。南線預計還有一批傷員撤回。醫療物資中,部分補給延遲。雷因要求沃爾今日先留在核心營地。 葛蘭限制仍有效,但沒有新增限制。雷因正在問: 「妳還記得昨晚以前,妳自己原本排的勤務嗎?」
第三十一章 血以外的危險 「醫療區優先,重傷和回送傷員那邊。」 雷因看了沃爾一眼。沒有要求沃爾再背一次昨晚的完整勤務表。 「差不多。」 他用指節在地圖東側敲了一下。 「東側先回來的那批已經進營。南線撤回的人晚一些到,裡面有幾個不能拖。」 旁邊那名軍官正準備把地圖捲起來,雷因伸手壓住其中一角,又補了一句: 「妳今天別往外跑。」 「林子的事讓赤爪查。」 這句話沒有特別加重語氣,但顯然已經把沃爾今天的位置劃得很清楚。他接著看向沃爾肩膀。 「還有。」 「葛蘭說妳的身體現在比以前能撐,不代表妳就要把新的極限今天全試完。」 視線只停了一瞬。 「醫療區缺的是治療師,不是另一個傷員。」 說完,他鬆開地圖。那名軍官立即開始收整。雷因則轉身去處理下一組巡線安排,沒有再把沃爾留下。沃爾回到醫療區時,第一批東側撤回傷員已經到了。不是整齊送進來的。兩副擔架先進門。後面一人由同伴架著,一條腿幾乎不敢著地。再後面還有一名胸甲被拆掉的士兵,自己能走,但每吸一口氣都明顯縮一下右側胸腹。早班助手一看見沃爾,立刻放下手裡的布。 「白脈醫師。」 他沒有問沃爾去哪裡了。直接指向三人。 「第一個失血最多。」 「第二個腿。」 「第三個自己說沒事。」 最後那名士兵立刻開口: 「我真的——」 助手轉頭看他。 「你先閉嘴。」 短短一句。旁邊兩個人竟然真的沒忍住笑了一聲。胸腹傷兵臉色不太好看,但至少還能罵: 「你昨晚不是這樣跟我說話的。」 「昨晚你還能自己把甲脫下來。」 助手把一卷乾淨固定布丟到床邊。 「今天你連呼吸都嫌麻煩。」 沃爾的視線先落在第一副擔架。失血傷員的臉色最差。呼吸快。手指偏冷。外層止血已經做過,但布料仍然濕了一大片。第二名腿傷暫時沒有大量出血。第三名胸腹傷雖然能說話、能走,但呼吸方式不正常。按照目前可見狀況,優先順序並不難判斷。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生命徵象穩定。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周圍對他身分的疑慮仍輕。 「再叫兩個人來。」 沃爾沒有把三名傷員都攬到自己身上。早班助手立刻轉身朝外喊人。 「兩個!能做分診跟固定的,快點!」 沒多久,一名醫療兵和另一名助手趕進來。沃爾沒有浪費時間。 「腿傷交給你們兩個,先固定,不要讓他再負重。」 沃爾指向胸腹傷兵。 「你盯他的呼吸、意識和胸痛變化。他如果開始喘不上來、臉色變、站不穩,立刻叫我。」 最後,沃爾走到第一副擔架旁。 「這個我處理。」 沒有人爭。失血傷員的外層止血布已經濕透。沃爾先按住近端,讓助手剪開黏住的布料。傷口重新暴露時,新的血立刻滲了出來。不是噴射。但持續。而且他已經失去不少。 「看著我。」 傷員的眼睛勉強轉過來。 「名字?」 「……霍恩。」 「現在在哪裡?」 「營……地。」 「很好。」 沃爾把手覆在傷處附近。米蕾莎原本的生續術開始運作。不是把傷口表面硬封起來。而是先把仍在失血的深層組織壓回可控狀態,讓血流逐漸慢下來。沃爾的手下傳來熟悉的生命回饋。這一次,沃爾能清楚感覺到這具化身比昨天更穩。並不是術式突然變強。而是沃爾對力量與身體的控制已經沒有剛接手時那麼生澀。血液滲出的速度開始下降。助手重新塞入乾淨吸收布。 「慢了。」 沃爾沒有停。 「再一層。」 傷員的呼吸仍然快。但指尖沒有繼續變冷。沃爾維持術式片刻,再重新檢查脈搏。還弱。但比剛才整齊。另一側傳來聲音。 「腿這邊沒有開放性出血!」 「固定中!」 胸腹傷兵則很快開始不安分。 「我真的可以——」 負責盯他的助手直接把他按回坐位。 「你現在連說『我真的可以』都要喘氣。」 那人閉嘴了。這次沒人笑。因為他們都聽得見——他的呼吸確實比剛進來時更短。沃爾抬頭看了一眼。失血傷員目前已經被拉回比較穩定的區間。還沒有好。但至少不再是下一分鐘就可能崩掉的狀態。現在真正麻煩的,反而可能變成胸腹傷那一個。他仍能說話。仍清醒。甚至還能逞強。但每一次吸氣都比上一輪更淺。那名助手也注意到了。 「白脈醫師。」 「他不太對。」 米蕾莎化身沒有受傷,肩帶和腿部僅有些疲累;巡典堡還存著五百八十五份敘能。失血傷員暫時穩定,仍須持續觀察,腿傷已由兩人接手固定。真正正在惡化的,是胸腹受傷那人的呼吸。 「去叫葛蘭。」 沃爾沒有抬頭。 「另外,把現在能離手、能處理重傷的治療人員一起叫來。告訴他們是呼吸惡化,不是換藥。」 一名助手立刻跑出去。沃爾則把失血傷員交給留下的人。 「維持現在的壓迫和觀察。脈搏再亂、重新大量出血,立刻叫我。」 沃爾轉向第三張床。那名胸腹傷兵還坐著。沃爾走近時,他仍試圖自己調整姿勢。 「先別動。」 這次他沒反駁。沃爾一手扶住他的肩背,讓他慢慢靠穩。近距離之後,問題更明顯。右側胸廓的起伏比左側小。每次吸氣,他都會本能地縮住右半身。沃爾問: 「哪裡最痛?」 他用手指了一下右側肋下。 「這裡……開始是撞到才痛。」 他吸了一小口氣。眉頭立刻皺緊。 「現在……不動也痛。」 「有沒有越來越喘?」 他停了一下。 「有。」 這次沒有逞強。沃爾把手靠近傷處。生續術的回饋慢慢浮上來。不是單純表面挫傷。胸腔裡的生命循環不對稱。右側的呼吸活動正在下降。而且這種變化不是剛才才開始,只是現在惡化到終於從外表也看得出來。沃爾沒有急著把大量魔力灌進去。這種狀況若內部結構本身正在惡化,單純強迫組織癒合未必能解決問題。沃爾先用較低強度的術式維持受損組織,避免情況繼續快速滑落。傷兵突然抓住床沿。 「白脈醫師……」 「說。」 「我是不是——」 他沒有把那句話講完。呼吸又斷了一拍。沃爾看著他。 「先把力氣留給呼吸。」 他點了一下頭。外面很快傳來急促腳步聲。第一個進來的不是葛蘭。是一名年紀較大的治療師。他一進門就問: 「哪一個?」 沃爾直接指向床上的胸腹傷兵。 「右側胸腹受撞擊,呼吸持續惡化。意識還清楚,右側活動下降。」 那名治療師沒有浪費時間。他靠上來檢查。聽。按壓。看傷兵的呼吸。然後抬頭。 「不是普通肋傷。」 他們兩人的判斷對上了。他立刻開始準備進一步穩定。這時葛蘭也到了。外袍甚至沒有完全扣好。他站在床尾,看了一眼傷兵,又看向沃爾。 「要我看哪裡?」 沃爾回答: 「胸腔裡面。右側。我要知道是單純結構傷,還是有東西正在持續惡化。」 葛蘭沒有多問。魔力直接展開。不是昨天掃描沃爾身體那種慢速檢查。這次的術式更窄、更深。一道細光從傷兵胸側掃過。停住。重新掃一次。葛蘭臉色沉了下來。 「有東西在積。」 年長治療師立刻問: 「血?」 葛蘭搖頭。 「不只。」 他把術式壓得更細。 「氣也在。」 傷兵聽見這句話,手指立刻收緊。年長治療師沒有讓他繼續聽診斷討論。 「看著我。」 「現在還能呼吸,就先跟著我慢慢來。」 接著他看向沃爾。 「白脈,幫我維持生命循環。」 這正是沃爾能做、而且不需要暴露任何新增能力的部分。沃爾重新把手靠近傷兵胸側。生續術展開。不是試圖一口氣修好。而是穩住。維持。把正在往下掉的生命狀態托住。葛蘭則保持內部觀測。三個人的工作開始真正接起來。幾分鐘後。傷兵的呼吸仍然痛。但沒有再繼續快速惡化。右側胸腔的異常積聚也暫時被控制在能處理的範圍。年長治療師終於抬起頭。 「抓得早。」 他看了沃爾一眼。 「再晚一點就麻煩很多。」 旁邊那名原本負責盯人的助手聽到這句話,明顯鬆了一口氣。床上的傷兵則閉著眼。 過了幾秒,才很小聲地說:「所以我剛才真的不是『沒事』。」 助手直接回答: 「你現在才知道?」 這一次,傷兵甚至沒力氣回嘴。葛蘭收起術式。他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看向沃爾。 「妳剛才沒有硬把傷口封起來。」 停了一下。 「這是對的。」 他沒有再延伸評價。只是轉身去確認另一名失血傷員的狀況。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醫療區裡,失血的傷員已穩定下來,仍持續接受監測。腿傷已固定完成,暫時沒有惡化。胸腹傷則確認有較嚴重的內部損傷,經多人共同處理後暫時穩定,脫離了快速惡化的階段。葛蘭仍在醫療區。高階治療師正接手後續處置。 沃爾等葛蘭把最後一道觀測術式收窄,才開口。 「剛才胸腔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葛蘭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仍躺著的傷兵,確定另一名治療師已經接手,才抬起兩根手指,在半空拉出一個很簡單的胸腔輪廓。 「撞擊之後,右邊裡面有地方受損。」 一道光線在輪廓內側裂開。 「空氣進了不該進的地方。」 另一層暗紅色的光則沿著下方慢慢聚起。 「還有出血。」 他沒有拿術式畫得更複雜。 「肺原本要跟著胸腔展開。現在右邊被外面的氣和血擠著,能張開的空間越來越小。」 他讓右側那片光影縮了一截。 「所以他最開始還能走、能講話,看起來不像快倒。」 「但每呼吸一次,真正能工作的部分都比前一刻更少。」 沃爾問: 「所以是肺本身破了?」 葛蘭搖頭。 「現在不能只用一句『肺破了』概括。」 他指了指胸側。 「可能有肺部損傷,也有胸壁或更深處的結構受損。剛才我能確定的是——氣體和血液都在胸腔內累積,而且正在妨礙右側呼吸。」 「要知道每一道損傷到底從哪裡開始,還得繼續查。」 這次他看向沃爾的手。 「妳剛才做對了一件事。」 「沒有一感覺到組織受傷,就直接把能摸到的地方全部催著癒合。」 他把胸腔輪廓重新展開。 「假如深處仍在漏,而妳先把表面能閉的地方全閉起來——」 其中一條光線消失。但裡面的暗紅與氣體仍繼續增加。 「人看起來可能更完整。」 「裡面反而繼續壞。」 旁邊的年長治療師正在整理器材。聽到這裡,他插了一句: 「治療術最容易害死人的時候,就是施術者太急著看到傷口消失。」 他甚至沒有轉頭。 「外面漂亮,不代表裡面活得好。」 葛蘭瞥了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這樣教學徒的。」 「以前的學徒沒有人能把傷口閉得這麼快。」 年長治療師終於抬頭。 「時代進步,我也會改教材。」 胸腹傷兵睜開眼睛。聲音還很虛。 「所以……我如果再撐一下……」 年長治療師立即回答: 「你就能得到一堂非常昂貴的解剖課。」 傷兵沉默。 「……我懂了。」 「最好是真的。」 葛蘭把殘餘術式散掉。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點。」 「呼吸惡化不一定一開始就會很戲劇化。」 「會走、會說話、甚至能罵人,都不能排除胸腔裡有東西正在變糟。」 他朝剛才的助手偏了偏頭。 「他注意到呼吸變短。」 再看向沃爾。 「妳沒有因為失血那個看起來更嚇人,就把剩下兩個當成『等一下再說』。」 「這次才抓得到。」 說完,他就不再繼續講課。轉身去確認自己的觀測記錄。這段詢問沒有耽誤太久。胸腹傷兵仍由高階治療師持續處置,另外兩名傷員也沒有在這段時間出現新的急變。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目前已知,那名胸腹受傷的傷員右側胸腔內同時出現氣體與血液累積。右側呼吸活動受到壓迫。具體損傷來源仍需後續檢查。 生續術不能只追求快速封閉外觀傷勢。能走、能說話不代表胸腔傷勢安全。 沃爾轉向那名年長治療師。 「米蕾莎以前碰到這種胸腔傷,通常怎麼處理?」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這次他真的抬頭看沃爾。不是懷疑。更像是在確認沃爾究竟忘到了哪裡。 「妳自己?」 他想了兩秒。 「妳以前最常做的不是先治。」 他拿起剛換下來的一塊染血布,又放回盆裡。 「是先把病人罵到不要亂動。」 床上的傷兵閉著眼睛,很輕地哼了一聲。 「這我信。」 年長治療師沒理他。 「然後先判斷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現在最先會害死他的是什麼。」 第二根。 「第二,妳的術式能不能真正處理那個原因。」 第三根。 「第三,如果不能,妳現在動手會不會只是把症狀蓋掉。」 他朝胸腹傷兵點了一下。 「像今天這個。」 「以前的妳不會看到胸側痛就直接修肋骨。」 「先看呼吸。」 「再看循環。」 「再看是不是胸腔裡還有東西在繼續變化。」 他停了一下。 「確定能修,才修。」 沃爾問: 「那如果不能確定?」 他回答得很快。 「穩住。」 「別逞強。」 「叫人。」 這三句一個比一個短。他隨手指了指葛蘭剛才站的位置。 「妳以前很常叫葛蘭。」 不遠處正在看記錄的葛蘭立刻抬頭。 「『很常』?」 年長治療師面不改色。 「你自己算。」 葛蘭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低頭。沒反駁。 年長治療師接著說:「米蕾莎以前有個習慣。」 「如果她覺得某個傷勢可以直接修,動作反而會很快。」 「但只要碰到胸腔、腹腔、頭部,或者她自己也說不準的東西——」 他用指節在床架上敲了兩下。 「她會變慢。」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快有時候比慢危險。」 這句話說完,他重新去檢查胸腹傷兵。然後又補了一句: 「還有,妳以前不喜歡在病人面前討論太多『可能死法』。」 床上的傷兵這次睜開眼睛。 「這個我也支持。」 年長治療師把一卷布塞到他手裡。 「那你就少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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