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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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答辯 沃爾看著米蕾莎,先回答她剛才那個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對。」 「加入,只是讓妳的保障正式生效。」 「不代表妳在加入的那一刻,就一次同意了未來所有永久改造。」 米蕾莎沒有移開視線。沃爾繼續: 「以後任何永久、不可逆的身體或精神改造,還是要另外取得妳本人明確的同意。」 「妳可以拒絕。」 「拒絕某一次改造,也不會因此自動失去正式成員身分,或者讓那份保障失效。」 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帶下慢慢鬆開。 「……好。」 她停了一會兒。 「那我至少知道,如果我真的答應加入,不是把自己往後所有的『不』一次賣掉。」 她瞥向亞德里安。 「尤其是在這個人旁邊工作。」 亞德里安平靜地接道: 「這是一項很合理的預防。」 「你不要說得好像跟你無關。」 「本來就與我有關,所以才合理。」 米蕾莎閉了一下眼。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艾琳到現在還會跟你吵了。」 沃爾這時忽然轉向亞德里安。 「說到她。」 亞德里安抬眼。沃爾問: 「你介不介意把你的武器帶來,讓米蕾莎認識一下?」 亞德里安停了一瞬。然後很輕地推正眼鏡。 「如果您指的是《答辯》——不介意。」 他頓了頓。 「不過我會把這件事理解成:去請羅文博士過來,讓兩位認識。」 「不是把一件武器拿來供人參觀。」 米蕾莎看了他一眼。 「……這個糾正,我居然同意你。」 「這是好事。」 「不要又把它算成你的成功。」 亞德里安微微一笑。 「我會努力。」 「你那個表情完全不像會努力。」 亞德里安離開接收區。米蕾莎望著門關上。方才聽見《答辯》時,她的神情又出現了一點緊繃。但和先前不同。這一次她沒有問自己是否也會變成那樣。沃爾剛才給出的界線已經足夠明確。 她只是低聲說:「我知道她還活著。」 「也知道她能說話。」 「但知道是一回事……」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過了幾分鐘。門再次開啟。亞德里安回來了。這一次,他左側帶著一件細長的黑銀構造。不是普通兵器架上那種冰冷、安靜的金屬。約一人手臂再延伸出去那麼長的脊匣表面,有纖細的象牙白線沿著內部構造明滅。靠近後,甚至能聽見極輕微、並不完全等拍的泵動聲。以及另一種像呼吸閥開合的聲音。亞德里安扶著它的方式,也不像提一件武器。一隻手穩定承重。 另一隻手在轉身時自然護著靠近上端的位置,像是在替同行者避開門框。米蕾莎原本只是看著。幾秒後。她的治療師習慣明顯壓過了單純的驚愕。視線開始追蹤那些白線的節律。泵動。生命循環。氣體交換。然後是脊匣護手內側那一道閉合的窄窗。亞德里安把《答辯》安穩地固定在一旁的支架上。手掌在黑銀外殼上停了一下。 「羅文博士。」 「到了。」 窄窗開啟。米蕾莎的表情瞬間變了。裡面不是鏡頭。不是符文。也不是裝飾。是一隻真正的人類左眼。灰藍色的虹膜周圍散著細微的金色血管痕跡。再往下,是仍能活動的部分面頰、嘴唇與下顎。蒼白的皮膚上,甚至還能看見屬於成年人長久歲月留下的細紋。那隻眼先看了亞德里安一眼。接著轉向沃爾。最後停在米蕾莎身上。一個略低、微啞的女人聲音從窄窗內傳出。 「所以妳就是米蕾莎・白脈。」 米蕾莎沉默了兩秒。 「……艾琳・羅文?」 「至少妳先叫了我的名字。」 艾琳的嘴角只動了一點。 「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亞德里安說:「我只告訴她,堡主希望兩位見面,以及妳可能會負責我的長期健康管理。」 艾琳立刻接道: 「『可能』這個字很重要。」 米蕾莎看了她一眼。 「我還沒有答應加入。」 「那我們又多一項共同語言了。」 「什麼?」 「別讓亞德里安把還沒答應的事情講得像已經進入執行階段。」 亞德里安語氣平和。 「我剛才確實用了『可能』。」 艾琳看向他。 「我知道。」 「所以這次沒有在罵你。」 「謝謝。」 「也不是稱讚。」 「我知道。」 米蕾莎忽然露出了一個極短的笑。但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她重新看向《答辯》。這一次不是看兵器。而是看裡面的人。 「他之前告訴我一些妳的事。」 艾琳沒有問「哪些」。 只說:「那妳現在可以直接問我。」 米蕾莎遲疑了一下。 「妳真的……一直都還是妳自己?」 艾琳的視線沒有離開她。 「記得以前。」 「記得改變。」 「記得我反對什麼。」 「也能對今天發生的新事情形成新的看法。」 短暫停頓。 「所以如果妳問的是,我是不是只剩一套會說話的舊記錄——不是。」 米蕾莎望著她。 然後很輕地說:「好。」 「我想先知道這個。」 艾琳反問: 「那我也問妳一個。」 「什麼?」 「妳現在最先想到的是——」 「『幸好我剛才拿到了保障』。」 「還是——」 「『他們居然真的能把一個人變成這樣』?」 米蕾莎沉默。視線慢慢轉向沃爾。然後又回到艾琳身上。 「兩個都有。」 艾琳低低地應了一聲。 「合理。」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一行: 「面試教材現在具備實物展示。」 米蕾莎立刻轉頭。 「這句很糟。」 艾琳卻淡淡地問: 「那條會說話的布是什麼?」 米蕾莎看了迴冠一眼。又看沃爾。 「……這個妳最好讓他自己解釋。」 迴冠立刻補出: 「推薦答案:堡主最傑出的作品之一。」 米蕾莎說:「我就知道。」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仍持續著,尚未完成。沃爾・阿爾庫斯、米蕾莎・白脈、亞德里安・維爾特、艾琳・羅文/《答辯》、彌芙拉、莉沫薩、迴冠都仍在場。米蕾莎也已確認,若正式加入巡典堡:加入本身不構成對任何未來永久改造的預先同意。 每一項永久、不可逆身心改造仍須她本人另行明確同意。拒絕某項改造,不會自動使其失去正式成員身分或既有保障。她目前仍未正式接受加入。 米蕾莎沒有立刻問武器。她先看著艾琳。看了很久。最後開口: 「妳跟他相處了幾百年。」 亞德里安站在旁邊,沒有插話。米蕾莎問: 「如果我真的成為他的直屬助理——」 「我最應該防他的,是什麼?」 艾琳沒有立刻回答。那隻灰藍色的眼睛先移向亞德里安。亞德里安也沒有避開。 幾秒後,艾琳才說:「不是謊話。」 米蕾莎微微皺眉。 「不是?」 「他當然會保留資訊,也會選擇什麼時候說。」 「但如果妳以為最危險的是他偷偷騙妳、趁妳不知道做壞事,妳會防錯地方。」 她停了一下。 「他真正麻煩的時候,往往是他已經把事情講得很清楚。」 「妳知道代價。」 「他知道妳知道。」 「他甚至能比妳更準確地說出妳為什麼反對。」 米蕾莎慢慢看向亞德里安。艾琳繼續: 「然後他會開始問——」 「如果代價一定要有人承受,為什麼不能是這個?」 「如果結果真的救了更多人,為什麼妳的拒絕應該比那些人更重要?」 「如果已經發生了,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是不是至少讓它產生用途?」 亞德里安很平靜地說:「這不是不公平的描述。」 艾琳立刻回: 「我知道。」 「所以才麻煩。」 米蕾莎問: 「那我要怎麼跟他工作?」 艾琳回答: 「把界線寫下來。」 「不要只靠他說『我理解』。」 「權限、醫療停止線、妳能直接向誰報告、哪些命令需要第二個人確認、什麼情況下妳可以拒絕替他簽醫療適任——全部留下文字。」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 米蕾莎說:「什麼?」 「不要讓他成為妳唯一的解釋者。」 「什麼意思?」 「如果有一天妳說:『我不願意。』」 「他可能會非常認真地幫妳分析妳為什麼不願意。」 「分析得甚至可能完全正確。」 艾琳的聲音很平。 「但妳要記得——」 「理由被理解,不代表拒絕就因此失效。」 米蕾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沃爾。 「……我現在更想要那份保障寫得很清楚了。」 艾琳說:「很好。」 「這大概是今天我第一次真心支持你們談出來的東西。」 亞德里安說:「妳以前也支持過不少我的醫療安排。」 「安排有效,跟你是不是好人,是兩個問題。」 「我知道。」 「你每次說『我知道』都很令人煩躁。」 「我也知道。」 米蕾莎忍不住笑出了一聲。 「好。」 「我大概懂你們平常怎麼相處了。」 沃爾接著看向亞德里安。 「那就讓她看看《答辯》怎麼用。」 米蕾莎立刻看向黑銀脊匣。亞德里安沒有直接拿起。他先問: 「羅文博士?」 艾琳回答: 「可以。」 停了一下。 「只示範。」 「不裝實彈。」 「同意。」 亞德里安先把周圍桌椅往外讓出一圈空間。袖口底下傳來極輕的機械扣合聲。衡力護腕進入工作狀態。他握住《答辯》。米蕾莎的眼睛沒有離開艾琳那扇窄面窗。刃形。最先改變的不是刀刃。而是整個脊匣的重心。黑銀外殼沿幾條幾乎看不見的接縫錯開。亞德里安的右手稍微換位,左手則穩住下端。一聲低沉的金屬滑合聲後——原本像細杖的構造向前延展。數節黑銀骨架依序咬合。最後形成一柄細長直刃。 大約九十公分。刀身沒有誇張的光。只有沿著刃脊微微脈動的象牙白生命線。那扇窄窗仍在護手附近。艾琳的眼睛依然睜著。米蕾莎下意識問: 「妳現在感覺得到?」 「感覺得到接觸。」 艾琳回答。 「方向、壓力、震動。」 「不是每一寸都像人的皮膚。」 「但不是沒有感覺。」 亞德里安隨手拿起旁邊一根訓練用木棒。 「我不用力。」 艾琳說:「我知道。」 兩人沒有表演什麼華麗劍技。亞德里安只讓刀身和木棒輕輕接觸。木棒從左側壓來。刀刃在最後一瞬微微修正了角度。不是亞德里安整隻手臂改變方向。而像《答辯》自己沿著接觸面做了一點極細的調整。米蕾莎立刻看出來。 「那是妳?」 「一部分。」 艾琳說。 「他負責大的動作。」 「我能回饋細小接觸。」 亞德里安補了一句: 「她自願配合時,效率最好。」 艾琳說:「這句是真的。」 「不要趁機把它說得像我們配合得很愉快。」 「我沒有使用『愉快』。」 「你心裡有。」 「妳不能讀心。」 「我認識你四百多年。」 米蕾莎又笑了一下。亞德里安將刀收回。黑銀構造重新折合。沒有瞬間變形。每一段都要依序退位、鎖定。直到再次回到細長脊匣。銃形。亞德里安先把空彈倉示意給米蕾莎看。 「今天沒有裝填。」 米蕾莎點頭。他重新握定。衡力護腕發出第二次短促震動。這次脊匣沒有向前伸成完整長刃。護手附近先展開。後方形成貼近前臂的支撐結構。原本的刃脊則成為一條狹長的導引軸。整件東西依然保留著某種長刃的骨架。卻已經很明顯是一件射擊兵器。米蕾莎看了一會兒。 「所以不是魔法槍。」 「不是。」 亞德里安回答。 「要裝真正的彈藥。」 「任務前也只能選定主要校準。」 「例如電擊、麻醉或者殺傷。」 「不能三種一起?」 「不能。」 「彈藥用完?」 「就是用完。」 米蕾莎似乎因為這句非常普通的限制而稍微意外。 「……我還以為你們的武器都會有什麼無限能源。」 艾琳淡淡地說:「他也很希望。」 亞德里安說:「我確實希望。」 「看吧。」 沃爾讓他們繼續。亞德里安抬起銃形《答辯》。沒有指向任何人。只朝著空置的訓練靶方向。艾琳的眼睛微微移動。 「高半格。」 亞德里安稍微修正。 「左邊再一點。」 又修正。然後停止。沒有扣發。米蕾莎問: 「所以妳也會幫他瞄準?」 艾琳回答: 「如果我願意。」 「不願意呢?」 「我可以不提供主動修正。」 亞德里安說:「機械強制模式仍然能讓兵裝運作。」 米蕾莎的表情立刻沉下來。 「也就是她拒絕,你還是可以用?」 「在我已有相應戰鬥授權的情況下,可以。」 「效果會比較差。」 艾琳接話。 「而且我會記得。」 亞德里安說:「這也是成本。」 艾琳說:「他最喜歡把這種東西叫成本。」 米蕾莎說:「我開始懂了。」 亞德里安把銃形放低。 「還有一個差別。」 他看向米蕾莎。 「刃形和銃形不是同時完整存在。」 「轉換需要時間。」 「我的手臂如果受傷、護腕故障、能源不穩,或者她的生理狀況變差,都可能失敗。」 米蕾莎問: 「她生理狀況真的會影響武器?」 「當然。」 亞德里安說。 「她是活的。」 艾琳立刻補: 「終於有一句聽起來不像報告。」 亞德里安開始把《答辯》收回閉匣形。最後一節黑銀外殼重新扣合時,他沒有立刻把她帶走。而是讓脊匣重新回到支架上。米蕾莎靠近了一點。沒有碰。只盯著那些白色生命線看。 「所以如果我真的負責他的健康。」 她慢慢說。 「我其實也要知道妳的狀況。」 艾琳看向她。 「如果妳要判斷他能不能帶我出任務——」 「是。」 米蕾莎點頭。 「他的手臂、疲勞、反應。」 「妳的生命循環、疼痛、維生狀況。」 「還有裝備本身。」 艾琳沉默一瞬。 「那至少這份工作不是假的。」 米蕾莎問: 「妳願意讓我檢查嗎?」 「如果妳真的成為他的醫療負責人。」 「可以。」 停頓。 「但先說好。」 「我不是他的附件。」 米蕾莎立刻回答: 「我知道。」 艾琳看著她。 「那就比很多人開始得好。」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初次共同勤務預演:醫師、長生者、會罵人的武器。」 米蕾莎看了一眼。 「……這次我不反對。」 艾琳問: 「它一直都這麼多話?」 米蕾莎回答: 「我認識它的時間不長。」 「但我已經很確定,是。」 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持續進行。這場交談讓彼此的關係有了改變。米蕾莎已第一次直接與艾琳・羅文交談。她現在知道:艾琳認為亞德里安最危險之處,不是單純欺騙,而是能充分理解拒絕後仍把拒絕納入效益計算。 若米蕾莎長期擔任亞德里安的健康管理者,艾琳建議把權限、醫療停止線與外部回報管道明文化。艾琳願意在米蕾莎正式成為醫療負責人後接受其必要健康檢查。米蕾莎已實際看見《答辯》的閉匣形、刃形與未裝填銃形,以及亞德里安與艾琳在自願/強制配合下存在的差別。 米蕾莎開始把艾琳本人的健康也納入「管理亞德里安出勤」的醫療判斷,而不是把《答辯》只當裝備。 米蕾莎沒有再看那柄已經重新閉合的《答辯》。她看著窄窗後面的艾琳。 「我想問一件比較直接的。」 艾琳說:「問。」 「妳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點。亞德里安沒有代替她回答。 艾琳先說:「不是從這把武器開始的。」 米蕾莎微微皺眉。 「很久以前,我跟他來自同一個世界。」 她的視線向旁邊移了一點,落在亞德里安身上。 「那時候我們是研究同僚。」 「研究衰老。」 「更準確地說,是研究怎麼讓人不再因為衰老而死。」 米蕾莎看看亞德里安。 「他的恆齡?」 「對。」 艾琳說得很平。沒有把自己放進一個乾淨的受害者位置。 「我不是後來才突然出現、專門負責反對他的。」 「我參與過早期研究。」 「我相信過那個方向。」 「也相信制度可以被修正。」 「所以如果妳想聽一個故事,說亞德里安從第一天開始就是怪物,而我是站在門外阻止他的好人——」 「沒有那個故事。」 米蕾莎安靜地聽著。 「我們需要人體資料。」 「需要知道不同的抗老化路徑,會在哪裡失敗。」 「有人癌變。」 「有人器官彼此不再相容。」 「有人免疫系統崩掉。」 「也有人在維持生理功能的同時,開始出現神經與人格連續上的問題。」 艾琳停頓。 「他很擅長把每一次失敗變成下一次成功的資料。」 亞德里安沒有否認。艾琳繼續: 「而且他不是那種不敢看受試者的人。」 「相反。」 「他會記名字。」 「會聽他們哭。」 「會記得家屬。」 「會調整照護。」 「會補償。」 「會把每一份反對意見保存下來。」 米蕾莎低聲道: 「然後還是繼續。」 艾琳看著她。 「對。」 「最後,他把那些人承受過的失敗,組成了一個足夠穩定的版本。」 「然後才用在自己身上。」 米蕾莎看向亞德里安。 「所以你不是第一個?」 亞德里安回答: 「不是。」 艾琳說:「甚至可以說,他特別避免自己成為第一個。」 「等那些真正不可逆的未知,大部分已經由別人的身體回答過以後——」 「他才把最後整合版放進自己身上。」 「結果妳現在看到了。」 她的眼睛微微朝亞德里安移動。 「六百多年。」 「不會自然衰老。」 「依然會受傷。」 「依然可以死。」 「只是老化本身不再往前走。」 米蕾莎沉默了一下。 「那妳呢?」 艾琳沒有立即回答。 然後說:「我也付了代價。」 「在那些研究裡,我的身體受到不可逆的損傷。」 「我的生命後來必須依靠外部循環和維生系統才能長期維持。」 米蕾莎的視線立刻落到那些沿脊匣移動的象牙白生命線上。 「在變成《答辯》以前就已經是這樣?」 「對。」 「後來,巡典堡來了。」 艾琳說。 「那時候,亞德里安原本的世界已經準備把整個計畫封存。」 「也準備追究主要責任。」 米蕾莎看向亞德里安。艾琳聲音依舊很平。 「他帶著研究資料、我,還有他自己離開了。」 亞德里安這才開口: 「如果留在那裡,她當時需要的長期維生未必能繼續。」 艾琳馬上說:「這就是他的版本。」 「而我的版本是——」 「他把自己的逃脫、研究的保存、以及救我,放進同一個理由裡。」 米蕾莎說:「兩個都可能是真的。」 艾琳說:「對。」 「這才是他最麻煩的地方。」 米蕾莎看著眼前的黑銀脊匣。 「那妳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很久以後。」 艾琳回答。 「我們到巡典堡之後,又過了三百多年。」 「我的生命一直靠維生系統延續。」 「直到亞德里安提出一個方案。」 米蕾莎的神情慢慢變得警戒。 「《答辯》。」 「嗯。」 艾琳沒有立即講外形。而是先說了那個理由。 「他的說法是——」 「如果我是少數真正理解他所有理由、所有收益、所有自我辯護之後,仍然認為他無權那麼做的人——」 「那麼就不該讓我的反對隨著我的身體衰敗而消失。」 米蕾莎的眉頭皺得更深。艾琳繼續: 「他想讓我一直留在他旁邊。」 「能看。」 「能聽。」 「能反駁。」 「能在他作重大決定以前告訴他,他又在做什麼。」 「同時——」 窄窗後那隻眼睛往自己的脊匣下方瞥了一瞬。 「也讓我變成一件可以跟著他進入危險環境的兵器。」 米蕾莎問: 「妳答應了嗎?」 這一次。艾琳停得比較久。 「我反對。」 亞德里安沒有動。 艾琳說:「我理解他的理由。」 「理解他為什麼認為這樣能延長我的生命。」 「也理解他認為保留一個永久反對者,能降低他未來犯錯的機率。」 「我甚至承認——」 「這個設計確實讓我活到了今天。」 「而且我現在真的能在他出任務時直接阻止、提醒、協助,甚至在必要的時候和他一起戰鬥。」 停頓。 「但我沒有因此認為,他當時就有權替我決定。」 米蕾莎幾乎立刻看向亞德里安。 「你知道她反對?」 「知道。」 「知道得多清楚?」 亞德里安回答: 「非常清楚。」 「我也理解她反對的主要原因。」 米蕾莎盯著他。 「然後你還是推動了?」 「是。」 米蕾莎安靜了幾秒。 然後低聲說:「……原來如此。」 艾琳問: 「妳現在是不是更理解我剛才為什麼提醒妳,要把拒絕權寫清楚?」 「非常理解。」 米蕾莎又問: 「所以真正把妳變成《答辯》的,不是只有亞德里安?」 「不是。」 艾琳回答。 「這種東西不是一個人做得出來的。」 她沒有逐一列出技術清單,只挑最直接相關的說。 「有人維持我的生命和意識。」 「有人處理活體組織與相容性。」 「有人把我的身體重新做成能在閉匣、刃形和銃形之間運作的構造。」 「有人處理跨世界相容。」 「有人負責兵器性能。」 「也有人把我的反對、他的辯護、以及後來每一次改變都保存下來。」 米蕾莎問: 「所以整座堡都參與了。」 「很多部門參與。」 艾琳說。 「但不要因此把責任稀釋成『大家都有份,所以沒有人有份』。」 「方案是被提出的。」 「有人批准。」 「有人執行。」 「有人承受。」 「這些不是同一個位置。」 亞德里安看了她一眼。 「這句我同意。」 艾琳說:「你一直都同意。」 「真正困難的是你同意完以後會做什麼。」 米蕾莎看著艾琳。 「第一次醒來……」 她停頓了一下,重新選詞。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答辯》的時候,妳是什麼感覺?」 艾琳沒有馬上回答。窄窗裡那隻眼睛慢慢閉了一次。再張開。 「最先不是疼痛。」 「也不是武器這件事。」 「是我想移動。」 「然後發現——」 她停了一瞬。 「我已經沒有一具能照以前方式起身的身體了。」 米蕾莎沒有說話。 「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以後』不是復健多久的問題。」 「不是幾個月。」 「不是幾年。」 「不是等技術再好一點。」 「我的生活方式已經換掉了。」 亞德里安的手指在《答辯》的支架邊緣停了一下。沒有碰她。艾琳繼續: 「後來我學會怎麼在這副構造裡生活。」 「怎麼睡。」 「怎麼說話。」 「怎麼看東西。」 「怎麼在刃形時判斷接觸。」 「怎麼在銃形時幫他修正。」 「也學會什麼時候不幫。」 米蕾莎問: 「妳適應了。」 「是。」 「但適應不等於同意。」 米蕾莎慢慢點頭。 「這句我會記住。」 艾琳看向她。 「最好記住。」 「因為如果妳真的加入這裡——」 「妳會碰到很多『已經活下來』『已經適應』『現在甚至能使用新能力』的人。」 「有人會拿這些結果告訴妳,當初那件事所以是對的。」 「不要這麼快接受。」 亞德里安平靜地說:「結果仍然是需要納入判斷的證據。」 艾琳立刻回: 「看。」 米蕾莎看向亞德里安。又看回艾琳。 「我看到了。」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新員工入職教材第二章:成功結果不保證取得過程無罪。」 艾琳看著那行字。 「這條布偶爾有用。」 米蕾莎說:「不要太常稱讚它。」 迴冠浮出字句:「已永久保存。」 米蕾莎說:「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