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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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核心營地 沃爾沒有離開醫療區。早班剛開始,傷員便一個接一個坐到沃爾面前。第一個是昨晚換過固定的前臂傷。沃爾拆開外層布帶,先看腫脹、膚色與手指活動,再讓他握拳。 「麻嗎?」 「沒有。」 「刺痛?」 「動到這裡會。」 沃爾用指腹壓過幾個位置。他在其中一處明顯縮了一下。沃爾沒有因為自己能治就立刻動用大幅度生續術,只先重新固定,確認沒有惡化跡象,再用很小的術式壓低局部發炎與疼痛。這種程度原本就是米蕾莎會做的事。沒有任何人多看一眼。第二個傷員問題比較麻煩。腹側有一道已經處理過的裂傷,昨晚搬動物資時重新滲血。沃爾讓他躺平。手掌靠近傷口。熟悉的生命術式沿著指尖展開。 這次沃爾沒有刻意壓低原本屬於米蕾莎的能力。傷口深處的組織開始重新收攏。滲血很快停下。旁邊助手把用過的紗布換掉。 「比昨晚好多了。」 沃爾回: 「今天不要搬東西。」 傷員張嘴。沃爾先補一句: 「不是建議。」 他閉嘴。助手低頭整理器材,嘴角像是差點動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第三個是發熱。沒有外傷。沃爾先問昨晚有沒有發冷、嘔吐、腹瀉,再檢查呼吸與喉嚨。沒有直接把發燒當成戰傷後反應。也沒有因為自己會生命術式就把所有症狀硬壓下去。目前更像普通感染或疲勞後的發熱。沃爾交代補水、休息與觀察。助手記錄下來。接下來一段時間,醫療區逐漸進入真正的早班節奏。換藥。重新固定。 檢查能否活動。處理疼痛。判斷誰需要繼續躺著,誰可以下床。沃爾偶爾使用生續術。但只在本來就合理的地方用。至於今早剛測過的那些新增能力——沒有必要時,沃爾一項也沒拿出來。大約一個多小時後。沃爾開始注意到一件事。今早的訓練確實留下了疲勞。肩膀在反覆扶病人、抬手施術後會有一點痠。大腿在蹲下檢查傷口時也能感覺到。但疲勞的增加速度並不快。而且力量控制沒有因此變差。 沃爾扶一名體型很大的傷兵換床時,依然能把自己的出力限制在「兩個人一起搬比較合理」的程度。 沒有突然把人整個提起來。也沒有因為身體覺得很輕鬆,就忘了米蕾莎原本應該有的力量尺度。到了早班中段,床位旁暫時出現一小段空檔。那名早班助手把最後一盆用過的布放到一旁。 「白脈醫師。」 他朝入口方向看了一眼。 「葛蘭的人剛才來過一次。」 「沒說要妳立刻過去。」 「只說妳醒了、開始工作之後,如果狀態正常,今天晚一點再做一次短檢查就行。」 停了一下,他又補: 「另外,赤爪那邊還沒有送新的林地消息過來。」 沒有警報。也沒有任何人一早就衝進來追問沃爾昨晚到底去了哪裡。至少目前為止,這個早晨仍然正常。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呼吸與心跳保持平穩,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周圍對他身分的疑慮仍輕,這一輪勤務裡,他沒有主動暴露新增的能力 沃爾先離開醫療區,往葛蘭那邊去。早班才剛展開,營地裡到處都是換哨、補水、搬運與重新點火的聲音。沃爾沒有加快腳步,腿部剛才訓練留下的疲勞仍在,但正常走路已經幾乎感覺不出來。葛蘭沒有讓沃爾等太久。他這次也沒有重做昨天那種深入檢查。沃爾站進術式範圍後,幾道細而暗的魔力線從腳邊升起,沿著小腿、軀幹、肩頸掃過,最後在胸口與頭部停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浮在面前的術式讀值。 「生命流正常。」 第二層術式掠過沃爾的四肢。 「黑色的東西很安靜。」 又停了一會兒。 「肌肉今天有使用過的痕跡。」 他的視線先落到沃爾的肩膀,再到腿。沒有追問。只是繼續檢查。肩帶、髖部與大腿有輕微疲勞,沒有撕裂,沒有異常再生,也沒有墨色修復結構被迫介入。剛才的拳腿訓練並沒有把身體推進真正需要修補的程度。葛蘭收掉一層術式。 「比昨天穩。」 接著他讓一小團魔力從沃爾的側面突然掠過視野。沃爾的眼睛很快跟上。另一團從下方閃過。頭部沒有明顯轉動,視線已經鎖住。葛蘭只看著結果,沒有再追加刺激。 「反應還是快。」 最後,他把手停在沃爾肩前一段距離,檢查那層原本就讓他介意的生命保護與身位承認。術式沒有排斥。沒有斷裂。也沒有出現新的錯位。 「那層認妳的東西也沒變。」 他撤掉最後的檢查術。 「今天可以照昨天說的做。」 「正常醫療工作可以。重傷區可以協助,別一個人接手最麻煩的。」 「如果又出現記憶斷掉、突然叫不醒,或者身體自己做出妳控制不了的事——停工,來找我。」 沒有新增限制。沃爾也沒有被留下。沃爾離開葛蘭那裡,接著去找維嘉。這次沒有花太久。林地外緣的一處低坡上,維嘉正蹲在泥地旁。她沒有立刻看沃爾。手裡捏著一小段折斷的草莖。旁邊還放著那種她用來分裝微小痕跡的小布片。沃爾靠近後,她才抬了一下眼。 「妳來了。」 她站起身,把鞋底從一塊尚未檢查完的泥面旁移開。 「有新的東西。」 她沒有直接說結論。而是先帶沃爾往旁邊幾步。一棵樹根附近,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泥土被她用細枝圈起來。 「昨天那條被清過的線,我往外重新找。」 她指了指地面。 「這裡不是妳的。」 沃爾看過去。痕跡很淺。如果不是已經被標出來,很容易只當成林地自然的凹陷。 「鞋底窄。」 「重量比妳重。」 「步距不大。」 她又往前帶。第二處。第三處。都不連續。中間大量缺失。 「還是有人清過。」 她說。 「但這幾個漏掉了。」 維嘉蹲下,用指尖比了比其中一處邊緣。 「至少有一個人,不是搜索隊。」 「也不是妳。」 她沒有把它說成唯一一人。也沒有替痕跡直接安上身分。再往前,是之前找到陌生纖維的大致方向。今天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另一根纖維。而是一小塊樹皮表面留下的非常薄的刮痕。維嘉把手放在旁邊,沒有碰。 「像硬的東西擦過。」 「金屬、硬皮、護具,都有可能。」 「看不出是哪一種。」 她站起來。 「方向還是不夠。」 然後才真正看向沃爾。鼻翼很輕地動了一下。停住。又聞了一次。她的目光往沃爾的肩膀與腿上掃過。 「妳今天動得不少。」 沒有說是怎麼動的。也沒有問沃爾是不是打了一早上的拳。只是她顯然從氣味、汗液殘留與肌肉使用狀態看出了些東西。她很快又把注意力移回林地。 「不重要。」 接著用靴尖在泥地旁畫出三個簡單方向。一條是沃爾當時回營的大致方向。一條是搜索隊走過的路。第三條很短。到某處就斷掉。 「現在我敢說的只有這些。」 「有人和妳在那片林子裡接觸過。」 「至少其中一個懂得怎麼把追蹤線弄得很難接。」 「他們離開的方式,我還沒找到。」 她停了停。 「可能是我還沒找到。」 「也可能根本不是用腳一路走出去。」 這次她沒有把第二句說得很肯定。顯然只是保留可能性。然後,她從小布袋裡取出昨天那截陌生纖維,和今天記錄刮痕的小片並排看了一眼。 「這兩個現在還連不起來。」 她重新收好。 「如果之後能找到同材質,我再說。」 林地裡暫時又安靜下來。調查有進展。但還沒有足以指出對方身分、數量或離開方向的新證據。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周圍對他身分的疑慮仍輕,葛蘭也沒有增加新的限制。林地調查已經確認,存在非米蕾莎、非搜索隊的足跡殘留。至少一名未知人物。對方一側有人具備反追蹤/清除痕跡能力。發現陌生纖維。 發現疑似硬質裝備擦過樹皮的痕跡。尚無法確認兩項證據是否來自同一人。尚未確認人數。尚未確認離開方向。尚未確認身分。尚未確認使用魔法、傳送或其他特殊移動方式。 沃爾沒有再留在林地。維嘉也沒攔沃爾,只重新蹲回那幾處不連續的痕跡旁。離開前,她只丟下一句: 「有能說的,我會找妳。」 雷因不在醫療區,也不在主帳。沃爾最後是在營地偏北側找到他。那裡正有人重新分配幾支小隊的上午勤務。幾名軍官圍著一張釘在木板上的地圖,旁邊堆著還沒搬走的盾、乾糧箱與兩捆替換長矛。雷因站在最前面。他沒有穿全套重甲,只披著外層護具,手臂上的固定帶還沒完全繫緊。沃爾靠近時,他先看見沃爾。 「米蕾莎。」 語氣很自然。沒有立刻問失蹤。也沒有把沃爾單獨叫走。他先把面前那支小隊的安排交代完。 「西側巡線先縮短。」 「傷員還沒補齊以前,不往林子深處追。」 旁邊的人點頭離開。等人散開一些,他才把注意力放到沃爾身上。 「葛蘭看過妳了?」 沃爾點頭。 「看過。」 「他怎麼說?」 沃爾照實回答: 「狀態穩定。正常醫療勤務可以,重傷區可以協助,但不建議我單獨處理最麻煩的。」 雷因沒有多問。只回了一聲: 「好。」 接著,他看了一眼醫療區方向。 「那今天先留在核心營地。」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處。 「東側昨天送回來的人比預估多。」 「南線也會再撤一批傷員回來。」 「妳如果狀態撐得住,就把力氣放在那邊。」 他停了一下。 「撐不住就說。」 沒有激將。也沒有把這句話講得特別溫柔。只是像在安排一名重要但仍需要觀察的隊伍成員。沃爾還沒回答,旁邊一名軍官把另一張記錄遞過來。雷因掃了一眼。眉頭輕微壓了一下。 「又少一箱?」 那名軍官低聲說:「不是少,是還沒從後線送到。」 「巴爾特那邊說路上卡住了。」 雷因把記錄還回去。 「先把止血和退熱的留給醫療區。」 「其他的延後。」 那人領命離開。雷因重新看向沃爾。 「今天可能會比較忙。」 這時他才問: 「妳還記得昨晚以前,妳自己原本排的勤務嗎?」 這個問題不危險。沃爾已經掌握過米蕾莎的一般勤務習慣,也知道她在這支隊伍裡的醫療位置。但它仍然涉及她原本的具體安排。沃爾如果答得太滿,可能會碰到沃爾還沒取得的細節。目前情勢:雷因今日上午重新調整巡線與核心營地勤務。西側巡線暫時縮短,不深入林地。東側昨夜/今晨回送傷員增加。南線預計還有一批傷員撤回。醫療物資中,部分補給延遲。雷因要求沃爾今日先留在核心營地。 葛蘭限制仍有效,但沒有新增限制。雷因正在問: 「妳還記得昨晚以前,妳自己原本排的勤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