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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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門外有人 沃爾沒有先動身。他在渡植設備前只下了兩道命令。 「那兩名士兵繼續追。」 「一個拒絕前線,一個拒絕全部軍務。」 「沒有新結果就不要補推測。」 索緘婭接下。 「持續。」 接著沃爾看向伊蕾瑟。 「我成功回到化身以後,解除二十四倍緩流。」 伊蕾瑟的透明頭殼裡幾點星光依次亮起。 「以渡植完成為觸發。」 「完成前維持。」 「完成後恢復通常流速。」 沒有提前關。也沒有延後到沃爾醒來後才等第二道命令。沃爾躺回渡植設備。連線已經成熟。不需要重新做第一次定型。這次只是普通渡入。《記憶織紗》貼上本體。黑銀織線沿著已經建立好的身位錨往卡爾迪亞收束。堡內約兩分鐘。對仍處於二十四倍緩流的卡爾迪亞而言——只有幾秒。另一端。門鎖剛剛解除。有人從外面推門。米蕾莎化身仍躺著。腳步靠近。一名醫療人員低聲叫: 「白脈醫師?」 沒有反應。對方又靠近一步。 「米蕾莎?」 就在他的手準備伸向肩膀以前——沃爾重新取得呼吸。心跳。兩隻眼睛。頭髮壓著枕頭的觸感。以及那具已經熟悉不少的女性身體。他自然吸了一口氣。眼皮動了一下。睜開。醫療人員的手停在半空。 「……醒了?」 沃爾沒有猛地坐起。也沒有展現強化反射。只像真的睡得比較沉一樣眨了兩下眼睛。 「嗯。」 聲音有點剛睡醒的低啞。對方明顯鬆了一口氣。 「妳睡太久了。」 沃爾慢慢撐起身。 「多久?」 「兩個多小時。」 那人皺眉。 「我敲了兩次門都沒反應。」 「葛蘭才叫我進來看。」 這句話正好把情況說清楚。 還沒到「所有人覺得米蕾莎昏迷」的程度。 但再晚一點,就很可能真的開始做醫療處置。沃爾揉了一下額角。 「可能真的太累了。」 醫療人員: 「哪裡不舒服?」 「現在沒有。」 「頭暈?」 「沒有。」 「噁心?」 「沒有。」 「回脈?」 沃爾稍微感覺了一下。 「穩。」 對方仍沒有完全放心。 「等一下讓葛蘭再看一次。」 「好。」 就在這句話說完後。沃爾感覺到某種一直覆在整個世界節律上的細微差異消失。不是身體能力。是外界。二十四倍緩流解除。巡典堡與卡爾迪亞重新回到通常的一比一時間流動。從現在開始——卡爾迪亞過一小時。巡典堡也過一小時。不能再用兩個堡內日只換兩個當地小時。沃爾體內的《記憶織紗》輕輕一動。迴冠只留下: 「時間重新開始公平。」 遠在巡典堡。追蹤沒有因此停止。索緘婭的人仍然按照既有命令繼續盯著兩條線。只是現在。那兩名士兵的世界,不再被放慢。他們接下來過多久。巡典堡也必須真正一起過多久。醫療人員轉身準備出去。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白脈醫師。」 沃爾說:「嗯?」 「妳真的只是睡著?」 這句不是審問。對方是真的覺得,兩個多小時叫不醒有點奇怪。沃爾的意識已重新渡入米蕾莎化身,本體則在巡典堡的渡植設備內接受無意識監護。這次渡入耗去四份敘能,剩下五百九十二;二十四倍外界緩流也已解除,巡典堡與卡爾迪亞重新以相同的速度流逝。 情報部仍以既有的觀測與情報手段追蹤那兩名士兵,一人拒絕前線,一人拒絕全部軍務;未查明的部分依然留白。化身這場過長的睡眠已引起注意,雖然還沒有人實際碰觸或強行喚醒她,醫療人員卻已開始留心,葛蘭的後續檢查也即將到來。 沃爾先回答醫療人員: 「應該只是太累了。」 沒有補上一套更複雜的說法。醫療人員沒有完全被這句話打發。他站在門邊又看了沃爾幾秒。 「妳以前累也沒這麼難叫醒。」 沃爾沒有急著反駁。反而接著問: 「我睡著這段時間,營地有沒有發生什麼?」 對方想了一下。 「沒有大事。」 「至少醫療區這邊沒有。」 他用手指數了幾項。 「搜索妳的人都收回來了。」 「葛蘭還在整理妳那個……身體變化的檢查結果。」 他顯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些新增結構。 「前面又送回來一批傷員,但不算多。」 「有兩個需要重症處理,現在不是妳負責。」 沃爾說:「其他核心的人呢?」 「不知道全部。」 「維嘉還在林子那邊。」 「巴爾特剛剛又跟人吵補給。」 「雷因被叫去處理一份前方回報。」 停了一下。 「瑟芙拉也離開原本那張桌子了。」 「去哪我不知道。」 這些都只是他真正知道的。沒有替營地自動補成完整戰況。他又想到一件事。 「哦,還有。」 「妳睡著後,有人來找過一次。」 沃爾看他。 「誰?」 「葛蘭的人。」 「不是葛蘭本人。」 「說等妳醒了,讓妳別亂跑。」 「他要重新看那個黑色的東西。」 顯然指的是墨相復原核在深層檢查中留下的異常。沃爾聽完,最後才補上第三件事。 「如果我又出現叫不醒的情況。」 「先當成異常處理。」 醫療人員的表情立刻從普通擔心變得更認真了一點。 「異常到什麼程度?」 沃爾說:「先叫人。」 「確認呼吸、循環、回脈。」 「如果還是沒有正常反應,再讓葛蘭或更高階治療過來。」 對方點頭。 「好。」 沃爾又補: 「不要因為我剛才醒了,就把下一次也當成只是太累。」 這一次醫療人員沒有笑。 「知道。」 他走出去以前,回頭補了一句: 「我會把這件事寫進暫時觀察。」 這不是懲罰。也不是身分懷疑。只是米蕾莎現在真的成了需要追蹤的醫療對象。沃爾下床。 兩個多小時的「睡眠」沒有讓化身出現明顯肌肉僵硬。 戰軀密構的身體恢復得很好。回脈也穩。但現在多了一條新的現實問題:不能再隨便用長時間睡返,假裝只是普通休息。如果下一次又睡幾個小時叫不醒——醫療人員很可能真的會開始更深入處置。這時衣領內側的黑銀織線微微一動。迴冠只留下: 「新限制:休息太成功也會變成病歷。」 沃爾待在米蕾莎化身裡,本體安穩地接受巡典堡監護。堡內還有五百九十二份敘能,兩地的時間保持一比一,緩流沒有恢復。醫療人員暫時將那場超過兩小時、無法叫醒的睡眠理解為過度疲勞;若再發生,就會依異常睡眠或意識反應處理。葛蘭的複查還在等著他。至於先前外出搜索米蕾莎的人,大致都已撤回。 醫療區新增少量傷員,其中兩名重症由其他人處理。葛蘭仍在整理化身異常結構。維嘉仍在森林處理痕跡。巴爾特持續處理補給。雷因被叫去處理前方回報。瑟芙拉已離開原本的文書位置,去向未知。葛蘭的人要求米蕾莎醒後不要離開太遠。巡典堡對兩名拒絕勤務的士兵仍持續追蹤,一旦有實質新結果,就會再向沃爾回報。 沃爾沒有繼續留在休息間。整理好衣物與醫療包後,直接去找葛蘭。葛蘭沒有在原本的側帳。而是在旁邊另一座較小的術式帳裡。地面已經提前畫好三層檢查環。外圈看生理與普通回脈。中圈專門隔離未知術式。最內層則留給那個先前被他發現的黑色修復結構。沃爾剛進去,葛蘭只抬頭看了一眼。 「醒了?」 「嗯。」 「兩個多小時叫不醒?」 消息果然已經傳過來。 「應該只是太累。」 葛蘭沒有說信不信。 只說:「躺下。」 第二輪深層檢查。這次沒有雷因在場。只有葛蘭和一名負責記錄的術式助手。帳門關閉。葛蘭先確認沃爾目前清醒、定向正常。 「名字。」 「米蕾莎・白脈。」 「我是誰?」 「葛蘭・黑栓。」 「現在在哪?」 「白冠討魔軍營地。」 「哪裡不舒服?」 「目前沒有。」 葛蘭點頭。 「至少不像剛醒來還在神智錯亂。」 第一輪先檢查那兩個多小時的睡眠有沒有留下異常。結果很乾淨。呼吸正常。循環正常。 回脈沒有出現「被人從外面壓停又重新啟動」的明顯痕跡。 精神活動也沒有他能直接證明的持續干涉。葛蘭皺著眉。 「如果這真的是某種控制。」 「它藏得比我現在能讀到的深。」 他沒有因此把未知直接判成控制。只是記下。然後才進入真正的目標。黑色修復結構。葛蘭把第一層觀測術式壓進沃爾腹腔附近。那層墨相底盤仍然平時收束得極薄。像是一套不存在於正常人體解剖中的備用結構。葛蘭這次沒有直接刺激它。先觀察。 「它不主動吃妳的魔力。」 沃爾說:「至少現在不吃?」 「對。」 「平常幾乎沒有消耗。」 「這反而麻煩。」 「為什麼?」 「因為代表它不是靠『一直開著』存在。」 葛蘭換了一個術式角度。 「比較像已經變成妳身體的一部分。」 他接著做了一個非常小的測試。不是傷害器官。只是在前臂造成一道極淺、可立即處理的術式性微損。沃爾能感覺到刺痛。正常再生反應先出現。幾秒後。那層墨色結構才在更深處微微亮起。不是搶著修。而是像在等待原本的治療能力是否足夠。葛蘭立刻停下刺激。 「有優先順序。」 沃爾說:「先用原本的再生?」 「看起來是。」 「這東西沒有一受傷就把妳整個改造成另一套修復方式。」 他沉默一下。 「設計它的人知道妳原本會治療。」 這句話本身就很危險。 因為它開始逼近「這不是事故」。 但葛蘭仍然只有眼前證據。他沒有說是誰。第二個測試是更精細的。他讓一段極小範圍的組織暫時失去正常支撐。沒有真正造成永久傷害。這一次。墨色結構出現得更快。不是直接生成完整器官。而是先形成一個非常短暫的支架。讓原本的生續術有東西可以沿著恢復。葛蘭眼神明顯變了。 「……有意思。」 沃爾說:「這次比較確定了?」 「嗯。」 「它不是替代妳的再生術。」 「它是在妳原本的再生術沒有足夠結構可循時,先搭一個假的。」 「假的?」 「暫時的。」 「等真正組織回來,它會退。」 葛蘭讓那段測試結構自然恢復。墨色痕跡果然逐漸收束。沒有留下第二套多餘組織。接著,他開始測最大風險。 「如果它能修器官。」 「那腦呢?」 沃爾沒有回答。因為這不是他知道的卡爾迪亞醫學問題。葛蘭自己也沒有直接碰中樞。只是從外圍觀測。最後搖頭。 「目前看不出它會不會碰。」 「我不會拿妳腦子測。」 「謝謝。」 葛蘭看了沃爾一眼。 「這句倒像妳。」 回脈與修復結構的關係。下一個發現比較麻煩。墨相修復底盤雖然不是米蕾莎原本的生續術。但它已經和原本回脈的幾個重要節點產生兼容。不是寄生物掛在外面。也不是一層能直接剝離的護甲。葛蘭最後的判斷很簡單: 「現在強行拿掉。」 「風險比留著高。」 沃爾說:「會怎樣?」 「不知道。」 「最壞可能把妳原本的再生術一起扯壞。」 他指了指幾個重合節點。 「它已經在借妳原本的路。」 力量與骨骼。葛蘭順便重新確認戰軀密構。 這次他不只是說「變強」。 而是測出幾個更實際的結果。肌肉輸出提高,但不是失控式增幅。骨骼與肌腱有同步承載,不是只強化肌肉。心肺與散熱也有配套調整。疼痛反應仍然存在,不會因強化直接把過載警告抹掉。 葛蘭最後說:「這個部分我反而比較不擔心。」 「它至少知道不能只把一個零件做強。」 視覺與反射。視覺強化也再次被確認。夜視。追焦。邊緣動態感知。神經反應。都比原來高。但葛蘭注意到另一件事。 「妳會壓反應。」 沃爾說:「什麼意思?」 「身體能更快。」 「但妳有時候故意不動那麼快。」 這句話讓帳內安靜了一下。葛蘭盯著沃爾。不是立刻懷疑。只是明顯注意到了。 「妳在適應新的身體?」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解釋入口。沃爾回答: 「對。」 葛蘭點了一下頭。 「那就別壓得太刻意。」 「反而會更怪。」 最後才是那條長期外部護生端點。葛蘭重新讀了一次。還在。穩定。沒有被他能辨識的方式重接。仍然把沃爾現在這具身體視為承載者。他盯著那個結構很久。 最後只說:「這部分反而最像妳以前。」 沒有再往深處說。葛蘭的結論。他收起術式。 「我現在比較確定幾件事。」 「第一。」 「妳真的被改造過。」 「而且不是粗糙改造。」 「第二。」 「改造者知道妳原本的生續術怎麼運作。」 「第三。」 「那套黑色修復結構至少目前不是在破壞妳。」 「第四。」 「我不建議拿掉。」 「第五。」 他停了一下。 「妳兩個多小時叫不醒,和這些改造是不是同一件事——」 「不知道。」 沃爾說:「所以?」 「所以繼續觀察。」 「如果再出現一次。」 「就不是『睡太熟』這麼簡單了。」 葛蘭把一張新的暫時醫療限制遞給沃爾。內容不算嚴重:可以進行普通醫療勤務。暫時避免單獨處理未知高階術式。暫時避免主動測試黑色修復結構的極限。若再次出現異常長眠、記憶斷層或身體失控,立即停止勤務。沃爾看完。 「重症呢?」 葛蘭說:「可以協助。」 「但先別單獨扛。」 「直到我確定那個黑色東西不會在妳高負荷施術時突然做別的事。」 這不是完全復職。但比上一輪限制已經鬆很多。就在這時。帳外有人送來一則簡短回報。不是給沃爾。是給葛蘭。他看了一眼。 「維嘉回來了。」 沃爾沒有問。葛蘭自己補了一句: 「她說森林裡有人刻意清過痕跡。」 停了一下。 「而且不是妳平常的手法。」 這讓先前那條還沒爆開的線,再次回到眼前。沃爾作為白冠討魔軍核心治療師的身分正逐漸穩固,疑慮仍輕,卻沒有完全消失。葛蘭第二次檢查已確認,墨色修復結構平時的活動很低;普通傷勢會先由米蕾莎原有的再生術處理,只有組織結構不足時,它才會先搭起臨時支架,等正常組織恢復後再退去。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它正在主動破壞身體。相反地,它已與原有的生續回脈深度兼容,強行移除會有很高的風險。 它會如何修復中樞神經,還沒有測過;異常長眠是否與這場改造同源,也無法確認。葛蘭允許她進行普通勤務、協助重症,卻暫不建議她獨自處理未知的高階術式,也要求暫停主動測試墨色復原的極限。只要再次出現異常長眠或記憶斷層,就得立即停勤。此時,維嘉回來了。她已確認森林裡有人為清理的痕跡,而且那不像米蕾莎平常的手法。 先照順序:先收巡典堡那兩條長期追蹤的最新回報;拿到新結果後,再去見維嘉,聽她對森林清痕到底判斷到哪一步。沃爾先沒有離開術式帳。他透過仍維持的界外聯繫,向巡典堡要那兩條追蹤的最新結果。這次回來得很快。沒有戲劇性的新發展。拒絕前線士兵:仍在後方運輸與撤傷勤務。從上一次回報後,他又完成了一輪:傷員撤收協助。醫療物資轉運。後方點名。短暫休整。 目前沒有被調回原戰鬥單位。巡典堡端只能把判斷提高到:這已經是一項實際的臨時重新分派,不只是當場安撫。 但還是沒有看到「永久免前線」之類的正式結果。 拒絕全部軍務士兵:仍在軍紀/人事管制流程。他沒有被釋放。也沒有接受先前提供的受管制勤務。最新一次能確認的是:軍方把他重新帶去做了一次較正式的問話。之後又送回留置區。沒有看到毆打、處決或送往前線。也沒有看到解除軍籍、允許返鄉。所以目前仍只能確定: 拒絕全部軍務,不會像「只拒絕前線」那樣直接轉成普通後勤。 它進入的是更長、更受控制的軍紀處置。最終結果仍未出現。索緘婭的回覆最後只有一句: 「兩條線都還活著。」 意思很清楚。還沒結案。沃爾沒有延長通訊。情報部繼續追。他則執行第二件事。去找維嘉。維嘉的森林調查。維嘉沒有在帳裡等他。她人在營地西側外緣。蹲在泥地上。旁邊放著幾根折下來的草莖、一小塊沾泥布片,以及一段被削過表層的樹皮。她身旁只有一名獵獸兵。 兩人都沒有因為「米蕾莎」過來就停止工作。 沃爾走近。維嘉甚至沒先抬頭。 「別踩那裡。」 沃爾停下。 「哪裡?」 她指向腳前一小塊看起來完全普通的泥地。 「那裡。」 沃爾繞開。維嘉這才看他一眼。 「很好。」 「至少妳現在沒把證據踩爛。」 沃爾問: 「妳找到了什麼?」 維嘉沒有直接說結論。先指第一處。 「妳自己的腳印。」 接著第二處。 「搜尋隊的。」 再指第三處。那裡幾乎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個才有問題。」 沃爾看著她。維嘉用手指刮了一下泥。 「有人清過。」 「不是把所有痕跡消掉。」 「是把最容易看出方向和數量的地方特別處理掉。」 她抬頭。 「懂追蹤的人做的。」 她走到幾步外。那裡有一段低矮灌木。 「這裡本來有人經過。」 沃爾說:「妳怎麼知道?」 維嘉直接掰開一片葉子。葉柄內側有很細微的新裂。 「折了。」 「又被扶回去。」 接著指另一片。 「這個也是。」 「普通人逃跑不會做這種事。」 「普通搜索隊也不會。」 她又帶沃爾走到一棵樹旁。樹皮下緣有一塊顏色稍微不同。 「這裡原本有擦痕。」 「後來被刮掉表層。」 沃爾說:「能看出多少人?」 維嘉沒有為了顯得厲害就報一個精確數字。 「至少不只妳一個。」 「更多我不下結論。」 這很像她。只說能證明的。再往前。她停在一小段地面。這裡的痕跡最奇怪。正常足跡到了某一帶後開始變得零散。然後——沒有很自然地往任何方向延續。維嘉蹲下。 「這就是我最不喜歡的地方。」 沃爾說:「為什麼?」 「如果有人把妳帶走。」 「他們總要往哪裡走。」 她指向四周。 「北邊沒有連續重踩。」 「南邊沒有。」 「回營方向沒有。」 「更深的森林也沒有足夠重量痕。」 她停了一下。 「痕跡像是被清掉。」 「但不是一路清出去。」 沃爾說:「那妳怎麼想?」 維嘉終於站起來。 「我不知道。」 這一句回答得很乾脆。然後她開始說她知道什麼。 「第一。」 「有人在這裡跟妳發生過接觸。」 「第二。」 「至少其中一個人知道怎麼處理追蹤痕跡。」 「第三。」 「他們不想讓我們知道他們往哪裡走。」 「第四。」 她看向沃爾。 「妳回來時的方向,和這組主要消失痕跡接不起來。」 這一句最危險。沃爾沒有立刻解釋。 維嘉也沒有立刻把它說成「所以妳是假貨」。 她只是接著問: 「妳醒來的時候。」 「在哪?」 現在的既定說法一直是:醒來時仍在附近。這沒有明確指定一個精確點。沃爾回答: 「離我原本追進去的位置有一段距離。」 維嘉說:「哪一邊?」 這就不是能永遠用模糊話混過去的問題了。沃爾選了一個與自己實際返回方向相容、又不會硬撞現有痕跡的方向指出。 「偏東。」 維嘉看了一眼。沒有說對或錯。只是把那個方向記住。接著問: 「醒來之後,妳走回來前有沒有繞路?」 「有。」 「為什麼?」 「先確認自己狀態。」 這個答案和沃爾之前對雷因的說法一致。維嘉點了一下頭。 「所以妳自己也不知道中間那段怎麼接。」 「對。」 她沉默幾秒。然後拿起那塊沾泥的布。 「還有這個。」 沃爾看。不是什麼神秘神器。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小塊纖維。 「搜尋隊留下的?」 「不是。」 「妳的?」 「不像。」 「誰的?」 「不知道。」 她把布收回袋裡。 「味道太淡。」 「還被泥蓋過。」 「但至少不是林子自己長出來的。」 沃爾現在已經知道:維嘉還沒有查到巡典堡。沒有查到界門。沒有查到沃爾本體。更不知道亞德里安、瑟爾維或多蘭利。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這裡曾經有另一群行動者。而且他們的撤離方式不符合普通森林移動。維嘉忽然走近沃爾。距離一下縮得很短。她先聞了一下。不是曖昧。是真的在辨味道。沃爾沒有退。化身的氣味本來就是依原體掃描重建。維嘉皺了一下眉。又聞一次。 「妳身上的味道基本對。」 她伸手。沒有碰沃爾。只靠近肩側衣料。 「但衣服有新的味道。」 這不是身體。是《記憶織紗》化成的伴身衣裝。維嘉抬眼。 「不是營地洗劑。」 「也不是森林。」 沃爾說:「像什麼?」 「不知道。」 她又一次沒有亂猜。 「乾淨。」 「太乾淨。」 這個形容反而比「某種魔法味」更麻煩。 她退開。 「我目前不覺得妳在騙我全部。」 停了一下。 「但我覺得妳有一段真的不知道。」 「而那段裡有人很不希望我們追上去。」 沃爾沒有反駁。這個結論甚至和既定失憶說法相容。 維嘉最後說:「我會繼續查。」 「妳如果想起任何一個細節——」 「聲音。」 「氣味。」 「有人碰妳的位置。」 「醒來時衣服哪裡不對。」 「都來找我。」 她盯著沃爾。 「不要先想那個細節有沒有用。」 「先給我。」 她正要轉身。忽然又停住。 「還有一件事。」 沃爾看她。 「妳現在走路比以前穩。」 不是指速度。是力道。 「葛蘭跟我說妳被改了。」 「所以我暫時不拿這個當證據。」 她露出一點很淡的笑。 「但如果妳哪天突然比我還會追蹤。」 「那我就會開始有問題。」 說完,她真的回去看泥地了。巡典堡傳回的最新消息裡,拒絕前線的士兵仍在後方做運輸和撤傷工作,沒有回到原單位,可以確認已實際臨時轉派,能否長期或永久維持仍不清楚。拒絕全部軍務的另一人,則在再次接受正式問話後回到軍紀與人事管制的留置區,未准離營,也未見最終處分。維嘉的調查已確認,米蕾莎失聯的區域有人清理痕跡,至少還有她以外的行動者,而且懂得追蹤與反追蹤。 主要痕跡沒有普通連續撤離路線。米蕾莎返營方向無法自然接上主要消失痕跡。發現未知來源的小塊纖維。化身本體氣味基本符合米蕾莎。 目前衣物具有維嘉不熟悉的「過度乾淨」氣味。 維嘉目前判斷:米蕾莎確實遭遇了其他人。中間發生的事仍然未知。對方刻意不希望被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