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留言
第二十五章 兩種拒絕 沃爾沒有繼續留在醫療區。他把最後一份手上的紀錄交回去,然後很自然地揉了一下額角。 「葛蘭剛才叫我今天別硬撐。」 旁邊的醫療人員看了他一眼。 「又不舒服?」 「有點累。」 這是真的。只是累的原因,和對方理解的不完全一樣。 「我去躺一下。」 對方沒有阻止。 「有人找妳我再叫。」 沃爾點頭。 「好。」 他沒有回到人來人往的公共休息區。而是去了米蕾莎平常在核心醫療區內能合法使用的一處小型私人休息間。門關上。醫療包放在伸手能摸到的位置。鞋沒有脫得太正式。看起來就像只是打算躺個二、三十分鐘。沃爾讓化身真正躺下。閉眼。呼吸逐漸放慢。直到睡眠真正成立。《記憶織紗》貼著身體輕輕一緊。不是把肉體帶走。只是把那條唯一的意識沿著仍完整的界外連線往回收。視覺消失。 米蕾莎化身的呼吸仍在。心跳仍在。身位端點也仍然留在那具身體上。只是裡面暫時沒有沃爾在醒著操控。約一個堡內分鐘後,沃爾睜眼。這次是滿頭的眼睛一起睜開。黑色皮膚,細密尖牙,背後熟悉的觸手重量,還有深綠軍服與白手套。巡典堡。他回到了自己的本體。這次睡返用了三份敘能,堡內的儲量降到五百九十六。二十四倍的外界緩流依然維持著,而米蕾莎的化身繼續在卡爾迪亞沉睡。 化身沒有被搬動。沒有遭到強制喚醒。也沒有危險警訊。沃爾沒有重新渡入。 「追那名提出勤務異議的士兵。」 命令送入情報與界航系統。 索緘婭沒有提出「直接讀他的祕密」。 因為沒有那種現成權限。也沒有預先放在他身上的追蹤標記。所以能用的方法比較老實。先從沃爾親眼取得的外貌、傷勢、軍服、離開方向和時間建立辨識基準。再由既有西側錨的觀測範圍,配合營地外圍人流、道路與隊伍調動交叉追蹤。不為了看清一個士兵,就在白冠營地正中央突然打開一道新通道。一開始。目標丟了。他被帶進營地後側。建築、帳幕、人員流動把直接視線切斷。 索緘婭只說:「暫失。」 沒有把「看不到」寫成「一定去了某處」。 沃爾讓追蹤繼續。堡內時間開始流動。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卡爾迪亞那一側只過去幾分鐘。米蕾莎化身仍然在睡。沒有警訊。第四個堡內小時。目標重新出現。不是被押往監牢。而是和另外三名接受重新處置的人一起,從後側等候區被帶出。他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被綁。有人發給他一塊新的臨時勤務牌。觀測距離太遠,讀不到全部文字。但路線可以追。他們沒有往前線集合區去。 往的是營地後側的運輸區。那裡有貨車。擔架。傷員撤收用的簡易板車。空水桶。待送往各區的補給箱。第六個堡內小時。追蹤結果更清楚了。那名年輕士兵被分進了一個小型後勤班。第一件工作不是拿武器。是搬運。他和另外兩人一起,把幾箱醫療耗材從後側卸載區搬到中段補給點。接著又把幾副空擔架送往醫療撤收路線。索緘婭仍然沒有立刻下結論。因為一次搬箱子不等於正式編制。追蹤繼續。 第九個堡內小時。終於出現足以判斷的連續模式。那名士兵沒有回原前線部隊。也沒有被送回醫療區。他被編入的是一支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組。目前工作包括:補給箱短程轉運。空擔架與醫療物資配送。傷員撤收路線上的搬運協助。後側營地一般勤務。他仍然是白冠軍中的服役人員。沒有退役。也沒有取得自由離營資格。但至少目前——沒有被重新送回第一線戰鬥。更重要的是。 情報部還觀察到一次短暫交談。一名管理人員把一件制式短兵器遞給他。年輕士兵沒有接。兩人說了幾句。距離太遠,聽不完整。最後管理人員把武器收回。改給了他搬運用的護腰和手套。 這和「後勤轉派」的判斷一致。 索緘婭最後才提交: 「目前可確認。」 「他拒絕的是前線戰鬥。」 「軍方沒有因此解除他的勤務義務。」 「處置是把他重新分配到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 停了一下。 「是否永久,不知道。」 「目前只看得到這一次分派。」 這個限制很重要。眼前沒有證據證明:他從此永遠不用戰鬥。也沒有證據證明:這只是騙他幾個小時,之後一定把他送回去。目前成立的只有——他正式說出不願回前線之後,確實沒有被立刻送回前線,而是被重新分派至後方勤務。這九個堡內小時。對卡爾迪亞而言,只過了約二十二分半。所以沃爾那具米蕾莎化身在旁人眼中,只是小睡了二十多分鐘。合理。沒有因為睡太久而產生新的身分問題。 也仍然沒有被搬動或叫醒。沃爾站在觀測區,看著遠端畫面裡那名士兵扛著一箱醫療用品往另一輛車走。他不開心。至少從表情上看不出開心。但也沒有再被送往自己原本拒絕的方向。迴冠在沃爾肩後安靜了很久。 最後只說:「拒絕沒有讓義務消失。」 停了一下。 「只是改變了義務的形狀。」 沃爾的本體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很充足。巡典堡還存有五百九十六份敘能,二十四倍的外界緩流並未解除。卡爾迪亞核心醫療區的私人休息間裡,米蕾莎化身已睡了約二十二分半。沒有人搬動她,也沒有人強行喚醒她;身位端點保持完整,監控沒有傳來危險警訊。另一條追蹤線則有了結果:那名拒絕返回前線的士兵,目前被安排到了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 他沒有回到原來的前線單位,也沒有立刻被監禁,但軍籍與勤務義務都還在。他暫時負責補給搬運、擔架配送和撤傷支援,曾拒絕接過一件制式短兵器,之後領到的是搬運護具。這項分派能否長期維持,目前還無法確認。 沃爾離開觀測區,沒有讓情報部替他把結果整理成一份漂亮的結論。他直接去找米蕾莎。九個堡內小時已經過去。她自然早已醒了。房門開啟時,她身上換成了自己的日常衣物,頭髮也重新整理過。房內第二階段施工大致完成,景觀牆停在一片陰天海岸,但她本人正坐在工作桌前看幾份堡內資料。她看到沃爾的本體站在門外,第一句不是問卡爾迪亞。 「你回來了。」 接著才反應過來。 「所以另一個我現在在那邊睡?」 「對。」 米蕾莎沉默了一下。 「……我還是不習慣這句話。」 沃爾把那名士兵的後續告訴她。沒有評論。只是把看見的事情照順序說完。他正式提出不願返回前線。沒有因為醫療適任而立刻被塞回原隊。軍方另外問他拒絕的是前線戰鬥,還是全部軍務。他拒絕前線。之後被重新分派。不是監牢。不是原戰鬥單位。而是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搬補給。送擔架。協助傷員撤收。仍然沒有退役。仍然不能自由離營。而且目前還不知道這個分派究竟會維持多久。 米蕾莎一開始沒有說話。她靠在椅背上。視線慢慢落到桌面。 「所以……」 「他沒有被送回去。」 沃爾沒有替她放大結論。 「目前沒有。」 她立刻抬眼。顯然注意到了這個限定。 「目前。」 「對。」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知道有些人會被重新分派。」 「後勤、守備、營地勤務……都有。」 「但我很少知道最後是哪一個人真的去了哪裡。」 她停住。 「我的工作通常到簽完那張表就結束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自己也安靜了幾秒。沃爾告訴她另一個細節。那名士兵後來有人遞給他制式短兵器。他拒絕。對方最後把武器收走。給他的,是搬運護腰和手套。米蕾莎的眉頭微微鬆開。不是笑。只是某種原本繃著的東西鬆了一點。 她先明顯鬆了一口氣,隨即低聲問:「那……這算是比較好的命運嗎?」 「好。」 很短。然後她立刻補: 「至少這一次是好。」 「我不想把一個個案變成『所以制度其實沒問題』。」 她起身。慢慢走到景觀牆前。灰色海浪正在另一個世界的影像裡反覆推上岸。 「我之前說過。」 「我救人。」 「他們好了。」 「我判定他們能回去。」 「然後軍隊決定他們去哪裡。」 她側過頭。 「這句話沒有錯。」 「但現在聽起來……比我以前說的還要方便一點。」 沃爾沒有接話。米蕾莎自己繼續: 「因為『軍隊決定』很容易讓人覺得,那一段跟我沒有關係。」 「可是如果我不簽。」 「他還有一個醫療上的理由留著。」 「如果我簽了。」 「那個理由就沒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曾經真的簽過不知道多少份適任判定的手。 「後面的人也許會聽他拒絕。」 「也許不會。」 「也許讓他去後勤。」 「也許讓他回前線。」 「但是我確實把其中一道擋在他面前的門打開了。」 她又問: 「你有看到他被打嗎?」 「沒有。」 「被綁?」 「沒有。」 「關起來?」 「沒有。至少目前沒有。」 「有人告訴他拒絕前線本身是犯罪?」 「目前沒有看到。」 她點了一下頭。 「那這幾項也要算進去。」 不是替白冠辯護。而是不願意把沒看見的東西補成更糟的版本。然後她問了最關鍵的: 「他看起來願意做後勤嗎?」 這一次沃爾只能回答有限的觀察。他沒有看起來高興。但有照做。目前沒有再次拒絕。 米蕾莎說:「那還是不等於自願。」 「但也不等於他把所有勤務都拒絕了。」 她想了一會兒。 「所以真正的問題可能比我之前講的更細。」 她回到桌邊。拿出一張空紙。自己寫下三行。不願回前線。不願繼續軍務。不願服從某一項命令。她看著這三行。 「我以前在醫療上,太常把它們都放到同一個『這不是醫療問題』裡。」 「從醫療權限來說,這沒有錯。」 「但從一個人的處境來說——」 她用筆尖點了點紙。 「差很多。」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浮出: 「新分類:拒絕不是單一診斷。」 米蕾莎看了一眼。 「這句留下。」 她又問: 「你還打算繼續追他嗎?」 這一次不是要求。也不是阻止。是真正想知道沃爾接下來想做什麼。她停了一下,又補: 「如果你繼續看。」 「我想知道他這個後勤分派到底能維持多久。」 「也想知道——」 「是不是只有他運氣好。」 「還是其他正式提出拒絕的人,也真的有類似出口。」 她看著沃爾。 「如果有。」 「那我以前對這套制度的理解可能少了一部分。」 「如果沒有。」 「那也要知道。」 沃爾仍在本體裡。堡內五百九十六份敘能未動,二十四倍緩流持續運轉;卡爾迪亞的化身安靜睡著,沒有警訊。真正的米蕾莎已經知道,拒絕前線勤務的人確實有被重新分派到後方的個案。她卻沒有把一個人的遭遇直接當成整套制度的結論。她現在更關心的是:拒絕前線、拒絕全部軍務,以及拒絕某一項特定命令,究竟會遇到什麼不同的處置。 沃爾讓追蹤繼續。不是只盯著一個人。索緘婭把兩條線分開。一條是先前那名只拒絕返回前線的年輕士兵。另一條,則鎖定先前在勤務異議等候區裡明確回答: 「全部。」 並且說自己想回家的那名士兵。第一條:拒絕前線,但接受其他軍務。最開始幾十分鐘,沒有新的變化。年輕士兵仍在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組。搬醫療用品。送空擔架。把傷員從撤收車轉到醫療區外圍。偶爾也負責清理一段車道,讓下一批補給能通過。沒有拿武器。沒有被叫回原單位。 也沒有因為「不願上前線」而被另外綁走。 卡爾迪亞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換了一輪工作。他仍然留在同一個後方系統。只是從搬醫療物資,改成協助把空水桶、繃帶箱和撤傷器材送往另一處中繼點。這已經足以排除一個很簡單的可能:這不是只為了讓他先冷靜十分鐘的臨時安排。至少跨過了一次勤務更換。再往後。他領到了一份簡單餐食。吃完以後沒有被叫回原隊。反而回到後勤集合點重新點名。他的名字仍被列在後方勤務那邊。 索緘婭只給出最低限度判斷: 「至少目前這一整段勤務週期內有效。」 「不是一次性搬運。」 第二條:拒絕全部軍務。另一個人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他沒有被發給搬運護具。也沒有加入後勤班。 他在回答「全部都拒絕」之後,被留在原本的勤務異議等候區更久。 武器被收走。隨身軍用物品被點清。但普通衣物、飲水和私人小物沒有全部沒收。也沒有被捆綁。大約卡爾迪亞二十多分鐘後。兩名軍法人員把他帶離等候區。不是往前線。也不是往普通後勤區。方向是營地更內側的一片有固定守衛的區域。巡典堡的觀測一度被帳幕遮斷。索緘婭沒有替這段空白編內容。只是繼續等。又過了一段時間。目標重新出現。仍然沒拿武器。身邊有守衛。他被帶到另一個小型帳棚。 進去。出來。再被帶回一處封閉但非牢籠式的營帳區。這裡的人可以坐。可以喝水。可以交談。但出入口有人看守。不能自己離開。情報部開始比對進出的人。裡面不全是傷兵。至少有幾個人看不出明顯傷勢。也不是普通後勤休息區。出入都要由守衛開放。因此可以確定:這是一個軍紀/人事處置中的受管制留置區。但目前還不能把它直接叫做監牢。也看不到正式判決。接著。卡爾迪亞過了一個多小時。 第一名年輕士兵仍在後方撤傷勤務。拒絕全部軍務的那個人,仍留在受管制區。沒有被偷偷送上前線。也沒有獲准回家。兩者的路線已經明顯分開。沃爾沒有停。追蹤繼續。堡內時間開始真正變長。為了看卡爾迪亞多走一點時間,巡典堡內的時鐘只能真的往前走。二十四個堡內小時。卡爾迪亞才過一小時。又二十四個堡內小時。卡爾迪亞再過一小時。整整兩個堡內日過去。巡典堡並沒有因此靜止。 米蕾莎本人的私人房間在這兩天裡把剩餘工程大致完成。她也開始真正使用那個地方,而不是只把它當臨時客房。亞德里安、奧布拉克與莫古蘭照各自已經接下的工作處理剩餘細節。沒有人因為沃爾在看遠端士兵,就站在原地等他。但沒有出現需要沃爾立即裁決、足以中斷此次追蹤的新堡內危機。兩個卡爾迪亞小時後。拒絕前線者。他仍然沒有回原戰鬥單位。現在已經跨過:初次搬運。一輪勤務更換。 一次吃飯與重新點名。第二輪後方工作。他甚至開始和撤傷組其他人一起搬運真正從前面送回來的傷員。不是只搬箱子。其中一次,一副擔架上的傷員突然抽動。他立刻停下。等隨行醫療人員重新固定之後才繼續走。動作不熟。但不是被人拿鞭子逼著動。情報部目前能確認:他的後勤分派至少持續了兩個當地小時,跨過多個勤務節點。這已經不像單純拖時間。但仍然不足以證明:明天。三天後。 下一場戰鬥。他都一定不會被重新調回前線。目前沒有看到永久免戰文件。拒絕全部軍務者。這條線則終於有了下一步。大約在第二個當地小時接近尾聲時。他被再次從受管制留置區帶出。這次同行的不只軍法人員。還有一名文書。文書拿著一疊文件。他們沒有往普通兵營走。而是到了軍紀區旁邊的一處較小場地。那裡已經有另外幾名被留置的人。有人在整理軍用品。有人清點破損裝備。 有人搬運不涉及前線部署的普通物資。但整個區域都有守衛。與先前那名自願接受後勤分派的年輕士兵不同——這裡的人不能自由選擇離開工作區域。那名拒絕全部軍務的人最初沒有動。管理人員跟他說了些什麼。觀測距離太遠,聽不清完整句子。他仍然不動。接著沒有立即發生毆打。也沒有拔刀。管理人員只是記錄。然後讓他站到一邊。過了一陣。另外幾人開始工作。他仍站著。守衛仍看著。 直到觀測結束前,他都沒有真正加入工作。這意味著目前能確定的不是: 「拒絕全部軍務的人會被強迫做某種固定勞役。」 而是:他被轉入軍紀控制下的留置/處置區,並被帶到一個有軍務工作的受管制場地;他再次拒絕後,目前仍被留置,尚未看到最終裁決。也沒有看到他獲准回家。索緘婭最後提交的整理非常短。 「兩種拒絕。」 「目前形成兩種結果。」 拒絕前線、接受其他勤務。仍屬軍隊。轉後勤。目前持續至少兩個當地小時。尚未看到重新送回前線。尚不能證明永久有效。拒絕全部軍務。沒有獲准離營。武器與部分軍用品被收回。轉入受守衛控制的軍紀/人事留置流程。曾被帶到受管制勤務場地。再次拒絕後目前仍留置。尚未看到最終處分。就在這時。沃爾身上的《記憶織紗》突然輕輕收緊。不是卡爾迪亞遠端畫面有問題。是化身。 米蕾莎化身原本只打算「短暫休息」。 現在對卡爾迪亞的人來說,已經睡了兩個多小時。私人休息間外傳來敲門。第一次。沒有人進去。過了一會兒。第二次。仍然沒有回應。然後沃爾收到清楚得多的睡返警訊。門鎖正在被外部醫療權限開啟。 有人準備進去確認「米蕾莎」為什麼一直沒醒。 迴冠看著遠端畫面。只留下: 「長期觀察碰上短暫休息的自然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