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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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血以外的危險 「醫療區優先,重傷和回送傷員那邊。」 雷因看了沃爾一眼。沒有要求沃爾再背一次昨晚的完整勤務表。 「差不多。」 他用指節在地圖東側敲了一下。 「東側先回來的那批已經進營。南線撤回的人晚一些到,裡面有幾個不能拖。」 旁邊那名軍官正準備把地圖捲起來,雷因伸手壓住其中一角,又補了一句: 「妳今天別往外跑。」 「林子的事讓赤爪查。」 這句話沒有特別加重語氣,但顯然已經把沃爾今天的位置劃得很清楚。他接著看向沃爾肩膀。 「還有。」 「葛蘭說妳的身體現在比以前能撐,不代表妳就要把新的極限今天全試完。」 視線只停了一瞬。 「醫療區缺的是治療師,不是另一個傷員。」 說完,他鬆開地圖。那名軍官立即開始收整。雷因則轉身去處理下一組巡線安排,沒有再把沃爾留下。沃爾回到醫療區時,第一批東側撤回傷員已經到了。不是整齊送進來的。兩副擔架先進門。後面一人由同伴架著,一條腿幾乎不敢著地。再後面還有一名胸甲被拆掉的士兵,自己能走,但每吸一口氣都明顯縮一下右側胸腹。早班助手一看見沃爾,立刻放下手裡的布。 「白脈醫師。」 他沒有問沃爾去哪裡了。直接指向三人。 「第一個失血最多。」 「第二個腿。」 「第三個自己說沒事。」 最後那名士兵立刻開口: 「我真的——」 助手轉頭看他。 「你先閉嘴。」 短短一句。旁邊兩個人竟然真的沒忍住笑了一聲。胸腹傷兵臉色不太好看,但至少還能罵: 「你昨晚不是這樣跟我說話的。」 「昨晚你還能自己把甲脫下來。」 助手把一卷乾淨固定布丟到床邊。 「今天你連呼吸都嫌麻煩。」 沃爾的視線先落在第一副擔架。失血傷員的臉色最差。呼吸快。手指偏冷。外層止血已經做過,但布料仍然濕了一大片。第二名腿傷暫時沒有大量出血。第三名胸腹傷雖然能說話、能走,但呼吸方式不正常。按照目前可見狀況,優先順序並不難判斷。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生命徵象穩定。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周圍對他身分的疑慮仍輕。 「再叫兩個人來。」 沃爾沒有把三名傷員都攬到自己身上。早班助手立刻轉身朝外喊人。 「兩個!能做分診跟固定的,快點!」 沒多久,一名醫療兵和另一名助手趕進來。沃爾沒有浪費時間。 「腿傷交給你們兩個,先固定,不要讓他再負重。」 沃爾指向胸腹傷兵。 「你盯他的呼吸、意識和胸痛變化。他如果開始喘不上來、臉色變、站不穩,立刻叫我。」 最後,沃爾走到第一副擔架旁。 「這個我處理。」 沒有人爭。失血傷員的外層止血布已經濕透。沃爾先按住近端,讓助手剪開黏住的布料。傷口重新暴露時,新的血立刻滲了出來。不是噴射。但持續。而且他已經失去不少。 「看著我。」 傷員的眼睛勉強轉過來。 「名字?」 「……霍恩。」 「現在在哪裡?」 「營……地。」 「很好。」 沃爾把手覆在傷處附近。米蕾莎原本的生續術開始運作。不是把傷口表面硬封起來。而是先把仍在失血的深層組織壓回可控狀態,讓血流逐漸慢下來。沃爾的手下傳來熟悉的生命回饋。這一次,沃爾能清楚感覺到這具化身比昨天更穩。並不是術式突然變強。而是沃爾對力量與身體的控制已經沒有剛接手時那麼生澀。血液滲出的速度開始下降。助手重新塞入乾淨吸收布。 「慢了。」 沃爾沒有停。 「再一層。」 傷員的呼吸仍然快。但指尖沒有繼續變冷。沃爾維持術式片刻,再重新檢查脈搏。還弱。但比剛才整齊。另一側傳來聲音。 「腿這邊沒有開放性出血!」 「固定中!」 胸腹傷兵則很快開始不安分。 「我真的可以——」 負責盯他的助手直接把他按回坐位。 「你現在連說『我真的可以』都要喘氣。」 那人閉嘴了。這次沒人笑。因為他們都聽得見——他的呼吸確實比剛進來時更短。沃爾抬頭看了一眼。失血傷員目前已經被拉回比較穩定的區間。還沒有好。但至少不再是下一分鐘就可能崩掉的狀態。現在真正麻煩的,反而可能變成胸腹傷那一個。他仍能說話。仍清醒。甚至還能逞強。但每一次吸氣都比上一輪更淺。那名助手也注意到了。 「白脈醫師。」 「他不太對。」 米蕾莎化身沒有受傷,肩帶和腿部僅有些疲累;巡典堡還存著五百八十五份敘能。失血傷員暫時穩定,仍須持續觀察,腿傷已由兩人接手固定。真正正在惡化的,是胸腹受傷那人的呼吸。 「去叫葛蘭。」 沃爾沒有抬頭。 「另外,把現在能離手、能處理重傷的治療人員一起叫來。告訴他們是呼吸惡化,不是換藥。」 一名助手立刻跑出去。沃爾則把失血傷員交給留下的人。 「維持現在的壓迫和觀察。脈搏再亂、重新大量出血,立刻叫我。」 沃爾轉向第三張床。那名胸腹傷兵還坐著。沃爾走近時,他仍試圖自己調整姿勢。 「先別動。」 這次他沒反駁。沃爾一手扶住他的肩背,讓他慢慢靠穩。近距離之後,問題更明顯。右側胸廓的起伏比左側小。每次吸氣,他都會本能地縮住右半身。沃爾問: 「哪裡最痛?」 他用手指了一下右側肋下。 「這裡……開始是撞到才痛。」 他吸了一小口氣。眉頭立刻皺緊。 「現在……不動也痛。」 「有沒有越來越喘?」 他停了一下。 「有。」 這次沒有逞強。沃爾把手靠近傷處。生續術的回饋慢慢浮上來。不是單純表面挫傷。胸腔裡的生命循環不對稱。右側的呼吸活動正在下降。而且這種變化不是剛才才開始,只是現在惡化到終於從外表也看得出來。沃爾沒有急著把大量魔力灌進去。這種狀況若內部結構本身正在惡化,單純強迫組織癒合未必能解決問題。沃爾先用較低強度的術式維持受損組織,避免情況繼續快速滑落。傷兵突然抓住床沿。 「白脈醫師……」 「說。」 「我是不是——」 他沒有把那句話講完。呼吸又斷了一拍。沃爾看著他。 「先把力氣留給呼吸。」 他點了一下頭。外面很快傳來急促腳步聲。第一個進來的不是葛蘭。是一名年紀較大的治療師。他一進門就問: 「哪一個?」 沃爾直接指向床上的胸腹傷兵。 「右側胸腹受撞擊,呼吸持續惡化。意識還清楚,右側活動下降。」 那名治療師沒有浪費時間。他靠上來檢查。聽。按壓。看傷兵的呼吸。然後抬頭。 「不是普通肋傷。」 他們兩人的判斷對上了。他立刻開始準備進一步穩定。這時葛蘭也到了。外袍甚至沒有完全扣好。他站在床尾,看了一眼傷兵,又看向沃爾。 「要我看哪裡?」 沃爾回答: 「胸腔裡面。右側。我要知道是單純結構傷,還是有東西正在持續惡化。」 葛蘭沒有多問。魔力直接展開。不是昨天掃描沃爾身體那種慢速檢查。這次的術式更窄、更深。一道細光從傷兵胸側掃過。停住。重新掃一次。葛蘭臉色沉了下來。 「有東西在積。」 年長治療師立刻問: 「血?」 葛蘭搖頭。 「不只。」 他把術式壓得更細。 「氣也在。」 傷兵聽見這句話,手指立刻收緊。年長治療師沒有讓他繼續聽診斷討論。 「看著我。」 「現在還能呼吸,就先跟著我慢慢來。」 接著他看向沃爾。 「白脈,幫我維持生命循環。」 這正是沃爾能做、而且不需要暴露任何新增能力的部分。沃爾重新把手靠近傷兵胸側。生續術展開。不是試圖一口氣修好。而是穩住。維持。把正在往下掉的生命狀態托住。葛蘭則保持內部觀測。三個人的工作開始真正接起來。幾分鐘後。傷兵的呼吸仍然痛。但沒有再繼續快速惡化。右側胸腔的異常積聚也暫時被控制在能處理的範圍。年長治療師終於抬起頭。 「抓得早。」 他看了沃爾一眼。 「再晚一點就麻煩很多。」 旁邊那名原本負責盯人的助手聽到這句話,明顯鬆了一口氣。床上的傷兵則閉著眼。 過了幾秒,才很小聲地說:「所以我剛才真的不是『沒事』。」 助手直接回答: 「你現在才知道?」 這一次,傷兵甚至沒力氣回嘴。葛蘭收起術式。他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看向沃爾。 「妳剛才沒有硬把傷口封起來。」 停了一下。 「這是對的。」 他沒有再延伸評價。只是轉身去確認另一名失血傷員的狀況。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醫療區裡,失血的傷員已穩定下來,仍持續接受監測。腿傷已固定完成,暫時沒有惡化。胸腹傷則確認有較嚴重的內部損傷,經多人共同處理後暫時穩定,脫離了快速惡化的階段。葛蘭仍在醫療區。高階治療師正接手後續處置。 沃爾等葛蘭把最後一道觀測術式收窄,才開口。 「剛才胸腔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葛蘭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仍躺著的傷兵,確定另一名治療師已經接手,才抬起兩根手指,在半空拉出一個很簡單的胸腔輪廓。 「撞擊之後,右邊裡面有地方受損。」 一道光線在輪廓內側裂開。 「空氣進了不該進的地方。」 另一層暗紅色的光則沿著下方慢慢聚起。 「還有出血。」 他沒有拿術式畫得更複雜。 「肺原本要跟著胸腔展開。現在右邊被外面的氣和血擠著,能張開的空間越來越小。」 他讓右側那片光影縮了一截。 「所以他最開始還能走、能講話,看起來不像快倒。」 「但每呼吸一次,真正能工作的部分都比前一刻更少。」 沃爾問: 「所以是肺本身破了?」 葛蘭搖頭。 「現在不能只用一句『肺破了』概括。」 他指了指胸側。 「可能有肺部損傷,也有胸壁或更深處的結構受損。剛才我能確定的是——氣體和血液都在胸腔內累積,而且正在妨礙右側呼吸。」 「要知道每一道損傷到底從哪裡開始,還得繼續查。」 這次他看向沃爾的手。 「妳剛才做對了一件事。」 「沒有一感覺到組織受傷,就直接把能摸到的地方全部催著癒合。」 他把胸腔輪廓重新展開。 「假如深處仍在漏,而妳先把表面能閉的地方全閉起來——」 其中一條光線消失。但裡面的暗紅與氣體仍繼續增加。 「人看起來可能更完整。」 「裡面反而繼續壞。」 旁邊的年長治療師正在整理器材。聽到這裡,他插了一句: 「治療術最容易害死人的時候,就是施術者太急著看到傷口消失。」 他甚至沒有轉頭。 「外面漂亮,不代表裡面活得好。」 葛蘭瞥了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這樣教學徒的。」 「以前的學徒沒有人能把傷口閉得這麼快。」 年長治療師終於抬頭。 「時代進步,我也會改教材。」 胸腹傷兵睜開眼睛。聲音還很虛。 「所以……我如果再撐一下……」 年長治療師立即回答: 「你就能得到一堂非常昂貴的解剖課。」 傷兵沉默。 「……我懂了。」 「最好是真的。」 葛蘭把殘餘術式散掉。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點。」 「呼吸惡化不一定一開始就會很戲劇化。」 「會走、會說話、甚至能罵人,都不能排除胸腔裡有東西正在變糟。」 他朝剛才的助手偏了偏頭。 「他注意到呼吸變短。」 再看向沃爾。 「妳沒有因為失血那個看起來更嚇人,就把剩下兩個當成『等一下再說』。」 「這次才抓得到。」 說完,他就不再繼續講課。轉身去確認自己的觀測記錄。這段詢問沒有耽誤太久。胸腹傷兵仍由高階治療師持續處置,另外兩名傷員也沒有在這段時間出現新的急變。沃爾仍在米蕾莎・白脈的化身裡。身上沒有傷,肩帶只有輕微疲意,雙腿僅有些疲累,巡典堡的敘能儲量還有585。目前已知,那名胸腹受傷的傷員右側胸腔內同時出現氣體與血液累積。右側呼吸活動受到壓迫。具體損傷來源仍需後續檢查。 生續術不能只追求快速封閉外觀傷勢。能走、能說話不代表胸腔傷勢安全。 沃爾轉向那名年長治療師。 「米蕾莎以前碰到這種胸腔傷,通常怎麼處理?」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這次他真的抬頭看沃爾。不是懷疑。更像是在確認沃爾究竟忘到了哪裡。 「妳自己?」 他想了兩秒。 「妳以前最常做的不是先治。」 他拿起剛換下來的一塊染血布,又放回盆裡。 「是先把病人罵到不要亂動。」 床上的傷兵閉著眼睛,很輕地哼了一聲。 「這我信。」 年長治療師沒理他。 「然後先判斷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現在最先會害死他的是什麼。」 第二根。 「第二,妳的術式能不能真正處理那個原因。」 第三根。 「第三,如果不能,妳現在動手會不會只是把症狀蓋掉。」 他朝胸腹傷兵點了一下。 「像今天這個。」 「以前的妳不會看到胸側痛就直接修肋骨。」 「先看呼吸。」 「再看循環。」 「再看是不是胸腔裡還有東西在繼續變化。」 他停了一下。 「確定能修,才修。」 沃爾問: 「那如果不能確定?」 他回答得很快。 「穩住。」 「別逞強。」 「叫人。」 這三句一個比一個短。他隨手指了指葛蘭剛才站的位置。 「妳以前很常叫葛蘭。」 不遠處正在看記錄的葛蘭立刻抬頭。 「『很常』?」 年長治療師面不改色。 「你自己算。」 葛蘭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低頭。沒反駁。 年長治療師接著說:「米蕾莎以前有個習慣。」 「如果她覺得某個傷勢可以直接修,動作反而會很快。」 「但只要碰到胸腔、腹腔、頭部,或者她自己也說不準的東西——」 他用指節在床架上敲了兩下。 「她會變慢。」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快有時候比慢危險。」 這句話說完,他重新去檢查胸腹傷兵。然後又補了一句: 「還有,妳以前不喜歡在病人面前討論太多『可能死法』。」 床上的傷兵這次睜開眼睛。 「這個我也支持。」 年長治療師把一卷布塞到他手裡。 「那你就少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