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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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另一具身體 掃描沒有再被中途打斷。接下來幾個堡內小時,米蕾莎大多待在接收區後段的休息席上。拘束已經全部解除,掃描只靠非接觸定位維持;需要她站立、行走、抬手、轉身或短暫施術時,設備才會亮出位置提示。她一開始還會問: 「這個也要?」 後來變成: 「站哪裡?」 再後來乾脆自己看著光標移動。期間,她那間新居的第一階段也完成了。席綴送來一次通知,說寢室、客廳、基礎衛浴、衣物與飲食區已經可以正常入住;浴池、完整景觀介面、隔音升級與部分自動化仍在施工。米蕾莎只聽完,說了一句: 「至少我今天不用睡掃描台。」 然後繼續配合最後幾輪讀值。再過約七個堡內小時。卡爾迪亞那一側只向前流逝了不到二十分鐘。掃描架最後一次從她腳邊越過頭頂。原本持續變化的數十組讀值,一組接一組固定。最後。房內那圈白色定位光熄滅。米蕾莎站在原地等了兩秒。 「……結束了?」 一旁負責最後校驗的縫生醫侍沒有立刻回答。直到最後一項回脈讀值完成封存。 「結束。」 米蕾莎立刻走出掃描區。一步都沒有多待。 「很好。」 不久後,整合報告送到沃爾面前。 這次不只是「人類女性的身體資料」。 而是一份足以真正開始重建另一具米蕾莎肉體的完整原體模型。全域掃描完成,米蕾莎・白脈:外貌與身體層已經閉合。身高、體型、骨架比例、皮膚與毛髮特徵、聲紋、氣味、體溫、脈搏、左右慣用差異、步態、細小姿勢習慣、常見生理反射,以及目前存在的傷痕與身體使用痕跡,都已取得可重建基準。 甚至不是只有「長得像」。 如果未來成品站在同樣的環境裡,普通的外觀檢查、聲音辨識、體溫觸碰、常見生理檢查,都不應該因為仿生本身而立刻露出明顯破綻。真正重要的是第二部分。她的回脈與生續術式結構已經被完整描出。 米蕾莎的施術不是單一「治療魔法」。 掃描把已經能可靠建模的部分拆成四條主要路徑。再生。以自身魔力介入受損組織,使傷勢向既有身體結構恢復;速度與效果依傷勢規模、生命狀態與魔力負荷而變化,不等於無條件瞬間復原。痛覺控制。能調整傷者的痛覺負荷,讓治療、搬運與戰場行動更容易維持;控制疼痛不等於傷勢消失。器官替代。在嚴重器官損傷時,以生續術式建立暫時或後續可整合的替代結構,維持生命並為真正治療爭取時間。 最後是先前沃爾已經親身碰過一次的——生命連結。這一次掃描把當時那個短暫心搏同步現象完整對上了。米蕾莎能建立兩個生命循環之間的生續通路。它不是單純把血量從一邊倒給另一邊。更接近讓施術者短時間內取得對另一具身體生命狀態的直接介入窗口。也因此。直接接觸她時,沃爾當初出現的心搏同步與腿部瞬間失力,並不是掃描誤差。那確實是她的能力結構正在回應另一個生命。還有第五項。 但它沒有被歸入米蕾莎本人的能力樹。掃描在她的生命循環更深處,發現了一個長期存在的外部護生結構。它並非她自身魔力自然形成。也不是普通治療留下的殘痕。那個結構已經與她的身體、回脈和身位長期磨合,表層能看出明確的保護方向:在她治療耗竭、生命力過低或者器官開始衰竭時,會介入維持生命。但再往深處。掃描只能確認還存在一個向外延伸的端點。它連向卡爾迪亞。 真正來源與完整構造,目前資料不足以安全下結論。整合報告沒有替未知的部分填答案。只留下:外部身位/契約端點:存在。目前不可複製。不可在仿生階段擅自切斷。若要讓奪位化身真正承接米蕾莎目前的社會/法則身位,後續必須另行處理。米蕾莎站在旁邊把其中幾頁看完。看到那個外部結構時,她停得最久。 「所以你們真的能看到這麼深。」 沒有人告訴她那個未知端點代表什麼。因為目前也沒有足夠證據可以這樣說。她只是把報告翻回前一頁。 「至少沒有寫成『不知道,所以大概是某某東西』。」 實際掃描與可靠的動態資料已經足夠,使第一具化身確定能映出米蕾莎的四項生續術:再生、痛覺控制、器官替代與生命連結。它們將隨成品一同存在,沃爾第一次進入那副身體時,就能開始使用。 沃爾不必從「完全不會治療」重新開始。 但米蕾莎長年形成的臨床判斷、對特定患者的熟悉、戰場經驗,以及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哪一種術式——不會因為複製了身體就一起出現在沃爾腦中。身體會。沃爾未必立即知道怎麼把它用得跟她一樣漂亮。 至於完整人生記憶、雷因等人與她共同經歷的私人事件、只有她本人知道的承諾、未曾展示的術式,以及純粹建立在別人「認識米蕾莎」之上的社會知識—— 掃描裡沒有。情報部已經開始把先前取得的公開資料、對話、軍中資訊和米蕾莎本人實際說過的內容另外整理。那是另一件工作。不能拿一具做得很像的肉體冒充完整人生。生態部送來的仿生進度也一起亮起。那具尚未取得個人身分的白色胚殼,表面已經不再完全空白。骨架比例開始向米蕾莎收束。內部主要器官位置與回脈路徑已經可以正式定型。 但它還不是「米蕾莎」。 還沒有最後完成。更沒有承接那個外部端點。沃爾也還不能把意識放進去。米蕾莎走到透明觀察面前。裡面那具尚未完成的軀體,只能從輪廓上看出它正在逐漸接近她。她安靜看了一會兒。 「看自己的身體被另外做一份出來……」 她皺起眉。 「比我原本想像中更怪。」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 「通常照鏡子不需要等待培養。」 米蕾莎說:「謝謝,完全沒有比較好。」 掃描完成之後,下一個真正影響成品的問題也因此出現。基礎仿生可以繼續。但在肉體最後定型以前,還能利用巡典堡現有技術對這具化身加入有限改造。不是把它改造成另一個人。 而是在不破壞「米蕾莎」這個模板的前提下,決定沃爾日後使用這具身體時,額外偏向哪一種能力。 目前整理出了三套能真正完成的完整配置。甲,戰地生命網: 偏向讓米蕾莎原本最強的「維持別人活著」能力向多人戰場延伸。 主改造。複線生命連結:生命連結可在較低強度下同時維持第二個生命節點;一旦分成兩路,每一路的介入效率都低於單一連結。再生分流脈:施放再生術時,可把一部分回脈維持在另一名已連結對象身上,短時間內降低治療中斷造成的崩潰風險。副改造。回脈負荷穩定。戰場失血/循環異常感知強化。治療後魔力回穩加速。 代價與暴露;長時間多人連結會迅速累積施術負荷;啟動時皮下白脈會比原體明顯,熟悉米蕾莎的人若近距觀察,有機會察覺她的術式表現變了。乙,原身極擬: 把資源優先放在「像米蕾莎」本身。 主改造。回脈仿真鎖:優先壓低化身與原體在魔力起伏、體溫、心搏與治療施術節奏上的微小差異。生理習慣映寫:把已掃描的步態、慣用側、常見反射與施術前身體準備,進一步寫入低階神經反射。副改造。微表情校準。氣味/代謝穩定。卡爾迪亞環境適應。 代價與暴露;幾乎不增加新的戰鬥能力;最大收益是降低日常冒名破綻。掃描沒有取得的私人記憶仍然不存在,熟人用共同往事試探時照樣可能出問題。丙,白脈續戰:偏向讓沃爾長時間以治療師身位留在危險環境。主改造。器官預備生質:化身維持有限的高活性替代組織儲備,施展器官替代時可更快建立第一個穩定替代結構;使用後必須真正消耗營養、魔力與恢復時間重新培養。 自救回脈:當化身本人因連續治療進入嚴重耗竭時,優先維持最低施術循環與清醒窗口;不能讓致命傷變無效,也不能取代外部救援。副改造。魔力耗竭耐受。常見毒物/污染緩衝。疼痛下的施術穩定。代價與暴露;續戰能力較強,但身體代謝與恢復需求提高;長時間高負荷後需要更多進食、休息與治療。熟悉原體的人也可能注意到沃爾版本的米蕾莎比原本更能撐。 仿生工程已跨過最重要的門檻。全域掃描與原體模型都已完成,基礎化身正在培育、定型,四條原型能力的映射也已建立。外部身位與契約端點雖然找到,卻還沒有轉移,因此沃爾暫時不能渡植。他必須先決定化身的堡造配置;一旦選定,這具肉體便會依此完成定型,往後再改,就得另付時間與資源。 沃爾提出的方向包括「力量強化、墨裔變形基因、毒素/失血耐受、反射與微表情強化、動態視力/夜視」。 但這一步仍只能從已列出的定型方向中選擇,尚不能直接加入名單外的改造。這些要求尚未提交,改造也還沒有開始。 維克薩的黑鏡重新展開。這次沒有直接播放完成形態,而是把化身輪廓固定在中央,周圍只留下目前確實能做出的有限改造。米蕾莎看見其中幾個方向後,第一句就是: 「……有些明顯不是我的身體原本會做的事。」 維克薩回答: 「正確。」 「所以它們會留下差異。」 第一具化身預定採用兩項主改造。擺在眼前的第一種,是對應沃爾力量要求的戰軀密構:在維持米蕾莎原有女性體態與外觀比例的同時,提高肌肉密度、肌腱輸出,以及骨骼和關節的承載。短時間爆發、奔跑、跳躍、攀爬、拖曳與搬運傷患,都能因此增強,卻不會把她的身體改成重裝肌肉型,也達不到格羅薩等非人物種的超常力量。高輸出依舊會疲勞,需要更多氧氣、熱量與恢復;超過結構負荷,也仍會受傷。 深度醫療檢查能看出肌肉與骨質和原體的差異,因此它適合的是戰鬥、撤離、追逃與救援搬運。另一種選擇則是墨相分肢,把沃爾本有的墨相可塑性、眼群與藏觸結構,調整成米蕾莎的身體能承受的版本。平時可完全收回她原有的人形輪廓,需要時再從背部或腰背展開有限的墨質觸肢,或暫時形成幾枚額外視覺器官,補上側後方的視野。那些觸肢能攀附、抓握、搬運、護持,也能在近距離壓制對手。 墨質附加構造受傷後可以收束,再靠營養與魔力重新形成,卻不能因此完整再生原本屬於人類的重要器官。多出來的觸肢,也仍受同一個意識的反應與控制所限,無法讓每一條都同時獨立完成一整套動作。 展開後非常容易暴露「這不是原來的米蕾莎」。 收束後能恢復原本外觀,但高階生命術、醫療影像或針對性的深層檢測仍可能發現體內存在額外墨相結構。 不是「任何檢查都百分之百騙過」的能力。 這種改造的長處,在戰鬥變形、多肢救援、攀爬與視野擴張。接下來呈現的另一條路,則是墨相復原核。 這是把沃爾原先要求的「器官受損也能完整復原」拆成獨立主改造後,能成立的版本。 將米蕾莎本來的再生術與沃爾的墨相可塑性接合。身體可在受傷後建立暫時墨質支架,再逐漸重建自身組織。一般器官嚴重受損,只要尚未死亡、生命循環與主要身分結構仍可維持,具有重新形成完整器官的可能。可修復的範圍顯著超過原體自然恢復能力。需要時間、魔力、營養與足夠生命狀態。不是戰鬥中瞬間斷肢再生。腦部、身分核心、致命性全身破壞仍可能直接死亡。 它無法把死亡後重新製造肉體,當作同一次治療的一部分。新生器官初期會帶有墨色支架的痕跡,完成以後才逐漸回復原體外觀,因此適合用來熬過重傷、修復器官,減少永久傷殘。除此之外,還有複線生命連結,能同時維持兩名連結對象,但每一路的控制與治療效率都會下降,認知與回脈負荷也會提高。它適合多人重傷、撤退與戰場醫療。再一種做法,是在體內預先保有有限的高活性替代組織,作為器官預備生質。 有了這份預備,器官替代便能更快建立第一個有效構造,適合搶救。儲備本身也占用代謝資源,用掉以後,必須靠真正的營養、魔力與休息重新培養。最後一種主改造,則是深層原體擬真。 這是最接近沃爾原本要求的「通過醫療與魔法檢測」,但不會提供不合理的絕對偽裝。 它會讓體溫、心搏、回脈波形、內分泌、器官讀值與常見生命術檢查的結果,更接近米蕾莎的原始身體,並在非戰鬥時把額外改造壓回不顯眼的程度。普通醫療與常規魔法檢查因此較難辨出差異,針對性的高階檢查、對照已知改造特徵,或直接看見變形,仍可能揭穿它。私人記憶與未取得的社會履歷,也不會因此補齊。這條路最適合深入滲透身分。 主改造之外,還可以選三項輔助改造。凝血抗毒正好對應沃爾要求的毒素與失血耐受。 這能提高凝血與循環維持的能力,讓常見毒性損傷較慢進入危急階段,卻不是萬毒免疫,大量失血仍會致命。反射映寫則小幅加快神經反應,讓突發危機中的防禦、閃避與施術開始得更早。同時,已掃描的面部細肌、眨眼、視線移動、嘴角和施術前的小動作,都會寫得更細,有助於還原米蕾莎的微表情與習慣。它不會預知未來,也不知道她面對某段私人往事時應該作何反應。 暮視追焦對應的是動態視力與夜視:改善低光視野,穩定追住高速移動的物體,為察覺攻擊和軌跡多爭取一點反應時間。極暗處仍須有最低限度的光源,強光、幻象與遮蔽也仍能干擾。回脈穩定則讓高強度連續治療時的魔力通路較不易失序,降低多人治療或生命連結造成的術式崩解,卻不會增加魔力總量。還有一種輔助方向,名為原體代謝擬真。 氣味、出汗、體溫起伏和飲食代謝,都能因此更接近米蕾莎原有的基準,有利於近距離長期冒名,卻不增加戰力。快速回穩則讓高強度治療或短時間爆發後的呼吸、心跳與施術較快穩定下來;真正的休息仍不可少,疲勞也不會憑空消失。最後的卡爾迪亞適應,針對那個世界常見的氣候、飲食、地方菌群與脈流環境,提高生理穩定,減少化身因界外製造而產生的小型排異,但不會使它免疫特殊毒素、魔法或疾病。 米蕾莎看完那三個最明顯來自沃爾本體的方向——戰軀、墨相分肢、墨相復原——又看向沃爾。 「所以你原本想塞進第二格的東西,其實至少有三件事。」 維克薩回答: 「變形。」 「復原。」 「偽裝。」 「目的相近,不代表是同一功能。」 迴冠緩緩織出: 「遺憾:一格不能裝三個願望。」 兩項主改造、三項輔助改造都還沒有定案,製造尚未往下推進,資源也未支出。戰軀密構配墨相分肢,再加凝血抗毒、反射映寫與暮視追焦,是眼前可以組成的一套配置;其他組合也仍有討論餘地。沃爾得先決定,這第一具化身究竟要朝哪一種方向完成。 米蕾莎看著五項選擇依序被鎖進化身的定型方案。 「力量、重傷復原、抗失血、反射、視力。」 她重新看了一遍。 「所以你最後完全放棄了觸手和額外眼睛。」 維克薩中央的空缺微微轉向沃爾。 「正確。」 「也沒有選擇深層原體擬真。」 亞德里安接著看了一眼成品預測。 「這會讓她更像一名被強化過的米蕾莎。」 「不是最難被識破的米蕾莎。」 米蕾莎說:「但至少還是我那張臉。」 「是。」 「沒有突然多六條手。」 「是。」 迴冠慢慢織出: 「今日最大的克制:沒有觸手。」 米蕾莎說:「不要把這講得像值得表揚。」 五項改造正式提交。白色胚殼內部首先發生的不是外貌變化。而是承載。骨骼的密度與受力結構開始重新分配,肌肉纖維沒有把外形推向誇張的壯碩,卻逐漸形成遠高於原體的收縮效率。接著是更深層的墨相復原結構。它沒有生成另一套黑色身體。而是在器官、血管、神經與回脈之間建立一層極薄的可塑性修復底盤。平常幾乎不參與外觀。 只有真正發生嚴重損傷時,它才會被調動,先形成暫時支架,再讓再生術沿著支架把人體組織重新長回來。這不是瞬間不死。也不是把死亡改成睡一覺。如果生命循環整體崩潰,仍然會死。副改造隨後開始嵌入。凝血與毒性緩衝被整合進循環。眼部結構則保持米蕾莎原本的外觀,只在視網膜、感光與追焦層面強化。最後處理的是神經。這部分甚至比力量調整更慢。因為它同時要做到兩件彼此有點衝突的事: 讓沃爾更快對危險作出反應。又不能因神經反射被強化,就把米蕾莎原本已掃描到的細小習慣全部改掉。眨眼頻率。視線追人時的細微停留。施術前手指的準備。說話時某些面部肌肉的先後。都被重新放進高速反射系統裡。 不保證沃爾會知道「為什麼她現在應該露出這個表情」。 但只要情境本身接近掃描到的原體習慣,肉體做出的細節會更像。米蕾莎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力量大概會差多少?」 維克薩沒有給她一個誇張的倍數。黑鏡只投出幾個比較。同樣體態下。搬運傷患時能承受更高負重。短距加速更快。攀爬與拖曳能力更強。在受傷或疲勞以前,能用更大的瞬間力量完成原體難以完成的動作。但如果正面跟格羅薩角力——黑鏡裡的米蕾莎只撐了一瞬間。然後整個人被推飛出去。米蕾莎看著那幕。 「很好。」 「至少沒有把我做成穿著我臉的怪力巨人。」 亞德里安看著另一組戰術投影。 「這套比較適合撤退。」 米蕾莎說:「而不是打贏?」 「兩者都有。」 「但它真正的優勢是妳--或者沃爾使用這具身體時--可以一邊維持治療職責,一邊自己搬動傷員、快速換位、承受更多失血,再從重傷裡恢復。」 「也就是比較難被留在原地等別人救。」 米蕾莎安靜了一下。 「這點我喜歡。」 維克薩最後把一項警示投到黑鏡中央。真正熟悉米蕾莎的人,只靠日常相處未必立刻察覺這些改造。但如果出現:超出她原本力量印象的舉動;過快的危機反應;異常優秀的夜間視力;毒素或失血下仍保持過高行動能力;原本應留下永久器官缺損的重傷,後來卻重新恢復;身分疑點都可能上升。尤其深度醫療或高階生命術檢查,仍可能看出強化後的肌骨、視覺與墨相復原結構和原體不完全一致。 米蕾莎看向沃爾。 「也就是說。」 「你不能因為身體變強,就忘記『原本的我不會這樣』。」 亞德里安替這句補了一個更實用的版本: 「能做到。」 「不代表在人前適合做到。」 米蕾莎說:「對。」 「這句比你的倫理學有用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