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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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沒有通過的面試 沃爾看了米蕾莎一會兒。 「好了。」 「面試結果出來了。」 米蕾莎原本還在等著他繼續拿自己的倫理矛盾開玩笑,聽到這句話,立刻抬起頭。 「……什麼結果?」 沃爾說得非常乾脆。 「妳沒有通過。」 「我不打算讓妳加入治療部。」 米蕾莎整個人安靜下來。剛才還能對迴冠吐槽、能跟彌芙拉爭辯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收得乾乾淨淨。 「……好。」 她只回了一個字。沃爾沒有立刻告訴她接下來的安排。米蕾莎等了一會兒。 「所以呢?」 「什麼所以?」 「你剛才給我的那個條件。」 她盯著沃爾。 「完整身體。」 「完整人格。」 「沒有我的同意,不做非自願的永久改造。」 她的聲音明顯比剛才慢。 「那個條件,是以我加入治療部為前提。」 「現在你說我沒有通過。」 停頓。 「所以那個保障,也沒有了?」 這次她沒有笑。也沒有諷刺。拘束帶下的手指緩慢收緊。沃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反問: 「妳很在意?」 米蕾莎看了他好幾秒。 「你剛才讓我見了維克薩。」 「它親口跟我說,會怎麼研究一個人。」 「你讓莫古蘭告訴我,被核准成宴材之後會怎麼活。」 「然後又讓彌芙拉告訴我,只要權限夠大,它連一個每天求死的人都能維持幾百年。」 她稍微停了一下。 「現在你告訴我,我沒通過唯一附帶身體保障的職位。」 「你覺得我應該不在意?」 沃爾問: 「那妳現在最怕什麼?」 米蕾莎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呼吸比前面略快,但仍然能控制語句。 「你真的想聽?」 「想。」 「我怕你其實已經選好了。」 「選好什麼?」 「我接下來要被做成什麼。」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沒有變化。亞德里安則仍站在原處,沒有代替任何人說話。米蕾莎繼續。 「你一開始就說過,你需要我的完整模板。」 「掃描現在還在做。」 「你要做一具能取代我的身體。」 「所以至少在那件事完成以前,你需要我保持完整。」 她說到這裡,反而停了。因為後面的推論更加明顯。 「可是完成以後呢?」 沃爾沒有回答。米蕾莎的目光開始在房間裡幾個人之間移動。 「到那時候,我還有什麼是你一定得保留的?」 「維克薩想研究我的生命連結。」 「彌芙拉可能覺得我的生命系統可以拆出更多續命方式。」 「莫古蘭……」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想莫古蘭。」 迴冠慢慢織出: 「烹飪部再次取得跨場景心理影響。」 米蕾莎完全沒有理它。沃爾問: 「所以妳真的覺得,我可能把妳改掉?」 米蕾莎這次直接看著他。 「我已經不是在猜『你們有沒有能力』了。」 「你們剛才花了很長時間告訴我,你們有。」 「我現在猜的是--」 「你會不會批准。」 這一句之後,她停得更久。 「而且最糟的是,我還不知道你覺得什麼東西有趣。」 沃爾的嘴慢慢咧開。 「至少妳開始理解我了。」 「這不是我想得到的理解。」 「但很準確。」 米蕾莎深吸了一口氣。 「那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理我?」 沃爾終於回答。 「放心。」 米蕾莎的表情完全沒有因為「放心」兩個字放鬆。 沃爾繼續: 「我只是確定妳不適合治療部。」 「太正常。」 「但是妳仍然很有用。」 米蕾莎的眼神頓時更加警戒。 「我現在已經開始討厭你說『有用』了。」 「很好。」 沃爾轉頭看了一眼亞德里安。 「我決定把妳交給他。」 米蕾莎整個人僵了一下。 「……誰?」 「亞德里安。」 她立即轉頭。亞德里安也正看著她。沃爾開始說明。 「主要工作很簡單。」 「亞德里安是個很珍貴的人類。」 「他不會自然老死,但是仍然會受傷、生病、中毒、失血,而且如果真的被殺死,一樣會死。」 亞德里安沒有糾正。因為這些都是真的。 「所以妳主要負責他的健康管理與醫療。」 米蕾莎愣了一下。那顯然不是她預期中的答案。 「……醫療?」 「對。」 「除此之外,兼任他的私人秘書。」 這一次她真的睜大了眼睛。 「等等。」 「私人秘書?」 「幫他整理日程、資料、聯絡、需要的人事安排,能處理的就處理。」 沃爾又補充: 「平常妳可以跟治療部交流、學習。」 「如果妳對其他部門有興趣,也可以去交流。」 「維克薩、薩芮珂、情報部、生態部--隨妳。」 米蕾莎盯著他。 「你剛才才跟我說,我太正常,所以面試不合格。」 「對。」 「現在你要我去當你們這裡最不像正常人的那個人類的醫師兼秘書?」 沃爾滿意地點頭。 「這樣安排不是很好嗎?」 「哪裡好了?」 「互補。」 亞德里安這時才開口。 「堡主。」 沃爾看向他。亞德里安整理了一下袖口。 「工作內容本身可以成立。」 「健康管理、醫療觀察、行程與私人文書協作,我都可以接受。」 「但如果您說的是『我的固定直屬部下』--目前不能這樣登記。」 米蕾莎立刻看向他。亞德里安繼續: 「我的席位不是一個部門,也沒有固定直屬編制。任務中我可以領導獲准暫借的人員,但不能把一名新成員永久登記成我的部下。」 「所以如果堡主仍要保留您剛才指定的實際工作內容--」 他看向米蕾莎。 「可以讓她成為巡典堡的新正式成員,再長期指定她承辦我的健康、醫療與私人勤務協作。」 「但她不會因此變成我的所有物,也不會讓我的特任席突然長出一個新部門。」 米蕾莎安靜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所以……」 她看向沃爾。 「你是真的打算讓我工作?」 「而不是把我放進哪一個房間裡當研究材料?」 沃爾還沒有回答。她立刻又補: 「我不是說我已經答應。」 「這兩件事情差很多。」 亞德里安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確實差很多。」 米蕾莎又看了他一眼。 「還有。」 「如果我真的負責你的健康--」 「我有沒有權力告訴你『今天不准出任務』?」 亞德里安回答: 「妳可以作出醫療判斷。」 「我可能不同意。」 「那我就寫進紀錄。」 「合理。」 米蕾莎愣了半秒。 「……這部分好像意外地正常。」 迴冠浮出字句:「警告:正常現象可能為暫時性。」 「你閉嘴。」 但米蕾莎很快又重新看向沃爾。 剛才因為聽見「工作」而稍微鬆開的手指,又再次握緊。 「可是你還沒回答最重要的。」 她一字一句地問: 「我沒有進治療部。」 「所以你原本給我的身體保障沒有生效。」 「現在你又說要讓我成為正式成員,負責亞德里安。」 「那麼--」 「我在這個新位置上,還會不會被維克薩、生態部、莫古蘭,或者任何其他人拿去做非自願改造?」 她停了一下。聲音仍然穩定。但這一次她完全沒有掩飾問題背後的恐懼。 「我需要你說清楚。」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米蕾莎已被明確告知不加入治療部。 原先「加入治療部後才生效」的特殊身體/人格保障因此尚未成立。 對掃描完成後是否會遭非自願改造產生明顯且可信的恐懼。已得知沃爾希望她成為正式成員,主要負責亞德里安的健康與醫療,並兼任私人勤務/秘書性工作。對跨部門交流本身沒有立即拒絕,但尚未表示願意加入。 「亞德里安的固定直屬部下」與現有特任席編制衝突;實際職務可以長期指派,但不能以固定直屬部下形式登記。亞德里安的特任席本身明定沒有固定部下。 米蕾莎正在等沃爾回答: 「如果我接受這個新位置,我還會不會被非自願改造?」 沃爾沒有再吊她胃口。 「妳剛才問的保障——我改條件。」 米蕾莎的視線立刻定在他身上。 「不是加入治療部。」 「只要妳正式加入巡典堡,就生效。」 他抬起堡主權印。 「完整身體。」 「完整人格與記憶連續。」 「任何以研究、功能化、兵裝、宴材、生態加工、陳列、長期試式或其他目的進行的永久、不可逆身心改造——」 「沒有妳本人明確同意,不得執行。」 「緊急醫療只准做到維持生命所必需的程度,不能趁機偷換成其他永久用途。」 「這次不管妳最後在哪個職位。」 米蕾莎沒有馬上說話。她先看著沃爾手裡的權印。又看了看彌芙拉。最後甚至往維克薩先前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就是說。」 「我如果加入,但不是治療部。」 「一樣有效?」 「對。」 「莫古蘭不能因為哪天覺得我適合某一道菜——」 「不能。」 「維克薩不能拿我去測一個我拒絕的永久版本?」 「不能。」 「生態部不能因為覺得我的治療能力值得拆開保存,就直接開始?」 「不能。」 她的肩膀這才真正往下鬆了一點。不是完全放鬆。 但那種「掃描完成以後自己還是不是現在這個自己」的警戒,明顯降低了。 「好。」 她低聲說。 「那這至少是一個我可以認真考慮的條件。」 沃爾卻沒有結束。他轉向亞德里安。 「還有剛才那件事。」 亞德里安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堡主——」 「我還是要讓她當你的直屬部下。」 亞德里安停住。 沃爾接著說:「編制名稱就叫——」 「特任席直屬助理。」 亞德里安摘下眼鏡。慢慢擦了一下鏡片。 「您知道這會改變我目前的席位章程。」 「知道。」 「我的特任席原本沒有固定部下。」 「現在有了。」 「而且如果照您的稱呼,她不只是暫借協作者。」 「對。」 「是直接隸屬於特任席的固定職位。」 「完全正確。」 亞德里安把眼鏡戴回去。 「那這不是人員借調。」 「而是組織變更。」 沃爾咧嘴。 「那就改組織。」 這一次,亞德里安真的沉默了幾秒。最後他微微點頭。 「可以。」 「但我要求寫清楚三件事。」 沃爾示意他繼續。 「第一,她是巡典堡正式成員,不是我的私人財產。」 「第二,『直屬』只代表日常勤務、行政協作與我對其工作負有直接管理責任;不使我的特任席成為第十一部門,也不讓我取得其他部門的權力。」 「第三,她的專業醫療判斷仍然是她自己的判斷。即使醫療對象是我,她也不能因為是我的部下,就被要求把『不宜出任務』改成『可以出任務』。」 米蕾莎立刻看向他。 「這第三條是你自己要求的?」 「是。」 「為什麼?」 亞德里安回答得非常自然。 「如果我的私人醫療人員必須迎合我的判斷,她就沒有存在價值。」 米蕾莎盯了他一下。 「你偶爾真的會講出很正常的話。」 「我經常如此。」 「這句又開始不正常了。」 沃爾直接簽下組織調整。新的職位掛在亞德里安的特任席之下:特任席直屬助理,一席。主要職務則依沃爾剛才的指定寫得很清楚:亞德里安・維爾特之健康管理與醫療。私人行程、文書、資料與日常勤務協作。依本人興趣,可與治療部及其他部門進行學習與專業交流。它不是新部門。也不把任何十部門權責移交給亞德里安。但只要米蕾莎真的接受正式加入,這個位置就是她的。米蕾莎看著那份登記。 「你甚至先把位置弄出來了。」 沃爾點頭。 「當然。」 「我還沒答應。」 「所以現在上面只有職位,沒有妳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 顯然有點意外沃爾這次真的把「安排職位」和「她已經接受」分開了。 「……好。」 「至少這點算你有聽人說話。」 迴冠立刻浮出: 「罕見成就。」 沃爾說:「閉嘴。」 然後沃爾忽然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對了。」 米蕾莎立刻警戒。 「又怎麼了?」 沃爾指向亞德里安。 「妳覺得他帥不帥?」 房間安靜了。非常安靜。米蕾莎看著沃爾。 「……你剛才還在談我的永久身體保障。」 「現在談外貌。」 「這兩件事不衝突。」 「你們這裡到底有沒有正常的談話節奏?」 沃爾只是繼續等答案。米蕾莎終於轉頭。真正從頭到腳看了亞德里安一次。深褐近黑的頭髮梳理得整齊。淡金色窄框眼鏡。修長但不像軍人那樣刻意誇張的體格。衣著一絲不亂。以及那張無論先前說過多麼令人不舒服的話,看起來都仍然相當容易讓人降低戒心的人類面孔。米蕾莎沉默了兩秒。 「……只論長相?」 「只論妳自己的感覺。」 「帥。」 回答比她自己預期得還乾脆。然後她立刻補充: 「但是這完全不代表其他任何事情。」 沃爾說:「例如?」 「例如我信任他。」 「喜歡他。」 「想跟他發展什麼。」 「或者因為臉長得好看,就忘記他剛才親口承認自己能理解別人的拒絕、然後還是照做。」 亞德里安在旁邊很輕地說:「分類得很清楚。」 米蕾莎瞪他。 「你不要因為被說帥就開始評分。」 「我沒有。」 「你的語氣很像有。」 沃爾滿意了。然後立刻轉向另一邊。 「亞德里安。」 「是。」 「那你呢?」 「米蕾莎作為異性,在你眼中有沒有魅力?」 這次換米蕾莎僵住。 「你為什麼一定要問回來?」 「公平。」 「這根本不是公平!」 亞德里安卻真的思考了。不是故意拖時間。他看向米蕾莎。視線沒有像評估試驗對象那樣在身體局部停留,也沒有故意避開她。幾秒後,他回答: 「有。」 米蕾莎一下沒有接話。亞德里安繼續: 「如果問題是異性吸引力,而不是是否建立親密關係——有。」 「外貌上有。」 「說話時的表情、警戒感、以及妳在壓力下仍然會直接反駁人的方式,也有。」 米蕾莎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你這已經不只是在講外貌了。」 「堡主問的是魅力。」 亞德里安說。 「如果只問外貌,我的答案會更短。」 沃爾立刻追問: 「那只問外貌呢?」 「漂亮。」 米蕾莎閉上眼睛。 「很好。」 「現在我一個剛被綁來、正在被掃描的人,正在跟綁架我的人和未來可能的上司討論我漂不漂亮。」 她重新睜眼。 「這一定是我今天最難解釋給別人聽的一段。」 迴冠慢慢寫: 「錯。競爭者很多。」 米蕾莎居然沒有反駁。 「……也是。」 亞德里安卻在這時補了一句。 「不過我需要把一件事說清楚。」 米蕾莎看向他。 「我認為妳有異性魅力。」 「不等於我會把這項吸引力變成工作上的交換條件。」 「如果妳最後成為我的助理,醫療判斷、勤務評價、私人時間以及任何親密關係都應該分開。」 米蕾莎看了他幾秒。 「這句我很同意。」 然後她忽然皺眉。 「但是從你嘴裡講出來,為什麼反而讓我想問後面是不是還有什麼?」 亞德里安微微笑了一下。 「因為妳已經開始了解我了。」 「這不是值得你高興的事。」 「我認為是。」 「看吧。」 沃爾站在兩人旁邊,顯然對這個結果相當滿意。米蕾莎最後又看向那份尚未填入她姓名的職位登記。然後看向沃爾。 「所以現在的意思是——」 「我如果正式加入。」 「我的身體和人格保障生效。」 「我的職位是亞德里安的直屬助理。」 「主要管他的健康和醫療,也處理一部分私人秘書工作。」 「平常可以去治療部學,也可以跟其他部門交流。」 「而且我不是他的財產。」 沃爾點頭。 「正確。」 米蕾莎再問: 「那我有沒有權利拒絕加入?」 這一次,她問得非常清楚。亞德里安沒有替沃爾回答。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正式成員的身心保障已經確立。米蕾莎若正式加入巡典堡:完整身體受保障。人格與記憶連續受保障。 沒有本人明確同意,任何人都不能替她作永久或不可逆的身心改造。研究、宴材、生態加工、兵裝化、陳列或其他部門的用途,都不能推翻這項保障;緊急醫療也不能成為擴張永久用途的藉口。特任席下另設一名直屬助理,無須成立第十一部門。助理平日直屬亞德里安,主要負責他的健康管理與醫療,兼顧私人日程、資料、文書及勤務協作,也可跨部門交流學習。位置已設好,米蕾莎卻還沒有接受,任職者仍待確認。 米蕾莎正在等沃爾回答: 「我有沒有權利拒絕加入?」 沃爾沒有迴避。他直接回答: 「有。妳可以拒絕成為正式成員。」 米蕾莎的肩膀才剛鬆下一點。 沃爾接著說:「只是我會重新評估是否將妳做為材料移交給其他部門。」 那一點鬆動瞬間消失了。米蕾莎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盯著沃爾。幾秒後,才很慢地問: 「……所以我有拒絕的權利。」 「但拒絕之後,你就會重新考慮,要不要把我交給維克薩、瑟羅妲,或者莫古蘭?」 沃爾沒有修正她對句意的理解。她的手指重新扣緊。 「那你剛才那個『可以拒絕』——」 她停了一下。 「至少別叫它沒有代價的選擇。」 亞德里安沒有替沃爾圓場。 他只是看著米蕾莎,平靜地說:「不是沒有代價。」 「而且如果堡主確實會因拒絕而重新評估妳的用途,那這個後果應該讓妳在作決定以前知道。」 米蕾莎立刻轉向他。 「你真的很擅長把威脅整理得很正式。」 亞德里安點了一下頭。 「如果威脅存在,說得模糊不會讓它比較輕。」 「你這樣講反而更可怕。」 「我知道。」 米蕾莎又看回沃爾。這次她沒有生氣到失去條理。反而開始一項一項確認。 「我如果加入——」 「正式成員保障生效。」 「沒有我的明確同意,就不能把我永久改造成那些東西。」 「對。」 「我如果不加入——」 她停了一下。 「你就保留把我轉交其他用途的可能。」 這一次,她說完之後沒有等回答。因為沃爾剛才已經說得夠清楚。彌芙拉胸腔裡的光微微移動。 「她現在的決定會受到死亡、永久加工與長期失去自主的預期影響。」 米蕾莎立刻說:「謝謝,我知道。」 彌芙拉回答: 「我是在提醒堡主。」 米蕾莎愣了一下。彌芙拉繼續: 「如果之後把她的加入描述成完全不受壓力的自願,那會不準確。」 沃爾沒有反駁。米蕾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那我再確認一件事。」 「如果我加入——」 「不是今天答應,明天你就能說『現在妳已經是成員,所以妳必須同意某個改造』?」 她看向沃爾。 「你的保障是我加入之後,仍然可以對永久改造說不。」 「不是我用加入本身,把未來所有同意一次交出去。」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慢。也非常清楚。亞德里安沒有插話。因為這一次,她要的是沃爾本人的答案。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一句: 「招募條件目前具備相當強烈的說服力。」 米蕾莎看了一眼。 「你今天終於學會委婉了。」 迴冠補上一行: 「我正在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