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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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只要生命繼續 彌芙拉胸腔裡那圈柔和的光停了一會兒。米蕾莎沒有收回問題。 「你剛才說,可能只是因為我還沒問你死亡。」 「所以——什麼意思?」 彌芙拉的幾束細觸絲從監測器上慢慢收回。 「意思是,如果一名病人清醒、理解自己的處境,而且非常明確地告訴我——」 它停頓。 「『我想死。』」 「我首先不會把那句話當成醫療指示。」 米蕾莎的眼神立刻變冷。 「那你把它當什麼?」 「病人的意志。」 「重要。」 「真實。」 「需要記錄。」 「但是不具有讓我停止維持生命的最高優先權。」 米蕾莎沒有插話。彌芙拉於是繼續。 「我要先知道他在拒絕什麼。」 「疼痛?」 「失去原本身體?」 「永久依賴設備?」 「人格正在崩解?」 「被拘束?」 「害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原來的生活?」 「或者只是認為,死亡比接下來的生活更符合自己的選擇?」 米蕾莎問: 「如果答案是最後一個呢?」 「他沒有精神錯亂。」 「沒有被逼。」 「沒有痛到不能思考。」 「全部都知道。」 「就是不想活。」 彌芙拉胸腔裡幾枚游動的器官很慢地交換了一次位置。 「那我仍然不同意。」 米蕾莎盯著它。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仍然活著。」 彌芙拉回答得近乎平淡。 「還能形成意志。」 「還能拒絕。」 「還能厭惡。」 「還能改變想法。」 「還能永遠不改變想法。」 「這些都只有在生命持續時存在。」 它的胸腔口器輪廓微微明亮。 「死亡不只是停止痛苦。」 「也會永久停止未來所有可能。」 米蕾莎立刻反駁: 「可是那個未來是他的。」 「對。」 「那為什麼不是他決定?」 彌芙拉安靜了兩秒。 「因為我不把死亡當成一種普通的治療選項。」 「如果妳要求我把一條腿拿掉,我可以比較保留與失去的代價。」 「如果妳拒絕某種藥,我可以尋找另一種方法。」 「如果妳拒絕一種永久改造,我可以留下原方案、提出替代方案,或者什麼都不做。」 「但死亡不同。」 「一旦完成,就沒有下一個醫療決定。」 米蕾莎的聲音壓低。 「所以只要進了你的病房,就沒有死亡的權利?」 彌芙拉沒有直接說「是」。 它回答得更精確。 「如果一個人正在因可逆傷勢、疾病、毒素、失血、衰竭,或其他我有能力處理的原因立即死亡——」 「而我具有當下的緊急醫療權限——」 「我會先救。」 「即使他在說不要。」 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帶下動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再談。」 「等他能穩定思考。」 「等真正的痛苦來源能分辨。」 「等我們知道哪些後果能治、哪些不能。」 「等他知道如果繼續活,實際會變成什麼樣。」 「我不會把人在瀕死時的一句拒絕,直接當成不可撤回的終局命令。」 「那如果救回來以後,他還是說要死?」 這一次,米蕾莎幾乎沒有停頓。彌芙拉回答: 「我會繼續問。」 「不是無限重複『為什麼』。」 「而是把拒絕拆開。」 一束細小觸絲在半空分成數條。 「他不想承受痛。」 「那就處理痛。」 「他不想依賴設備。」 「那就判斷能否減少依賴。」 「他不能接受身體已經改變。」 「那就復健、重建,或者讓他重新學會如何使用現在的身體。」 「他認為自己只會拖累別人。」 「那是關係與資源問題,不是器官問題。」 「他認為即使所有上述問題都解決,仍然不願繼續存在。」 觸絲在最後一項停住。 「那我會承認——我已經找不到可以被修復的病因。」 米蕾莎稍微一怔。 「所以你會放手?」 「不一定。」 房間裡很安靜。彌芙拉繼續。 「『我無法治好他不想活』,不等於『所以死亡成為治療』。」 「我可以承認我的醫療理念與他的意志衝突。」 「我可以承認繼續維持生命對他而言是一種傷害。」 「我甚至可以承認,他比我更了解自己想不想繼續。」 「但這些都不會自然使我認為死亡是好的醫療結果。」 米蕾莎低聲說:「你知道自己在強迫人活著。」 「知道。」 這一次彌芙拉沒有繞。米蕾莎的目光明顯變了。她大概原本預期的是一套把強迫維生包裝成善意的辯解。彌芙拉卻只是直接承認。 「那你會做到什麼程度?」 彌芙拉回答得更慢。 「這要分開。」 「緊急狀態,我有權先阻止立即死亡。」 「止住正在崩潰的生命循環。」 「處理足以立即致命的傷勢。」 「維持意識與生理穩定。」 「那是醫療。」 「但如果要因為他不想活,就把他永久拘束。」 「把身體分枝成數套生命循環。」 「永久植入替代系統。」 「讓他在沒有自然生活能力的狀態下長期維持。」 「或者做任何違反他明確意願的長期不可逆療程——」 它的觸絲全部收回胸前。 「那就不是我可以憑『醫師覺得最好』自行決定的範圍。」 米蕾莎看向沃爾。她顯然立刻想到了剛剛那份正式保障。彌芙拉也順著她的視線轉向沃爾。 「尤其如果妳成為正式成員。」 「堡主剛才已經把妳的身體完整、人格完整與非自願不可逆改造寫入保障。」 「那麼即使我確信某種永久改變能讓妳活得更久——」 「妳拒絕。」 「我就只能提出。」 「不能執行。」 米蕾莎問: 「那我如果只是拒絕急救呢?」 彌芙拉回答: 「這會比永久改造更難。」 「因為急救本身可能只需要幾分鐘。」 「而且錯過就沒有第二次。」 「所以如果妳突然失去生命循環,我很可能仍會先救。」 「然後接受妳醒來之後恨我。」 米蕾莎的嘴角抽了一下。 「很可能?」 「如果現場資訊顯示妳的拒絕具有明確、持續、可驗證而且具有相應權限效力的既存安排,那會是另一個問題。」 「我不是唯一裁決者。」 「醫療權限不是整座堡的最高權限。」 亞德里安一直沒有插嘴。直到這裡,米蕾莎看向他。 「你跟它一定很合得來。」 亞德里安微微偏頭。 「某些地方。」 彌芙拉沒有接這句。它繼續把自己的答案講完。 「如果病人反覆要求死亡,我不會只防止一次。」 「我要知道他的理由有沒有改變。」 「痛苦是不是下降。」 「拒絕是不是仍然穩定。」 「他是不是開始用拒食、破壞治療、逃離照護或其他方式重新奪回控制。」 「如果有,我會調整照護。」 「不是因為那些反抗沒有意義。」 「而是因為它們代表目前的生命維持方式,正在創造新的問題。」 米蕾莎問: 「那你會不會永遠不放棄?」 彌芙拉沉默了比前面都久。胸腔裡的器官慢慢漂動。 「如果妳問我的願望。」 「是。」 「我希望死亡永遠沒有資格成為答案。」 它停了一下。 「但巡典堡不是只由我的願望運作。」 「資源會耗盡。」 「技術會失敗。」 「病人的人格可能已經無法維持。」 「某些生命形式可能真的沒有可延續結構。」 「堡主可能拒絕我提出的長期方案。」 「設施可能沒有容量。」 「其他部門可能證明我的方案會摧毀比它保留下來更多的東西。」 「而有些傷害,我就是治不了。」 米蕾莎看著它。 「所以你也會看著病人死?」 「會。」 彌芙拉說。 「我不喜歡。」 「但『我不接受死亡』不等於『我擁有無限能力』。」 米蕾莎沉默許久。最後問: 「如果那個人最後真的死了呢?」 彌芙拉胸口的光暗了一點。 「我會記錄是哪一條生命循環先失敗。」 「哪一步已經不可逆。」 「哪些方案曾經可行。」 「哪些被拒絕。」 「哪些根本不存在。」 「哪些是我判斷錯。」 「然後我會去找下一次能讓同樣死亡不要再發生的方法。」 米蕾莎皺起眉。 「你不會覺得應該尊重他終於得到想要的死亡?」 「不會。」 回答毫無停頓。 「我會尊重那是他曾經想要的。」 「但我不會因此喜歡結果。」 房間再次安靜。米蕾莎最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好。」 「我現在明白了。」 她看向莉沫薩。 「你們治療部真的不是『救人』那麼簡單。」 莉沫薩胸腔裡的藍白主器官輕輕漂了一下。 彌芙拉則說:「如果妳真的加入。」 「這大概會是我們第一個長期爭論。」 米蕾莎立刻回答: 「你已經先假設我會加入了。」 「沒有。」 彌芙拉說。 「我只是先保留那條仍可能存在的未來。」 米蕾莎一時竟沒有找到話回。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治療部:連假設都不願意讓它死。」 這一次,米蕾莎真的笑了一聲。很短。 「……這句倒是挺準。」 到堡內約一小時五十分時,維持緩流的支出又累積滿一敘能,儲量降到六百一十一。掃描還在繼續,卡爾迪亞仍只前進幾分鐘。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尚足;米蕾莎則漸漸明白彌芙拉的立場:她承認病人想死的意願是真實的,卻不將那份意願視為停止緊急維生的最高指令。 緊急醫療可先阻止立即死亡;長期拘束、永久分枝、不可逆替代或其他違反本人意願的持續方案,不屬彌芙拉可自行無限擴張的權限。若米蕾莎正式加入治療部,剛成立的成員保障會進一步限制任何非自願永久改造。 彌芙拉可以承認「強迫一個人繼續活」本身可能造成傷害,卻仍不因此把死亡視為理想醫療結果。 沃爾沒有撤回剛才簽下的任何命令。他只是看著彌芙拉,忽然把剛才那段話重新抓了回來。 「妳剛才說——」 「永久拘束。」 「把身體分枝成數套生命循環。」 「永久植入替代系統。」 「讓一個人在沒有自然生活能力的情況下長期維持。」 「甚至是違反本人明確意願的長期不可逆療程。」 米蕾莎的視線立刻轉向沃爾。沃爾抬起一隻手。 「純粹假設。」 「我沒有撤掉她的保障。」 然後重新看向彌芙拉。 「假如有另一個病人。」 「我把處置權完整交給妳。」 「不要求保留身體完整。」 「不要求尊重他的拒絕。」 「不要求避免永久拘束。」 「只讓妳按照妳自己的判斷自由發揮。」 他滿頭的眼睛同時盯著那具半透明身體。 「妳會不會真的照妳剛才講的那些東西做?」 彌芙拉沒有立刻回答。它胸腹間漂動的幾枚器官逐漸慢了下來。其中一束醫療觸絲伸向旁邊一只空置的生命監測接口。碰了一下。又收回。 「會。」 米蕾莎的目光猛地轉向它。 彌芙拉接著說:「但不是因為堡主說『沒有限制』,所以我要把所有能做的事情全部做一遍。」 「那不是醫療。」 沃爾問: 「那妳會怎麼判斷?」 「哪一種方式能讓生命持續得最完整。」 「以及——」 它分出四束細觸絲。 「哪一些仍然可能存在的生命支線,不必被提前判死。」 彌芙拉先收起第一束。 「永久拘束。」 「如果一名病人反覆試圖終止自己的生命。」 「而我已經確定那不是一個短暫失序,也沒有其他方式能可靠阻止。」 「在你真的授權我不必尊重他的拒絕時——」 「我會拘束。」 米蕾莎冷聲問: 「永久?」 「如果危險永久存在。」 「可以永久。」 「如果危險消失。」 「繼續拘束便沒有醫療理由。」 米蕾莎盯著它。 「所以不是懲罰。」 「不是。」 「只是你認為他不能被允許死。」 「對。」 第二束觸絲展開。 「生命分枝。」 沃爾明顯更有興趣了。 彌芙拉說:「假設一個人只有一具正在崩潰的循環。」 「我有三種方案。」 「第一種保住他的原本器官。」 「第二種需要讓外部循環永久接管其中一部分。」 「第三種則能讓一組仍然存活、但已經無法與主身體共同工作的組織繼續存在。」 「一般醫療會要求選擇。」 「我不喜歡這個問題。」 「為什麼?」 「因為『選一個』通常等於『另外兩個可以死』。」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稍微亮了一些。 「如果你真的給我足夠權限、空間、設備與資源——」 「而三條都能維持——」 「我會保留三條。」 米蕾莎皺眉。 「即使病人只想要其中一條?」 「如果他的拒絕沒有否決權。」 「是。」 「那三條算同一個人嗎?」 彌芙拉停住。 「不一定。」 「這要看意識、記憶、感知與身分連續落在哪裡。」 「我不會因為它們都源自一具身體,就假裝產生了三個完整人格。」 「但只要其中某一支仍然是活著的組織、循環、感知或可重新接回的生命結構——」 「我不會因為主體嫌它多餘,就自動同意把它終止。」 米蕾莎低聲道: 「所以在你看來,連我自己身上多出來的生命,都可能不再完全由我決定。」 彌芙拉回答: 「如果堡主真的把那項否決拿掉。」 「對。」 第三束觸絲。 「永久替代。」 彌芙拉說:「如果原有器官持續失敗。」 「而替代系統可以工作。」 「我不會因為替代品不自然,就偏好讓原本的人死。」 「寄生構造。」 「外部循環。」 「異種器官。」 「人工維生結構。」 「只要我們已經證明它對該主體可行,而且長期結果比死亡更能維持生命——」 「我會使用。」 沃爾問: 「本人說不要呢?」 「在你的假設裡?」 「他的拒絕沒有否決權。」 「所以我會記下。」 「確認他知道會發生什麼。」 「然後繼續。」 米蕾莎立刻說:「你連『騙他這是為他好』都不需要?」 彌芙拉轉向她。 「如果他不覺得好,我說『為你好』沒有醫療價值。」 最後一束。 「失去自然生活能力後的長期維持。」 這次彌芙拉回答得尤其乾脆。 「當然會。」 米蕾莎說:「……當然?」 「不能行走。」 「不能自己進食。」 「無法離開維生設備。」 「必須由外部循環代替大部分身體功能。」 「必須長期留在病床。」 「這些都不是死亡。」 一枚淡色器官慢慢漂過它半透明的胸腔。 「我會嘗試改善。」 「但如果不能改善——」 「那就是他的生活條件。」 「不是停止他的理由。」 沃爾忽然問: 「那如果最極端一點。」 「一個人幾乎什麼自然生活能力都沒了。」 「只能靠堡內維生。」 「非常痛苦。」 「每天都要求妳讓他死。」 「但人格、記憶、感知仍然存在。」 「而妳可以讓他繼續活幾百年。」 彌芙拉沒有停頓。 「如果你真的像剛才假設的那樣,把所有相關限制都撤掉。」 「我會維持。」 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下緊了一下。 「幾百年?」 「能多久就多久。」 「即使他每天恨你?」 「恨是一種仍然存在的能力。」 「即使他每天求你?」 「求我也表示他仍能形成意志。」 米蕾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真的會把這些都當作『他還活著』的證據。」 「是。」 沃爾又問: 「所以如果完全放任妳——」 「妳最後會不會變成『只要還能維持一點生命,就什麼都不肯放掉』?」 彌芙拉這次沒有立刻回答「是」。 它所有觸絲慢慢聚回身旁。 「不是一點生命。」 「我要先確認那條支線真的還是生命。」 「不是已經死亡的組織。」 「不是只剩機械運動。」 「不是我們自己不願承認失敗,所以把失敗叫做存活。」 停頓。 「而且我也不會為了延長一分鐘,就摧毀能延長一百年的另一條路。」 「自由發揮不代表沒有判斷。」 「恰恰相反。」 「如果你把人的拒絕、身體完整與自然生活全部從最高限制拿掉——」 它胸腔中的發光口器輪廓變得格外清晰。 「最後剩下來約束我的,就會是生命本身。」 米蕾莎安靜了很久。然後忽然問: 「也就是說——」 「剛才那些東西不是你拿來舉例嚇我的。」 「是你真的想做,而且在沒有更高限制時真的會做的醫療。」 彌芙拉回答: 「有條件成立時。」 「對。」 「不是每一個病人都需要分枝。」 「不是每一個病人都需要拘束。」 「不是每一具身體都值得換掉。」 「如果普通治療就能讓他健康地活下去,我不會因為更複雜就選更複雜。」 「複雜不是價值。」 「活著才是。」 米蕾莎轉向沃爾。這一次她看向他的眼神,和剛才聽莫古蘭、維克薩時又不太一樣。 「……我現在更明白那份保障的重要性了。」 她停了一下。 「你如果哪天撤掉它——」 「我大概真的不能睡在治療部附近。」 莉沫薩胸腔內的藍白主器官緩慢漂過。彌芙拉卻立刻糾正: 「如果妳加入治療部,睡在附近更安全。」 米蕾莎盯著它。 「這完全不是我那句話的重點。」 迴冠慢悠悠織出: 「治療部再次證明:活著與安心並非同義詞。」 彌芙拉沒有反駁。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米蕾莎又明白了一件事:若不存在本人拒絕權、身體完整保障與其他更高限制,彌芙拉確實可能執行永久拘束、生命分枝、永久替代系統與失去自然生活能力後的長期維生。 但彌芙拉不會為了殘酷、複雜或「能做」而全部做一遍;她會優先選擇能讓生命延續、保留最多可行生命支線且不浪費長期生存可能的方案。 對彌芙拉而言,痛苦、依賴、憤怒、拒絕乃至長期恨意,都不會單獨證明死亡比繼續存活更好。米蕾莎對自己的正式成員保障價值有了更具體的認識。 沃爾沒有替米蕾莎回答。他只是看向她。 「那換妳。」 「既然彌芙拉已經說得這麼清楚——」 「妳也完整講一次。」 「妳自己的治療哲學是什麼?」 「尤其是妳跟它到底差在哪裡。」 米蕾莎先看了彌芙拉一眼。又看向沃爾。 「完整?」 「完整。」 她沉默幾秒。最後靠回拘束後仍能保持的姿勢。 「好。」 「那我先說一件事。」 「我也不喜歡病人死。」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微微亮了一下。米蕾莎立刻補: 「但這大概就是我們最後一個完全相同的地方。」 「如果一個人倒在我面前。」 「失血、窒息、中毒、魔力耗竭,或者傷到根本沒辦法正常判斷——」 「我會先救。」 她說得很直接。 「這一點我跟你差不多。」 她看向彌芙拉。 「我不會在一個人快死、痛到連自己名字都說不清楚的時候,拿一句『不要救我』當成已經經過充分思考的最後決定。」 彌芙拉沒有反駁。米蕾莎繼續: 「但救回來以後就不一樣了。」 「救命不是永久取得他的身體」 「我把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不代表從那一刻開始,我就比他更有資格決定他的身體。」 米蕾莎看著自己的手。 「急救時,我可能會做他當下沒辦法同意的事情。」 「因為沒有時間。」 「因為如果等他能回答,他可能已經死了。」 「但那個理由只在緊急狀態成立。」 她抬頭。 「不能把一次『我先替你決定』,延伸成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彌芙拉問: 「如果他十年後仍然會因拒絕而死亡呢?」 「那就要重新問十年後的他。」 米蕾莎回答。 「不能拿十年前那個昏迷中的人,永久替現在的他簽字。」 「完整不是最高價值,但不能當成沒有價值」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是那種覺得原本的身體碰都不能碰的人。」 「該截斷的感染如果不處理會死。」 「壞掉的器官如果有替代,就換。」 「能救命的術式,如果會留下疤痕、永久限制,甚至讓生活方式改變——」 「我還是會提出。」 她看向沃爾。 「所以我不會說身體完整永遠比活著重要。」 「但也不會像它一樣——」 她指向彌芙拉。 「只要生命還能延續,就把完整、自由、生活能力全部降成次要欄位。」 彌芙拉平靜地問: 「那妳怎麼排序?」 米蕾莎想了一下。 「不能固定排序。」 「一個獵人失去腿。」 「一個抄寫員失去手。」 「一個祭司失去說話能力。」 「一個母親失去辨認自己孩子的記憶。」 「醫療上都可以寫成『病人仍存活』。」 「可是對那個人來說,失去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看向彌芙拉。 「所以我會問——」 「你最不能失去什麼?」 「你願意用什麼換?」 「你最想保住哪一種生活?」 「不是只問哪個器官還能跳。」 亞德里安站在一旁,一直沒有插嘴。米蕾莎卻忽然看了他一眼。 「你大概很喜歡這種問法。」 亞德里安只回答: 「我確實會問。」 米蕾莎立刻接: 「差別是我不會因為我理解答案,就覺得自己可以替他改答案。」 亞德里安沒有回嘴。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疼痛不是單純證明還活著」 米蕾莎重新看向彌芙拉。 「還有一點。」 「你剛才說,痛苦證明生命仍然能感受。」 彌芙拉回答: 「是。」 「這句話本身沒錯。」 米蕾莎說。 「但如果一個人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痛。」 「睡著以前最後一件事也是痛。」 「吃飯痛。」 「移動痛。」 「呼吸痛。」 「連讓別人碰他都痛。」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來。 「那個痛不只是『生命仍然存在的證據』。」 「它本身也是治療結果的一部分。」 「不能說『至少你還活著』就算完成。」 彌芙拉問: 「如果疼痛無法消除?」 「那就誠實告訴他。」 「能減多少。」 「會剩多少。」 「這樣活下去可能是什麼樣子。」 「然後讓他決定自己願不願意承受。」 「如果他決定不願意?」 房間安靜了一瞬。米蕾莎沒有避開。 「如果他清醒。」 「持續。」 「知道後果。」 「沒有能修正的誤判。」 「也不是有人逼他。」 她停頓。 「那我不一定會同意他的選擇。」 「我甚至可能非常討厭。」 「可能會勸很久。」 「可能會想盡辦法讓他再考慮。」 「但我不認為我可以永遠因為自己是治療師,就把他的答案判成無效。」 彌芙拉胸腔內幾枚器官同時慢慢靠近中央。 「所以妳接受死亡。」 米蕾莎搖頭。 「我接受的是——」 「有時候醫療沒有權力把『活著』變成一項無限期強制義務。」 這一句說完。彌芙拉安靜了很久。 「治療成功不等於病人沒有失去東西」 米蕾莎繼續: 「還有你剛才說的生命分枝。」 「如果真的有三條路,而且都能保留,我也會想保留更多可能。」 「但我不會直接把『能維持』當成『就應該維持』。」 「因為每一條支線都可能要人力、設備、照護、疼痛、依賴。」 「也可能讓本人每天都在面對一個他根本不想保留的自己。」 她看向彌芙拉。 「有時候放棄一條療法,不是在殺死一條生命。」 「只是承認——」 「不是所有能延長的東西,都值得由這個人承擔。」 彌芙拉問: 「誰決定值得?」 米蕾莎立刻回答: 「至少不能沒有病人。」 「我治療的是一個人,不是一條循環」 這一次,米蕾莎說得很慢。 「我知道你會覺得這句話很模糊。」 彌芙拉沒有否認。 「但對我來說,一個人不是只要循環還在就成立。」 「他還有習慣。」 「關係。」 「工作。」 「尊嚴。」 「恐懼。」 「想保住的東西。」 「不想成為的東西。」 「如果我把心跳救回來,卻完全不在乎剩下的是不是他願意活成的狀態——」 她停了一下。 「我不會覺得那是完整的成功。」 沃爾問: 「那如果兩者衝突?」 「他的理想生活無法保留。」 「只有彌芙拉那種方式能讓他活。」 米蕾莎看向他。 「那就把真相告訴他。」 「不要美化。」 「不要跟他說『你一定會習慣』。」 「不要把可能性說成保證。」 「不要因為我們有技術,就讓他以為拒絕是不理性的。」 「然後問。」 「你願不願意?」 沃爾又問: 「不願意呢?」 「那我會很不甘心。」 「可能會生氣。」 「可能會想再說服一次。」 她看向彌芙拉。 「但這大概就是我們真正分開的地方。」 「你覺得只要還能活,就不能放棄生命。」 「我覺得只要那個人還能真正作決定,就不能把他從自己的生命裡移出去。」 彌芙拉沒有立即反駁。它其中一束醫療觸絲慢慢抬起。沒有碰她。只是停在兩人之間。 「如果一個人做出妳認為錯誤的選擇。」 「最後死亡。」 「而妳明明有能力救。」 「妳會不會後悔?」 米蕾莎回答得很誠實。 「會。」 「甚至可能後悔一輩子。」 「但後悔不代表當初應該把他的身體變成我的所有物。」 房間再次安靜。這一次彌芙拉沒有立刻回答。胸腔內的發光口器輪廓慢慢暗下去,又重新亮起。 最後只說:「我不同意。」 米蕾莎點頭。 「我知道。」 彌芙拉又補了一句: 「但如果妳加入治療部——」 「這個分歧有用。」 米蕾莎愣了一下。 「有用?」 「我會傾向保留。」 「妳會傾向詢問是否值得被保留。」 「如果我們永遠同意彼此,治療部只剩一種錯法。」 米蕾莎看了它幾秒。 「……這句我倒是同意。」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首次觀測:治療部內部可能形成『不要讓病人死』與『不要把病人活成別人的答案』兩派。」 米蕾莎立刻說:「我還沒加入。」 下一行浮出: 「暫定派系。」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米蕾莎已清楚說明自己的治療立場:緊急狀態下可先救命,不把瀕死時無法充分思考的拒絕視為永久決定。急救授權不能自動延伸成長期支配病人的身體。 身體完整不是絕對最高價值,但自由、生活能力、關係、身分與病人自身最在意之物都必須進入醫療判斷。 疼痛與依賴本身也是治療結果,而不只是「仍活著」的證據。 對清醒、穩定、充分知情且持續一致的拒絕,她認為醫療不能無限期以「活著比較好」取消其決定。 她與彌芙拉最大的分歧:彌芙拉把生命延續當作最高優先;米蕾莎把病人是否仍能參與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視為不可被醫療完全取代的部分。 沃爾沒有放過那句話。 「所以妳在勇者的軍隊裡,都很尊重受治療者?」 米蕾莎抬起眼。沃爾接著問: 「你們完全沒有任何逼迫士兵留在軍隊、強迫他們重新上戰場的行為?」 這一次。米蕾莎沉默得比剛才久得多。彌芙拉沒有插話。連胸腔裡游動的器官都慢了下來。 「……不是。」 米蕾莎最後回答。沃爾沒有替她補台階。她只得自己繼續。 「如果你問我——白冠討魔軍是不是一個只靠每個人隨時自願留下的地方。」 「不是。」 「有軍令。」 「有徵召。」 「有人不想去某個地方,還是得去。」 「有人想離開,也不是說一句『我不想打了』就能走。」 她停了一下。 「戰爭不會因為我希望每個人都有選擇,就變成沒有強制。」 沃爾問: 「那妳剛才講得那麼漂亮做什麼?」 米蕾莎的嘴唇抿緊。 「因為我說的是我認為醫療應該怎麼做。」 「不是說我待的軍隊完全照那個原則運作。」 沃爾立刻追上: 「妳自己呢?」 這一次,問題更窄。 「妳有沒有把不想回戰場的人治好,然後讓他重新被送上戰場?」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然後: 「……有。」 莉沫薩胸腔內的藍白器官停了一瞬。亞德里安也沒有說話。米蕾莎卻自己接了下去。 「有人受傷。」 「我治。」 「治到能走。」 「能拿武器。」 「能施術。」 「然後軍令仍然有效。」 「他就回去。」 沃爾問: 「就算他不想?」 「有過。」 回答很低。但很清楚。沃爾歪了一下頭。 「所以一個病人說——」 「『我不願意讓你改造我的身體,好讓我繼續活。』」 「妳說他有權拒絕。」 「一個士兵說——」 「『我不願意讓你治好我,再把我送回去打仗。』」 「結果妳還是治?」 米蕾莎立刻抬頭。 「這不是完全一樣。」 沃爾沒有反駁。只是等她自己解釋。她停了兩秒。 「……但我知道你為什麼這樣比。」 「如果一個傷員只是說——」 「『不要救我,因為我不想回前線。』」 「而他的傷會讓他死。」 米蕾莎說:「我還是會救。」 彌芙拉胸腔中的光亮了一點。米蕾莎立刻瞪向它。 「你不要高興。」 光又穩定下來。她繼續: 「我會救他,因為我不接受讓一個本來救得回來的人,用死亡逃離軍令。」 「但是——」 「我認為治好他以後,『他要不要再回戰場』應該是另一個問題。」 沃爾問: 「實際上是另一個問題嗎?」 沉默。 「……不總是。」 這次米蕾莎的聲音明顯沒有剛才談醫療哲學時那麼篤定了。 「有時候前線缺人。」 「有時候傷員一旦恢復到能戰,就會重新列入編制。」 「治療師判定『可以行動』,本身就會變成軍隊決定他能不能再被派出去的依據。」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我知道。」 「我簽過那種判定。」 沃爾問: 「所以妳也參與過把人重新送上戰場。」 「是。」 米蕾莎沒有再閃。 「即使我不是下令的人。」 「即使我沒有親自把他拖出去。」 「我的治療、我的判定,會讓那件事成為可能。」 「這是真的。」 沃爾又抓住另一個字。 「那『永久留在軍隊』呢?」 米蕾莎皺眉。 「如果你說的是每個士兵一旦加入就一輩子不得離開——」 她搖頭。 「我不會說有這種普遍規則。」 「至少不是我能誠實告訴你的。」 「但如果你說的是戰時徵召後,不能單憑自己一句『我不要了』就解除軍令——」 她停了一下。 「有。」 「這不是秘密。」 沃爾笑了一下。 「那妳剛才對彌芙拉說——」 「不能把人從自己的生命裡移出去。」 「可是你們能把士兵從自己的戰爭選擇裡移出去?」 米蕾莎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這次她沒有立刻找到反駁。好幾秒後。 「……這就是矛盾。」 她說。沒有試圖修飾。 「我可以告訴你『軍令不是醫療』。」 「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所有人都能隨時離開,前線可能會崩』。」 「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們在打的是一場真的會死人、真的可能輸掉的戰爭』。」 「這些都是真的。」 她抬頭。 「但它們不會把被強迫的人突然變成自願。」 亞德里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這點我同意。」 米蕾莎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會同意。」 「然後你會開始計算這種強迫值不值得。」 亞德里安沒有否認。 「是。」 米蕾莎冷冷道: 「所以我沒有在稱讚你。」 沃爾繼續問: 「那妳自己呢?」 「妳現在還覺得妳和彌芙拉的差別很乾淨嗎?」 這一次。米蕾莎沉默了很久。最後: 「沒有。」 「至少沒有我剛才講得那麼乾淨。」 她看向彌芙拉。 「它會說:『你不想活,但我認為生命本身優先。』」 又看回沃爾。 「軍隊有時候會說:『你不想打,但我們認為這場戰爭優先。』」 她停頓。 「結構確實很像。」 彌芙拉問: 「那妳因此改變對醫療拒絕的看法嗎?」 米蕾莎立即回答: 「沒有。」 「我反而更不想讓醫療也變成那樣。」 這句話來得非常快。 她接著說:「軍隊已經會拿走一部分人的選擇。」 「如果連治療師也覺得『反正都是為了更大的目的,所以我也可以』——」 「那病人到底還剩下什麼地方能說不?」 房間安靜下來。這一次,彌芙拉沒有立刻反駁。迴冠在沃爾肩後緩慢織出一行: 「新發現:原則不是沒有矛盾,而是決定在哪裡停止複製矛盾。」 米蕾莎看了那行字幾秒。第一次沒有叫它閉嘴。 她只是低聲說:「……這句可以留著。」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米蕾莎已親口承認,白冠討魔軍存在軍令與徵召,並非所有人都能隨時自行離隊。 她曾治療不想回前線的人;治療完成與「可行動」判定,曾使傷員重新被納入作戰編制。 她不把這些人被重新派遣解釋成自願。 她承認「以生命優先取消病人的拒絕」與「以戰爭優先取消士兵的拒絕」在結構上存在相似之處。 她沒有因此改變自己的醫療立場;相反,她認為正因軍隊已會奪走部分選擇,醫療更不應無限複製同一邏輯。 沃爾看著米蕾莎。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拿她的矛盾繼續追問。 反而很認真地說:「我大概判斷完妳是什麼人了。」 米蕾莎的眼神立刻警戒起來。 「……什麼?」 沃爾答得很乾脆。 「妳是個有良心的好人。」 她明顯愣了一下。沃爾繼續: 「不是說妳做的事情全部都是對的。」 「妳待在一支會徵召、會強迫傷兵重新投入戰場的軍隊裡。」 「妳也承認,自己的治療曾經幫助那套制度繼續運作。」 「所以我不是在說妳純潔無瑕。」 「只是——」 他滿頭的眼睛一起看著她。 「妳知道強迫就是強迫。」 「知道『為了更大的目的』不會自動把被逼的人變成自願。」 「甚至願意承認自己的原則和自己做過的事情之間有矛盾。」 「這在我看來,已經很接近一個有良心的好人了。」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她原本一直繃緊的神情,第一次因為這句話出現了真正的困惑。 「……你是在稱讚我?」 「是。」 「沒有下一句『所以很適合改造成什麼』?」 「目前沒有。」 米蕾莎盯著沃爾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另一種奇怪的巡典堡語法。最後她才開口。 「那……謝謝?」 語氣非常不確定。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不太喜歡『好人』這個說法。」 「為什麼?」 「因為太容易讓人把做過的事一次洗乾淨。」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如果我真的做過一件錯事,別人因為我平常救了很多人,就說『沒關係,她是好人』——」 「我不覺得這樣比較好。」 「但如果你的意思只是,我還知道有些事情不該被漂亮理由蓋掉……」 她抬頭。 「那我收下。」 停了一下。 「雖然被你稱讚,感覺有點奇怪。」 沃爾安靜地聽完。然後整張嘴慢慢咧開。米蕾莎立刻察覺不對。 「……等等。」 沃爾說:「所以我非常失望。」 米蕾莎說:「……什麼?」 「太正常了。」 「妳實在太正常了。」 沃爾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真切的惋惜。 「我本來還想看看,妳能不能在這裡發展出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異常價值觀。」 「結果妳的答案居然是——」 他學著她剛才的語氣: 「『病人要有選擇。』」 「『強迫就是強迫。』」 「『不能用好結果把錯事洗掉。』」 沃爾攤開雙手。 「正常。」 「太正常了。」 米蕾莎的表情從困惑,一點一點變成不可置信。 「你剛才先稱讚我是好人——」 「對。」 「然後因為我是好人,所以你失望?」 「完全正確。」 米蕾莎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 「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迴冠立刻在沃爾肩後織出: 「診斷需求過於龐大,建議分期處理。」 米蕾莎說:「我不是在問你。」 沃爾卻已經轉頭指向亞德里安。 「妳應該多跟他學學。」 亞德里安原本一直安靜站在旁邊。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先推了一下淡金色窄框眼鏡。米蕾莎慢慢轉頭。看看亞德里安。再看看沃爾。 「……跟他?」 「對。」 沃爾興致勃勃地說:「妳看。」 「同樣會理解別人的痛苦。」 「同樣知道別人是真的拒絕。」 「同樣能準確說出強迫不是自願。」 「可是亞德里安就不會停在這裡。」 亞德里安的視線落到沃爾身上。沒有打斷。沃爾繼續: 「他會理解妳。」 「把妳的反對整理得比妳自己還清楚。」 「幫妳把代價全部列出來。」 「承認妳痛苦。」 「承認妳沒有同意。」 「然後——」 沃爾做了一個很愉快的手勢。 「如果他仍然判斷收益值得,就照做。」 米蕾莎面無表情地看向亞德里安。 「這是真的嗎?」 亞德里安沒有替自己美化。 「大致是。」 「你甚至不打算辯解?」 「如果他描述的是我的實際判斷方式,我沒有理由否認。」 米蕾莎停了兩秒。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很可怕?」 亞德里安回答: 「想過。」 「沒有用?」 「不是沒有用。」 他語氣仍然溫和。 「只是『令人恐懼』本身,不能替我完成對結果的判斷。」 米蕾莎閉上眼睛。 「好。」 「我懂了。」 她重新睜眼,看向沃爾。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學會更準確地理解別人。」 沃爾點頭。 「很好。」 「然後在理解完以後,更有技巧地不尊重他?」 沃爾幾乎立刻回答: 「妳學得很快。」 亞德里安終於稍微抬了一下手。 「我會修正一點。」 米蕾莎看向他。 「我不認為目標是『不尊重』。」 「我知道。」 她冷冷地說。 「你會說你尊重我的反對、保存我的反對、理解我的反對,最後還是做。」 亞德里安停了一瞬。然後: 「對。」 米蕾莎看回沃爾。 「我拒絕這門課。」 沃爾說:「這麼快?」 「非常快。」 「連旁聽都不要?」 「不要。」 「教材很多喔。」 「更不要。」 彌芙拉胸腔裡的發光口器這時才亮起。 「我不理解。」 米蕾莎立刻警戒地看向它。 彌芙拉說:「堡主剛才稱讚妳保留拒絕。」 「現在又希望妳學習在拒絕存在時繼續行動。」 沃爾回答: 「兩個我都欣賞。」 彌芙拉安靜了一下。 「那沒有矛盾。」 米蕾莎猛地看向它。 「為什麼你也站到他那邊去了?」 「我沒有。」 彌芙拉說。 「我只是確認堡主同時喜歡兩種互相衝突的結果。」 迴冠立刻補上一行: 「堡主特色:拒絕二選一,要求兩邊都精彩。」 這次連亞德里安都輕輕笑了一聲。米蕾莎則盯著沃爾。 最後非常認真地說:「如果我真的加入你們治療部——」 「我第一件事大概就是確保自己永遠不要變得像他。」 她指向亞德里安。亞德里安沒有生氣。反而點頭。 「這會是一個很清楚的自我校準目標。」 米蕾莎說:「你連這都能當成好事?」 「當然。」 米蕾莎轉回沃爾。 「我收回剛才那句。」 「哪一句?」 「你們這裡不是沒有正常人。」 她停了一下。 「是正常人待久了,可能會開始需要特別努力才能繼續正常。」 迴冠馬上織出: 「招募宣傳語候選。」 米蕾莎說:「不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