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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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燈火移開之後 伊蕾瑟沒有再問第二次。西側林緣的穩定界錨先亮起一圈極細的銀紋,隨後整個卡爾迪亞觀測面的移動速度開始下降。雲影。巡邏兵的步伐。營火的火舌。遠處車輪滾過泥地的震動。全部一起慢了下來。不是米蕾莎被單獨凍住。是整個世界都被巡典堡暫時拖進較慢的節奏。 「十二比一。」 伊蕾瑟殼中的神經光穩定成一圈。 「開始。」 兩個堡內小時裡,卡爾迪亞只向前走了約十分鐘。巡典堡沒有浪費這段時間。沃爾。沒有換掉既有武裝。 「無題」仍在。 界錨標記器重新校準到西側林緣。人型借面的現有參數則與已取得的卡爾迪亞人類基線重新核對了一次。結果沒有神奇地變成完美當地人。仍然只是:成年男性人類外觀。沒有合法身分。沒有本地文件。沒有米蕾莎熟悉的任何固定人物外貌。亞德里安。他的折式袖匣完成重新配置。先前偵察用的示蹤針卸下。換成:短時拘束模組。牽引固定模組。單次凝血封片保留。禮裝甲層則按原計畫切換為: 低可見度+動能防護主配置,少量能量防護。《答辯》仍然沒有被帶進這次任務。亞德里安沒有因為要抓一名高階治療師,就把自己所有武裝全塞到身上。瑟維。她把原先準備的近距追蹤工具拆成兩份。一份留在前出裝備。另一份則直接取消。她只保留真正會用到的拘束與痕跡收束器材。 「越多東西,越多東西會掉。」 她只說了這一句。朵嵐礫。撤收側完成演練。她沒有進入卡爾迪亞。而是在界錨心室以實際距離標記反覆走了三次:米蕾莎被帶入。前出隊通過。目標突然轉身。拘束失效。有人受傷。哪一種情況先讓誰進門。她最後把盾叉靠到一旁。 「別把她送回來得像四個人各抓一邊。」 「我要的是完整的人。」 接收端。莉沫薩把過渡艙的第一接收位清空。沒有把米蕾莎當成普通傷員。她要求接收時先區分:捕獲造成的傷。目標自身治療術正在修補的傷。未知生命連結造成的外來變化。這三種不能混著算。兩個堡內小時過去。伊蕾瑟把緩流逐步鬆開。沒有跳時。沒有補回。卡爾迪亞從那一刻起重新恢復原本的時間倍率。緩流支出:16敘能。敘能由672降到656。堡內時間來到: 堡曆738年・第214日・17:13。而卡爾迪亞只比啟動前多過了約十分鐘。這十分鐘沒有替巡典堡送來奇蹟。米蕾莎仍在醫療區。那名替她搬醫箱的勤務兵也仍在附近。因此目前不能把他判斷成一次性偶遇。但十分鐘同樣不足以確認他已變成固定護衛。另一邊,那支四人武裝小隊也只向營外推進了一小段。沒有新公開訊號。沒有交戰。沒有足以確認目的的行動。索緘婭沒有替空白補答案。 亞德里安把已完成的準備表合起來。 「人員準備完成。」 「裝備準備完成。」 「接收準備完成。」 他抬眼看向沃爾。 「現在的問題不是我們還缺兩個小時。」 「是我們是否願意在不知道那名勤務兵會不會離開的情況下,開始等下一個窗口。」 迴冠在沃爾肩後垂下一行字。 「兩個小時。」 「世界只走十分鐘。」 下一行字變得特別大。 「這才叫讓全世界配合堡主的行程。」 準備結束時,沃爾身體完好、界質充足,精神仍維持校讀之後的餘裕。堡內的敘能降至六百五十六,西側林緣的穩定界錨仍在,時序調控則已結束,兩邊恢復正常倍率。還沒有人出發。這支捕獲米蕾莎的小隊,由沃爾領隊、亞德里安統合完整捕獲過程,瑟維負責隱蔽拘束,朵嵐礫守住撤收退路,莉沫薩在堡內接收。 能做的準備已經完成。最新觀測裡,米蕾莎身旁仍跟著一名勤務兵,卻無法確認那是否會成為固定安排。把她帶到錨口仍有一點一公里要走。沃爾還可以等待、補查,也可以讓這次捕獲真正開始。 亞德里安沒有要求再等一個「更漂亮」的窗口。 他把原先標成「第三者出現=撤退」的那一欄劃掉。 改成:勤務兵存在=預設狀態。 「那就不再把他視為意外。」 他重新攤開米蕾莎的回程路線。 「但任務目標仍然只有米蕾莎。」 勤務兵納入方案:那名勤務兵目前只確認三件事:跟隨米蕾莎搬運醫箱。最近一次觀測仍待在她附近。沒有證據顯示他是核心護衛、特殊施術者或知道針對米蕾莎的威脅。所以亞德里安沒有為他設計一整套第二捕獲案。而是把他當作需要從目標身邊分離的普通第三者。他們首先要讓勤務兵有理由離開。不直接襲擊。如果下一次巡診仍由他同行,沃爾與亞德里安會優先利用:傷員求援。物資問題。錯誤方向訊息。 短暫道路阻塞。或其他符合當地醫療營區情境的理由。目的只是一個:讓勤務兵自行離開米蕾莎數十秒至數分鐘。亞德里安用手指敲了敲這一段。 「最好的第三者,是不知道自己曾經被處理過的人。」 若無法把他分開,就改為阻斷視野。如果勤務兵拒絕離開、米蕾莎要求他留下,或臨場根本沒有自然藉口——瑟維不再撤退。她改為從第二方向處理他。但限制很明確:不殺。不造成永久傷害。不把他帶回巡典堡。只需要讓他在捕獲發生的最初短時間內:看不到。追不上。喊不出足以立刻引來整營人的警報。或被迫留在一個無法直接介入的位置。完成後,如果任務沒有惡化,不再額外處置他。 還有一種可能:米蕾莎主動保護他。亞德里安特別把這一項單獨圈出。 「這會改變她的行動。」 如果米蕾莎在遭遇異常時第一反應不是逃回軍營,而是:讓勤務兵先走。替他擋住陌生人。替他治療。用生命連結保護他。那麼這名勤務兵就不再只是障礙。他會成為米蕾莎當下行動模式的實際一部分。此時不預先規定沃爾一定怎麼利用。由沃爾現場決定:切斷兩人。利用她的保護動作形成拘束角度。放勤務兵逃走而加速收束。或者直接撤退。 亞德里安沒有把「她會救人」當成必然。 只是把這條可能性加入真正的中止與變更條件。修正版捕獲流程:① 接近。沃爾以《人型借面》進入人類外觀。亞德里安同行。瑟維保持第二方向遮蔽。不一開始就形成三面包圍。② 分離勤務兵。優先欺騙/引開。若成功,不造成任何衝突。若失敗,由瑟維短暫阻斷他的直接介入能力。朵嵐礫仍不前推。③ 米蕾莎收束。真正開始捕獲後,第一目標不是造成足夠重傷。而是:不讓她完成有效警報。 不讓她重新拉開距離。不讓她建立目前未知的生命連結。沃爾主導近身控制。亞德里安處理捕獲完整度與拘束銜接。瑟維只在第二方向封逃路。④ 十四至十八分鐘撤收。這仍然是最危險的一段。米蕾莎必須從醫療區附近一路被帶到西側林緣。因此亞德里安重新訂出三項立即撤退條件:白冠出現有組織封鎖。葛蘭、維嘉或其他已知核心人物直接介入。 米蕾莎展現現有資料無法解釋、足以使拘束或生命穩定失效的新能力。遇到其中任一項,任務不再強行完成。沃爾仍可現場推翻這個撤退判斷,但那會是新的決定。瑟維把勤務兵的圖像拖到米蕾莎旁邊。兩個人。一個要完整帶走。一個最好連自己差點成為變數都不知道。她只問一句: 「如果他看見堡主真正的臉呢?」 亞德里安沒有代答。視線轉向沃爾。迴冠則很快寫出: 「目擊者。」 又把字刪掉。重新寫: 「未來的讀者。」 然後再刪。最後只留下: 「麻煩。」 沃爾身體完好,精神與界質也足夠應付出行;巡典堡仍有六百五十六敘能,西側林緣的界錨保持穩定,尚無人員派出。修正後的安排已能應付勤務兵仍陪在米蕾莎身旁的情況:先引開,必要時短暫而非致命地阻斷介入,不將那個人一併捕回。任務已準備妥當,正式穿越卻還沒有獲准,出發的時刻仍由沃爾決定。 界錨心室的地面紋路一圈圈亮起。伊蕾瑟沒有把通道開得比需要更久。 「四人。」 「單向。」 「西側林緣。」 「三十息後關門。」 沃爾第一個踏上傳送載台。亞德里安站在右後側,外套已換成低可見度配置;瑟維把薄翼完整貼伏在身後;朵嵐礫則把網具與盾叉固定到不會在穿越時互相勾纏的位置。銀白色的空間裂線從腳下升起。下一瞬——潮濕泥土的氣味取代了界錨心室的金屬與冷風。西側林緣。沃爾踩進卡爾迪亞。頭頂是被夜色壓暗的樹冠。 前方土壕比遠距觀測裡更深,兩側長滿老根與低矮灌木;從外面看,只像一段廢棄多年、雨季會積水的軍壕。亞德里安緊跟著穿出。瑟維第三。最後是朵嵐礫。她四條手臂同時穩住裝備,落地後沒有往營地方向多走一步,而是立刻轉身確認撤收地形。通道在第四人離開後收束。沒有留下持續發光的門。只有土壕深處一層極淡的空間錯位感。去程穿越與短時通道支出:16敘能。敘能由656降到640。 穩定界錨仍然存在;只是實體通道已經關閉。穩定界錨能保存撤收路,但外派者留在卡爾迪亞並不代表通道必須一直開著。沃爾現在真正站在這個世界裡。隔著林地與營區,遠方火光被樹幹切成一道道橙黃色細縫。白冠軍並不知道四名界外來客已經進入西側林緣。至少目前沒有任何可見警報。第一輪部署。朵嵐礫留在土壕附近。她選的位置不是門正前方,而是側面約二十餘步的一段低坡。 這讓她既能攔住往營地方向突破的人,也不會讓第一個抵達錨口的人直接撞上一具全副武裝的石甲獸首生物。她把盾叉插進泥裡。沒有說話。只用一條下臂把網具重新鬆了一格。瑟維則沿著預定撤收方向向前。不是一路走到米蕾莎附近。只先確認第一段林地:沒有新哨兵。沒有剛被布置的繩鈴。沒有明顯足跡顯示白冠軍突然開始使用這片土壕。她很快回來。 「前兩百步還乾淨。」 「再往前就開始接近軍營活動痕跡。」 亞德里安則蹲在泥地上。沒有拿出一整張顯眼地圖。只在綜錄懷錶上重新標出三個節點:土壕。中段遮蔽區。醫療外圍。 「如果收束成功。」 他指了一下中間。 「真正難的不是第一百公尺。」 「是從那裡開始。」 等待。四人沒有因為進入卡爾迪亞就立刻向米蕾莎靠近。提前部署的價值,就是可以在不開著跨界通道的情況下等待。卡爾迪亞時間繼續往前。巡典堡則依既有倍率緩慢推進。大約兩個卡爾迪亞小時後,森林徹底進入夜色。堡內只經過約五分鐘。又過了一段時間。遠處白冠軍的醫療區開始出現規律燈號。索緘婭留在堡內的觀測回報透過既有延遲方式送達:米蕾莎開始下一輪外圍巡診。而且—— 那名勤務兵仍然跟著她。他背著醫箱。沒有看到額外武器。也沒有看到獨立施術。但這次他不是偶然路過。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已經連續兩輪跟在米蕾莎身邊。 這使「臨時同行」的可能性下降。 還不足以證明永久護衛。再過約四十分鐘。第一個真正的變化出現。米蕾莎進入最外側傷員帳後,那名勤務兵沒有跟進去。他把醫箱放在帳外的木架上。接著被另一名士兵叫住。兩人交談了幾句。勤務兵朝另一排帳篷走去。米蕾莎暫時單獨進入外側傷員帳。 但這不是先前預定的「回程低護衛通路」。 她仍在帳內。裡面至少有傷員。是否還有其他醫療人員,從目前角度不能確認。 亞德里安沒有說「機會」。 只看向沃爾。 「第一個分離已經自然發生。」 「但位置不對。」 幾分鐘後,勤務兵仍沒有回來。米蕾莎從帳裡走出。她手上少了一件原先帶進去的醫療包。她停在帳口。朝勤務兵離開的方向看了一次。然後——獨自往中央治療區走。這一次沒有醫箱。沒有勤務兵。沒有核心同伴。遠處仍有普通軍人活動。但她進入了先前觀測過的那條低人口服務通路。真正的窗口出現了。瑟維已經先一步沉進第二方向的陰影。亞德里安站在沃爾右後側。沒有拔武器。 只把右袖的拘束模組解鎖。米蕾莎距離預定接觸點:約一百二十公尺。正在接近。從目前路線估算,再過不到兩分鐘,她就會進入車障與布幕形成的視線死角。如果現在移動,沃爾與亞德里安能先一步抵達。如果再等,她也可能在途中遇到別人。迴冠貼在沃爾肩後。暗金文字只寫了四個字: 「她來了。」 沃爾已踏上卡爾迪亞白冠軍西側林緣的外圍。亞德里安、瑟維與朵嵐礫也在這一側,送他們過來的實體通道隨即關閉,只留下穩定的界錨。這次穿越讓堡內敘能降到六百四十。沃爾沒有受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沒有耗損。 米蕾莎正獨自走來,離預定接觸點約一百二十公尺,不到兩分鐘便會進入那段視線死角。勤務兵暫時離開了,也沒有跡象顯示白冠軍因巡典堡的人到來而提高警戒。等待至此,他們終於第一次遇上真正符合預定條件的空檔。 兩人沒有再等。沃爾與亞德里安沿著車障形成的陰影迅速前移;另一側,瑟維的身影沒有靠近,只沿著第二條退路滑入更深的遮蔽物。米蕾莎仍在往前走。她還沒有看見沃爾。距離縮短。三十步。二十步。十餘步。沃爾背後的軍服微微鼓起。數支漆黑觸手貼著身體滑出,沒有向上揚起,而是直接垂落泥地,順著車輪留下的凹痕、布障下方與貨箱陰影向前延伸。它們沒有直撲米蕾莎。而是從兩側繞過她。 一支。兩支。四支。六支。米蕾莎跨過一處淺泥窪。她的右腳忽然慢了半拍。像是察覺地面有什麼東西動過。但已經太遲。第一支觸手驟然自背後上翻。啪。黑色肢體整個覆過她的眼睛與上半張臉,將頭部向後固定。第二支幾乎同時纏上她的嘴。米蕾莎才剛吸進第一口準備發聲的氣——聲音便被死死堵在喉間。 「唔——!」 兩條觸手掃向下方。左腳。右腳。腳踝與小腿同時被纏住,原本往前踏出的重心被直接打斷。她的身體向側面傾倒。亞德里安早已跟上。他沒有攻擊。只是伸手托住她的肩背,避免米蕾莎直接撞上泥地。最後兩支觸手同時攀上她的雙臂。手腕被拉回。手肘無法完全展開。雙臂被固定在身體兩側。不到兩秒。米蕾莎的視線、發聲、雙手、雙腳同時失去自由。沒有尖叫傳出去。沒有兵器碰撞。 也沒有任何白冠士兵立刻轉頭。第一段突襲成功。然而米蕾莎沒有停止反抗。她全身猛地一震。不是普通掙扎。沃爾纏住她左腕的觸手表面突然浮出一層極細的白光。接著是右腕。再來是覆住她嘴部的那一支。那些光沒有向外爆炸。反而像血管一樣沿著接觸面往沃爾的觸手深處爬。沃爾立刻感覺到一種以前不存在的節律。一下。又一下。不是疼痛。更像某個第二心跳正在嘗試與自己的身體對上拍子。 米蕾莎被封住的嘴裡傳出一聲短促而含混的悶音。她的手指仍在極有限的空間裡收緊。白光隨之再亮一層。亞德里安看見了。他的聲音立即壓到最低。 「堡主。」 「接觸本身正在讓她建立某種東西。」 他沒有擅自判定那究竟是不是完整生命連結。但眼前的現象已經足夠:米蕾莎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自由揮動雙手,就能透過身體接觸啟動至少一部分生命系術式。這是第一次直接證據。米蕾莎忽然停止無意義地扭動雙腿。她改變策略了。不再試圖靠力量掙開六條觸手。她反而讓自己的身體稍微安靜下來。然後——那個第二心跳變得更清楚。沃爾甚至能感覺到她胸腔裡的心搏。一下。一下。 隔著皮膚、衣物與觸手,彷彿兩具肉體之間正在形成某種尚未完成的橋。迴冠沒有出聲。暗金文字只沿著沃爾肩後急促地織出一句: 「她在用你碰她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