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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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失聯四十分鐘 沃爾先把「失聯後怎麼回來」做成能和現場痕跡、身體狀態、時間差對上的說法;一旦定稿,他就直接從西側森林附近返回,不再多繞一輪準備。 米蕾莎聽見沃爾最後改成三件事一起做,只確認了一次順序。 「先讓我把你問到露餡。」 「再幫你把失聯那段話磨乾淨。」 「然後你就回去。」 沃爾點頭。 「對。」 「好。」 她拉開椅子。 「那開始。」 五人連續壓力測試。這次沒有暖身。米蕾莎也沒有宣稱自己能百分之百模仿另外五人的思考,只按照她真正長期相處過、能合理預期的追問方式連續壓迫沃爾。重點不是猜中台詞。而是測沃爾一旦不知道答案,會不會自己挖坑。雷因。米蕾莎幾乎沒有預告就問: 「妳去哪裡了?」 沃爾沒有立刻講完整故事。 「林子裡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 「我追了一段異常痕跡,後面有一小段時間斷掉了。」 「被襲擊?」 「不能確定。」 「那妳怎麼確定不是自己昏倒?」 「我不確定。」 米蕾莎立刻抬手。 「很好。」 「不要因為想讓故事完整,就幫不存在的敵人取名字。」 接著壓得更快。 「受傷沒有?」 「沒有明顯傷。」 「中毒?」 「沒有目前能確認的症狀。」 「記憶缺多少?」 「從追進去,到重新清醒之間。」 「多久?」 這題沃爾停了半拍。米蕾莎立刻指出: 「危險。」 「你不能報一個你根本沒有當地時間依據的精確數字。」 於是改成: 「我醒來時,附近狀況沒有變化到足以讓我確定過了多久。」 她點頭。 「這樣比較像真正不知道。」 瑟芙拉。下一秒語氣就變了。 「妳能保證沒有被下契約嗎?」 沃爾說:「不能。」 米蕾莎沒有停。 「能保證沒有被精神術控制?」 「不能。」 「那我們為什麼要讓妳重新接近核心隊伍?」 沃爾沒有說「因為我是米蕾莎」。 而是: 「先檢查。」 「如果妳認為需要隔離,就先隔離。」 米蕾莎停了一下。 「這個回答很好。」 「因為真正的我也不會在自己可能被控制的前提下,要求大家只靠信任放我進去。」 她又補: 「但是別主動說『我保證』。」 「尤其對她。」 葛蘭。米蕾莎把桌上一支筆當成假想檢測器。 「妳的回脈跟剛才不一樣。」 這句其實可能是真的。因為化身確實存在堡造強化。沃爾沒有否認觀測。 「哪一段?」 米蕾莎說:「回答。」 「先告訴我差異在哪裡。」 她點頭。 「好。」 「把檢查者逼到具體命題。」 「不要自己替他補。」 接著: 「妳是不是被改造過?」 沃爾說:「我不知道失去意識期間發生了什麼。」 這次米蕾莎沉默更久。 「可以用。」 「而且最重要的是——」 「某些檢查真發現異常時,你不需要死守『我完全正常』。」 「因為那反而逼對方一路查到你說謊。」 維嘉。米蕾莎站起來。繞沃爾一圈。 「妳跑快了。」 沃爾說:「什麼?」 「比以前快。」 這不是問題。是陳述。沃爾沒有立刻否認。 「我也覺得身體有些地方不太一樣。」 米蕾莎馬上點頭。 「對。」 「如果她真的看到了,就不要告訴她她沒看到。」 接著她突然把一個小物件往沃爾視野側面丟。反射映寫與強化視覺幾乎立刻讓沃爾捕捉到。但這次沃爾沒有瞬間伸手。只是正常轉頭。物件落地。 米蕾莎說:「這個很好。」 「能反應,不代表每次都要表演給別人看。」 巴爾特。最後一輪沒有魔法。只有帳。 「妳出發前從我這裡拿了多少止血材料?」 沃爾不知道。 「現在缺多少?」 仍不知道。 「那我要補多少?」 這一次沃爾沒有猜。 「把出庫紀錄給我。」 「我核完醫療包再回你。」 米蕾莎直接點頭。 「對。」 「你不知道以前拿多少,但你現在可以真的數。」 「不要用冒名記憶漏洞去回答一個其實能查帳的問題。」 五輪沒有分開休息。米蕾莎故意讓問題互相撞在一起。雷因問身體。瑟芙拉問契約。葛蘭質疑回脈。維嘉看動作。巴爾特拿帳目。其中最大的危險也因此暴露出來:沃爾一旦同時被三個人問,就會有把所有答案整理成一份完整報告的傾向。米蕾莎直接打斷: 「不要。」 「真實對話沒有人等你把五件事一起整理漂亮。」 「先回答眼前那個人。」 「其他人會插話。」 「會不同意。」 「甚至會把問題帶去別的方向。」 最後一輪,沃爾開始刻意讓答案更短。結果反而自然許多。米蕾莎最後給出評價: 「可以回去了。」 「不是說你不會露餡。」 「是就算有人起疑,你現在至少不會自己第一句就證明他是對的。」 迴冠從衣領邊浮出: 「合格標準務實。」 米蕾莎說:「冒充別人的人生本來就不適合追求滿分。」 失聯說法。接著兩人把真正要用的版本壓到最低限度。米蕾莎否決了好幾種太戲劇化的方案。 「不要說被綁架。」 「沒有證據。」 「不要說有神秘法師。」 「沒有證據。」 「不要說自己中了某種已知術式。」 「你根本不知道卡爾迪亞的人會不會一查就發現你描述錯了。」 最後留下的是一個非常短的版本: 「我在林內追了一段不對勁的痕跡。」 「後面有一小段記憶斷掉。」 「醒來時還在附近,沒有明顯外傷。」 「我的回脈和身體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先回來。」 這個版本刻意留下很多空白。因為空白是真的。它不解釋不存在的襲擊者。不捏造戰鬥。不宣稱自己完全正常。也不阻止白冠自己檢查。而沃爾真正最大的優勢,就是檢查時大多數最基本的外貌、生理、聲紋、回脈與已知治療能力都確實能對得上。米蕾莎還加了一條: 「如果有人問妳為什麼沒有立刻回來——」 沃爾說:「我醒來後先確認自己能走、沒有持續性術式反應,再找回方向。」 「可以。」 「但只有被問才補。」 她指著沃爾。 「不要一見面就背稿。」 「真正剛遇到怪事的人,不會看見同伴第一句就講八段完整證詞。」 準備沒有再拖延。返回卡爾迪亞。沃爾前往界航區。伊蕾瑟已經把西側森林的穩定錨拉回可通行狀態。通道重新打開時,沒有巨大的門扉。只有空間中央逐漸形成一片深度與周圍不一致的區域。另一側是森林。濕氣。泥土。葉片。以及真正屬於卡爾迪亞的脈流感。沃爾跨了出去。第一步。腳踩進潮濕泥地。第二步。整具身體完全離開巡典堡。 《記憶織紗》貼著化身重新收束成符合米蕾莎衣著習慣的伴身織裝。身後的通道開始關閉。沒有另一個沃爾跟出來。本體仍留在巡典堡。現在站在卡爾迪亞森林裡的只有——米蕾莎的臉。米蕾莎的聲音。米蕾莎的回脈。米蕾莎的治療術。以及沃爾。真正回到這個世界後,暮視追焦立刻顯出差異。林間陰影比原本用普通人類眼睛想像的要清楚。微小枝葉晃動也容易捕捉。但沃爾壓住了下意識過度掃視的習慣。 先像米蕾莎。不是像獵手。原來被清理過的捕獲區沒有神奇恢復。也沒有突然出現滿地追兵。一些普通踩踏痕和林地擾動仍然存在。但不足以單獨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沃爾沿著可以自然回到白冠活動區域的方向前進。沒有全速跑。沒有使用遠超原體印象的力量。步幅保持在米蕾莎教過的範圍。不到很久。前方傳來人的聲音。 「——白脈醫師?」 沃爾停下。一名白冠士兵從林間另一側出現。看到沃爾後,明顯愣了一下。接著立刻加快腳步。 「白脈醫師!」 沃爾按照練過的方式轉頭。 「在。」 那名士兵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是懷疑。更像是終於確認真的是她。 「我們在找妳。」 「妳去哪了?」 第一次真正的自然接觸開始。沒有世界替沃爾改寫他的記憶。也沒有某種光芒宣布所有人從此相信。只有一個認識米蕾莎外貌與身分的活人,站在面前等答案。 沃爾說:「我在林內追了一段不對勁的痕跡。」 「後面有一小段記憶斷掉。」 士兵表情立刻變了。 「妳受傷了?」 「沒有明顯外傷。」 「但我的回脈和身體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 沃爾沒有再主動補。士兵果然自己接著問: 「要不要叫人過來?」 「先回去。」 「讓他們檢查。」 這句非常符合米蕾莎剛才教的原則。不知道。就檢查。士兵點頭。 沒有提出「妳一定是假貨」。 也沒有因為長得一樣就完全失去判斷。他只是立刻轉身帶路,同時放出簡短的回報訊號。遠處很快出現新的動靜。有人正在往這邊接近。沃爾體內那個已經完成冷端遷移的身位端點,在這一次真正回到原本關係網之後,第一次和卡爾迪亞的制度、隊伍、魔力環境重新對上。沒有劇烈異象。只有一種原本懸著的東西,終於開始落回位置。但這還不是完全穩固。真正熟悉米蕾莎的人還沒來。不久後。 林間另一頭出現幾道人影。最前面的不是普通士兵。沃爾先看見了那張已經知道的臉。雷因。他走得不慢。身後還有人跟著。而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笑。也不是歡迎。他先從頭到腳看了沃爾一遍。尤其看了臉色、衣物、步態和雙手。然後才開口: 「米蕾莎。」 停了一下。 「妳去哪裡了?」 沃爾的本體安穩地留在巡典堡的渡植設備裡,意識則透過第一具米蕾莎化身,迎上雷因的目光。化身的身位與契約端點完整,界錨沒有受損;巡典堡的敘能也仍是五百九十九。他已通過普通士兵最初的辨認,開始以她的身分與周遭自然接觸。眼下的疑點不多,但真正熟悉米蕾莎的核心同伴是否會接受他,還得從與雷因的這場接觸繼續確認。 沃爾沒有多補一個不存在的敵人。 「我在林內追了一段不對勁的痕跡。」 「後面有一小段記憶斷掉。」 「醒來時還在附近,沒有明顯外傷。」 他停了一下。 「但我的回脈和身體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所以我先回來。」 接著才補: 「我需要檢查。」 雷因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又從沃爾臉上移到雙手,再往下看了一眼站姿。 「記憶斷掉。」 不是問句。像是在確認他剛才聽見的內容。 「妳最後記得什麼?」 沃爾沒有擅自補造一段假戰鬥。 「追痕跡。」 「再後面就沒有了。」 雷因眉頭壓低。 「有人碰過妳?」 「不知道。」 「術式?」 「不知道。」 這次雷因盯了沃爾兩秒。沒有因為答案不完整而立刻不耐。 反而轉頭對後方的人說:「先別讓她回醫療區接觸傷員。」 「葛蘭。」 跟在後方的人往前了一步。葛蘭・黑栓。他沒先問候。第一句就是: 「手。」 沃爾把手伸出去。葛蘭沒有直接碰。先用一枚很小的術式在沃爾腕側繞了一圈。光很淡。沒有治療效果。只是沿著回脈外圍滑過。 沃爾能感覺到那東西在「摸」目前這具身體的魔力結構。 葛蘭的眼神很快變了。不是震驚。是專注。 「確實有差異。」 雷因立刻問: 「多大?」 「先別問大小。」 葛蘭沒有抬頭。 「我要知道是損傷、殘留、重構,還是我現在讀錯。」 沃爾沒有插話。這正是先前米蕾莎教過的地方。有人已經看見差異時,不要急著否認對方看見的東西。葛蘭把第二層術式壓得更深。這次一路掃過沃爾的肩、胸腹,再到下肢。戰軀密構。反射映寫。暮視追焦。 這些並不會在第一層普通檢查中直接寫著「巡典堡改造」。 但它們確實讓某些生理與回脈細節不再完全等於原體過去的狀態。葛蘭很快發現了第一個問題。 「肌肉承載變了。」 雷因看向沃爾。 葛蘭接著說:「骨骼也有。」 「不是普通強化術的殘留。」 他終於抬眼。 「妳醒來後有沒有覺得自己力氣變大?」 這一次,答案不能亂裝。 沃爾說:「有。」 葛蘭說:「多少?」 「還沒測到極限。」 「跑動?」 「也比以前快。」 葛蘭沉默了一下。雷因的神情變得更警覺。但不是直接敵對。葛蘭又檢查視覺反應。一道極細的光突然從沃爾視野邊緣掠過。暮視追焦立刻捕捉到。沃爾控制住沒有做出過度反應。但葛蘭仍然看出瞳孔與追視速度的不同。 「眼睛也變了。」 雷因說:「能看見更多?」 沃爾說:「暗處比較清楚。」 「動的東西也比較容易抓到。」 雷因沒有說「這很好」。 反而直接問: 「代價呢?」 這一句顯然不是在問故事。是在問一個隊伍核心成員突然獲得未知身體改變後,會不會下一秒倒下。沃爾沒有替未知補答案。 「目前不知道。」 葛蘭說:「至少現在沒有看到立即崩壞。」 「但還沒結束。」 他把檢查轉向更深的生續結構。這次。沃爾感覺到真正敏感的地方被碰到了。那個已經從原體轉到化身上的外部身位/契約端點。葛蘭的術式剛靠近,就明顯停頓。他皺眉。又重新掃了一次。然後看向雷因。 「她原本那個長期護生結構還在。」 雷因肩膀非常輕微地鬆了一點。只一點。 「完整?」 葛蘭沒有直接回答。 「外層看起來還認她。」 「但我需要更多時間。」 這已經是目前檢查能安全得出的範圍。沒有任何一個人因此憑空知道那個結構全部真正用途。雷因重新看向沃爾。 「記憶斷掉。」 「身體被改了。」 「護生結構還在。」 他停了一下。 「而妳自己不知道是誰做的。」 「對。」 雷因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不信。他只做了一個很實際的決定。 「先隔離檢查。」 「不是拘禁。」 「妳在葛蘭確認沒有持續術式、遠端控制或者會傳染的東西以前,不接觸大量傷員。」 沃爾現在頂著米蕾莎的身分。這個決定從醫療角度甚至很難反駁。沃爾點頭。 「可以。」 這個回答也很像米蕾莎。雷因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三人開始往臨時醫療區的側帳方向走。路上。雷因忽然問了一句: 「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沃爾說:「中間那段不記得。」 雷因說:「那妳還記得我是誰?」 這句看似簡單。其實很危險。沃爾沒有笑。也沒有做出過度戲劇化的反應。只是看了他一眼。 「雷因。」 接著補了一句: 「如果連這個都忘了,我剛才應該先叫你離我遠一點。」 雷因的嘴角動了一下。非常輕。 「好。」 沒有更多。走到帳篷前時。葛蘭先進去準備檢查術式。雷因留在外面。他看著沃爾。 「米蕾莎。」 「嗯?」 「如果妳覺得哪裡不對。」 「不要自己硬撐。」 沃爾沒有立刻回答。這句話的語氣不像命令。更像是真的在提醒。 最後沃爾只說:「知道了。」 雷因點頭。讓開入口。這一次自然接觸沒有完全證明什麼。但最重要的一件事已經成立:雷因沒有因為第一輪接觸就把沃爾判定成冒用者。 他把眼前的人當成了「出了事的米蕾莎」。 而且開始依這個前提做下一步處置。米蕾莎的外貌、聲音、生理狀況與回脈核心都高度吻合,原有的護生結構也仍能被辨認;這些共同支撐著沃爾作為白冠討魔軍核心治療師的身分。化身的身位與契約端點沒有缺損,界錨同樣完好。然而,明顯提高的肌骨承載、不同於往常的視覺反應,以及回脈中尚未查清的變化,已讓原本很輕的疑慮逐漸增加。那段失去的記憶,尤其沒有一個能被驗證的原因。身分雖然初步立住,仍遠不到可以放心的時候。 日常語氣與醫療反應未出現明顯破綻。沃爾主動接受檢查,而非阻止核驗。 雷因目前按「米蕾莎遭遇未知變故」處置 葛蘭沒有因為沃爾答應深層檢查,就立刻把術式往最深處壓。他先把側帳四周的隔離紋路重新閉合。 「坐。」 沃爾照做。葛蘭拉過一張矮凳,自己反而站著,幾枚極薄的術式環依次懸在沃爾頭、胸腹、四肢周圍。 「接下來會碰回脈深層。」 「如果有疼痛、噁心、失去方向感,或者覺得某一部分身體突然不像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 「立刻說。」 沃爾說:「好。」 深層檢查。第一輪仍然是身體。 這一次葛蘭不只確認「變強了」。 他開始比較變化是怎麼長在身體裡的。術式環沿著骨骼滑過。肩帶。脊椎。骨盆。膝踝。最後回到雙手。葛蘭沉默了很久。 「不是外加強化術。」 雷因站在稍遠處。 「意思?」 「如果只是有人暫時給她套了一層增力術,我會看到一個作用在原身體上的外部結構。」 葛蘭指尖輕輕一轉。沃爾前臂附近浮出一層淡光。 「這不是。」 「她的肌肉、肌腱、骨骼現在本身就是這樣。」 雷因的神色沉下來。 「永久的?」 葛蘭說:「至少不是會自己散掉的那一類。」 接著是循環。葛蘭讓一道更細的術線貼著血管與回脈一起走。很快,他又停了。 「凝血反應也變了。」 沃爾沒有裝不知道。 「更快?」 「受傷時應該會更快。」 葛蘭抬眼。 「平常沒有一直維持高凝血。」 他重新測了一次。 「這反而做得很乾淨。」 雷因說:「毒呢?」 「還沒實際中毒,不能憑空證明。」 「但肝腎、生續脈對異物壓力的承受方式確實被調過。」 再來是神經。這部分葛蘭測得最仔細。他突然讓三個術式光點從不同方向同時閃過。沃爾的眼睛自然捕捉到了其中兩個。第三個在正常視野邊緣。反射映寫讓身體甚至在意識真正決定以前,就已經微微調整了重心。葛蘭立刻注意到。 「這也是新的。」 沃爾說:「反應?」 「反應、追視、姿勢修正。」 他靠近了一點。 「不是單純眼睛比較好。」 「妳的神經也比以前快。」 這一次雷因問: 「會有失控?」 葛蘭說:「目前沒看到。」 「但這種改造最麻煩的不是『快』。」 「是身體會不會在她還沒判斷以前就替她做決定。」 沃爾想到米蕾莎在堡內說過的同一件事。 「目前沒有。」 葛蘭說:「我也沒看到那麼嚴重。」 然後到了眼睛。低光。追焦。強光恢復。視野邊緣。葛蘭逐項掃過。最後的判斷很簡單: 「確實比以前好。」 「而且是器官結構本身的變化。」 直到這裡。 所有變化都還算能用「有人把米蕾莎強化了」理解。 真正讓葛蘭停下來的是下一層。他把術式壓進生續脈深部。一道極細的黑色反光,在沃爾體內某幾個器官周圍一閃而過。葛蘭的術式立刻停住。不是因為被攻擊。而是他不認識。 「……這是什麼?」 雷因立刻往前一步。 「什麼?」 葛蘭沒有回答。第二次掃描。第三次。那層墨相修復底盤平時幾乎完全收束。但在深層生命術觀察下,它仍然不是卡爾迪亞正常人類應有的組織。葛蘭皺眉。 「她體內有一套我沒見過的修復結構。」 沃爾說:「活的?」 「像。」 「但又不像獨立寄生物。」 他換了一個方向。 「它跟她自己的再生術接在一起。」 雷因說:「能做什麼?」 葛蘭沒有亂猜。 「目前只能確定——」 「如果某些器官真的受損,它可能會先提供結構,讓生續術沿著它修。」 「能修到什麼程度,不知道。」 「代價不知道。」 「長期會不會出問題,也不知道。」 他抬頭看著沃爾。 「這是目前最大的不明項。」 雷因問: 「能拿掉嗎?」 葛蘭立刻說:「不要碰。」 「至少現在不要。」 「它已經跟她的生命術接得很深。」 「不知道來源的東西,和不知道功能的東西,是兩回事。」 他看向沃爾。 「這個東西有功能。」 「只是我還不知道全部功能。」 最後。葛蘭才再次碰到那條外部護生結構。這一次比剛才更仔細。他的術式一路沿著米蕾莎自身生命循環追到那個長期存在的端點。停。換角度。再追。 最後他低聲說:「這個至少還在正確的位置。」 雷因說:「意思?」 「它仍然把她當承載者。」 這句話一出。雷因明顯安靜了一瞬。葛蘭又補: 「而且我目前沒有看到它被切斷後重新粗糙接上的痕跡。」 「至少不是有人把原來的東西拆掉,再隨便塞一個假的回去。」 這已經足夠讓眼前的情勢稍微往有利方向移動。 但葛蘭沒有說「所以她一定是真的」。 只是把能證明的說到這裡。整套檢查結束時。葛蘭收回術式。 「結論。」 「妳的身體確實被改造過。」 「不是幻術。」 「不是普通短期強化。」 「目前沒有看到持續控制、傳染性術式或者明顯正在破壞妳的東西。」 「但那套黑色修復結構我不認識。」 「而且妳的力量、反射、視覺、循環耐受都和以前不同。」 沃爾問: 「能工作嗎?」 葛蘭看了他一眼。 「低負荷可以。」 「大量傷員不行。」 「至少今天先不要。」 這個答案非常像醫療檢查,而不是劇情方便。這時沃爾才執行第二件事。他轉向雷因。 「我離開多久了?」 雷因幾乎沒有思考。 「不到一個小時。」 沃爾等他繼續。 「從最後一次有人看見妳,到找到妳——」 雷因看了一眼帳外的天光。 「大概四十多分鐘。」 這個數字和沃爾在巡典堡裡經歷的漫長時間形成極強烈落差。掃描。休息。十一名首領。正式加入。私人房間。化身培育。改造。渡植。惡作劇。冒名訓練。治療訓練。力量控制。身位資料補全。對卡爾迪亞來說——只有四十多分鐘。沃爾沒有表現得太驚訝。只是問: 「你們找了多久?」 雷因說:「妳不見後沒多久就開始找。」 「一開始以為妳只是追東西追遠了。」 「後來有人回報沒看見妳。」 「才把搜索範圍拉開。」 葛蘭在旁邊插了一句: 「妳最好慶幸只有四十多分鐘。」 「再多一點,事情就不會只是『醫療師走丟』。」 雷因看他。 葛蘭說:「我說的是警戒。」 「我知道。」 沃爾現在也因此獲得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時間錨。卡爾迪亞實際失聯:約四十多分鐘。所以不能再講任何需要數小時甚至整夜才能成立的故事。反過來說。也因為只有四十多分鐘—— 「短暫追蹤 → 記憶斷層 → 醒來 → 自行檢查 → 返回」 這條說法仍然時間上成立。 雷因最後說:「今天妳先別離開核心區太遠。」 「葛蘭再觀察一次。」 「如果沒有新的異常,再回醫療工作。」 他停了一下。 「還有。」 沃爾看他。 「如果那四十分鐘裡又想起什麼。」 「先告訴我。」 不是命令口吻。但很明確。葛蘭的檢查已經確認,這具身體的肌骨承載和神經反射都永久提高了,夜視與捕捉動態的能力也一樣;凝血、循環耐受的結構有所改變,體內更存在一種未知的墨色修復結構。至少,他沒有找到明顯的持續控制或傳染性術式,原有的外部護生端點也仍承認這具化身是承載者。這讓沃爾的身分暫時站得住腳,疑慮尚未升高到迫切危險的程度。卡爾迪亞那邊的失聯已持續四十多分鐘,而眼下的限制很清楚:他不能大量接觸傷員,還得接受葛蘭後續的觀察。 雷因要求若恢復任何失聯記憶,先行回報。 沃爾沒有主動去找任何人。既然雷因與葛蘭都要求他暫時留在核心區,最自然的做法就是——待著。然後看。只是這次,不能用沃爾原本那種滿頭眼睛、把整個營地當成獵場掃描的方式看。他現在是米蕾莎。所以觀察必須像她。先看人。再看事情。臨時核心區並不平靜。但也沒有因為米蕾莎短暫失蹤就整個停擺。那四十多分鐘裡,白冠討魔軍照樣在動。傷員照樣被送回來。物資照樣被搬。 傳令兵照樣穿過營地。搜尋米蕾莎的人只是從這套系統裡硬生生抽出一部分。現在她回來了,那些人正在逐步被塞回原本的位置。最先看得出來的是醫療區。米蕾莎原本的位置空了四十多分鐘。這件事沒有讓治療系統直接崩掉。但留下了痕跡。兩名較資深的醫療人員正在重新分配幾名傷員。有些原本大概會直接送到米蕾莎這裡的人,被轉給其他治療師。其中一人低聲抱怨: 「她回來是回來了,但葛蘭不讓她碰重症。」 另一人頭也沒抬。 「總比人沒回來好。」 「那邊那個先止血。」 「別等。」 沒有人因此把米蕾莎當成英雄。比較像一個高價值、突然故障、現在暫時重新接回系統的人。沃爾沒有介入。只是把這個變化記住。米蕾莎的存在,確實會改變醫療區的工作分配。這不是名義。是實際負荷。再往外。搜尋隊正在收回。有人從林地回來,靴子帶泥。有人把簡單標記從樹幹上撤掉。有人正在向上級報告哪些方向找過、哪些沒有。 他們沒有大聲討論「神秘失蹤」。 至少目前看來,事情仍然被當成:核心治療師短暫失聯,原因不明。不是全面滲透。不是敵方綁架。更不是全軍戒嚴。這對沃爾目前的身位非常有利。接著他看到了巴爾特。軍需官沒有在找他。甚至根本沒有往這邊走。巴爾特正站在一輛半卸完的補給車旁邊,和三個人吵一批缺口。 「少了六份。」 其中一名士兵說:「不是我們拿的。」 巴爾特看著帳。 「我沒問是不是你拿的。」 「我問少去哪裡。」 他把帳頁往那人面前一翻。 「傷員增加了十一。」 「止血符少六。」 「繃帶少十七卷。」 「如果是醫療區提前拿走,寫名字。」 「如果不是,去找。」 完全沒有「米蕾莎回來了」這件事。 或者至少——沒有重要到讓他現在放下帳。沃爾把這也記住。不是每個核心人物都會把米蕾莎的回歸當成當下第一優先。這種冷淡反而真實。另一邊。維嘉從林地回來。她沒有立刻走向沃爾。而是先蹲在一處泥地旁。摸了一下地面。又看了樹根附近。她身邊還有一名獵獸兵。兩人低聲說了幾句。沃爾聽不清全部內容。只聽到: 「不是同一路。」 以及: 「有人清過。」 這一句讓沃爾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但他沒有轉頭轉得太快。也沒有盯著看。只是像普通等待檢查的人一樣,偶爾把視線掃過去。維嘉似乎正在處理米蕾莎失蹤區域附近的痕跡問題。她還沒有直接走過來質問。也不能因此推定她已經看穿了什麼。但她顯然注意到了——某些痕跡不自然。瑟芙拉則完全在做另一件事。她站在一張臨時桌前。幾名傳令員輪流送上文件。她看得很快。簽得更快。其中一份被她退回。 「重寫。」 「這裡寫的是『自願協助』。」 傳令員愣了一下。 「是。」 「但下面又寫『拒絕者由軍法隊帶回』。」 她把文件推回去。 「兩句不能同時留。」 「要嘛改前面。」 「要嘛改後面。」 傳令員立刻拿走。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看見沃爾正在看她。或者看見了,但不在乎。雷因目前不在視野內。他似乎已经去了另一側。葛蘭也仍在準備後續檢查。所以真正同時在沃爾附近活動的核心人物,只有少數。 這讓場面沒有變成五個人一起圍著「米蕾莎」審問。 反而給了沃爾一個很重要的觀察窗口。這時。一名普通傷兵從醫療區外側經過。腹側纏著厚繃帶。走得很慢。他看到沃爾。停了一下。 「白脈醫師。」 沃爾按照訓練過的方式回頭。 「在。」 傷兵猶豫。 「妳……沒事吧?」 這不是情報問題。也不是身分試探。只是普通人的擔心。沃爾回答: 「還在檢查。」 「你呢?」 對方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還活著。」 沃爾說:「那就別亂走。」 傷兵笑了一下。 「這句很像妳。」 然後繼續往前。這句話沒有任何系統宣告。也沒有誰敲鐘。但它比剛才那些檢查更有一種很微妙的重量。一個沒有參與任何冒名技術的人。在很自然的情況下。把眼前這個沃爾當成了米蕾莎。 而且覺得她說話「很像平常」。 迴冠沒有立刻出聲。隔了一會兒。才從衣領內側織出一小句: 「低風險驗證: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