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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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最像人的怪物 沃爾沒有讓介紹停下來。 「還有三位。」 米蕾莎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 「現在我已經不會問『哪一個比較正常』了。」 艾琳淡淡說:「進步很快。」 第一個進來的東西,甚至很難用「走進來」形容。 幾條透明而粗壯的根肢先越過門檻。接著是一整座會移動的活體庭園。骨質拱架撐起半透明的身軀,裡面同時生長著植物、菌絲、神經束、微小寄生獸與幾個米蕾莎一時認不出用途的呼吸器官。沒有固定的頭。也沒有嘴。直到其中一朵貼著神經膜的白色肉花忽然張開。 「堡主。」 聲音從花裡傳出。沃爾示意米蕾莎。 「瑟羅妲・萬棲冠。」 「生態部首領。」 米蕾莎看了它好一陣。 「……妳是單一個體嗎?」 瑟羅妲體內某條菌絲慢慢攀上骨架。這一次,聲音改從另一個生物囊裡傳出。 「是。」 「只是妳把『一個』想得太像人類。」 米蕾莎說:「我就知道第一句會出問題。」 沃爾說:「她是治療師。」 瑟羅妲的數條根肢立刻往前移了半步。不是逼近。而像是某種本能的重新測量。其中一枚透明囊器朝米蕾莎方向轉動。 「治療。」 「保留原有功能?」 米蕾莎回答: 「通常希望如此。」 「如果保不住?」 「那就評估什麼對病人最重要。」 瑟羅妲安靜了一瞬。幾根菌絲彼此纏繞。 「為什麼『最重要』必須留在同一個身體裡?」 米蕾莎抬頭。 「什麼意思?」 瑟羅妲體內一株細小植物忽然開花。旁邊另一個囊室則浮出幾條收縮的肌纖維。 「記憶可以是一處。」 「感官可以是一處。」 「代謝可以是一處。」 「繁衍可以是一處。」 「適應可以是一處。」 「能力可以是一處。」 「如果全部都被保留下來——」 「為什麼一定要原本那個身體繼續獨占?」 米蕾莎的表情慢慢僵住。 「因為那個人會覺得那是他的身體。」 瑟羅妲說:「那也是一項功能。」 「可以保存。」 米蕾莎說:「不是!那不是我說的重點!」 艾琳在旁邊低聲說:「這個妳可能需要多花一點時間。」 米蕾莎看向她。 「妳跟它講得通?」 「能。」 「同意是另一回事。」 瑟羅妲忽然讓一枚透明胚囊靠近一點。裡面只有一小段尚未定型的組織。 「假設。」 「妳有一名病人。」 「某項能力正在消失。」 「原身已經無法穩定保留。」 「但我能讓那項能力在另一個生命裡延續。」 米蕾莎說:「那不是同一個人。」 「我沒有說是。」 瑟羅妲回答。 「我說能力還活著。」 米蕾莎皺眉。 「對病人而言,這可能就是失去。」 「對。」 瑟羅妲毫無抵抗地接受。 「但對生命而言,不一定。」 這句話讓米蕾莎沉默了一下。瑟羅妲繼續: 「如果原本那個人之後仍活著。」 「仍記得。」 「仍會說話。」 「只是那些功能已經不再只屬於他。」 「妳認為他失去了什麼?」 米蕾莎說:「不可取代性。」 瑟羅妲的幾根根肢同時停住。 「很好。」 「那也是可觀察的。」 米蕾莎立刻轉頭。 「它剛才是不是把我的回答當研究資料了?」 沃爾沒有否認。 亞德里安則說:「很可能。」 米蕾莎說:「你也不要那個語氣!」 瑟羅妲換了一個發聲囊。 「如果妳加入。」 「我希望妳來萬生藏庭。」 米蕾莎非常警戒。 「做什麼?」 「看病。」 這個答案反而讓她一愣。 「館藏會受傷。」 「會排斥。」 「會生病。」 「會因為我們想保留太多功能而變得不穩定。」 「妳是治療師。」 「可以指出我何時把『仍能延續』誤寫成『仍然適合承受』。」 米蕾莎盯著它。 「妳真的會聽?」 「我會記錄。」 「……我問的是會不會聽從。」 瑟羅妲停了兩秒。 「那要看妳的理由。」 米蕾莎閉上眼睛。 「好,至少妳沒有騙我。」 瑟羅妲準備離開時,又留下一句: 「如果有一天妳覺得自己失去了某件東西。」 「先確認。」 「它是真的消失了。」 「還是只是——」 其中一根根肢輕輕指向自身體內另一株仍在生長的植物。 「不再只屬於妳。」 米蕾莎看著它離開。 然後低聲說:「我完全不喜歡這句。」 艾琳說:「所以妳大概會記很久。」 沃爾接著抬手。 「下一位。」 這一次,門口先出現的不是完整身體。是一群蒼白的小型頁翼蟲。牠們從走廊裡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紙屑般飛進來。接著一副高瘦的黑色甲殼骨架才慢慢跨過門檻。那些蟲群在中空的胸腹與頭部重新聚攏。幾十隻翅膀排成一張近似書頁的臉。振翅聲疊成一句話。 「堡主。」 沃爾說:「薩芮珂・萬頁葬巢。」 「典藏部首領。」 米蕾莎盯著那些蟲群。 「……妳就是圖書館?」 蟲群迅速排成:不是。下一瞬間,那兩個字散掉。聲音重新響起。 「我管理圖書館。」 「圖書館不是我。」 「錯誤分類。」 米蕾莎說:「我只是隨口說。」 「隨口說的錯誤也會留下。」 「……好。」 薩芮珂沒有靠近她。反而從胸腔裡飛出兩小群頁翼蟲。一群排成:米蕾莎是一名有良心的好人。另一群排成:米蕾莎曾參與使不願返回戰場者被治療後重新投入戰鬥的制度。米蕾莎的表情立刻變了。 「這兩句你都知道?」 薩芮珂說:「我剛才取得了合法送達的對話紀錄摘要。」 「所以妳覺得哪一個才是真的?」 蟲群沒有刪掉任何一行。反而把兩句話並排。 「為什麼要只留一個?」 米蕾莎愣住。薩芮珂繼續: 「妳可以是有良心的人。」 「也可以做過違背自己原則的事。」 「後來的理解不能把前面的行為刪掉。」 「前面的行為也不能證明妳之後所有改變都是假的。」 兩群蟲在空中保持並列。 「兩卷都留。」 米蕾莎看了一會兒。 「這個……我其實認同。」 那些頁翼蟲立刻重新排列。認同。旁邊又多出一行:目前。 米蕾莎說:「為什麼還要加目前?」 「因為妳明天可能改口。」 「那不是矛盾?」 「是版本。」 艾琳低聲說:「它很討厭別人用最後一次說法,殺死以前的自己。」 薩芮珂身上突然有幾十隻頁翼蟲同時排成密集的句點。 「羅文博士。」 「這句摘要可接受。」 艾琳說:「謝謝。」 米蕾莎看了看兩者。 「你們相處得好像真的不錯。」 米蕾莎又問: 「那如果一本書的作者,後來後悔了。」 「要求把書全部燒掉呢?」 蟲群停了一瞬。然後緩慢排列:作者是否仍是唯一相關者? 米蕾莎說:「什麼意思?」 薩芮珂說:「如果從未公開。」 「沒有第二個讀者。」 「沒有進入他人生命。」 「作者的要求具有很高權重。」 「如果那本書已經成為別人的歷史。」 「被引用。」 「被禁止。」 「被誤譯。」 「被用來殺人。」 「被用來救人。」 「被人一生痛恨。」 「作者就不再是唯一能決定它是否曾存在的人。」 米蕾莎想了一下。 「那假史呢?」 「保存。」 「謊言呢?」 「保存。」 「偽造的證據?」 「保存。」 米蕾莎瞪著它。 「妳什麼都留?」 「不一定公開。」 「但燒掉謊言——」 蟲群忽然排成一條很長的文字帶。 「不會因此增加真相。」 「只會讓後來的人再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有人需要這個謊言。」 米蕾莎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我也不討厭。」 迴冠立刻織出: 「目前好感度異常上升。」 薩芮珂的頁翼蟲迅速飛到迴冠旁邊。排成:來源? 迴冠浮出字句:「我。」 薩芮珂:主觀評論。已標記。迴冠安靜了兩秒。然後織出: 「第一次有人把吐槽正式歸檔。」 薩芮珂離開前,忽然對米蕾莎說:「如果妳加入。」 「有一天妳認為自己變了。」 「可以來找我。」 米蕾莎說:「做什麼?」 「看妳以前怎麼說。」 米蕾莎說:「這聽起來很容易造成羞恥。」 「羞恥不會使舊版本失效。」 「……妳這種安慰方式很差。」 蟲群排列出一個小小的:記錄。然後散開離去。沃爾看著最後一道門。 「最後一位。」 米蕾莎深吸了一口氣。 「來吧。」 沒有腳步聲。 先是牆壁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咚」。 接著。整面牆像是在回應某種體內脈動般,輕微震了一下。一道骨質結構從門外伸進來。不是手。更像建築本身長出的一根支撐梁。然後奧布拉克・百室脊才慢慢轉過門框。它的胸腔像一座縮小的建築骨架。骨質梁柱之間穿行著銅色筋腱。背部排列著大小不同的門形甲片。其中一條手臂末端,此刻不是手掌。而是一枚測壓針。它進門後甚至沒有先看任何人。直接把測壓針按在牆上。停了兩秒。 「這間房今天多了三項臨時負荷。」 米蕾莎看著它。 「……你好?」 奧布拉克這才轉過身。 「妳好。」 然後又看牆。 「空氣循環仍足夠。」 沃爾說:「奧布拉克・百室脊。」 「堡務部首領。」 米蕾莎說:「所以是維修?」 奧布拉克說:「維修。」 「供能。」 「水。」 「空氣。」 「清潔。」 「房間。」 「門。」 「管線。」 「垃圾。」 「值勤。」 「停機。」 「還有所有人認為不重要,直到壞掉才開始大叫的東西。」 米蕾莎愣了一下。 「……這個聽起來真的很正常。」 奧布拉克立刻說:「妳的房間不屬於妳。」 米蕾莎說:「我收回。」 奧布拉克把測壓針從牆上拔出。 「如果妳加入。」 「會給妳居住空間。」 米蕾莎說:「這至少是我的吧?」 「使用權是妳的。」 「房間仍是堡體器官。」 「如果妳需要它。」 「它就是寢居。」 「如果有一天妳離開。」 「它空著。」 「沒有功能。」 「我就會降低照明。」 「降低溫度。」 「降低空氣。」 「重新分配。」 米蕾莎說:「如果裡面有我的私人東西?」 「先通知。」 「如果我想保留房間做紀念?」 奧布拉克胸腔裡的銅色筋腱微微收縮。 「紀念是功能嗎?」 米蕾莎說:「對人類來說可以是!」 「那就證明。」 「怎麼證明?」 「有人固定使用。」 「有人進入。」 「有人因此得到不可替代的結果。」 「或者堡主正式決定,紀念本身值得支付永久空間與供能。」 米蕾莎盯著它。 「你真的會為了節省空間拆別人的紀念房?」 「如果長期沒有功能。」 「會。」 「完全不覺得殘忍?」 奧布拉克停了一下。背部幾扇門形甲片輕微開合。 「讓一間空房持續消耗能維持其他房間的資源。」 「也不是沒有代價。」 赫克托雖然已經離開,但米蕾莎顯然想起了它。 「你跟赫克托一定很合得來。」 奧布拉克說:「我們經常爭吵。」 「為什麼?」 「它認為排程成立,就應該有地方執行。」 「我認為房間壞了,就是壞了。」 「它不能用責任表讓裂縫消失。」 米蕾莎第一次真的笑出了聲。 「這個我支持你。」 奧布拉克立刻轉向她。 「記錄為臨時立場。」 米蕾莎的笑停住。 「你們到底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記?」 艾琳說:「因為這是一座叫巡典堡的地方。」 奧布拉克看向米蕾莎現在所在的接收區。其中一根手臂末端換成了管線接口。輕輕接上牆側一個節點。 「妳目前的掃描。」 「占用這間房的感應陣列。」 「額外醫療接口。」 「生命監測。」 「以及一段比原排程更長的停留時間。」 米蕾莎說:「所以呢?」 「沒有所以。」 「只是有人必須知道它們正在被占用。」 「……你不是來趕我走?」 「不是。」 「那你為什麼特別說?」 「因為正在使用的房間,不是空房。」 米蕾莎愣了一下。奧布拉克拔掉接口。 「妳現在有功能。」 「所以這裡現在有理由繼續為妳供氣。」 房間沉默兩秒。米蕾莎慢慢看向沃爾。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歡迎。」 沃爾沒有替奧布拉克解釋。奧布拉克自己回答: 「算。」 米蕾莎又愣了一下。 「……好。」 「那謝謝。」 「不用。」 「空氣本來就應該送到有生命使用的地方。」 米蕾莎說:「你真的不會讓一句話保持溫暖超過三秒。」 「溫度目前正常。」 艾琳說:「別跟它爭。」 奧布拉克離開前,背部一塊門形甲片忽然打開。一小塊白瓷般的東西從裡面滑出來。落地。展開細足。頂端的小型喉鐘響了一聲。 「奧布拉克。」 「第三淨循段需要你。」 奧布拉克立刻轉身。 「原因。」 白瓷副身回答: 「排水壓差異常。」 「已封小段。」 「未停整環。」 奧布拉克沒有再跟任何人寒暄。直接離開。白瓷副身也迅速跟上。米蕾莎看著牠們消失。 「那個又是誰?」 亞德里安回答: 「席綴。」 「奧布拉克唯一的正式部下。」 「它可以分裂副身傳令。」 米蕾莎沉默了一下。 「……我決定今天不要再問細節了。」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最後一行: 「介紹完成。受訪者仍具加入能力。」 米蕾莎抬頭。 「這句『仍具』是什麼意思?」 迴冠浮出字句:「字面意思。」 「閉嘴。」 米蕾莎環視了一圈。先是亞德里安。再是艾琳。最後看向沃爾。 「所以……」 「我現在真的見完了?」 「十個部門的首領。」 「加上一個亞德里安。」 她停了一下。 「而你還想讓我加入這裡。」 沃爾身體完好,精神尚有餘裕,界質保持充足;堡內還有六百一十一敘能,二十四倍緩流與米蕾莎的全域掃描都在持續。她這一路已認識負責戰鬥的格羅薩、治療的彌芙拉、指揮的赫克托九角、烹飪的莫古蘭、駕駛的伊蕾瑟、情報的索緘婭、生態的瑟羅妲・萬棲冠、典藏的薩芮珂・萬頁葬巢,以及負責堡務的奧布拉克・百室脊。 還有研發部的維克薩・未定式、特任統合席的亞德里安・維爾特,以及那件仍具人格的人類智慧兵裝——艾琳・羅文,《答辯》。 沃爾看著米蕾莎。 「那現在呢?」 米蕾莎抬眼。 「什麼?」 「十個部門首領都見過了。」 沃爾朝亞德里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跟他們比起來——」 「妳現在怎麼看亞德里安?」 「正常?」 「還是不正常?」 米蕾莎第一反應不是回答。而是很認真地重新看了亞德里安一次。人類的臉。普通的呼吸。合身的衣服。眼鏡。手指。如果把剛才那一整輪介紹全部忘掉,他甚至是這間房裡最接近她熟悉世界的人。她看了一會兒。 「外表?」 「正常。」 「生理上?」 「除了那個恆齡……大致還是人類。」 亞德里安平靜地補充: 「恆齡也沒有讓我變得更耐打。」 米蕾莎說:「我知道。」 「你如果被格羅薩正面揍一下,還是可能當場進治療部。」 「這個判斷正確。」 「你不要一副很欣慰的樣子。」 她停了一下。 「可是如果你問的是——」 「他跟其他十個比,思想到底正不正常。」 米蕾莎慢慢搖頭。 「我反而覺得他可能是最不正常的那一個。」 亞德里安沒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問: 「理由?」 米蕾莎立刻看向他。 「你真的想聽?」 「當然。」 艾琳淡淡地說:「他尤其喜歡這種問題。」 「我知道。」 米蕾莎伸出一根手指。 「格羅薩很可怕。」 「可是它至少真的用它自己的方式看世界。」 「反抗、狩獵、把人逼到舊辦法全部失效,再看會不會冒出新的東西。」 第二根。 「彌芙拉更可怕。」 「在它那裡,只要還能活,就很難說服它讓生命停下來。」 第三根。 「莫古蘭甚至可以把吃掉一個人理解成一種……非常扭曲的認識方式。」 「索緘婭覺得秘密最重要的不是內容,而是誰還能控制它。」 「瑟羅妲甚至不太接受『這些功能一定要一直屬於同一個人』這件事。」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 「那些都很離譜。」 「可是——」 她看向亞德里安。 「至少我可以感覺到,他們跟我不是用同一套直覺活著。」 亞德里安說:「而我?」 「你就是問題。」 米蕾莎回答得非常快。 「你知道我的直覺。」 「你知道一個普通人為什麼會害怕。」 「知道身體完整為什麼重要。」 「知道拒絕為什麼重要。」 「知道一個人被迫接受某件事,之後就算活下來、適應了,也不代表當初真的同意。」 艾琳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她。米蕾莎繼續: 「你全部都懂。」 「而且不是裝懂。」 「這點最討厭。」 亞德里安微微偏頭。 「為什麼?」 米蕾莎盯著他。 「因為其他人至少有時候可以說——」 「它根本不是用人類的方式理解這件事。」 「但你不能。」 「你知道。」 「你可以把我剛才所有理由重新講一遍,甚至講得比我還清楚。」 「然後你會說——」 她故意模仿亞德里安那種溫和、完整、不急促的說話方式: 「『我理解妳為什麼拒絕。』」 「『我承認這會傷害妳。』」 「『我也會把這項代價完整記錄。』」 「『但是綜合長期結果,我仍認為應該這麼做。』」 房間安靜了一瞬。艾琳率先開口: 「學得很像。」 米蕾莎說:「謝謝。」 亞德里安則說:「確實接近。」 米蕾莎立刻指著他。 「看!」 她靠回椅背。 「所以我現在的答案是——」 「其他十個首領,比較像十種完全不同的異常。」 「你不是。」 「你像一個非常正常的人,把十種異常全部翻譯成人類聽得懂的理由。」 亞德里安沒有打斷。 「然後?」 「然後你再從裡面挑出你認為最值得的部分。」 「重新組裝。」 「補上照護。」 「補上補償。」 「補上紀錄。」 「補上道歉。」 「補上選擇。」 「甚至補上受害者自己的聲音。」 她的聲音變得更慢。 「最後把一件原本任何正常人看到都會說『不行』的事情——」 「整理成一套可以長期運作、甚至看起來很負責任的制度。」 亞德里安沉默了兩秒。 「這個描述並不完全錯。」 米蕾莎一臉不可思議。 「你為什麼每次聽到這種話第一反應都是評估準確度?」 「因為妳正在描述我。」 「我當然會評估是否準確。」 「你看!」 艾琳終於開口。 「她抓到重點了。」 亞德里安看向她。 「妳是說哪一部分?」 「你不是因為不懂別人才危險。」 「是因為你懂。」 「而且會把理解本身,也算進自己有資格決定的理由。」 亞德里安微微皺眉。 「我不認為理解本身足夠。」 艾琳說:「我知道。」 「你會再加上效益。」 「責任。」 「長期後果。」 「替代方案。」 「透明。」 「補償。」 「所以才更麻煩。」 米蕾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開心。比較像終於把一個讓她卡很久的東西講清楚了。 「所以如果一定要排名——」 「誰看起來最正常?」 「亞德里安。」 「誰最容易讓一個普通人一開始降低戒心?」 「也是亞德里安。」 「誰最能理解一個普通人的恐懼?」 「還是亞德里安。」 她停了一下。 「然後誰最讓我覺得不能只靠『他看起來像正常人』來判斷?」 「也是他。」 亞德里安問: 「那這會使妳拒絕在我身邊工作嗎?」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 「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我知道我要防什麼。」 「不是防你失控。」 「不是防你突然發瘋。」 「不是防你哪天露出『其實我一直都是壞人』的真面目。」 「而是防你非常冷靜、非常體貼、非常有道理地——」 她伸手指了指桌面。 「把一件我不願意的事算到最後。」 亞德里安的目光停在她身上。過了一會兒。 他說:「如果妳真的成為我的醫療負責人。」 「那我希望妳保留這個警戒。」 米蕾莎眯起眼睛。 「你又來了。」 「什麼?」 「你現在是不是又要把我對你的不信任,變成你是一個好上司的證據?」 亞德里安沉默。這一次。真的多沉默了一秒。艾琳在窄窗裡低低地笑了一聲。 「這個妳也學得很快。」 迴冠慢慢織出: 「診斷完成:最像正常人的異常樣本。」 米蕾莎看了一眼。 「這句可以留。」 亞德里安說:「我對『樣本』有異議。」 艾琳說:「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