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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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最沒有成本的告白 沃爾完全沒有預兆地抬起手。米蕾莎還在看著他,顯然以為下一個動作大概又是某種表情模仿。結果——沃爾把手指伸進鼻孔。挖了幾下。米蕾莎的眼神立刻死掉。 「……你不要。」 沃爾沒有理她。把挖出來的東西看了一眼。然後直接吃掉。米蕾莎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罵人。只是用一種比剛才所有惡作劇都更深沉、更難以理解的眼神盯著沃爾。 「你現在用的是我的臉。」 她慢慢說。 「我的手。」 「我的嘴。」 「而你剛才用它們完成了這件事。」 沃爾面無表情。米蕾莎又補: 「我突然覺得貴族大小姐版本其實很有品味。」 迴冠浮出一句: 「評價基準已被成功降低。」 米蕾莎說:「對。」 「非常成功。」 她看著沃爾現在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又沉默了幾秒。 「還有一件事。」 「如果你之後回卡爾迪亞,真的有人看到『我』做這種事——」 她指著沃爾。 「不要跟我說這叫身分維持。」 迴冠浮出字句:「不建議列入原體習慣資料庫。」 米蕾莎說:「這句也留著。」 她最後揉了揉眉心。 「我現在終於明白。」 「最大的冒名風險可能根本不是記憶漏洞。」 她抬頭看著沃爾。 「是你本人。」 米蕾莎沒有立刻出題。她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沃爾現在的樣子。尤其在剛才那場挖鼻孔事件之後,她看他的眼神已經明顯帶著一種—— 「我要先確認你有沒有資格出去毀掉我的名聲。」 的意味。 「好。」 她往後退了幾步。 「既然你真的要頂著我的身分回去。」 「那我們做一次認真的。」 她指向沃爾。 「規則很簡單。」 「我不會先告訴你正確答案。」 「你就照你目前掌握的資料、這具身體給你的習慣,還有你對我的理解去做。」 「做錯我再告訴你。」 迴冠從衣領邊緣浮出: 「考試開始。禁止吃鼻屎加分。」 米蕾莎說:「……對,尤其禁止這個。」 第一題:走路。米蕾莎指向走廊另一端。 「走到那邊。」 「再走回來。」 沃爾看了一眼。 「就這樣?」 「就這樣。」 「不要刻意模仿。」 「正常走。」 沃爾開始移動。第一步。第二步。這具身體裡已經寫入的步態、慣用側與低階反射自然接手。步幅。落腳。手臂擺動。轉身時重心往哪一側移。甚至停下來的時候,腳尖角度都相當自然。米蕾莎一直沒說話。直到沃爾走回她面前。 「七成。」 沃爾看她。 「哪裡不像?」 她指了指沃爾的眼睛。 「你看太多東西。」 「我走路不會一直掃門、轉角、天花板和每一個經過的人。」 她停了一下。 「尤其你現在只有兩隻眼睛。」 「不要把兩隻眼睛用出二十隻眼睛的氣質。」 迴冠浮出字句:「多眼生物的人類化困境。」 米蕾莎說:「這個問題是真的。」 她又補了一點。 「還有。」 「我走路比較快。」 沃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剛才怕力量輸出不習慣。」 「可以理解。」 「但回去之後不能每次都用這個理由。」 第二題:有人叫住妳。米蕾莎換了個位置。 「現在假設你在軍營裡。」 「有個普通士兵從後面叫——」 她故意壓低聲音。 「『白脈醫師!』」 「你怎麼回頭?」 沃爾轉身。沒有說話。只是看向聲音來源。米蕾莎立刻: 「不對。」 「這麼快?」 「你那個臉像是在等情報報告。」 她走到沃爾旁邊。 「我通常會先回答。」 「不然傷兵有時候會以為我沒聽到,然後忍著痛再喊一次。」 她示範。 轉頭的同時,很自然地先說:「在。」 短。乾脆。甚至沒有先確認是誰。 「然後才看對方。」 沃爾照做一次。 「在。」 這次米蕾莎停了幾秒。 「……很怪。」 「哪裡?」 「沒有哪裡。」 她皺眉。 「就是因為太像我才怪。」 第三題:傷患說「我沒事」 米蕾莎抱起雙臂。 「這題比較重要。」 「一個剛從戰場下來的人,腹部明顯受傷。」 「臉色很差。」 「但是他跟你說——」 她換成一種硬撐的語氣: 「『我沒事,先去救別人。』」 「你怎麼回?」 這一次沃爾沒有直接用治療術。他先回答: 「你有沒有事,不是由你現在逞強決定。」 米蕾莎眉頭動了一下。 「繼續。」 「我先確認傷勢。」 「如果短時間內不會惡化,再決定是不是先處理別人。」 她點頭。 「方向對。」 「但是語氣不像。」 「太像你在下命令。」 她走近。 「我大概會說——」 「『你可以叫我先救別人。』」 「『但先讓我看。』」 「然後我會直接開始檢查。」 她攤了攤手。 「不是因為比較溫柔。」 「是因為跟一個失血的人辯論沒有意義。」 沃爾說:「這句很好記。」 「最好記。」 迴冠浮出: 「醫療技巧:先摸再吵。」 米蕾莎說:「……勉強算。」 第四題:真正的陷阱。米蕾莎的表情忽然變了。比剛才認真很多。 「現在來一個你真正會遇到的。」 「假設某個跟我很熟的人走過來。」 「提到一件我們以前一起經歷過的事。」 「你完全不知道。」 「他問——」 她沒有給具體事件。 只用很自然的語氣說:「『妳還記得那天妳最後跟我說什麼嗎?』」 「你怎麼回答?」 這一次。身體幫不上忙。步態幫不上忙。聲紋也幫不上忙。沒有任何肌肉記憶會自動提供一段不存在於沃爾腦中的往事。米蕾莎一直盯著他。這才是真正的考題。沃爾沒有亂猜。 「我會先看對方怎麼問。」 「如果能自然反問,就讓他先提供更多內容。」 米蕾莎說:「例如?」 「『你指哪一次?』」 她立刻搖頭。 「太危險。」 「如果對方說的那件事在他眼裡明明只有一次,你反而先暴露。」 沃爾說:「那就不假裝記得。」 米蕾莎這次沒有馬上否定。 「怎麼做?」 「說最近太累。」 「或說現在不想談。」 「如果身分允許,就把談話延後。」 她點頭。 「比較好。」 「而且有時候最像我的答案不是找到一句萬能台詞。」 「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要答。」 她停了一下。 「你回去之後最大的破綻,不會是臉。」 「甚至不一定是能力。」 「是有人把一段人生丟到你面前。」 「而你不知道那段人生。」 迴冠沒有吐槽。這次只是安靜地留在衣領邊。第五題:米蕾莎自己。她忽然指著自己。 「最後一題。」 「假設你在卡爾迪亞遇到一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沃爾看著她。 「原體?」 「假設。」 她沒有笑。 「那個人說她才是真的米蕾莎。」 「你怎麼辦?」 這題顯然沒有標準答案。更像她故意想看沃爾會怎麼思考。沃爾現在這具身體有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回脈。她已經被可靠映射的治療能力。甚至那個原本連在她身上的外部端點,如今也在沃爾這具化身裡。而真正的米蕾莎就站在面前。米蕾莎看著沃爾。 「別回答什麼『我才是真的』。」 「那太蠢。」 「我只是想提醒你。」 「回去以後,你不是要證明自己在哲學上比我更像米蕾莎。」 「你只需要讓那個世界繼續把你當成那個位置上的人。」 她抬手點了點沃爾的胸口。 「這兩件事不一樣。」 接著,她退後一步。重新把沃爾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目前評價。」 她開始數。 「外貌——幾乎不用管。」 「聲音——很好。」 「走路和小動作——已經很像,但你自己的觀察習慣太重。」 「醫療反應——能力會用,不代表思路完全像我。」 「說話——有時候太像指揮者。」 「記憶——這是最大的洞。」 「人格——」 她停住。盯著沃爾幾秒。想到高傲大小姐。揉胸。呻吟。挖鼻孔。吃掉。長篇自戀。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災難。」 迴冠立即浮出: 「總評:硬體優秀,使用者可疑。」 米蕾莎說:「滿分。」 她這次真的笑了出來。然後她把手伸向沃爾。不是握手。而是把他的肩膀往旁邊推了一點,讓兩個人一起站到牆面的反光區前。兩張完全相同的臉並排出現在倒影裡。一個是原體。一個是沃爾。米蕾莎看了一會兒。 「從現在開始。」 「我可以教你怎麼比較像我。」 「但有一個條件。」 她轉過頭。 「你不能因為學會了,就反過來跟我說——」 她刻意模仿沃爾之前的大小姐語氣: 「『本小姐比妳更像米蕾莎!』」 說完,她自己先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光講一次我就想吐。」 第一次冒名測試讓差距分明起來。化身的外貌與聲紋幾乎足以亂真,步態、細小習慣與職業能力的基礎也很出色;醫療判斷與日常說話方式卻還只能算中等。私人記憶留著明顯缺口,而最容易使一切敗露的,仍是沃爾自己那些言行。 沃爾先看著米蕾莎。 「好。」 「我答應。」 「妳教我怎麼更像妳,我會認真學。」 米蕾莎的表情終於稍微放鬆。 「很好。」 「至少這一句聽起來——」 她話還沒說完。沃爾的右手已經往身後伸去。米蕾莎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手在幹嘛?」 沃爾若無其事地把手伸進衣物後方,手指往臀部縫隙裡探了探。米蕾莎整張臉慢慢失去表情。 「不要。」 沃爾繼續。 「我才剛——」 他把手收回來。接著把那根手指湊到自己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 米蕾莎閉上眼睛。非常用力地閉上。走廊安靜了好幾秒。迴冠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說話。最後才慢慢浮出: 「人格仿真評分重新計算中。」 米蕾莎仍然閉著眼睛。 「不要算。」 「直接歸零。」 她重新睜眼。看著眼前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我想確認一件事。」 「你剛才是不是才答應我要學著像我?」 沃爾點頭。 「然後不到十秒——」 她指著他的右手。 「你就用我的外貌做了這個?」 她深吸一口氣。 「我從來沒有這種習慣。」 「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不要記。」 「不要模仿。」 「不要有一天回卡爾迪亞以後跟別人說這是『米蕾莎的自然行為模式』。」 迴冠浮出字句:「身位資料新增:原體強烈否認此項習慣。」 米蕾莎猛地轉頭。 「連這句都不要以那種口吻記!」 迴冠浮出字句:「已改為嚴肅保存。」 「更糟了!」 米蕾莎走近一步。這次不是研究化身。而是直接抓住沃爾的右手腕。把他的手拉離臉。 「去洗手。」 沃爾看她。 「現在。」 她的語氣非常像剛才那個對傷患說「先讓我看」的米蕾莎。 短。直接。沒有討論空間。 「你要學我,第一課就從這裡開始。」 「正常人做完這種事——」 她停了一下。修正。 「不對。」 「正常人最好根本不要做。」 迴冠浮出字句:「課程內容意外具體。」 米蕾莎說:「閉嘴。」 她放開沃爾的手腕,又補上一句: 「還有。」 「剛才那個深呼吸的表情——」 她指著沃爾的臉。 「非常不像我。」 「那是你。」 「百分之百是你。」 冒名訓練,新增修正:已確認不像米蕾莎的行為:公開進行極度失禮的身體惡作劇。故意以她的外貌做令本人強烈反感的舉動。做完後還當場觀察氣味。 把「答應認真學習」和「立刻胡鬧」放在同一分鐘內 米蕾莎對沃爾目前的結論: 「外表越像,亂來的時候越可怕。」 沃爾照她的要求去了洗手台。水流打開。他很認真地把右手洗了一遍。再洗第二遍。甚至把指縫、指甲邊緣都處理乾淨。米蕾莎站在旁邊看。直到確認他真的洗完,才點了一下頭。 「很好。」 「至少這次你有聽。」 沃爾關掉水。抬起頭。然後看見鏡子。鏡子裡。米蕾莎・白脈正站在那裡。不。更準確地說——是沃爾現在的臉。乾淨的皮膚。和原體一致的頭髮。同樣的眉眼。同樣的唇形。同樣的肩頸線條。甚至連剛洗完手後稍微抬起下巴的角度,都因為反射映寫而自然得像是這張臉本來就該這樣動。沃爾停住了。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往鏡子靠近了一點。左看看。右看看。再稍微側過臉。他把頭髮往耳後撥。 又稍微低頭。抬眼。鏡子裡那張臉也做出完全相同的動作。沃爾開始明顯陶醉。 「……真的很好看。」 米蕾莎在後面立刻開口: 「你不是剛剛已經講過一整輪了嗎?」 沃爾沒有回頭。還在看。 「近看也很好。」 米蕾莎說:「我知道。」 「側面也很好。」 「我知道!」 「而且現在洗完手之後,整體氣質又提升了。」 米蕾莎說:「那只是因為你終於沒有做噁心的事!」 沃爾又往鏡子靠近了一點。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這一次沒有惡作劇。真的只是單純在看。眉骨。眼睛。鼻樑。嘴角。甚至連耳朵都仔細看了一遍。 「這張臉真的很適合很多表情。」 他稍微笑了一下。又收回。再露出冷淡一點的表情。 接著模仿米蕾莎剛才那種「你到底在幹嘛」的眼神。 米蕾莎站在後面看了幾秒。 「……那個有像。」 沃爾立刻轉頭。 「哪個?」 「剛才那個。」 「哪個?」 她皺眉。 「就是我看你亂來時候的表情。」 沃爾立刻轉回鏡子。再做一次。 米蕾莎說:「對。」 「這次比較像。」 沃爾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很好。」 「這個表情也很好看。」 米蕾莎說:「……你到底能不能有一次不是把訓練變成自戀?」 迴冠從衣領旁慢慢浮出: 「目前看來:不能。」 米蕾莎說:「我同意。」 沃爾又稍微撥了一下頭髮。 「而且這個髮型真的不錯。」 米蕾莎說:「那本來就是我的。」 「現在也是我的。」 「是你的化身!」 「所以現在是我的。」 米蕾莎盯著他。 「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有點不想還了?」 沃爾仍看著鏡子。沒有回答。米蕾莎的眼神立刻變得更警覺。 「喂。」 「這題你要回答。」 沃爾這才轉頭。而鏡子裡。兩個一模一樣的米蕾莎站在同一個畫面裡。一個真的開始有點不爽。另一個明顯看自己看得非常滿意。那種差異反而讓兩個人看起來更不像。 迴冠浮出字句:「外貌一致。」 停了一下。 「自戀程度差異巨大。」 米蕾莎說:「這句滿分。」 她最後走到沃爾旁邊。兩個人一起看鏡子。然後她指著鏡中的沃爾。 「記住。」 「真正要冒充我的時候,這種看自己看得快要愛上的表情——」 「不要出現。」 沃爾說:「為什麼?」 米蕾莎說:「因為我沒有每天早上照鏡子照到像在看神蹟。」 迴冠浮出字句:「重要身位資料。」 米蕾莎說:「對。」 冒名訓練,新增修正:已確認:原體米蕾莎不會長時間陶醉於鏡中自己。沃爾目前對化身外貌的欣賞程度遠高於原體。 「米蕾莎式不耐煩表情」已成功模仿一次。 反射映寫能自然重現低階面部動作,但情緒來源仍是沃爾本人。鏡面練習適合用來校正表情,但如果沉迷太久,本身也會形成身分破綻。 沃爾仍站在鏡子前。他看著鏡子裡那張屬於米蕾莎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忽然想起真正值得讚美的東西根本不在這面鏡子裡一樣,神情逐漸變得莊重。米蕾莎警覺地看著他。 「……你又想到什麼了?」 沃爾抬起一隻手,按在自己現在的胸口。接著,用米蕾莎的聲音,以近乎告白般真摯的口吻開口: 「沃爾・阿爾庫斯。」 「我有一件事,已經不能再隱瞞下去了。」 米蕾莎說:「……什麼?」 沃爾完全沒有看她。彷彿眼前正站著那個值得他傾盡一切情感的男人。 「我愛你。」 米蕾莎的嘴微微張開。 「…………」 沃爾繼續。 「我愛你那純黑得毫無妥協的皮膚。」 「不是普通的黑。」 「不是夜晚。」 「不是墨水。」 「不是焦炭。」 「而是一種彷彿連光線照上去,都應該先取得你的許可才能離開的深邃黑色。」 米蕾莎慢慢抬起手扶住額頭。沃爾越說越投入。 「多麼完美。」 「多麼高貴。」 「多麼富有哲學意味。」 「普通人的皮膚只是皮膚。」 「沃爾的皮膚,是宇宙對『黑』這個概念寫出的最終定稿。」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 「目前尚未取得宇宙署名。」 沃爾沒有理它。 「還有你的眼睛。」 「啊——你的眼睛!」 沃爾甚至張開雙臂。 「別人只有兩隻。」 「多麼可憐。」 「多麼受限。」 「多麼像是在用兩個小洞窺視偉大的現實。」 「而你呢?」 「滿頭的眼睛!」 「每一枚都是智慧。」 「每一枚都是深度。」 「每一枚都像世界終於承認——」 「兩隻眼睛根本不足以欣賞沃爾本人。」 米蕾莎終於忍不住: 「為什麼需要很多眼睛才能欣賞你自己?」 沃爾立刻回答: 「因為值得看的地方太多。」 米蕾莎閉嘴了。不是認同。是她發現自己不能跟這種邏輯爭。 沃爾又陶醉地說:「還有那張嘴。」 「窄。」 「冷。」 「神秘。」 「以及那些細密而鋒利的牙齒。」 他甚至模仿起自己原本真身微微咧嘴的樣子。只是現在用的是米蕾莎的臉。效果非常奇怪。 「普通人的牙齒只負責吃飯。」 「沃爾的牙齒則像是在提醒所有看見他的人——」 「美可以具有危險性。」 「優雅可以具有咬合力。」 「而真正的魅力,應該讓人同時想靠近,又擔心自己靠得太近。」 米蕾莎說:「……最後一句居然有點像正常情話。」 迴冠浮出字句:「警告:正常區段可能不持久。」 果然。沃爾立刻進入下一段。 「還有你的觸手!」 「那些從背後延伸出的完美肢體!」 「手不夠?」 「你有觸手。」 「搬東西不方便?」 「你有觸手。」 「想同時寫十份讚美自己的文章?」 「你有觸手!」 米蕾莎說:「最後一個才是你真正最常用的用途吧?」 沃爾依然沒有理她。 「別人需要兩隻手才能擁抱。」 「沃爾可以提供全方位、多角度、立體式、幾乎沒有死角的擁抱!」 「這不是器官。」 「這是浪漫工程學。」 迴冠浮出字句:「未經工程部門認證。」 沃爾把一隻手放到下巴。 「還有你的身材。」 「挺拔。」 「修長。」 「穿軍服的時候,簡直像那件軍服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為了證明布料也有資格貼在你的身上。」 「深綠色?」 「因為沃爾穿了,所以深綠色才高貴。」 「白手套?」 「不是手套襯托沃爾。」 「是沃爾讓白手套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製造。」 「黑軍鞋?」 他停了一下。神情變得異常嚴肅。 「那不是鞋。」 米蕾莎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是什麼?」 「是大地獲得沃爾踩踏的許可證。」 米蕾莎立刻轉過身。肩膀開始抖。她已經笑出聲了。 「不行……」 「這個真的太不要臉了……」 沃爾依然沒停。 「還有你的軍服!」 「那種舊大陸士官風格——」 「莊嚴。」 「冷峻。」 「有秩序。」 「有歷史。」 「又帶著一種『我隨時可以帶隊進入異世界,然後把整個文明寫進檔案』的氣質。」 「普通人穿制服,是因為制服賦予他身分。」 「沃爾穿制服——」 他停頓。 「是制服有幸獲得沃爾。」 米蕾莎背對著他,已經開始扶牆。 「你一定要每一樣東西最後都變成『世界很榮幸』嗎?」 沃爾說:「事實如此。」 接著,他的語氣忽然又轉回異常深情。 「沃爾。」 「你的外貌從來不是單純的英俊。」 「英俊這個詞太狹窄。」 「帥,也太普通。」 「美,更不足以描述。」 「因為真正的問題根本不是——」 「『沃爾是不是好看?』」 「而是——」 「『其他人的外貌,在沃爾存在之後,還有沒有繼續比較的必要?』」 米蕾莎慢慢轉回來。臉上是那種已經不知道應該吐槽哪一句的表情。 「沒有。」 沃爾停住。 米蕾莎說:「不是說你贏。」 「是說沒有人會願意跟你參加這個比賽。」 沃爾卻像把這句話當成了最高讚美。 「正是如此。」 「真正的美,不需要競爭。」 「因為競爭本身已經失去意義。」 米蕾莎說:「你居然接得下去。」 沃爾最後張開雙臂。神情真摯得幾乎像要在婚禮上宣誓。 「沃爾・阿爾庫斯。」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個人,配得上你的眼睛、你的觸手、你的皮膚、你的牙齒、你的軍服、你的白手套,以及你無與倫比的氣質——」 他停頓。米蕾莎警覺起來。 「不要。」 「那個人——」 「不要。」 「就是你自己。」 米蕾莎仰起頭。 「果然。」 沃爾甚至補上最後一句: 「我願意用我的一生,陪伴這個完美的男人。」 米蕾莎說:「你本來就是他!」 「這個承諾完全沒有成本!」 迴冠慢慢浮出: 「告白成功率:無法計算。雙方為同一人。」 米蕾莎說:「不。」 她指向那行字。 「我認為成功了。」 她又轉向沃爾。 「因為我從來沒看過有人被自己追求得這麼徹底。」 她上下看著眼前仍然是自己外貌的沃爾。然後忽然想到一個更荒謬的地方。 「等一下。」 「所以現在的畫面其實是——」 「一個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女人。」 「正在用我的聲音。」 「向一個不在現場的多眼觸手男人——」 她指向沃爾。 「也就是她自己——」 「進行真情告白?」 迴冠浮出字句:「結構正確。」 米蕾莎沉默。 「……巡典堡比我想像中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