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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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兩個米蕾莎 沃爾沒有去吵醒米蕾莎。他離開居住環,直接前往仿生工程區。培育槽裡的液體已經降到腰部以下。 另一個「米蕾莎」安靜地站在固定架中央。 皮膚、頭髮、五官、手指,甚至幾處不起眼的舊痕都已經完成。外表看不出戰軀密構。也看不出墨相復原核。只有旁邊的深層讀值顯示——這具看起來與原體幾乎相同的女性身體,內部已經不是原來的版本。維克薩的幾面黑鏡依序熄滅。 「肉體定型完成。」 彌芙拉的觸絲仍連在化身胸口與頸側。過了片刻。 「生命循環穩定。」 「神經承載穩定。」 「生續回脈穩定。」 最後一束觸絲收回。 「可以醒。」 但化身沒有睜眼。因為裡面還沒有人。沃爾走向渡植設備。維克薩沒有阻止。只是讓最後一面黑鏡轉到沃爾面前。上面顯示的不是新的改造方案。而是那條先前始終沒有動過的外部端點。目前仍然連著正在私人房間睡覺的米蕾莎。另一端則通往卡爾迪亞。現在。化身已經具備承接它的條件。 這也意味著沃爾要求的「直接把意識轉移進去」,已經走到第一次真正不可逆的交接位置。 這不是單純進去試穿另一具身體。第一次正式啟動會把米蕾莎目前仍保留的外部身位/契約端點,從原體轉移到這具化身;完成後,原體仍然是米蕾莎本人、保留人格與巡典堡正式成員身分,但不再是卡爾迪亞那個現役身位的承載者,也不能再返回卡爾迪亞恢復原位置。化身才會成為那個身位唯一有效的活動端點。伊蕾瑟送來最後一次同步讀值。第一次渡植條件現在已經固定,可以正式報給沃爾: 第一次完成定型、冷端遷移與意識渡入,總共約需六個堡內分鐘、十二敘能,卻不另耗沃爾的專注。屆時,他唯一的意識會進入化身,本體則留在渡植設備裡,失去意識並受監護。完成這次校準以後,普通渡入只需約兩個堡內分鐘、四敘能。若要主動睡返,則須維持連線、讓身體保持相對穩定約一分鐘,再付出三敘能。 強制回收則需另有完整連線、操作窗口與設備端介入,不是危險時自動瞬移;沃爾同一時間始終只會有一份意識。培育槽完全排空。另一個米蕾莎站在沃爾前方。眼睛閉著。胸口規律起伏。心跳已經存在。但那還不是沃爾。也還沒有奪走原本那條身位端點。 維克薩說:「現在提交。」 「才會真正換人。」 第一次交接前,這具以米蕾莎・白脈為模板的身體已完成定型。戰軀密構、墨相復原核,以及凝血抗毒、反射映寫和暮視追焦,都已成為它的結構。外部身位與契約端點卻仍留在原體,尚無錨損,沃爾的意識也仍在自己的本體之中。 沃爾選下執行。沒有人再替他確認第二次。因為真正需要確認的那一次,已經結束了。渡植設備在沃爾本體周圍閉合。《記憶織紗》從肩側自行鬆開。黑銀織帶沒有落地,而是沿著設備內側展開,像一條把兩具肉體連起來的細長河流。另一端。培育架中的米蕾莎化身依然閉著眼睛。胸口規律起伏。維克薩最後確認一次: 「開始。」 最先消失的不是視覺。是身體的位置。沃爾仍然知道自己的多眼頭顱在哪裡。也知道背部觸手原本應該在哪裡。 但那些部位突然全部變成了「知道存在,卻無法移動」的東西。 白手套裡的手指失去觸覺。雙腳的重量消失。接著連自己坐在哪裡,都變得模糊。幾秒後。新的東西湧進來。兩隻眼睛。不是眼群。只有兩隻。視野一下子變得狹窄。卻又異常銳利。遠處設備邊緣一枚正在快速閃爍的細小指示紋,竟然清楚到能看出每一次明暗變化。接著是耳朵。呼吸。舌頭。牙齒。頭髮壓在頸側的觸感。胸前隨呼吸微微起伏的重量。更窄的肩膀。不同的骨盆重心。更短的步幅預期。 以及——一顆並不屬於沃爾原本身體的心臟。咚。咚。咚。與此同時。那條一直從原體米蕾莎身上延伸出去的外部生續端點,被設備從她原有生命結構中逐步卸下。不是切斷。更像一個已經使用很久的接口,被完整拔出。另一端則重新接入化身。一瞬間。 沃爾感覺到某種極遠的「牽引」。 不是方向。不是聲音。也不是一段記憶。只是這具肉體忽然多了一個原本不存在於巡典堡內部的遠端位置感。然後穩定。沒有第二條。沒有複製。原來那一端空了。這一具身體成為新的承載者。六個堡內分鐘後。培育架上的女人睜開眼睛。沃爾第一次用米蕾莎・白脈的眼睛看見巡典堡。第一個明顯的差異就是——輕。不是身體真的特別輕。而是戰軀密構讓現在的肌肉輸出遠高於外表給人的預期。 沃爾試著抬起手。動作差點過頭。手掌抬得比預想更快。再握拳。前臂外觀仍然纖細。但裡面的力量感和普通人類女性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維克薩說:「不要用妳本體的力量直覺。」 沃爾現在聽見的聲音裡,自己的呼吸明顯更高、更輕。他開口。 「知道了。」 出來的聲音卻是米蕾莎的。連他自己都停了一下。迴冠已經沒有掛在原本的肩後。黑銀織線收束成一套符合米蕾莎體型的衣裝,貼合在這具身體上。沒有顯眼異形。沒有額外眼睛。沒有觸手。從外表看。就是米蕾莎。只是身體裡藏著完全不同的承載能力。沃爾又試著走了幾步。第一步有些陌生。第二步稍好。到了第四、第五步,反射映寫開始接管一些低階細節。腳落地的位置。重心轉移。手臂自然擺動。 甚至頭轉向聲音時的幅度,都開始比較接近原體。但這不是米蕾莎的記憶。只是她的肉體習慣。沃爾停在一座金屬櫃旁。伸手扣住下緣。抬。整個櫃子直接離地。比預估容易得多。旁邊一名試式員立刻把記錄板往下移了一格。沃爾把它放回去。沒有再測更誇張的東西。至少現在已經知道:這具身體確實比原體強。而且強得不是外觀能直接看出的程度。幾分鐘後,第一次渡植穩定。 沃爾的本體則安靜躺在渡植設備中。沒有第二個沃爾醒在裡面。沒有分身。現在真正正在思考、看、聽、行動的沃爾——只有這具米蕾莎。接著。他沒有去叫醒原體。而是前往她的私人居住區。米蕾莎仍在睡。門鎖著。沃爾沒有進去。只在附近一個不會正對房門、又能看見主要通道的位置等著。時間繼續走。半小時。一小時。又過了一段時間。期間有兩名堡內成員經過。其中一個看了沃爾一眼。停住。 又看一眼。最後什麼也沒問便走了。畢竟現在巡典堡裡——確實同時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米蕾莎。只是其中一個還沒出門。約三個堡內小時後。房門終於開了。原體米蕾莎走出來。她已經換掉睡衣。穿著一套比較簡單的日常服裝,頭髮還沒有完全整理好。她站在門口先左右看了一下。沒有看到藏在轉角另一側的沃爾。接著把門關上。鎖好。然後沿著居住環往外走。沃爾等她走出一段距離。才跟上。 第一次真正尾隨別人時使用這具身體,感覺很奇怪。因為前面那個人的步幅、肩膀晃動、走路節奏——自己的身體都會下意識想做出極其接近的版本。兩個米蕾莎一前一後。一個不知道後面有人。另一個正在刻意把腳步放輕。米蕾莎轉過一個彎。停了一下。沃爾也停住。她似乎只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方向標。又繼續走。沃爾再次跟上。距離慢慢縮短。五步。三步。兩步。她仍沒有回頭。沃爾伸出手。 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米蕾莎整個人瞬間轉身。右手已經下意識抬起。生續回脈甚至在指尖亮了一瞬。然後——停住。因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她自己。完全是她自己。同樣的臉。同樣的眼睛。同樣的身高。甚至剛才那個拍肩膀的動作,都帶著某些她自己的身體習慣。 沃爾用她的聲音,對她說:「妳好,我是米蕾莎・沃爾!」 米蕾莎的表情凝固了。一秒。兩秒。三秒。她先看沃爾的臉。再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又抬頭。然後向左跨一步。沃爾仍然長得和她一樣。她又向右。還是一樣。 「…………」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沃爾。 「你。」 再指自己。 「我。」 又指沃爾。 「你現在是我。」 她停頓。 「但是你剛剛說你叫——」 「米蕾莎・沃爾?」 她閉上眼睛。吸氣。再睜開。 「我才睡一覺。」 「你們就把另一個我做完了。」 「然後你做的第一件事——」 她往前一步。 「是躲在我房間附近。」 「偷偷跟蹤我。」 「拍我肩膀。」 「再用我的聲音跟我說妳好?」 迴冠從沃爾現在的衣領邊緣浮出一小段黑銀文字: 「首次奪位用途:惡作劇。」 米蕾莎盯著那行字。 「對。」 「這句一定要留。」 她又轉回沃爾。突然伸手。兩根手指捏住沃爾現在這張——也就是她自己的——臉頰。拉了一下。真的有溫度。真的會變形。不是幻術。她放手。沃爾臉頰留下很淡的紅痕。米蕾莎看著那個紅痕。表情變得更加古怪。 「……連這都是真的。」 她忽然又想到什麼。視線往下。從沃爾的肩膀一路看到腳。再抬回來。 「等一下。」 「你現在——」 她指向沃爾。 「身體感覺也是完整的?」 她顯然已經開始把惡作劇問題轉成醫療問題了。但下一秒又硬生生停住。 「不對。」 「先不准回答。」 「我還在生氣。」 她雙手抱胸。看著自己的臉對自己露出沃爾的神情。 「還有。」 「『米蕾莎・沃爾』很難聽。」 迴冠浮出字句:「命名審查未通過。」 米蕾莎說:「一致通過。」 她嘴角最後還是很輕地動了一下。不是完全笑出來。但已經非常接近。 「……再說一次。」 她指著沃爾。 「你現在到底叫什麼?」 沃爾的意識如今已在米蕾莎的奪位化身裡,自己的本體則失去意識,留在渡植設備中接受監護。堡內敘能降至五百九十九,外界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 這副第一代化身已經穩定,再生、痛覺控制、器官替代、生命連結,以及選定的戰軀密構、墨相復原核、凝血抗毒、反射映寫與暮視追焦,都可供他使用。身位與契約端點完整遷移,沒有造成錨損;可他尚未以這個身分返回卡爾迪亞,也沒有接觸當地人。真正的米蕾莎則以巡典堡正式成員的身分,完整地活在另一邊。 沃爾沒有繼續沿用剛才那個名字。他用米蕾莎自己的聲音回答: 「沃爾・阿爾庫斯。」 「只是現在借用了妳的身體模板。」 米蕾莎盯著他。 「這個至少正常一點。」 她才剛說完——沃爾低下頭。雙手抬起。開始直接搓揉自己現在的胸部。米蕾莎整個人僵住。 「……」 沃爾現在使用的身體並不是幻象。掌下能清楚感覺到衣料、體溫、身體組織隨動作產生的重量與壓力,以及完全陌生於原本多眼觸手軀體的身體比例。這些感覺都是真實從化身神經傳回來的。 但沒有隨之出現任何「米蕾莎本人對這具身體的記憶」。 有身體。有感覺。沒有她的人生。米蕾莎終於找到聲音。 「你在幹嘛?」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沃爾。再看沃爾正在揉的地方。 「……那是我的身體模板。」 沃爾沒有停。米蕾莎立即糾正: 「不對。」 「那不是我的身體。」 她伸手指著沃爾。 「是你的。」 「只是長得跟我的一模一樣。」 停了半秒。 「這句話怎麼講都很怪。」 她又看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從錯愕逐漸轉成一種近乎醫療人員看見病人做出莫名其妙行為的困惑。 「所以你第一次拿到一具女性身體——」 「第一件事不是測步態。」 「不是測力量。」 「不是測治療術。」 「是這個?」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 「目前的身體機能測試優先序正在重新定義。」 米蕾莎說:「你不要幫他寫得那麼專業。」 她忽然走近。不是阻止沃爾。而是開始從治療師的角度仔細觀察。 「有痛嗎?」 「麻?」 「左右感覺一樣?」 「用力壓的時候,觸覺會不會變得遲鈍?」 她停了一下。 「還有——」 她看著沃爾的雙手。 「你現在能分得出胸部表面觸覺,和手指自己受到的觸覺,是兩個不同來源吧?」 這一次問題是真的有測試價值。沃爾現在確實可以分辨。手掌有手掌的壓力。胸部有胸部被碰觸的感覺。兩者同時傳進來,卻不會混成一團。米蕾莎察覺到這點後,神情稍微嚴肅。 「那神經映射至少做得很好。」 接著她又立刻補了一句: 「這不代表你可以繼續把揉胸當正式檢測流程。」 迴冠浮出字句:「標準流程申請失敗。」 米蕾莎說:「從來沒有申請過!」 她抱起雙臂。這個動作放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身上,產生了一種更加荒謬的鏡像感。 「而且你知道最讓我不舒服的是什麼嗎?」 她指了指沃爾。 「我知道那具身體不是我。」 「但是我的眼睛一直告訴我——」 「那個人在摸我。」 她皺著眉。 「理智跟直覺正在打架。」 停了一下。她又補充: 「非常噁心。」 再停一下。 「也非常有研究價值。」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低聲: 「……糟糕。」 「我開始理解維克薩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了。」 迴冠浮出字句:「環境同化:疑似開始。」 「閉嘴。」 沃爾留在化身裡,身體穩定,感官映射也沒有異常,兩側的觸覺能清楚區分。他對這副身體的整體感覺,卻仍在適應。 米蕾莎清醒地看著眼前的「另一個自己」。排斥感十分明顯,醫療上的好奇也愈來愈強,只是對沃爾那些惡作劇的耐心,正在一點點耗盡。 沃爾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這具身體,像是真的在研究某種全新的感官回饋。然後用米蕾莎自己的聲音問她: 「為什麼這樣揉,感覺挺舒服的?」 話說完,他還故意拖長呼吸,低低呻吟了一聲。 「嗯……」 米蕾莎的表情瞬間空白。她本來抱在胸前的雙手慢慢放了下來。 「…………」 她先看沃爾。再看那張跟自己完全一樣的臉。最後又往下瞥了一眼。 「你——」 停住。 「你剛剛——」 又停住。顯然她腦中原本準備好的任何一句話,都被那聲音破壞得差不多了。因為那不是陌生女人的聲音。那就是她自己的聲音。米蕾莎猛地抬起一隻手指向沃爾。 「不准用我的聲音發出那種聲音!」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一行字: 「新限制提案:聲紋使用禮儀。」 「對!」 米蕾莎立刻指向它。 「這次我支持你!」 沃爾現在仍然能清楚感受到這具化身的觸覺。 而米蕾莎則被迫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用「自己的聲音」發出完全不是自己決定的反應。 她的耳朵開始微微泛紅。 「而且你不要問我為什麼舒服!」 「那是你的神經現在在回報給你!」 「雖然神經模板是從我這裡做的——」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自己停住。然後臉色變得更怪。 「……等等。」 她開始意識到,這句解釋好像沒有讓事情變得比較不尷尬。 「不對。」 「我拒絕繼續分析這個。」 她後退半步。 「你現在給我聽好。」 「那具身體是你的。」 「你要測什麼觸覺,我管不著。」 「但是——」 她用力指著沃爾的嘴。 「不要再用我的聲音故意發出那種聲音給我聽。」 停了一下。她又補: 「尤其不要一邊看著我的臉!」 迴冠浮出字句:「已確認真正高風險能力:本人聲紋。」 米蕾莎說:「……這條也留著。」 她說完之後,自己終於忍不住用手遮住臉。隔了幾秒。從指縫裡傳出聲音: 「我開始後悔讓你拿到完整聲紋了。」 沃爾的意識仍穩穩留在化身中,觸覺映射正常,他對身體的掌握也持續提升。米蕾莎卻尷尬得更厲害,連原本的醫療分析都被打斷,對他的耐性又降了一截。她這次說得很清楚:不准故意用她的聲音,朝她發出曖昧的呻吟。 沃爾沒有打算收斂。反而站得更直了一點。像是在正式鑑賞一件剛完成、而且明顯非常滿意的作品。他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從下顎線一路摸到臉頰。又撥了一下頭髮。接著非常自然地,用米蕾莎本人的聲音開始評論。 「首先。」 「這張臉真的很好看。」 米蕾莎把遮住臉的手慢慢放下。 「……你又要幹嘛?」 沃爾完全沒有停。 「不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很有侵略性的漂亮。」 「而是很耐看。」 「五官比例很舒服,眼睛也好看。」 他稍微側過臉,試著從旁邊的金屬反光面看自己的側臉。 「鼻樑也不錯。」 「下巴沒有太尖,也沒有太圓。」 「而且這個角度——」 沃爾又換了一邊。 「嗯。」 「很好。」 米蕾莎說:「你是在當著本人面前評論本人的臉嗎?」 「對。」 「而且你還用我的聲音。」 「對。」 「……繼續之前你先意識一下這件事有多怪。」 沃爾沒有理會。他又整理了一下頭髮。 「頭髮也很好。」 「顏色跟膚色搭得很好。」 「而且長度很適合。」 「不會太短,看起來不像剛從軍隊裡剪完。」 「也沒有長到戰鬥的時候很礙事。」 米蕾莎說:「這是因為我會綁起來。」 沃爾立刻接下去: 「很好。」 「實用又好看。」 「加分。」 米蕾莎瞪著他。 「不要把我當裝備評分。」 沃爾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手也不錯。」 「手指很漂亮。」 「而且是治療師的手。」 他張開五指。 「看起來纖細。」 「實際上現在還特別有力。」 「外表和性能不一致。」 「這點非常優秀。」 米蕾莎說:「後半段明明是你們改的。」 「所以我現在這個版本更好。」 米蕾莎沉默。 「你真的毫不客氣。」 沃爾又走了兩步。故意觀察自己的步態。 「腿也很好。」 「比例很好。」 「走路的時候重心也很好看。」 米蕾莎說:「你連走路都要誇?」 「當然。」 「我現在才第一次完整使用這個身體。」 「當然要全面評估。」 迴冠從衣領邊緣浮出: 「評估結果似乎已預先決定。」 沃爾繼續。 「而且妳的身形本來就很適合治療師。」 米蕾莎說:「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看起來可靠。」 「但又不會太有威壓感。」 「病人看到不會覺得下一秒要被格羅薩抬去訓練。」 米蕾莎嘴角動了一下。 「這比較像在誇職業形象。」 「也是外貌的一部分。」 沃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而且最重要的是——」 米蕾莎已經有不好的預感。 「什麼?」 沃爾伸手指向倒影。 「現在這張臉配上我的表情以後,居然也很好看。」 米蕾莎說:「…………」 沃爾繼續非常認真地分析。 「原來問題不是妳的臉只能搭妳的個性。」 「這張臉容錯率很高。」 「冷淡可以。」 「嚴肅可以。」 「不爽可以。」 「現在換成我這種表情——」 他稍微揚起嘴角。 「也很好看。」 米蕾莎立刻說:「不准把我的臉講得像可以換不同人格測試。」 「但是實際上現在就在測。」 「我知道!」 沃爾甚至開始慢慢繞著附近的反光設備找不同角度。 「正面好看。」 「側面也好看。」 「稍微低頭也不錯。」 「抬頭——」 他試了一下。 「嗯。」 「還是很好。」 米蕾莎已經開始用一種近乎無言的眼神看著另一個自己。 「你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第一次變成女人,所以新鮮感過高?」 沃爾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自己。 「不是。」 「確實很好看。」 米蕾莎說:「你回答得太快了。」 沃爾接著開始更誇張。 「而且這不是普通的好看。」 「是那種看久了會逐漸覺得——」 「這張臉如果出現在故事裡,至少應該是主要人物。」 米蕾莎說:「不要開始了。」 「不會只是路過的治療師。」 「至少要有自己的章節。」 「最好還有專屬立繪。」 「沃爾。」 「角色第一次登場,鏡頭應該先——」 「沃爾。」 「從白色治療衣——」 「沃爾!」 沃爾終於看向她。米蕾莎指著他的臉。 「你現在正在用我的臉,長篇大論地證明我的臉應該有專屬立繪。」 「有什麼問題?」 「問題很多!」 迴冠浮出字句:「目前尚未確認最大的問題是哪一項。」 米蕾莎說:「閉嘴。」 沃爾又補充: 「而且我現在終於理解亞德里安為什麼說妳漂亮。」 米蕾莎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你不要突然把他拖進來。」 「他判斷得很準確。」 「不要。」 「客觀。」 「不要。」 「合理。」 「你再說我要走了。」 沃爾還是沒有完全停。 「而且這張臉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 米蕾莎本來真的轉身要走。又停住。 「什麼?」 「妳生氣的時候也很好看。」 她慢慢轉回來。 「你現在是不是故意想讓我繼續生氣,好繼續看?」 沃爾沒有否認。米蕾莎盯著他。然後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開心。比較像是終於看懂這場鬧劇的無奈。 「你知道嗎。」 「如果現在有第三個人路過。」 「他會看到兩個一模一樣的女人。」 「其中一個拼命誇自己的臉。」 「另一個一直叫她閉嘴。」 迴冠浮出字句:「構圖完整。」 米蕾莎說:「……確實。」 她又看了沃爾一會兒。這次沒有立刻反駁。 「不過。」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 「如果你真的覺得好看。」 「那……至少比你一直拿我的身體開低級玩笑好一點。」 停了一下。她又補: 「只有一點。」 沃爾現在這張和她完全相同的臉還帶著明顯滿意的神情。米蕾莎看見之後,又忍不住皺眉。 「但是你那個表情真的很欠揍。」 迴冠浮出字句:「新發現:臉相同,不代表氣質相同。」 米蕾莎指著它。 「這句也留著。」 米蕾莎・白脈: 看著「另一個自己」,她仍覺得說不出的違和。自己的外貌被本人模樣的人長篇誇獎,更令她極度困惑,也有些惱火。偏偏被稱讚的感覺又並非全然糟糕。她對沃爾的惡作劇已沒剩多少耐性,卻還沒有離開。 沃爾則愈來愈適應這具化身,聲音用得穩定,步態與細微動作逐漸自然,對自己此刻外貌的評價更是明顯地好。 沃爾忽然把剛才還在認真欣賞自己外貌的表情整個換掉。下巴微抬。肩膀往後。雙手往腰上一叉。明明穿的仍然是米蕾莎的衣服,整個人的氣質卻硬生生被拉成了另一種方向。 然後,他對著前方根本不存在的「臣民」,用米蕾莎的聲音、刻意拖長尾音,以高傲得近乎荒謬的貴族大小姐腔調宣布: 「你們這群卡爾迪亞的賤民!看到美麗又高貴的本小姐,還不馬上下跪親吻我的腳趾?」 米蕾莎整張臉僵住。 「…………」 她先看沃爾。再看沃爾叉腰的姿勢。最後看向前方空無一人的走廊。像是在確認——這裡真的沒有任何人正在被要求下跪。確認完之後,她重新轉回來。 「你剛才——」 停住。 「用我的臉。」 「我的聲音。」 「我的身體。」 「對著空氣。」 她一字一句。 「叫卡爾迪亞人親你的腳趾?」 沃爾現在這張臉仍維持著高傲大小姐的神情。米蕾莎看了幾秒。忽然抬手摀住眼睛。 「不行。」 「這個比剛才揉胸還可怕。」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一句: 「首次身分訓練:封建壓迫。」 米蕾莎立刻放下手。 「不是身分訓練!」 她又盯著沃爾看。 「而且你那個語氣到底從哪裡學來的?」 她試著模仿沃爾剛才的腔調。但才開口半句: 「你們這群——」 她自己先停住。 「……不行。」 「太噁心了。」 然後她抬頭看向沃爾。 「你到底怎麼能用我的聲音講成那樣?」 更荒謬的是——沃爾現在這具身體的低階微表情映寫仍然在運作。 所以即使他做的是米蕾莎本人平常絕對不會做的表情,那些細小的眼角、嘴角、呼吸和頭部動作,還是保留著「很像米蕾莎本人真的正在擺這個姿勢」的自然感。 米蕾莎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慢慢變得更複雜。 「等一下。」 她走近一步。 「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她指著沃爾現在微微上揚的下巴。 「不是只有臉像。」 「是連那些很小的動作都像。」 「所以我明知道這不是我——」 「看起來卻像是我突然瘋了。」 迴冠浮出字句:「身分偽裝測試結果:人格差異遠大於外貌差異。」 米蕾莎說:「這句非常準。」 她停了一下。又補: 「而且我要正式警告你。」 「你如果真的回卡爾迪亞以後,在雷因或者其他人面前突然這樣——」 她重新學了一次沃爾剛才的姿勢。雙手叉腰。下巴抬高。但她沒有真的把台詞完整說出來。只咬牙擠出: 「『你們這群賤民——』」 然後立刻放下手。 「你會被當場懷疑。」 她看著沃爾。 「外貌可以騙。」 「聲音可以騙。」 「身體習慣甚至也能騙。」 「但如果你開始把我演成這種人——」 她指向剛才那片空氣。 「那你最好祈禱我平常認識的人全部突然失憶。」 停了兩秒。米蕾莎忽然又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很短。但很明顯。 「不過……」 她上下打量沃爾。 「如果只是看表演。」 「確實滿好笑的。」 迴冠浮出字句:「貴族大小姐版本:娛樂用途暫時通過。」 米蕾莎說:「暫時。」 她又看沃爾一眼。 「只限巡典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