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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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想要與答應之間 沃爾等培育槽內的輪廓重新穩定後,才轉向米蕾莎。 「剛才用在化身上的那些改造。」 「如果妳本人自願,也可以另外替妳做。」 米蕾莎的目光立刻從培育槽移到沃爾身上。沃爾繼續: 「不需要全做。」 「也不會因為化身做了,妳本人就必須做。」 「我只是問妳——」 「妳有沒有想優化自己身體能力的地方?」 米蕾莎沒有立刻回答。她先回頭看了一眼培育槽。 那裡面的另一具「自己」正在被做得比原本的她更強壯、更難失血、更能適應重傷,也擁有更好的反射與視力。 「……這個問題很奇怪。」 她說。 「怎麼奇怪?」 「正常人大概不會有機會站在旁邊,看別人先把自己的身體升級版做出來。」 迴冠慢慢織出: 「消費者現場比較原版與高階型號。」 米蕾莎說:「你閉嘴。」 她又看了一會兒。這一次沒有立刻把整件事當成威脅。 「如果你是在問——」 「我有沒有看完之後覺得『這個我自己也想要』。」 她點頭。 「有。」 她先抬起自己的雙手。 「力量強化,我有興趣。」 「我不是想變成戰士。」 「但治療師在戰場上最麻煩的一件事,就是有時候病人救得回來,我卻搬不動。」 「尤其全副武裝的人。」 「或者我要一邊維持治療、一邊把人拖離危險區域。」 她看向培育槽。 「如果我能在外觀看起來還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下,真正增加搬運、奔跑和短時間爆發力——」 「這對我有實際用途。」 第二項,她幾乎沒有多想。 「失血耐受。」 「還有毒素耐受。」 「這兩個我也會考慮。」 「治療師自己先倒下,是很糟糕的情況。」 她停了一下。 「但我要知道所謂『耐受』到底只是多撐一段時間,還是會讓症狀不明顯。」 「如果只是把警訊壓掉,讓我以為自己還好,最後一次倒得更嚴重——」 「那我不要。」 她又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夜視和動態視力……」 「也有用。」 「戰場上看得清楚,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 「尤其我要判斷誰先處理、哪裡正在失血、哪個人還能移動。」 「如果只是強化視覺,不改變我平常的外觀——」 「這個我也願意聽方案。」 接著。她提到反射映寫。這次她皺了一下眉。 「提高反應速度,我有興趣。」 「可是那個『把原體習慣寫得更精細』的部分——」 她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原體。」 「不需要把我做得更像我自己。」 亞德里安在旁邊低聲說:「對妳本人而言,這部分確實沒有價值。」 米蕾莎說:「所以如果要做,就只保留反射神經提升。」 「不要把我自己的表情再加工一次。」 最後剩下的,是她看得最久的那一項。墨相復原核。米蕾莎沉默了一陣。 「這個……最吸引我。」 沃爾沒有替她接下去。 她自己說:「如果我真的能在器官嚴重損傷後,把它重新長回來。」 「那對一個治療師來說,價值太大了。」 「不是因為我想不死。」 「而是因為我如果失去一隻手、一隻眼睛,或者某個重要器官——」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還能繼續工作。」 可是她很快又補上一句: 「也最需要小心。」 「那東西不是卡爾迪亞的人類能力。」 「而且是把你的種族特性塞進我身體裡。」 「我想知道它會不會慢慢改變我其他地方。」 「會不會影響生育。」 「壽命。」 「免疫。」 「魔力。」 「情緒。」 「甚至我老了以後,身體到底會往人類方向老,還是往你那種……」 她打量了一下沃爾。 「很多眼睛的方向老。」 迴冠浮出字句:「醫療問題表述精確。」 米蕾莎說:「這次不用你認證。」 她重新看向沃爾。 「所以答案是——」 「有。」 「我確實有想優化的地方。」 「而且不只一個。」 「但是我不會因為看到化身能做到,就直接把同一套東西全部裝進自己身上。」 她伸出手,一項一項數。 「目前我願意認真評估的有:」 「第一,力量與身體承載。」 「第二,失血與毒素耐受。」 「第三,危機反射。」 「第四,夜視和動態視力。」 「第五,器官和重傷復原。」 然後她把手放下。 「其中前四個,我比較容易接受。」 「第五個我要最完整的風險評估。」 她又補了一個條件。 「而且我想要彌芙拉和維克薩各自給我一份意見。」 「不是只讓維克薩告訴我『能不能做』。」 「我要知道——」 「如果出了問題,醫療上會變成什麼。」 「有沒有能停止、移除或修正的階段。」 「哪些東西一旦做了就真的回不去。」 她看向沃爾。 「我會自己選。」 「不做也可以。」 「只做一項也可以。」 「對吧?」 沃爾先前給她的保障沒有改變。 「對。」 米蕾莎點頭。 「那我願意看方案。」 亞德里安這時才開口。 「還有一點。」 米蕾莎看他。 「什麼?」 「如果是妳本人接受改造。」 「目標不應該是把妳做得像化身。」 「而應該重新從妳的職業、生活、健康與長期使用去設計。」 「化身的身體最終是為沃爾執行任務。」 「妳的身體是妳自己要活在裡面的。」 米蕾莎停了一下。 然後說:「……這句我同意。」 她又立刻補充: 「但不要因為我同意一句話就開始高興。」 亞德里安說:「我正在克制。」 米蕾莎目前願意進一步評估力量與承載、失血與毒素耐受、危機反射,以及夜視和動態視力的強化。對重傷與器官復原,她尤其有興趣,卻要求最完整的長期風險說明。每一項都必須能單獨選擇,不能綁成整套;拒絕任何一項,也不能影響正式成員身分。她本人使用的方案,得依生活與醫療工作重新設計,不能直接複製化身。永久改造之前,還須由維克薩說明技術和可能的失敗型態。 由彌芙拉另外評估長期醫療、生理與不可逆後果。特別確認墨相復原是否影響壽命、生育、免疫、魔力、老化與人類身體穩定。 不到半小時,維克薩與彌芙拉都到了。維克薩的黑鏡先在房間中央展開。彌芙拉則沒有站到投影正前方。它的幾束醫療觸絲先接上米蕾莎剛完成的掃描資料,確認目前的心肺、神經、回脈與器官基準沒有因長時間掃描產生異常。米蕾莎看著兩者。 「先說好。」 「今天只是看方案。」 「不做。」 維克薩說:「正確。」 彌芙拉胸腔裡的發光口器慢慢浮現。 「而且如果任何方案讓妳的生命支線變少,我會反對。」 米蕾莎說:「……這就是我特地叫你們兩個一起來的原因。」 維克薩沒有直接把化身的五項改造複製過來。黑鏡裡首先出現兩具米蕾莎。左邊是現在的她。右邊則不斷切換不同版本。 「化身承受改造,是為了讓沃爾執行任務。」 「妳本人承受改造,目標不同。」 米蕾莎說:「我希望還是人類。」 維克薩說:「『人類』需要定義。」 「外觀?」 「生殖?」 「老化?」 「器官?」 「基因比例?」 米蕾莎立刻抬手。 「先全部都算。」 「很好。」 維克薩說:「限制增加。」 彌芙拉說:「也比較安全。」 維克薩的幾面黑鏡同時轉向它。 「安全不是我的主目標。」 彌芙拉說:「所以我才在。」 第一項:力量與承載。黑鏡中的米蕾莎沒有變得魁梧。肩寬、腰線、四肢比例幾乎維持原樣。但下一幕,她單人把一名穿著重甲的成年人從地上拖起,移動速度明顯超過現在。 維克薩說:「不採用化身版本的最高輸出。」 「妳本人需要長期使用。」 「改成三層。」 第一層是肌肉本身。提高纖維密度與收縮效率,但不大量增加肌肉體積。第二層是肌腱、韌帶與關節。否則肌肉先變強,原本的連接結構會先壞。第三層則是骨骼。尤其脊椎、骨盆、膝踝、肩帶與手腕。 米蕾莎說:「能強多少?」 維克薩沒有給倍數。而是直接投影:現在的米蕾莎搬運一名重傷成年男性時,需要借助拖帶、另一人協助或消耗大量魔力。改造後。她可以獨立完成大部分普通成年人的短距搬運。也能背負傷患快走、短距奔跑。但如果要舉起格羅薩——畫面裡她試了一下。完全沒動。 米蕾莎說:「很好。」 彌芙拉卻把其中一面影像停住。 「我要降低瞬間峰值。」 維克薩說:「理由。」 「心臟。」 接著又一根觸絲指向肺部。 「肺。」 再指向骨盆、韌帶與腹壁。 「以及妳不會每天注意,但壞掉時會非常麻煩的地方。」 米蕾莎說:「所以不是肌肉越強越好。」 彌芙拉說:「如果肌肉能做身體其餘部分承受不了的事,那不是強壯。」 「那是更有效率地傷害自己。」 維克薩說:「可以增加全身承載。」 彌芙拉說:「可以。」 「但我要保留疼痛。」 米蕾莎立刻看它。 「我同意。」 維克薩說:「疼痛會限制輸出。」 米蕾莎說:「本來就是要限制。」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亮了一下。 「這項我支持。」 第二項:失血與毒素耐受。這一項爭得更久。維克薩提出的第一版,能讓血管更快收縮、凝血更快啟動、肝腎與部分生續回脈更有效率地處理毒性壓力。米蕾莎卻立刻問: 「我會不會因此比較看不出自己中毒?」 維克薩說:「有可能。」 「不要。」 彌芙拉幾乎同時開口: 「同意。」 維克薩停了一下。黑鏡版本立刻換掉。第二版沒有壓掉症狀。反而故意保留。中毒仍然會噁心。仍然會暈。仍可能疼痛、無力、心跳異常。失血仍然會讓她感覺虛弱。只是讓真正的器官損害、循環崩解與毒物擴散變慢。 米蕾莎說:「所以我會知道自己有問題。」 「只是比較不會立刻死。」 維克薩說:「是。」 彌芙拉說:「而且凝血不能無限制提升。」 它直接投出另一種結果。血栓。循環堵塞。局部缺血。米蕾莎盯著投影。 「這個不要。」 「當然。」 彌芙拉說:「我要的是受傷時更快啟動。」 「不是讓妳平常的血液一直比正常人更想凝固。」 兩者最後暫時同意一個方向:提高生存窗口,不遮蔽身體警告。 米蕾莎說:「這項目前我很有興趣。」 第三項:危機反射。黑鏡中的米蕾莎正低頭處理傷患。旁邊忽然有東西倒下。改造前版本抬頭、辨識、閃避。改造後版本則在意識完全判斷以前,身體先把重心移開。差距很小。但足夠避免第一下。 米蕾莎說:「這個我喜歡。」 維克薩說:「可以更快。」 彌芙拉說:「不用。」 維克薩說:「可以讓反射進入戰鬥專用閾值。」 彌芙拉說:「然後她可能在有人突然碰肩膀時先把人推倒。」 米蕾莎說:「不要。」 維克薩說:「可以增加情境辨識。」 彌芙拉說:「情境辨識越複雜,就越不是純反射。」 最後兩者提出的版本,不是把米蕾莎變成一直處於戰鬥狀態的人。而是縮短幾種真正危險刺激的初始反應延遲:高速接近。突然失衡。視野邊緣的快速動作。墜落物。疼痛後的保護性收縮。生命連結另一端突然崩解時的施術反應。 但不替她自動決定「攻擊誰」。 米蕾莎說:「也就是反應更快。」 「判斷還是我的。」 維克薩說:「正確。」 「這項我也有興趣。」 第四項:視覺強化。這一次維克薩只用了三面鏡子。白天。夜晚。快速移動。米蕾莎的眼睛外觀完全不變。 維克薩說:「最低風險。」 「增加低光感受。」 「增加動態追焦。」 「增加明暗轉換恢復。」 「增強視野邊緣對高速變化的注意。」 米蕾莎說:「有副作用嗎?」 彌芙拉說:「有。」 「光。」 黑鏡立刻變成極亮環境。強化後版本的米蕾莎瞇起眼睛。 「如果夜視提高太多,白天會變得很麻煩。」 彌芙拉說。 「所以要有自然調節。」 米蕾莎說:「頭痛呢?」 「可能。」 「暈眩?」 「可能。」 「看高速東西太久會噁心?」 「也可能。」 維克薩說:「都能降低。」 彌芙拉說:「不能說消失。」 維克薩說:「正確。」 米蕾莎點頭。 「我仍然想要。」 「這是目前四項裡我最容易答應的一個。」 然後。兩者一起看向最後一面黑鏡。房間安靜了一點。第五項:墨相復原。 這一次維克薩沒有先播放「器官長回來」。 它先讓投影裡的米蕾莎只是坐著。一年。十年。數十年。黑鏡中的版本不斷變老。旁邊則是各種可能分支。 維克薩說:「這是唯一一項我不建議現在直接決定的。」 米蕾莎顯然有點意外。 「你?」 「對。」 維克薩把問題拆開。 「因為這不是單純增加一項功能。」 「而是把沃爾物種的一部分身體原理,放入妳的人類身體。」 第一個未知:老化。墨相修復如果只在受傷時啟動,可能不影響正常老化。 但如果它逐漸開始把「老化」也判定成需要修復的損傷—— 結果可能不是普通人類壽命。也可能不是亞德里安那種固定恆齡。而是一種目前沒有長期資料的新狀態。 米蕾莎說:「所以有可能讓我活比較久?」 維克薩說:「有可能。」 「也有可能讓某些組織長期更新速度不一致。」 第二個未知:免疫。如果人體把墨相結構當成自己。很好。如果某些時候當成異物。可能形成長期發炎、排斥或自身免疫問題。如果墨相反過來過度配合。又可能讓身體對某些真正異常組織失去警戒。彌芙拉立刻補充: 「包括腫瘤。」 米蕾莎的表情明顯嚴肅起來。第三個未知:生育。維克薩沒有說一定會失去。也沒有說一定正常。目前只能確定:如果墨相結構限制在體細胞與特定修復系統,不進入生殖系統,風險比較低。但仍需要長期確認內分泌、胎盤、生殖細胞與妊娠時大量組織變化會不會錯誤觸發修復。 米蕾莎說:「我現在沒有要生小孩。」 「但我不想因為現在沒打算,就把未來直接刪掉。」 彌芙拉說:「那就保留。」 第四個未知:魔力與生續術。墨相支架與生續術很相容。這也是為什麼化身版本可以成立。但長期使用後,兩者可能互相依賴。 最壞的一種情況不是「不能治療」。 而是:米蕾莎的身體逐漸把墨相結構當成正常治療的一部分。那麼未來若想移除墨相系統,她原本的再生術可能已經習慣依賴它。 米蕾莎說:「也就是裝得進去。」 「不代表未來拔得乾淨。」 維克薩說:「正確。」 第五個未知:人格與大腦。米蕾莎立刻問: 「會改變我嗎?」 維克薩說:「沒有證據顯示一定會。」 「但如果修復系統進入腦部。」 「問題會變成——」 「修復到什麼程度還算醫療?」 「如果一段神經受損。」 「它應該恢復原結構。」 「但如果原結構本身因年齡、學習、創傷而改變呢?」 米蕾莎沒有說話。 維克薩說:「所以我不建議第一版允許墨相自由重建中樞神經。」 彌芙拉卻在這裡第一次明確反對。 「我不同意把腦完全排除。」 米蕾莎說:「為什麼?」 彌芙拉說:「如果妳有一天遭受嚴重腦損傷。」 「明明存在一條可能延續妳生命與人格的支線。」 「我不接受因為現在害怕未知,就永久禁止那條路。」 米蕾莎說:「但是那時候應該再由我決定。」 彌芙拉說:「如果那時候妳不能說話?」 「那就看我事前留下什麼醫療指示。」 彌芙拉沉默了一瞬。胸腔的光沒有消失。 「我會保存妳的指示。」 米蕾莎說:「但你不一定喜歡。」 「不喜歡。」 「很好。」 亞德里安一直沒有插手。直到米蕾莎主動問: 「你呢?」 「你會選哪一個版本?」 亞德里安看著最後那面黑鏡。 「如果是妳本人。」 「我不會現在做墨相復原。」 米蕾莎有點意外。 「因為風險太高?」 「因為收益目前主要是在防止一個未來可能發生的巨大損失。」 「而代價則是現在就永久改變妳整個生理系統。」 「我們已經有縫生院。」 「妳也不是即將進入一場無法撤出的戰爭。」 他停了一下。 「先把前四項做成低風險、可長期追蹤版本。」 「墨相復原等有足夠長期資料,再決定。」 米蕾莎說:「……這次你居然是保守派。」 艾琳不在場。所以迴冠替她補了一句: 「歷史性事件。」 亞德里安說:「不至於。」 維克薩最後把五項重新放在一起評估。力量與承載強化的技術已成熟,長期風險可管理,但不能只強化肌肉,骨骼、肌腱、心肺和散熱都得同步跟上,疼痛警告也必須保留。失血與毒素耐受的技術同樣成熟,風險可控;它要延長的是存活的機會,不能遮住中毒和失血的症狀,還得避免過強的凝血造成血栓。 危機反射的強化也已成熟,長期風險偏低,重點是只提高早期反應,不能把每次驚嚇自動變成攻擊。視覺強化的風險略有浮動,夜視、動態追焦與強光適應須一起校準,避免頭痛、暈眩或過度敏感。至於墨相復原,雖已能用在化身上,長期用於真正人類的資料卻不足,風險仍未知。老化、生殖、免疫、腫瘤監視、魔力依賴、中樞神經修復,以及將來能否移除,都是不能跳過的問題。 米蕾莎看完。 「如果現在要我選。」 她沒有把話說完。反而看向沃爾。 「你先不要替我選。」 「但如果你要我繼續評估,我目前的方向很明確。」 她用手指點了前四項。 「這四個可以開始做更完整的定案。」 接著點向第五項。 「這個先研究。」 「除非你們能把那些未知縮到我可以接受。」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反對。」 「我是真的很想要。」 「所以才更不想因為太想要,就太快答應。」 沃爾沒有催她做決定。 「先休息。」 「妳本人的改造全部延後。」 米蕾莎看了維克薩一眼。 「全部。」 維克薩的黑鏡停住。 「已停止定案。」 彌芙拉則把幾束醫療觸絲收回。 「我會保留目前的風險資料。」 米蕾莎立刻補充: 「保留資料可以。」 「不要把『我很有興趣』寫成『已經同意』。」 彌芙拉胸腔裡的光輕輕亮了一下。 「不是同一件事。」 「很好。」 米蕾莎從椅子上站起來。長時間掃描留下的疲倦現在終於明顯起來。不是受傷。只是從被捕、帶回巡典堡、連續談話、認識十一名核心人物、完成全域掃描,再看到另一具自己的身體開始成形——到現在,她真正自由走動的時間其實沒多少。席綴的一枚白瓷副身已經在門外等候。 「居住區第一階段已可入住。」 米蕾莎說:「浴室呢?」 「可用。」 「床?」 「可用。」 「門可以鎖?」 「由妳控制。」 她點頭。 「那現在就走。」 沃爾一行沒有全部跟去。維克薩回到自己的試驗工作。 彌芙拉也沒有以「新成員需要觀察」為理由一路跟進私人房間。 亞德里安倒是跟了一段。直到居住環入口。米蕾莎注意到他仍在。 「你也要進去?」 亞德里安說:「如果妳希望我協助確認設施。」 「不希望。」 「那我到這裡。」 他真的停了。米蕾莎看了他兩秒。 「……很好。」 亞德里安說:「晚安。」 「現在還不算晚上。」 「對妳來說可以算。」 她想了一下。 「這倒也是。」 席綴帶她穿過居住環。和接收區完全不同。這裡沒有持續掃描的光帶,也沒有用來壓制未知能力的結構。空氣更暖。地面材質也不再是適合清潔、醫療與搬運的硬質表面。沿途偶爾能看見其他正式成員經過。大部分明顯不是人類。有人停了一下看她。有人只是繼續工作。沒有人排隊歡迎。也沒有人把她當成剛放出牢房的展示品。最後。席綴停在一扇新換過的門前。門邊沒有囚室編號。只有她的名字。 米蕾莎・白脈。下方是一枚很小的正式成員識別紋。席綴: 「妳可以自行更改門牌顯示。」 米蕾莎說:「先留著。」 門打開。第一眼並沒有把所有豪華設備都塞到她面前。反而是空間。真正能讓一個人生活的空間。客廳已經完成基本配置。柔軟長椅、單人椅、低桌與閱讀燈。景觀牆目前只啟用了基礎版本,停在一片有風的草原。不是完全靜止的假窗。草會動。雲也會走。遠處偶爾傳來風聲。米蕾莎走到景觀牆前。伸手碰了一下。畫面沒有假裝她摸到了草。仍然只是牆。 「至少沒有做到會騙人的程度。」 席綴: 「影像來源標記可隨時查看。」 「不用一直顯示。」 「已記錄。」 她接著走進臥室。床已經完成。還不是亞德里安規劃中的最終版本,但已經能根據她目前的身體重量和睡姿做基本支撐調整。米蕾莎坐上去。床墊微微下沉。又自己回了一點。她躺了一下。翻身。再翻回來。 「……這個不錯。」 席綴的喉鐘響了一聲。米蕾莎立刻抬頭。 「不要記錄我喜歡床。」 「只是確認承載正常。」 「好。」 衛浴是她停留最久的地方。浴池已經可以用。還不是最終加深版本。但熱水、淋浴、乾濕分離、暖地面、烘乾與換氣都已經完成。她站在浴缸旁邊。看了很久。 「這裡真的沒有監看?」 「沒有常態影像監看。」 「聲音?」 「沒有。」 「生命監測?」 「只有妳自行開啟的私人模式,與無法識別內容的最低緊急安全訊號。」 「那我可以關?」 「私人監測可以。」 「結構失火、空氣中毒、房間失壓等不能完全關閉。」 米蕾莎說:「合理。」 衣櫃裡已經放了第一批基礎衣物。不是全部尺寸與款式都完成。但至少有幾套真正適合她身體的日常衣物、睡衣與室內鞋。其中一套顏色明顯過於保守。米蕾莎拿起來。 「這是誰選的?」 席綴: 「亞德里安。」 「我就知道。」 她把那套放回去。 「之後我自己選。」 私人飲食區則已經準備好。水。熱飲設備。少量水果。幾份不需要正式烹調的點心。還有一個小型保溫櫃。米蕾莎打開。裡面是一碗剛送來不久的熱湯。旁邊放著莫古蘭的牌子: 「不是宴席。」 米蕾莎盯著四個字。 「它真的很努力。」 席綴: 「是。」 「這句不用記。」 「沒有記。」 「很好。」 最後她走到私人儲物櫃前。用自己的識別權限開啟。裡面是空的。真正的空。沒有預放的研究用品。沒有醫療紀錄。沒有招募文件。也沒有任何人替她決定什麼應該放在裡面。她把手放在櫃門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關上。 「席綴。」 「在。」 「如果我現在鎖門。」 「誰能進來?」 席綴回答得很快。 「妳。」 「結構性緊急狀況下的堡務人員。」 「妳主動允許的訪客。」 「真正危及生命且妳無法回應時,依既定醫療緊急程序進入的人員。」 米蕾莎說:「沃爾呢?」 「堡主具有最高設施權限。」 她的表情立刻變了一點。席綴接著補上: 「但正式成員私人空間仍保留既有隱私規則。」 「最高權限可以在真正必要時開啟。」 「不是日常自由進入權。」 米蕾莎沉默了一下。 「這個我要記著。」 她把門鎖上。席綴留在外面。房間裡第一次只剩她自己。沒有沃爾。沒有亞德里安。沒有維克薩。沒有彌芙拉。也沒有任何首領。過了很久。她先洗澡。然後換上睡衣。吃掉那碗熱湯。最後把景觀牆換成夜晚的森林。沒有音樂。只有很輕的蟲鳴和風聲。她躺上床。沒有立刻睡。看著天花板很久。然後才慢慢閉上眼睛。巡典堡沒有因她休息而停下。她房間外。施工仍然繼續。但沒有進入私人區域。 只處理外側管線、隔音層、剩餘景觀介面與浴池後續升級。另一方面。那具正在培育中的米蕾莎化身也繼續定型。戰軀密構。墨相復原核。凝血抗毒。反射映寫。暮視追焦。一項一項進入最後整合。沃爾並沒有因為暫停米蕾莎本人的改造,而讓化身工程一起停止。數個堡內小時後。 兩份進度幾乎同時送達。 第一份來自堡務:米蕾莎的新居第二階段大部分已經完成,只剩少量個人化項目要等她醒來自己決定。 第二份來自仿生工程:第一具米蕾莎化身的肉體定型已接近完成。剩下的真正關鍵已經不是肌肉、骨骼、眼睛或器官。而是那個仍連向卡爾迪亞的外部身位/契約端點。以及第一次把沃爾的意識正式送進這具身體。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保持充足。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611。二十四倍外界緩流依然維持著。米蕾莎・白脈: 米蕾莎已是巡典堡的正式成員,此刻正在自己的居所休息。房間已能正常入住,第二階段改建也接近完成;她本人身體的強化則暫時擱置,未曾授權任何永久改造。另一邊,以她為模板的第一具化身即將定型,主結構採用戰軀密構與墨相復原核,輔助則是凝血抗毒、反射映寫與暮視追焦。身位與契約端點還未遷移,沃爾也還沒有將意識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