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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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學會像她 沃爾終於把剛才那一整套自戀、貴族大小姐、挖鼻孔與其他亂七八糟的表演收了起來。 「開始吧。」 「教我怎麼像妳。」 米蕾莎盯著他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能維持多久。最後才點頭。 「好。」 「先講最重要的。」 她指向沃爾。 「不要演我。」 沃爾看著她。 「什麼意思?」 「你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太用力。」 「正常人不會每走一步都想:『米蕾莎現在應該怎麼走?』」 「也不會每講一句話都先想:『哪個表情最像米蕾莎?』」 她拍拍自己的臉。 「這些已經有一部分寫在那具身體裡了。」 「你越刻意,反而越假。」 她先從說話開始。 「我平常不喜歡講很長。」 「尤其工作時。」 「病人問得清楚,我就答得清楚。」 「需要做事,就先做事。」 她抬起手,開始舉例。 「有人叫我——」 「『在。』」 「有人問『能不能救?』——」 她停了一下。 「我會先看。」 「不會還沒檢查就回答『一定可以』。」 「有人說『我沒事』——」 「『先讓我看。』」 「有人一直妨礙治療——」 米蕾莎看著沃爾。 「『閉嘴。』」 沃爾說:「這個很容易記。」 「我知道。」 語氣。 她接著說:「我的語氣通常不需要很兇。」 「也不需要刻意溫柔。」 「我不是那種會一直跟傷患說『沒事了、別害怕、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人。」 「如果他可能死,我不會騙。」 「但我也不會站在旁邊先宣布他快死了。」 她想了一下。 「大概是——」 「有什麼,就處理什麼。」 「不知道,就說不知道。」 「還能做,就先做。」 她看向沃爾。 「你試一次。」 「假設有人右腿重傷,一直問你:」 她換了一個比較慌張的聲音。 「『白脈醫師,我的腿還能保住嗎?』」 沃爾回答: 「我要先確認傷勢。」 米蕾莎說:「可以。」 「再加一句。」 沃爾稍微想了一下。 「在我確認以前,不要自己站起來。」 她點頭。 「這個很像。」 「因為有用。」 站姿。米蕾莎接著直接走到沃爾旁邊。 「還有你站著的方式。」 她示範。自然站立。重量沒有平均壓死在兩條腿上,也沒有刻意挺胸。雙手通常保持容易活動的位置。 「我不是士兵。」 「不要一直站成等待命令。」 她看著沃爾目前的姿勢。 「你特別容易這樣。」 她把沃爾一側肩膀往下壓了一點。 「放鬆。」 再推了一下手臂。 「手不要一直準備抓東西。」 然後她退開。 「對。」 「現在比較像醫師。」 迴冠從衣領旁浮出: 「改善項目:降低隨時準備綁架人的氣質。」 米蕾莎說:「……雖然很欠揍,但是正確。」 看人的方式。 「這個更重要。」 米蕾莎指著自己的眼睛。 「你看人的時候太像在蒐集情報。」 「我也會觀察。」 「但我優先看的東西不一樣。」 她指向沃爾幾個部位。 「臉色。」 「呼吸。」 「走路有沒有偏。」 「手有沒有抖。」 「衣服下面哪裡可能在流血。」 「有沒有因為疼痛不敢轉身。」 「說話是不是開始不連貫。」 她停了一下。 「除非我有理由懷疑他要攻擊我。」 「不然我不會一直掃出口、武器、天花板。」 沃爾說:「所以先看人。」 「對。」 「不是先看怎麼抓他。」 生氣。 米蕾莎接著說:「我真的生氣時,反而不一定會變大聲。」 「這點你要記。」 「如果只是被你惹煩,我會罵。」 「但如果事情真的踩到底線——」 她的聲音稍微沉下來。 「我會問清楚。」 「讓對方自己把話講完整。」 「然後再決定我要不要繼續跟他談。」 沃爾說:「例如?」 米蕾莎看了他一眼。 「例如有人說,為了救一個人,所以可以永久拿走那個人的決定權。」 這一句明顯不是隨便舉例。 「我不會先尖叫。」 「我會先問——」 「『你準備拿到什麼時候?』」 「『誰決定他永遠沒有資格拿回去?』」 「『如果他恢復判斷能力呢?』」 她停住。 「這種時候,我的問題會比我的音量重要。」 笑。 「還有。」 米蕾莎忽然說。 「我沒有你那麼容易陶醉。」 沃爾說:「這不是笑。」 「我知道。」 「我只是順便提醒。」 迴冠浮出字句:「必要提醒。」 米蕾莎繼續: 「我真的覺得好笑的時候,通常不是大笑。」 「除非真的太荒謬。」 她想到剛才那些事情。停了一下。 「你今天已經成功讓我突破很多次例外了。」 不知道的往事。最後,她回到最重要的部分。 「如果有人談起你不知道的過去。」 「不要亂接。」 「也不要每次都假裝累。」 「一直這樣很快就會變成新的破綻。」 沃爾說:「那怎麼辦?」 「看關係。」 「有些人可以反問。」 「有些人可以笑一下不答。」 「有些人可以說:『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這一句很好用。」 她示範了一次。 「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語氣裡沒有承認記得。也沒有否認。只是把話題重新丟回對方。沃爾照著說了一次。 「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米蕾莎立刻皺眉。 「太冷。」 「再自然一點。」 第二次。 「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她點頭。 「好多了。」 接下來半個多堡內小時。米蕾莎沒有講大道理。只反覆做很小的校正。走路太警戒——重來。轉頭太快——重來。回答傷患太像命令——重來。眼神一直盯著對方手上的東西——重來。笑得不像她——重來。不耐煩倒是學得非常快。最後一次,米蕾莎故意問: 「你到底還要練多久?」 沃爾用她的語氣回答: 「妳不是說要教到像嗎?」 她停了一下。 「……這次有像。」 迴冠浮出字句:「主要原因:不耐煩已形成共同語言。」 米蕾莎說:「閉嘴。」 訓練結束時,她重新打量沃爾。 「現在比剛才好很多。」 「至少如果你不主動做蠢事——」 她停頓。 「這是很大的前提。」 「普通接觸應該不會立刻露餡。」 她又補了一句: 「但是熟人不一樣。」 「尤其真正跟我相處很久的人。」 「那才是下一關。」 訓練繼續下來,原本就極逼真的外貌與聲紋維持穩定,步態與站姿更自然了,日常語氣、基本醫療反應也從勉強應付,進步到相當可靠。細微表情已不顯生硬,遇上熟人提起往事,也初步學會如何回答。私人記憶的缺口卻仍然存在;沃爾若臨時胡鬧,一樣很容易露出破綻。 米蕾莎看見沃爾一次把接下來幾件事全排好,只問了一句: 「照順序?」 「照順序。」 「很好。」 她把袖子往上拉了一點。 「那先從最容易讓你死在熟人面前的問題開始。」 熟人級冒名壓力測試。 米蕾莎這次不再考「怎麼站、怎麼走」這種表層。 她先說清楚: 「我接下來講的往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我現編的。」 「我不告訴你是哪一種。」 「因為熟人最危險的地方,不只是他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還包括他們可能記錯、故意試探,甚至自己就認為錯的版本才是真的。」 第一題來得毫無預兆。她忽然換成很自然的熟人口吻: 「妳還記得霜雨那天,妳最後答應我的事吧?」 沃爾沒有承認。 「妳怎麼突然提這個?」 米蕾莎立即點頭。 「可以。」 「你沒有說記得,也沒有說不記得。」 「而且把下一句交回對方。」 第二題更陰。 「妳以前不是最討厭替撤退的人治療嗎?」 這次沃爾沒有順著前提。 「你記得的是哪一次?」 米蕾莎沉默半秒。 「也可以。」 「如果我是在故意塞一個假的『以前』給你,這樣不會白送我證據。」 第三題,她開始加入職務默契。 「假設有人把一個傷員送到你面前,只說——」 「『跟上次一樣。』」 沃爾沒有問「上次是哪次」。 而是先看她模擬的傷患。 「呼吸、出血、意識?」 米蕾莎的眼神明顯亮了一點。 「對。」 「這種時候不要追著記憶漏洞跑。」 「先讓專業問題把對話往你真正知道的地方拉。」 第四題則是稱呼。她突然用一個沃爾從未聽過的親暱稱呼叫他。沃爾沒有跟著叫回去。 米蕾莎立刻說:「很好。」 「不知道一個稱呼代表什麼,就別對稱使用。」 「可能是朋友。」 「可能是長輩。」 「可能是只有某個人能叫的。」 「甚至可能是故意看你會不會回應。」 接下來將近一個堡內小時,她連續丟出真假混雜的共同往事、半句暗示、突然的私人問題、工作簡稱、故意錯置的前提。沃爾仍有幾次回答得太完整。米蕾莎抓到一次就停一次。 「你太喜歡把答案講完。」 「不知道的時候,短一點。」 「活得像一個真的有過去的人,不是像一份努力補欄位的報告。」 最後,她給出的評價已經明顯不同。 「普通熟人談幾句,不一定能立刻抓到你。」 「真正朝私人記憶深挖的人,還是危險。」 「但至少你現在知道洞在哪裡了。」 四種治療能力實操。下一段轉到醫療訓練室。 這一次米蕾莎不准沃爾靠「身體自然會」就亂試。 「會發動,和會治療,是兩回事。」 再生。第一個測試只是化身前臂的一道極淺、受控小傷。沃爾一開始導入的生續脈太多。米蕾莎立即拍掉他的另一隻手。 「停。」 「你不是在命令傷口消失。」 「先讀它現在缺什麼。」 第二次。沃爾把力量收窄。熱感沿著傷處集中。組織開始閉合。沒有過度腫脹,也沒有多餘的新生組織。 米蕾莎說:「對。」 「再生不是越多越好。」 「長回正確的東西才叫治療。」 痛覺控制。治療部提供了一個可精確調節刺激的測試貼片。米蕾莎要求: 「把痛降低。」 「不要把觸覺一起關掉。」 第一次沃爾壓得太深。疼痛消失了。但位置感也一起變鈍。 「不合格。」 第二次。痛感被削弱。但壓力、溫度與位置仍然存在。米蕾莎才點頭。 「這才有用。」 「病人不是因為不痛就不需要知道自己那隻腳還在不在地上。」 器官替代。真正的人體沒有被拿來讓沃爾練手。彌芙拉提供了一組沒有智慧的活性循環培養體。其中一段循環被安全隔離。 沃爾要做的不是「憑空長一顆器官」。 而是用生續術建立一個暫時能負責交換、輸送與維持的功能結構。第一次只維持了十幾秒便失穩。米蕾莎立刻指出: 「你在想形狀。」 「先想功能。」 第二次。沃爾不再追求像真正器官。先讓循環重新成立。再逐步增加交換效率。這次穩住了。 米蕾莎說:「真正在人體裡會更難。」 「但方向對了。」 生命連結。最後才是最敏感的能力。仍然先用非智慧活性培養體。沃爾一接上去,就立刻感覺到另一端的節律。 不是「看見」。 而是另一個生命狀態直接成為自己可以感覺、可以介入的東西。第一次,他連得太緊。自己的心跳開始追著另一端走。米蕾莎立即出聲: 「不要跟它變成一樣。」 「你是治療它。」 「不是把自己交給它。」 沃爾主動把連結放鬆。第二次。另一端的循環仍然清楚存在。但不再拖著自身節律同步。米蕾莎這次沒有立刻說話。過幾秒才道: 「就是這個。」 「你當初碰到我時,吃的就是這個虧。」 整套醫療訓練持續了一個多堡內小時。 沃爾已經不是只知道「怎麼發動」。 至少開始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收手。戰軀密構控制訓練。接下來換力量。米蕾莎第一件事不是拿最大重量。而是遞給沃爾一只普通杯子。 「拿。」 沃爾拿起來。 「放。」 放下。 「開門。」 開門。 「關門。」 第一次門關得太重。砰。米蕾莎面無表情。 「如果你回去第一天就把門把拔下來,我不認識你。」 第二次正常。然後才逐步加重量。裝滿物資的箱子。載有假人的擔架。模擬全副武裝重傷者的負重。最後是一具重量接近重甲成年人的訓練假體。沃爾單人把它抱起。沒有使用治療魔法。也不需要拖行。米蕾莎看著他把假體移上擔架。 「這個確實很好用。」 真正困難的是下一步。假裝自己沒這麼強。沃爾重新做一次。這次故意使用接近原體應有的力道。 在重量超過「米蕾莎理應輕鬆搬動」的範圍後,改成調整抓握、借槓桿、用擔架,而不是直接抱起來走。 米蕾莎說:「對。」 「需要救命時,該用就用。」 「只是不要沒事在人前徒手搬半間醫療帳篷。」 接著測短距爆發。這具身體的起步非常快。暮視追焦和反射映寫又讓視覺與身體跟得上。第一次沃爾衝出去時,連米蕾莎都怔了一下。 「……我本人跑不了這麼快。」 所以這也被直接列成了暴露點。力量訓練最後沒有追求最大值。而是建立三種直覺:日常輸出。原體極限附近。真正緊急全力。沃爾逐漸能在三者之間切換。休息與身體適應。完成前三項之後,沃爾沒有直接去看卡爾迪亞。先休息。米蕾莎也回自己的房間。臨走前只留下一句: 「至少休息完再回去。」 「你現在不是只在學技能。」 「你是在學怎麼有兩條腿、兩隻眼睛,而且不是你原本那種兩條腿跟兩隻眼睛。」 沃爾留在仿生工程區附近的休息間。沒有啟動睡返。意識仍然留在化身。第一次真正安靜下來之後,很多之前被訓練掩蓋的日常感覺才變得清楚。頭髮壓在枕頭上的感覺。胸腔呼吸。兩隻眼睛閉上之後就是完整黑暗,不再有其他眼睛還醒著。身體疲勞的方式也不同。戰軀密構雖然提供遠高於外表的力量,疲勞卻仍然會累積。治療術訓練留下的回脈負荷,在休息和進食後逐漸退去。沃爾吃了一份普通餐食。 味覺完整。嗅覺完整。 但沒有任何一道味道自動喚起「米蕾莎以前吃過這個」的記憶。 身體是她的模板。人生不是。休息約一個多堡內小時後。呼吸、肌肉、視覺與回脈都回到可以正常出動的狀態。這整套訓練與休息合計推進了約四個半堡內小時。在24倍外界緩流下——卡爾迪亞只向前走了約十一分鐘。卡爾迪亞最新觀測。最後,沃爾才前往界航觀測區。伊蕾瑟已經把西側森林錨重新拉到主視窗。通道仍然關閉。緩流仍然穩定。沒有突然出現世界性異常。 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卡爾迪亞知道巡典堡內這四個多小時發生了多少事情。對那一側來說,只過了十餘分鐘。原先撤離區域沒有出現足以確認的全面搜捕。 也沒有可證明白冠討魔軍已經確定「米蕾莎遭到界外勢力擄走」的新訊號。 先前留下的普通人員活動痕跡仍然存在。但目前僅憑觀測,無法把任何新的移動直接判定成搜索隊、追兵或針對巡典堡的行動。伊蕾瑟沒有替未知部分補答案。 「路仍可重新開啟。」 「但原來的返回位置不是唯一選擇。」 真正的新差異,在沃爾自己。如果現在返回。卡爾迪亞那一側會出現的,不再是巡典堡堡主的黑色真身。而是——米蕾莎・白脈。外貌。聲音。氣味。體溫。回脈。治療能力。以及那個原本屬於她的外部身位端點。都已經在這具化身上。但原體本人還在巡典堡。而且沃爾仍然缺少她的大量私人記憶。伊蕾瑟把三種現有可行的返回方式投出來。返回卡爾迪亞: 返回的第一條路,是從原先西側森林的錨點附近現身。那最接近米蕾莎失蹤之處,容易接回她原有的行動脈絡,也最可能遇見正在附近活動的人。 也可以在同一片穩定錨域內偏移一段距離,選較隱蔽的位置出現,再自行靠近白冠討魔軍。這樣較不容易被直接看見,卻得先替「米蕾莎為什麼從另一個方向回來」準備合理的說法。 若仍有不足,還能暫緩返回,利用堡內時間繼續補身位資料與熟人應對。不過二十四倍緩流仍會消耗這裡的時間,卡爾迪亞也不會永遠停住。 沃爾沒有立刻返回卡爾迪亞。 「先補資料。」 伊蕾瑟沒有催促。西側森林錨維持在低負荷觀測狀態,24倍緩流繼續運作。沃爾重新回到居住環時,米蕾莎已經醒著。 她看到另一個「自己」又回來,第一反應已經不像先前那麼強烈。 只是皺了一下眉。 「沒回去?」 「先把熟人的部分補完。」 米蕾莎看了沃爾幾秒。 「這個決定我支持。」 「因為你現在騙普通人應該夠了。」 她指了指沃爾的臉。 「真正會殺死你身分的是我們那幾個人。」 她沒有同意把整段人生交出來。而是自己劃了範圍。 「跟你回去維持身分直接有關的,我可以說。」 「無關的私人記憶,我不打算因為你現在長得像我,就全部交給你。」 沃爾接受。於是資料補全從最實際的地方開始。雷因。米蕾莎第一個講的就是雷因。不是秘密。而是她平常怎麼和他說話。 「我不會一直叫他『勇者大人』。」 「正式場合看情況。」 「私下通常直接叫雷因。」 「如果是醫療命令,我甚至不會先加名字。」 她示範: 「坐下。」 「手給我。」 「今天不准再用那個傷口揮劍。」 短。直接。幾乎沒有敬語。沃爾問: 「他如果不同意?」 「那就吵。」 米蕾莎回答得很自然。 「但不要因為你頂著我的身分,就突然變成絕對服從。」 「那反而不像我。」 她又補了一條非常重要的。 「雷因會注意傷勢。」 「尤其是核心隊伍的人。」 「如果你回去以後明明消失了一段時間,身上卻完全沒有他預期中的傷、疲勞或者解釋——」 「他會問。」 所以沃爾不能只準備一句「我迷路了」。 必須準備一條和真正現場痕跡、時間以及身體狀態對得上的說法。瑟芙拉。 米蕾莎說:「跟她講話不要亂碰誓言和正式承諾。」 「尤其不要為了讓一句話聽起來有說服力,就加上『我保證』。」 沃爾說:「因為她會當真?」 「因為她很可能比你更清楚那句話到底算不算承諾。」 她停了一下。 「跟她說話,少一點漂亮話。」 「說準確一點。」 這點和沃爾先前長篇自戀的表現形成了非常明顯的反差。迴冠只浮出: 「高難度項目。」 米蕾莎說:「非常高。」 葛蘭。米蕾莎的建議更簡單。 「如果他開始講你不懂的術式。」 「不要裝懂。」 「他會追問。」 「而且追問得比一般人深。」 最安全的方式不是沉默。而是用米蕾莎本來就合理的角度把問題拉回醫療。例如: 「對人體會造成什麼?」 「術式失控時先壞哪一段?」 「會不會影響治療?」 只談沃爾真正已經取得的範圍。維嘉。 「她會看你走路。」 米蕾莎說。沃爾看她。 「不是比喻。」 「是真的看。」 「步幅、體力、氣味、裝備怎麼帶。」 「你現在那些低階身體習慣能騙過第一眼。」 她指了一下沃爾的腿。 「但你如果一不小心跑得比我快太多——」 「她大概會比其他人更早注意。」 這直接把剛才的力量控制訓練變成了身分維持的重要部分。巴爾特。米蕾莎說完他的名字後,停了一下。 「跟他談東西,最好記得數量。」 「藥。」 「繃帶。」 「傷員。」 「馬車。」 「補給。」 「他不一定記得一個人的臉色。」 「但很可能記得你上次從他那裡拿走幾份東西。」 所以情報部開始把目前能從既有紀錄中確認的米蕾莎已知補給習慣與可核對帳目獨立列出。沒有資料的欄位留空。不補猜測。接下來是更瑣碎、也更危險的東西。她的醫療習慣。米蕾莎慣用右手。但進行某些固定傷口支撐時,左手會先固定,右手才施術。她在診斷時不喜歡有人站在傷員頭頂正後方。不是迷信。因為那裡常擋光,也妨礙她看呼吸和臉色。處理大量傷患時,她會先做很快的一輪分類。 不是誰叫得最大聲先救。而是誰最可能在短時間內惡化。她的物品習慣。 「我的醫療包不是每次完全一樣。」 「但位置大致固定。」 米蕾莎開始讓沃爾實際整理一套接近她習慣的配置。常用的小工具放在哪邊。急用材料在哪邊。哪些東西她會用完立刻補。哪些東西即使還剩一點,也不喜歡拖到最後才處理。沃爾整理錯一次。米蕾莎立刻伸手換回來。 「這個不會放那邊。」 「為什麼?」 「因為流血的時候我不想翻三層。」 非常簡單。也非常像真正生活過的人才會形成的習慣。她的書寫。這部分由她本人直接提供樣本。不是讓設備憑掃描猜。米蕾莎寫了幾行普通醫療記錄。沃爾照著寫。第一版字形很接近。但速度太慢。 「你是在畫我的字。」 米蕾莎說。 「不是寫。」 第二版。沃爾開始用身體本身的手性與微動作。速度快起來。字也不再每一筆都刻意一樣。反而更自然。 米蕾莎說:「這個可以。」 熟人突然碰妳。米蕾莎又做了一個非常現實的測試。她走到沃爾後面。突然拍肩膀。沃爾幾乎立即轉身。太快。 她立刻說:「這就是你現在的反射改造。」 「我本人沒有這麼快。」 第二次。沃爾刻意壓慢。又太假。第三次才接近自然。身體能反應得更快。但沃爾學會了不一定把全部反應表現在外面。不知道的私事。最後一段訓練最慢。米蕾莎開始模擬不同關係。同僚。傷員。認識很久但不是朋友的人。真正熟悉的人。她刻意問: 「妳還在生我的氣?」 沃爾沒有任何背景。第一次選擇: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米蕾莎搖頭。 「如果真的是最近吵過架的人,這句太像迴避。」 第二次。沃爾只看著她。 「你覺得呢?」 米蕾莎想了一下。 「好一點。」 「因為我確實可能這樣講。」 但她立刻提醒: 「不是萬能句。」 「你如果每次不知道就『你覺得呢』,熟人兩天內就會覺得我撞到頭。」 整段身位補全持續了約三個堡內小時。沒有奇蹟般補出米蕾莎完整人生。但真正可能在近期接觸中用到的部分,已經明顯增加。在24倍緩流下——卡爾迪亞又向前推進約七分半。訓練結束時,米蕾莎靠在桌邊。看著沃爾。 「現在好多了。」 「至少你已經不是『一張很像我的臉,裡面塞著沃爾』。」 迴冠浮出字句:「修正:現在是一張很像米蕾莎的臉,裡面塞著接受過培訓的沃爾。」 米蕾莎說:「……對。」 「很準。」 她停了一會兒。 又說:「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你回去之後,不是我要跟著你。」 「你也不是帶著一份答案去考試。」 「他們會自己做事。」 「雷因可能有新的命令。」 「瑟芙拉可能問你根本沒準備過的東西。」 「葛蘭可能突然需要你處理一個傷。」 「維嘉可能只看你一眼就覺得哪裡奇怪。」 「巴爾特可能拿一張帳來問。」 她看著自己的另一張臉。 「到那時候。」 「別只想『米蕾莎應該怎麼做』。」 「先想——」 「一個真的在那裡活著的人,現在會先處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