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留言
第三章 另一個世界的夜 伊蕾瑟沒有再問第二次。 「外圍補給道路。無人探針。只取樣,不送人。」 她殼內的神經光迅速收成一道細線。序航室與界錨心室之間,原本只存在於座標圖上的那個點開始獲得真正的距離。不是打開一扇門。先是一個針孔。再是一條只能容納小型物件通過的窄縫。界錨心室的讀值短暫抖了一次,卡爾迪亞一側的異常能量像細砂刮過邊界;航界員沒有把它解讀成故障,而是沿著既定校準反覆收窄。敘能由720降到691。堡內過去十八分鐘。 當最後一道座標環鎖定,伊蕾瑟抬起一根節肢。 「試錨成立。」 一枚沒有武裝的標準無人採樣探針穿了過去。沒有任何人同行。試錨本身只建立最低程度的短訊、樣本與小規模穿界能力,仍比穩定界錨更容易受排異影響,也不提供免費即時撤收。探針落在道路外側一片低矮灌木下。第一批回傳不是人物。是世界。空氣可以支持人類尺度呼吸,但帶有尚未建模的花粉、真菌與細小生物殘留。 土壤中存在正常礦物、植物根系與微生物活動;同時,探針反覆量到一種不是熱、電或普通磁場的規律能量。它並不只聚集在生命體上。地下也有。遠處的樹根、石層與道路邊緣都在非常緩慢地交換它。伊蕾瑟沒有替這種東西取當地名稱。只建立了一條新的觀測基準。接著,試錨提供了更重要的東西。時間。先前的天象、軍營活動與訊號時間戳仍有誤差;現在,探針本身同時持有堡內與卡爾迪亞兩側讀值。 第一輪校準完成:堡內1小時 ≈ 卡爾迪亞1日。不是推測。是這條時間線目前可以反覆驗證的倍率。伊蕾瑟盯著兩側讀值跑完第二次對照才開口: 「現在可以拿它排期限了。」 試錨並沒有自動把兩邊時間永久拉成一比一;只有真正建立同步窗口時才會暫時如此。此刻只是帶時間戳的探針封包,因此卡爾迪亞仍以自己的高速時序繼續流逝。赫克托九角有三支角同時轉向十一日風險窗。 「那我們不是有十天。」 它說。 「我們有十個堡內小時上下。」 探針繼續伏在灌木下。當地約一個多小時後,第一支補給車隊出現。六輛木車。牽引獸外形近似馬,但額骨略寬,鼻孔附近有淡淡的發光紋路。車輪壓過道路時,地下那種異常能量會短促偏流,再逐漸回復。探針沒有靠近。只記錄。第三輛車在不遠處停下。不是伏擊。車軸出了問題。幾名士兵和兩名車夫下車處理,其中一個穿著書記樣式衣物的人開始抱怨。 通語模型已經有了先前的公開語料,因此這一次,不再只剩完全陌生的聲音。最先能辨出的,是幾句斷續的大意: 「……再拖……巴爾特大人……」 「……今晚以前……河骨……」 「……徵發帳……少了三車……」 「……不是我們的錯……村子交不出……」 索緘婭立刻把所有自動補詞關掉。只保留真正能成立的部分。巴爾特——高度可能是那名軍需官的姓名或常用稱呼之一。河骨——似乎是這條補給線正在往返的地區名。徵發帳——不是普通採購帳。至少涉及某種由軍隊要求地方交付物資的正式紀錄。 至於「少了三車」究竟代表缺糧、延誤、逃跑、扣押還是別的原因,現在不能確定。 事情在幾分鐘後變得更有價值。書記把一疊紙從車箱搬下來時,最上面一張被風掀走。它沒有神奇地飛到探針手裡。紙先撞上車輪。被踩了一次。然後一路滾進路旁灌木。離採樣探針不到半公尺。探針等車隊重新出發後,才伸出普通取樣夾。把那張紙收進封袋。沒有追車。沒有移動到道路中央。沒有留下新的明顯痕跡。樣本沿試錨送回巡典堡。紙張邊緣破損,沾了泥和牽引獸排泄物;正文也只剩一半。 但印記仍在。經沃爾先前建立的語言對照與情報部校讀後,幾個片段逐步成立:白冠討魔軍。軍需官。巴爾特・赫恩。同一份殘頁還反覆出現一個地方名稱:河骨村群。以及一個正在進行中的動作詞:徵發。這一次,軍需官不再只是遠距畫面上的第四道人影。他有了可追溯的完整姓名。巴爾特・赫恩。而且沃爾第一次取得了不是宣傳口號、不是遠距猜測,而是白冠討魔軍自身行政文件的碎片。 紙張本身也被正式封存為第一件卡爾迪亞實體文件樣本;來源、取得位置、泥污、破損及取樣方式都與文本內容分開保存。實體樣本必須保留來源、取得狀態、污染與經手紀錄,不能因內容看得懂就失去證據鏈。 赫克托沒有立刻說「去河骨村」。 它先把幾個已知條件放到同一張盤上:白冠軍正在從河骨村群取得物資。巴爾特・赫恩負責或至少直接經手這條軍需體系。一部分車隊確實使用目前的試錨道路。地方交付出現缺口。缺口原因未知。索緘婭的灰白面具轉向那張泥污文件。 「現在有入口了。」 她沒有指雷因。 而是指「河骨村群」。 「軍隊會去那裡。」 「村民知道他們拿走了什麼。」 「車隊知道自己應該帶回什麼。」 「帳冊知道兩邊說法是否相同。」 迴冠懸在沃爾肩側。一行金字慢慢爬出來: 「很好。」 第二行: 「主角還沒登場,帳本已經開始唱反調。」 試錨維持期間,探針又完成了土壤、空氣、植物纖維、道路泥塵與牽引獸脫落毛髮的基礎取樣。這些足以改善環境、生物污染與部分穿界相容模型。但沒有取得可靠的人類生理樣本。因此它們不能被拿來假裝已經建立完整卡爾迪亞人類活體基準,更不能靠路邊泥土直接推導五名核心人物的能力或身體結構。試錨校準也確認了一件更直接的事: 目前這條路徑可以承擔1至2名受防護成員的短時進入,但撤收仍慢,且世界同步仍只有最初階的環境模型。 若要派人,現在已經不是「能不能穿過去」的問題。 而是派誰、去做什麼,以及是否值得冒這個險。試錨與無人探針先行,不代表亞德里安已經帶隊出發;只有沃爾核准人員真正進入新世界,他才會承擔那份先遣隊長的工作。 上午十點二十七分,序航室已能用堡內的鐘安排後續準備:這裡的一小時,約等於卡爾迪亞的一天,原先的危險期限大約還剩九個當地日。外圍補給道路的試錨已建立,尚無人員派出,巡典堡的敘能則降到六百九十一。沃爾仍未受傷,界質未動用,精神只有先前校讀造成的少許消耗;迴冠的介入與三次返梭也都還在。他們手中已多了白冠討魔軍的行政殘頁、軍需官巴爾特・赫恩的名字、河骨村群與徵發帳的線索,以及自然環境和牽引獸的樣本。 沿已建立的補給入口查明「河骨村群-巴爾特・赫恩-白冠軍」之間實際如何運作,同時決定是否把無人觀測升級為第一次人員進入。 一個堡內小時,被分成四條互不搶奪樣本的分析線。紙張原件先留在情報部,泥土、植物纖維與牽引獸毛髮則先完成分裝;需要耗損的測試只從已分出的微量樣本取材。探針仍伏在補給道路旁,沒有因巡典堡開始研究便停止監看。卡爾迪亞那一側,又走完了一日。快速基礎分析完成: 索緘婭帶回來的不是一本被「修復完整」的帳,而是那張破紙目前確實還能支持的內容。 紙纖維與道路附近取得的兩種植物纖維有明顯重合,墨料也以當地礦質與植物成分為主;它不像某種界外製品。破損欄位經多角度重展後,又辨出幾個尚未讀清的欄名:村落。期限。穀物。役畜。木料。人役/勞役。最後一欄仍有翻譯歧義。它可以表示被徵用的勞動人數,也可能指固定工役額;目前這一張殘頁不足以證明人員最後如何被處置。但有一點已確定:白冠討魔軍徵發的不只是食物。 巴爾特・赫恩的帳務體系會把物資與人力放在同一份徵發表中計算。索緘婭沒有替這份事實加上評語。 她只把「人役」兩種暫定譯法並排留下。 生態部給出的結果更適合拿來決定誰能下去。路邊植物、真菌與牽引獸毛髮都使用與普通有機生命相近的水、碳與蛋白質結構;牽引獸毛髮本身無法證明活體具有什麼特殊能力,但它殘留的異常能量與土壤、植物根系中測到的是同一類場域反應。淡藍色礦質含量較高的泥塵附近,那種能量也較密集。因此目前可以把它理解成卡爾迪亞環境中長期存在的背景條件,而不是只有施術時才突然出現的現象。 但沒有當地人類的血液、皮屑、唾液或其他可靠人體來源。仍然沒有卡爾迪亞人類生理基準。瑟羅妲沒有讓這個缺口被牽引獸樣本填掉。涉及當地生命與跨世界適應的工作仍必須區分真正來源,不能只因用途相似便把動物或舊館藏當成當地人類。治療部的結論由瑙西芙送來。它半透明腹腔裡那圈紫色小器官緩慢轉了一周。 「短時暴露,暫未找到立即致命條件。」 停了一下。 「不是『安全』。」 目前空氣中的氧合、溫壓與主要顆粒,不會讓普通人類在一接觸時立刻失去生存能力。但異界菌群、孢子、未知毒素與那種環境能量對長時間人體暴露的影響仍未完成。因此第一批人員如果進入:可以呼吸,但建議由環境防護設備持續監測;不飲當地水、不吃當地食物、不把皮膚破口直接暴露於未知泥水,返回後進行檢疫。 這是防止把「一小時內沒毒死樣本」誤寫成醫療保證。瑙西芙本來就負責異界污染與排異監測,且在證據不足時不能把疾病、魔法與世界排異混成同一原因。 研發部則把探針過去一整個卡爾迪亞日的讀值疊在一起。維克薩的一面黑鏡把泥土、植物、道路和探針外殼切成四層。 「沒有找到『離開場域就立刻失效』的證據。」 另一面黑鏡出現。 「也沒有找到『任何堡內材料一進去就崩壞』的證據。」 第三面鏡子亮起一個人形輪廓,立刻被畫上問號。 「人體影響--缺證。」 目前能做的,只是讓既有感測設備辨認這種能量的強弱變化。不能因此獲得抗性、魔法能力或反制手段。這一小時裡,補給道路沒有停。探針記錄到另外兩支車隊通過;它仍未被發現。從整日交通節奏看,卡爾迪亞清晨到上午的道路最繁忙,午後逐漸下降,入夜後仍有人通行但密度明顯降低。因此,若第一次人員進入仍以隱蔽、採樣、確認社會環境為目標,伊蕾瑟目前偏向卡爾迪亞入夜後投送。 不是因為夜晚必然安全。只是目擊者較少。接著,沃爾要求看人員方案。亞德里安來到序航室時,沒有帶《答辯》。淡金窄框眼鏡上滑過卡爾迪亞道路、殘破徵發帳與環境分析。他看完以後,把原本準備展開的第二張人員表收了回去。赫克托九角有一支感覺角轉向他。 「你刪了一個人。」 「是。」 亞德里安把剩下的單人名單放到沃爾面前。 「第一次,不需要兩個。」 這份先遣建議,要讓巡典堡的人第一次親自踏上卡爾迪亞。要做的事很明確:確認試錨另一端的人類社會環境,找尋乾淨的生活痕跡、更多公開語料、小型日用品或無主的遺落文件,再親眼看看補給道路究竟通往哪裡。接近雷因、潛入白冠軍營、拘捕任何人、介入徵發,或公開展示巡典堡技術,都不在這次任務之內。首選是由亞德里安・維爾特獨自前往。最直接的理由,就是他本來便是人類。 在目前觀測到的人類近似社會中,他不需要先解釋蛾翼、四臂、透明器官、外露骨架或其他巡典堡成員無法隱藏的非人形態。 他的任務角色不是替情報部「變成人形」。 而是:低可見度接觸/人類社會判讀/現場採樣/緊急自衛/撤收決策。他具有對人類與近人型社會的長期觀察、談判與現場判讀能力,也能操作既有成熟的人類介面裝備;但這不讓他自動精通卡爾迪亞語言、法律或魔法。若沃爾不親自領隊,亞德里安本來就是通過條件檢查後的新界初次先遣順位。建議攜行。保持輕裝,不帶公共重武裝。 明析鏡會依已取得的環境與道路資料,在視野內給出警示,未知魔法卻仍可能將它誤導。禮裝甲層保持低可見度,提供輕度的動能與碎片防護,不換成顯眼重裝。衡力護腕待機,折式袖匣則保留短距示蹤針與單次凝血封片。界息領針重新載入卡爾迪亞已知的空氣、微粒和能量基準,也只能降低已知的環境風險,無法保證擋住未知毒性。 綜錄懷錶:載入試錨位置、補給道路、時間倍率、雷因/巴爾特等已確認公開情報與撤收時限。普通密封採樣包。依遠距觀測調整為不帶白冠標誌、接近當地旅行者輪廓的外層衣物。《答辯》不列入首選配裝。 這不是作戰突入;把一件體積明顯、需要維生且具有獨立智慧主體的兵裝帶去,只會增加暴露、負荷與撤收複雜度。亞德里安的個人裝備本來就具有固定來源與限制,任務配裝也不能臨時多出未登記功能。進入方式。外圍補給道路試錨。卡爾迪亞入夜後投送。第一次活動建議限制在當地約三小時以內。亞德里安先不進村、不進軍營,只沿道路外側與已有探針區域活動。 若自然取得無主遺落物、生活垃圾、公開標誌或可安全觀察的普通居民,再逐步增加資料。撤收條件。以下任何一項成立,立即返回:試錨穩定度持續惡化。當地術式或人物明確開始追索亞德里安身上的界外設備。需要出示目前不存在的正式身分文件或接受未知魔法身分檢查才能繼續。發生超出單人普通自衛能力的敵對接觸。亞德里安出現未建模的生理/能量異常。 任務只剩「為了多拿一點資料而冒險」而沒有新的必要命題可驗證。 已知缺口。最重要的仍有四個:沒有當地人類生理樣本。沒有可靠貨幣。沒有可通過查驗的本地身分文件。語言目前只足以處理有限公開詞彙與簡單句。 因此亞德里安可以「看起來像人」。 不能因此宣稱自己已經「像一名卡爾迪亞當地人」。 留守代價。亞德里安沒有固定部下,因此不會抽空某個部門的常駐席。但他實際外派期間:不能同時承辦堡內其他跨部門現場統合;新界的後續編組與人類介面問題需要由現有報告等待他返回,或由各專業部門分別處理;《答辯》仍留在其居住區維生架,不跟隨出發。推薦名單本身不代表人員已被調動或投送;沃爾若採用,才會真正開始健康、裝備、同步、通信與撤收檢查。 赫克托九角讓首選方案停在桌面上,亞德里安又放下兩張較薄的替代頁。其中一張讓沃爾親自領隊,以人型借面的外貌進入,由亞德里安擔任副隊長,統合現場工作。這樣堡主便能親自觀察、判斷,決定如何展開第一次接觸,兩人也能互相掩護。 代價:直接占滿試錨目前兩人上限;沃爾的人類擬態沒有卡爾迪亞人體生理與身分履歷,近距魔法檢查風險高於真正人類;同時把堡主與唯一人類正式成員放在另一側。亞德里安沒有替沃爾決定。 只說:「如果閣下希望第一批資料全部是親歷,這一案有它的價值。」 另一張則安排亞德里安與烏彌一同進行夜間追蹤。烏彌擅長長距步行跟蹤、換位監視與記錄作息,適合沿補給車隊找到交接點,正面衝突的能力卻比較弱。更大的麻煩是,烏彌是靜頁者,並非人類。亞德里安用手指點了點那張方案。 「只能夜間。不能正常進村。不能接受近距接觸。」 「她能把『跟上車隊』做得比我好。」 「但只要被人看清,我們第一次接觸留下的問題就會從『他是誰』變成『那是什麼』。」 所以這一案只適合沃爾把任務目的改成純追蹤時採用。迴冠從沃爾肩後伸出一小條金線,先指首選單人方案,又指了指整座序航室。 「九十七個部下。」 「第一次真正下去,結果最漂亮的名單只有一個人。」 金字愉快地翻了一面。 「克制也是一種非常高級的自我讚美。」 研究進行到上午十一點二十七分,卡爾迪亞又過了約一天,最初的期限大致只剩八個當地日。沃爾仍在序航室,身體與界質沒有新的耗損,精神維持著校讀之後的餘裕;初醒迴冠的介入與三次返梭也尚未動用。六百九十一敘能支撐著補給道路的試錨,卻還沒有任何人出去。眼前的分析暫時支持人類短時間暴露在那個環境中,未知感染與魔力的危險仍未排除,當地人體、貨幣和可靠的身分文件也都缺少。亞德里安獨自短時偵察的建議,還停在沃爾面前,等待他核准。 決定是否把已成立的試錨與環境基準升級成第一次人員實體進入。 「採用首選。」 命令落下後,桌面上的推薦頁不再只是方案。赫克托九角把亞德里安的名字從候選移入實際任務編組;其餘替代名單撤回,不再占用任何人員。亞德里安微微頷首。 「明白。」 沒有多餘宣言。他轉身去整備。第一次實體進入・整備:縫生院先做快速基準檢查。 彌芙拉沒有因為卡爾迪亞「看起來適合人類生存」便省略程序。亞德里安的體溫、呼吸、循環、神經反射與既有恆齡態全數留下出發前基準;瑙西芙則把當地空氣、花粉、菌群與未知能量讀值載入界息領針。 結論只有一句: 「可以進。」 接著又補一句: 「出現異常就回來。」 戰備環沒有送來重甲或重火力。亞德里安換上接近卡爾迪亞遠距觀測中常見旅行者輪廓的深色外層衣物,底下仍是原本的低可見度禮裝甲層。明析鏡戴在臉上。衡力護腕待機。折式袖匣裡仍只有一枚短距示蹤針與一片單次凝血封片。《答辯》沒有同行。亞德里安親自在綜錄懷錶裡確認最後一遍:試錨座標。補給道路與灌木區。雷因。巴爾特・赫恩。河骨村群。白冠討魔軍。已知語料。三小時任務上限。 撤收條件。最後是通信測試。序航室收到他的聲音,延遲極低。 「先遣一號,通信正常。」 伊蕾瑟回了一道短訊: 「返途定位正常。」 沃爾的堡主權印也能直接接入這條試錨通信。但沒有任何人因此獲得亞德里安的視野。要知道他看見什麼,仍然必須等他自己看見、記錄或回報。準備完成時,卡爾迪亞已接近下一個夜間低交通窗口。探針回報道路上的車輪聲正在變少。伊蕾瑟沒有追求完美時機。她等到交通密度降到目前觀測中的低點。 「窗口成立。」 亞德里安站上界錨心室的載台。他把外套袖口拉正。灰綠色眼睛隔著淡金鏡片看向那道狹窄的界縫。 「任務目的再確認。」 赫克托九角回答: 「觀測。採樣。公開資訊。必要時有限接觸。」 「不進白冠軍營。」 「不主動接近雷因。」 「不拘捕。」 「不介入徵發。」 「三小時,或任一撤收條件成立。」 亞德里安點頭。 「接受。」 伊蕾瑟開錨。界縫沒有像門一樣展開。亞德里安的身影先被拉成一道狹長錯影。下一瞬,載台上空了。卡爾迪亞。第一個感覺是冷。不是危險的低溫。只是夜間泥土與植物把白日熱量放掉之後留下的濕冷。亞德里安出現在探針所在灌木區後方。雙腳確實踩上了卡爾迪亞的土地。界息領針很快完成第一輪比對。空氣:可呼吸。未知微粒:存在,但未超出目前設定的短時警戒線。異常能量:背景值穩定。 心率:正常。沒有立刻出現跨界排異症狀。他沒有馬上走上道路。先蹲下。一隻手碰了一下泥土。另一隻手按住綜錄懷錶。 「先遣一號。」 「實體進入成立。」 堡內很快收到回報。沃爾第一次得到來自卡爾迪亞地面的已接通的即時人員通信。亞德里安先找到探針。沒有移動它。只確認它沒有被發現。然後開始沿著灌木與道路平行移動。他沒有打燈。明析鏡只使用既有環境資料增強低光輪廓,沒有因此把黑暗變成透視。道路比遠距觀測中更寬。車轍很多。其中一些很新。泥地裡留下人類靴印、牽引獸蹄印,以及至少兩種不同尺寸的車輪痕。 亞德里安沒有採集靴印——那只是形狀。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出現在不到二十分鐘後。一處舊宿營點。已熄滅的火堆。破掉的陶杯。幾根咬過的骨頭。布條。一小塊沾著暗褐色乾涸痕跡的繃帶。亞德里安停住。沒有直接拿。他先用明析鏡看了一遍。再以普通採樣工具隔離那塊繃帶。 「取得可能的人類血液殘留。」 停頓。 「來源個體未知。時間不是新鮮。不能保證是卡爾迪亞人類,也不能保證沒有混入其他物種。」 這才是正常回報。 不是一句「我們有人類樣本了」。 但至少,這東西值得帶回去。再往前。亞德里安聽見聲音。不是車隊。兩個人。他立刻離開道路邊緣,進入較深的草木陰影。遠處有一盞小燈。兩道人影慢慢走近。不是白冠軍士兵。衣服比觀測到的軍隊裝備粗糙得多,其中一人背著一捆木材,另一人肩上掛著兩只空籃。他們正在交談。共譯膜不在卡爾迪亞。亞德里安也沒有沃爾的《通語解譯》。但任務懷錶裡已有一小組確認詞彙,因此只能辨認極少片段。 其中一個詞重複了兩次: 「河骨。」 另一個人說了: 「白冠。」 然後是一串亞德里安完全聽不懂的句子。兩人沒有看見他。這已經是第一次真正的當地普通居民近距離接觸機會。不是士兵。不是核心人物。不是預定接觸對象。而且他們正在往與亞德里安相反的方向走。亞德里安沒有自行攔人。他只把情況送回巡典堡。 「堡主。」 聲音很輕。 「兩名疑似河骨地區平民。未發現武裝,沒有察覺我。」 「我可以繼續隱蔽觀察。」 「也可以嘗試用目前有限語料建立第一次接觸。」 「如果接觸,我無法保證口音、身分說明或後續目擊不留下問題。」 他停在陰影裡。兩名平民還沒有走遠。這一次,他沒有替沃爾把風險算成答案。迴冠在沃爾身邊展開一小截。金字慢慢浮現: 「兩名配角。」 第二行: 「還不知道自己有幸站在序章裡。」 接近堡內正午時,卡爾迪亞仍是夜間。沃爾在序航室守著通信,身體完好、界質充足,精神沒有比校讀後更疲乏。試錨保持穩定,巡典堡尚有六百九十一敘能。唯一外派的亞德里安也一切正常,通信與撤收的路都暢通。他已取得一份帶疑似人血殘留的繃帶,來源尚待檢驗;附近還有普通生活垃圾與宿營留下的痕跡。那兩名疑似河骨地區的平民正沿道路經過,沒有察覺他。最初的危險期限,估計還有七到八個當地日。 決定第一次真正的人員接觸是否現在發生。 「撤回。」 沃爾的命令抵達卡爾迪亞時,亞德里安沒有再看那兩名平民第二眼。 「收到。」 他把封存繃帶固定進密封採樣匣,沿原路退回灌木區。沒有跟蹤。沒有接觸。 也沒有為了「順便多看一點」延長任務。 伊蕾瑟重新抓住返途線。試錨沒有突然變成寬闊門扉;定位線先從卡爾迪亞側收緊,等亞德里安進入預定撤收區後,才把他與採樣匣一同拉回界錨心室。數分鐘後——載台重新有人。亞德里安雙腳落地。外套下擺沾著卡爾迪亞的泥。他第一句不是報告。 「採樣匣完整。」 第二句才是: 「無接觸。無追蹤。沒有已知目擊。」 瑙西芙已經在過渡艙外等候。它沒有因為他看起來毫無異常便讓他直接走出去。檢疫開始。界息領針的出發前基準、返回後空氣採樣、衣物表面微粒、皮膚與呼吸讀值逐項比對。沒有發現立即性的急性污染。 但亞德里安仍被保留在短時觀察流程內;「目前沒有症狀」不等於未知病原、異界能量或延遲排異已被完全排除。治療部本來就不能在證據不足時把疾病、世界排異與其他異常混成同一個答案。 那塊繃帶則走另一條路。沒有先清洗。泥、植物纖維、乾涸物與布料各自保留原位置。情報部記來源。生態部判讀物種。治療部判讀血液與病理。研發部只處理與既有卡爾迪亞環境模型的相容讀值,不碰原件做不可逆測試。疑似血液樣本・快速鑑定:第一個結論很快成立:這是血。第二個結論需要與巡典堡既有人類資料比較。 紅血球、蛋白結構、核酸殘留與多項人體代謝標記,和巡典堡保存的真正人類資料高度一致。不是牽引獸。也不像目前任何已知非人智慧館藏。因此目前可以把它提升為:高可信度真正人類血液樣本。但仍有三個不能越過的缺口。第一:不知道是誰的。繃帶來自舊宿營點,不代表它屬於剛才那兩名平民,也不代表屬於白冠軍成員。第二:樣本陳舊且受環境污染。 它足以協助建立卡爾迪亞人類的部分生理與污染基準,卻不能單獨代表健康、未受術式影響的普通當地人。第三:血液不能提供社會身分。 它不會告訴巡典堡「這個人叫什麼、住哪裡、信仰什麼、會什麼術式」。 瑟羅妲體內一枚細小發聲囊短促張開。 「可列--人類活體原典候選資料。」 停頓。 「不可列--完整原典。」 這區分很重要。取得血液,不等於取得整個人的能力、文化、記憶或完整生理模型;生態部的基因、活體與功能資料本來就分帳處理。但樣本確實改變了一件實際的事。療03塔彌澤與生09擬殼現在第一次能把卡爾迪亞的真正人類血液資料與沃爾的《人型借面》、亞德里安的人類基準及現有環境模型放在一起比較。 結果不是「完美偽裝完成」。 若沃爾往後親自以人型借面進入,巡典堡就能更可靠地校準表層體溫、基本氣味,以及部分普通人類生理痕跡的可能範圍。但他目前的擬態,還做不到完整修正氣味、體溫、心跳與能量反應。眼下只能先改善衣物、清潔與外部偽裝,辨清哪些近距離檢查容易讓他露出破綻,再把證據留給往後建立的當地生理模型。知道了差異,不代表身體已經學會改變。亞德里安的檢疫仍在進行。 但他的第一份現場報告已經送到沃爾面前。只有五條:一、道路可實體活動。二、卡爾迪亞普通人類外觀與巡典堡人類基準至少在遠近觀察下高度相容。三、河骨地區確實有非軍方普通居民夜間活動。四、白冠補給道路沿線存在人類宿營與生活痕跡。 五、第一次實體進入已證明「可以去」,尚未證明「可以自然融入」。 報告最後沒有附上功勞說明。迴冠替他補了。金字從沃爾肩後晃出來: 「第一次下去。」 「看見兩個人。」 「沒跟。」 「沒說話。」 「撿了一塊舊繃帶就回來。」 停了一下。 「結果這反而比英雄式登場有用。」 另一行金字出現: 「我勉強准許這叫做品味。」 伊蕾瑟又提出一件需要立即決定的事。試錨還開著,已平安完成一次無人觀測和一次人員往返;每多維持一會,卻都繼續占用航界定位、值守與尚未暴露的餘裕。留著它,第二次任務就能迅速進入;撤去它,則能保留資源,減少長時間被發現的風險。她把兩條路都說清,等沃爾決定。 到十二點二十分左右,外派的人已全數回來,亞德里安正在接受短時檢疫。卡爾迪亞那邊又過了數個小時,原先的期限只剩約七個當地日。沃爾在序航室裡仍沒有受傷或額外消耗界質,精神也維持原狀;巡典堡的六百九十一敘能支撐著仍未撤去的補給道路試錨。第一次實地進入沒有造成接觸、傷亡或已知目擊,帶回的人類血液樣本雖然可信,卻陳舊、受污染,也不知道屬於誰。 利用第一次實地樣本與成功撤收,把下一步從「能不能進去」推進到「從哪個入口接近雷因的人際/制度網」。 「撤收試錨。」 伊蕾瑟沒有把已經成功往返一次的路徑當成理由繼續占著。她先把仍伏在卡爾迪亞道路旁的無人探針回收。定位線收緊時,界隙邊緣出現了一次短暫抖動;試錨比單純無人觀測更深地咬進世界,撤掉它也不像熄燈那麼快。卡爾迪亞側的窄縫逐漸縮成一道亮線。再縮成一點。最後消失。沒有新的敘能支付。先前建立試錨的 29點敘能不返還。 外圍補給道路的即時通訊、物件投送與人員撤收能力同時終止;日後若要重新從這裡進入,必須重新建立界錨。序航室主圖上的那條線由實體定位改回單純座標紀錄。伊蕾瑟確認: 「試錨撤收完成。」 現在巡典堡重新只在界外遠距追蹤卡爾迪亞。接著,沃爾要看亞德里安的完整第一線紀錄。亞德里安仍在短時檢疫。所以不是本人被叫到序航室。他的《綜錄懷錶》在返回後已把任務期間實際取得的離線紀錄交回任務檔案。紀錄沒有替他增加沒看見的東西。 沒有「其實那兩人是誰」。 沒有「村裡現在正在發生什麼」。 亞德里安對卡爾迪亞的理解仍然有限。紀錄裡只有他真正看到、聽到、碰到、量到的事,以及當時據此作出的判斷。他先寫下抵達時的環境:落點位於補給道路外側的低灌木區,夜裡偏涼,空氣潮濕。裸露的土壤上留著近期車轍、人類尺度的靴印,還有大型牽引獸的蹄印。 道路表層維護程度高於自然小徑,說明它被反覆使用,但僅從路面無法判斷由軍隊修築、地方維護或兩者共用。亞德里安當時備註: 「這不是臨時踩出來的戰時便道。」 「至少有一段時間,它本來就在承受規律交通。」 這是推論。不是已證實的道路歷史。接著,他記下對卡爾迪亞背景能量的觀察。界息領針與明析鏡都能量到環境中那種異常場域。亞德里安親眼確認:它並不只在施術者附近出現。泥土、植物與部分岩石背景本來就帶有低強度反應。 靠近道路時沒有突然歸零,也沒有發現「只有軍隊所在處才存在」的跡象。 但他沒有能力只靠一次進入判定: 這是不是當地所謂的「魔力」; 所有生命是否都能使用,是否有人天生無法感知或運用,這種場域的強弱與術式能力又有何關係,都還無法確認。他甚至沒有急著替它取一個正式名稱,而是接著記下道路上的交通痕跡。 亞德里安沒有只看「有車經過」。 他區分了至少三種車輪痕。一種較深、輪距固定,與遠距看到的大型軍需車高度相符。一種較窄,重量較輕。第三種尺寸不穩定,磨損與前兩者不同。因此這條路可能不只白冠軍使用。但他也特別註明: 「不能從輪痕直接推出平民與軍隊共享道路。」 「不同車型也可能全部屬於同一支軍隊。」 至於那處舊宿營點,這是他停留最久的位置。火堆已熄滅,不是剛離開幾分鐘。附近有:破陶杯;少量啃食後骨骸;燃燒不完全的木料;布纖維;一塊帶乾涸血痕的舊繃帶;踩踏過的草;不同尺寸的人類靴印。沒有完整帳冊。沒有身份標誌。 沒有可安全判定「這是軍營」的旗幟或制服殘片。 亞德里安因此沒有把它登記成白冠軍宿營點。只登記為:曾有人類尺度群體在此停留。那條疑似沾有人血的繃帶,也另外留了紀錄。他在取得前沒有徒手碰觸。先做表面檢查,再密封。紀錄裡特別留下了取得前位置。繃帶原本位於熄滅火堆東南側約數步距離,被部分踩入泥土。這意味著它可能:在宿營期間使用後丟棄;後來被踩動;原本由其他人遺落,再被宿營者踩過。 所以即使巡典堡後來確認它高度可信為人血,也不能用位置倒推受傷者身分或受傷地點。接著是兩名普通居民的見聞。這部分比序航室即時回報多一些。亞德里安第一次聽見腳步時,兩人還在視線外。因此他先藏入道路側後方,而不是看見人以後才臨時躲避。兩人進入可見距離後,他記錄:第一人:較高。背負捆紮木材。衣物有反覆修補,沒有看到白冠軍公開標誌。 腰間存在一件工具或短器具,但距離與夜色不足以確認是否屬武器。第二人:較矮。肩掛兩個空籃。步態沒有明顯受傷。手部在說話時經常指向前方道路而不是後方。兩人都沒有明顯甲胄。沒有發現正在使用異常能量。沒有發現他們攜帶能被明析鏡可靠判定為法術器具的物件。重要的是:亞德里安沒有記錄兩人的性別。遠距輪廓與衣物不足以讓他認為這是對任務有價值且可靠的判定。他也留意了兩人使用的語言。 亞德里安不是沃爾。他沒有《通語解譯》。他的懷錶只載入出發前已確認的小量語料。因此現場真正能辨認的只有: 「河骨」 以及高度接近: 「白冠」 其餘句子全部保留原聲。沒有被他自己補成翻譯。其中一段語音的情緒與節奏比較強烈,但亞德里安明確記錄: 「可能是不滿、擔心、催促或單純強調。」 「不應用人類聲調直覺直接判定內容。」 這一項尤其保守,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強項正是讀人。 所以他反而把「我覺得像什麼」和「我知道它是什麼」分開寫了。 至於兩人的關係,沒有足夠證據。他們並行。會互相回話。其中一人在道路較窄處自然讓另一人先過。這可以是:家人。朋友。鄰居。工伴。同行陌生人。或任何已熟悉到能自然協調步伐的關係。沒有進一步資料。 亞德里安沒有把「相處自然」寫成「親近」。 至於「河骨」的意義,他也另外留下了辨析。 亞德里安現場聽見「河骨」。 此前軍需殘頁也出現「河骨村群」。 兩個來源彼此支持,所以現在可以更有把握地說:「河骨」確實是當地居民正常使用的地理稱呼。 但兩人究竟:來自河骨;正要去河骨;正談論河骨;或只是提到某個河骨相關事件,現場語料仍不夠。他又記下白冠如何出現在平民的話語裡。 這是第一次在軍方行政文件以外,聽見疑似普通居民自然說出「白冠」。 因此至少可以確認: 「白冠」不是只有軍方自己內部使用、外界完全不知道的代號。 但居民對白冠的態度——支持、害怕、厭惡、依賴、習以為常——仍無法從一次未翻譯對話確定。說到能否直接接觸,亞德里安當時估計:若他走出去,兩人很可能會先把他看成人類外形陌生男子。這只是外觀層。真正一開口,風險會急升。原因有四個:他不會當地語言。衣物只是依遠距輪廓避開明顯違和,並非真正當地裁製。沒有貨幣。沒有合理可驗證的身分、來處或目的地。 所以他沒有把「看起來像人」寫成「足以自然融入」。 他也推敲過,倘若當時得到沃爾允許,會如何與他們接觸。這不是已發生歷史,而是亞德里安在任務後寫的備選操作評估。他原本只打算使用目前已確認的簡單詞:河骨。配合道路方向手勢。把自己塑造成迷路、需要確認方向的陌生旅人。他沒有預備虛構完整身分。也不會提雷因。不會提巴爾特。不會提白冠軍需帳。 因為其中任何一項,都可能讓兩名普通居民從「幫陌生人指路」轉成「這人為什麼知道軍務」。 最後,是那些仍然沒有得到答案的事。亞德里安的完整紀錄最後主動列了一段。不是為了證明任務成功。而是防止後續的人把空白誤認成情報。沒有確認河骨村實際位置。沒有確認兩名居民住處。沒有確認白冠是否正在徵發這兩人。沒有確認徵發是否強制。沒有確認平民對雷因的態度。沒有確認當地普通人能否使用異常能量。沒有確認白冠對陌生旅人採取何種身份檢查。沒有確認那塊血繃帶屬於平民、士兵或其他人。 沒有確認附近是否存在隱蔽監視或法術偵測。這些全部仍然空著。記錄讀完。迴冠沉默了幾秒。金線才慢慢寫出: 「他第一次下去,最大的功績是知道自己沒看見什麼。」 它把句尾捲成一個小王冠。 「這句我批准寫進別人的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