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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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林緣的回程 亞德里安動了。不是往米蕾莎身上補一記重擊。而是先把右袖滑到沃爾控制她雙臂的位置旁。 「先右手。」 他壓低聲音。沃爾沒有一次放開全部觸手。纏住米蕾莎右臂的黑色肢體先稍微鬆開半圈。就是這半圈。米蕾莎的手指立刻向內彎。白光驟亮。她沒有浪費那一點點自由去胡亂掙扎,而是在極短時間內嘗試完成一個新的手勢。亞德里安比她更早把拘束模組扣了上去。喀。一條黑銀束帶沿前臂展開,把手腕與肘部固定在不能順利完成原動作的位置。 「右側完成。」 沃爾的那支觸手撤離。白光沒有消失。但沿著那條觸手回傳的第二心跳,明顯淡了一截。接著是左手。這次米蕾莎沒有再試同樣的方法。沃爾才剛減壓,她整條左臂便猛然向胸前收。不是為了推開誰。更像是要碰到自己。亞德里安的牽引固定模組從另一側扣住她的前臂。米蕾莎的肩膀立刻向前一沉。喉間傳出一串被觸手完全壓住的急促悶聲。 「嗯——!唔!」 左臂也被接手。沃爾第二支手臂拘束觸手撤走。現在沃爾仍然保持四個接觸點。一支遮住眼睛與固定頭部。一支封住嘴。兩支分別纏住雙腿。亞德里安則從側後方控制她的雙臂與上身。米蕾莎與沃爾的直接接觸面積減少將近三分之一。效果立刻可感。那股同步心跳沒有完全斷。但是——它不再繼續加深。至少目前如此。亞德里安也看見覆在沃爾觸手上的白光變薄了。 「有用。」 只有兩個字。他沒有因此把未知現象直接宣布成已破解。米蕾莎再次改變策略。她不再大幅掙扎。雙腳仍被沃爾控制著,她卻開始非常小幅地調整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她突然把整個身體重量往後壓。不是想逃。而是故意讓自己的背部更多地貼向亞德里安。亞德里安立刻退了半步。沒有讓她新增接觸。米蕾莎失去支撐。身體重新被沃爾腿部觸手與亞德里安的拘束裝置共同吊住。 她嘴裡傳出一聲很短的悶哼。這一次沒有新的白光出現。 亞德里安低聲說:「她在找新的接觸面。」 現在已經可以確認一件事。米蕾莎並不是只能透過手施術。她至少正在主動嘗試讓身體接觸本身成為術式條件。具體能做到什麼,仍然未知。瑟維在第二方向抬了一下手。不是警報。是倒數手勢。有人正在往這條服務通路靠近。還沒有進入視野。從腳步與影子判斷:一人。沒有奔跑。更像正常行走。勤務兵有可能正在折返。也可能只是另一名普通士兵。亞德里安沒有轉頭。 「現在可以開始撤。」 米蕾莎仍被完整控制。雙手已由器材接手。沃爾與她的生命連結沒有繼續加深。但仍然存在。而從這裡到西側林緣——還有超過一公里。迴冠貼著沃爾肩側織出一句: 「抓到了。」 下一句立刻補上: 「現在要把『抓到』變成『帶走』。」 沃爾仍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也保持原狀。米蕾莎看不見,也無法有效發聲,雙臂落在亞德里安的拘束模組裡,上身由他固定,雙腿則仍纏著沃爾的觸手。那道生命連結已有部分接觸反應,減少接觸後暫時沒有加深;她卻仍試著用其他身體部位碰觸他,延續術式。外面另有一個身分不明的人正在接近服務通路,尚未進入他們的視野。 未觸發營地警報。真正撤收必須現在開始,否則下一名路人很可能直接撞上現場。 瑟維先動。她沒有走到那名接近者面前——那會直接暴露她根本不是人類。她沿布障背面滑出去,在對方轉入服務通路以前,從另一側扯鬆了一條原本固定雜物帆布的繩結。一疊空木框向旁邊倒下。喀啦——!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來人停步。瑟維隨即從更遠的一側又製造了一次短促摩擦聲。腳步果然改了方向。那人沒有奔跑,也沒有呼喊警報,只是繞向另一條通路查看。瑟維沒有追。 她回到第二方向,以手勢示意:路暫時空出來了。沃爾與亞德里安立刻開始撤。沃爾維持四個觸手控制點。米蕾莎的雙腿被限制住,無法自己跑;亞德里安則從她側後方接手大部分重量,讓撤退不是單純把人拖過泥地。沃爾在移動中開口: 「亞德里安,想其他辦法把她的嘴和視線封住。我要減少直接接觸。」 亞德里安沒有停步。他先看了一眼沃爾仍覆在米蕾莎臉上的兩條觸手,又掃過瑟維腰側的捕獲器材。 「有。」 「不用新的能力。」 「用非生體拘束帶把視覺和下顎分開固定。」 他的聲音很低。 「不要勒頸。」 「嘴部只限制張口和有效發聲;呼吸保持通暢。」 「眼部用另一條遮蔽帶。」 「這樣可以把堡主剩下兩個臉部接觸點一起撤掉。」 走出第一段車障後,瑟維回到隊伍旁側。亞德里安伸手。 「兩條寬帶。」 瑟維沒有問原因。她從此次捕獲用的普通拘束器材中抽出兩段非生體柔性帶,一段較寬,一段具有固定扣。沒有魔法。沒有藥物。只是原本就為完整活捉準備的拘束工具。他們沒有停在原地重新折騰米蕾莎。而是繼續走。第一個替換的是視線。亞德里安先讓遮蔽帶沿米蕾莎額側、眼部外緣與後腦固定。 「現在。」 沃爾鬆開覆住她眼睛的觸手。米蕾莎立刻猛地偏頭。但迎接她的不是光。仍然是一片黑暗。她的呼吸明顯急了一次。被封住嘴,只能發出很短的鼻音。沃爾的第一個臉部接觸點消失。那股異常的第二心跳再次變淡。接著是嘴部。這一步更慢。 因為亞德里安不願意拿「完全封死」換安靜。 他先讓固定帶限制米蕾莎的下顎活動,再從外側確認鼻腔呼吸沒有被阻斷。 「鬆。」 沃爾撤開第二條觸手。米蕾莎立刻試圖張口。沒有成功。她只能擠出含混而壓低的聲音。 「唔……!」 音量遠不足以正常呼救。更重要的是——沃爾與米蕾莎臉部已經完全沒有直接接觸。現在只剩兩條觸手仍纏著她的雙腿。白色生命術式沿觸手表面的微光又弱了一層。沒有完全熄滅。 但同步心跳已從清楚的「第二節律」,退成偶爾才能感覺到的一次異常搏動。 亞德里安邊走邊看。 「接觸量和連結強度有關。」 「至少目前證據支持這個方向。」 他沒有說它已經被破解。米蕾莎顯然也感覺到了。她突然猛烈扭了一次上身。不是為了掙開。而是試圖讓自己的裸露手指碰到亞德里安。拘束裝置把她卡在幾公分之外。她又改用肩膀。亞德里安往外錯開。再次失敗。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更重。沒有歇斯底里亂動。反而一次次嘗試不同接觸點。手。肩。側臉。膝部。每一次都在測試隊伍的空隙。亞德里安低聲提醒: 「她已經知道我們在怕接觸。」 撤退繼續。瑟維在前。沃爾與亞德里安帶著米蕾莎居中。距離醫療區越來越遠。後方目前仍沒有喊聲。也沒有號角。第一段最危險的營區邊緣正在被甩到身後。但就在隊伍進入中段遮蔽區時——米蕾莎腿上的其中一條白光突然向上收縮。不是變亮。而是全部集中到沃爾左側那一條觸手與她小腿的接觸點。下一瞬。沃爾左腿傳來一陣突兀的失力感。沒有受傷。沒有疼痛。肌肉卻像短暫忘記了原本該怎麼承重。 腳步向下一沉。亞德里安立刻伸手扶住沃爾上臂。 「堡主。」 他視線落向那條仍與米蕾莎直接接觸的觸手。現在已經有第一項更具體的證據:那道生命連結不只是讓沃爾感覺到米蕾莎。它至少能沿接觸關係,短暫干擾沃爾自身的生理功能。效果目前很輕。但如果讓連結持續到撤收口,後果未知。米蕾莎則在同一刻猛地抬起被拘束的頭。看不見。說不清話。雙手仍被固定。可她顯然知道——剛才有東西成功了。 沃爾的左腿正從短暫失力中恢復,身上沒有傷,精神與界質也未受到進一步耗損。米蕾莎的視線被非生體遮蔽帶封住,下顎與口部的拘束讓她無法清楚發聲,卻仍能正常呼吸。亞德里安控制著她的雙臂與上身,沃爾兩條觸手則纏住雙腿。生命連結雖已顯著減弱,卻仍循著腿部的接觸存在;它能短暫干擾沃爾自身的生理功能,已經不只是猜測。 他們離開了醫療區外圍,正進入中段的遮蔽地帶。穩定界錨還在七百到八百公尺之外,警報是否已被觸發,仍無法確認。剩下那兩處直接接觸,現在都成了明確的風險。 亞德里安沒有讓沃爾同時撤掉兩條觸手。 「右腿先。」 瑟維從側面滑近,將一組非生體拘束帶繞過米蕾莎膝上與踝部,亞德里安則控制她的上身重心。沃爾鬆開右側觸手。米蕾莎的腿立刻向內一縮。沒有踢人。她試圖讓膝部重新碰到亞德里安。瑟維早一步把第二道固定點扣死。 「右側。」 接著換左腿。這一次米蕾莎明顯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她猛地把左腳向後勾,企圖延長與沃爾觸手的接觸。但亞德里安把她整個上身稍微抬高,瑟維從下方接住小腿。拘束收緊。沃爾最後一條觸手離開她。那股一直若有若無貼著身體搏動的第二節律——斷了。不是逐漸變淡。而是在最後一個接觸點消失後,幾秒內徹底退去。沃爾左腿原本殘留的失力感也迅速恢復。米蕾莎卻在這一刻劇烈扭了一次身體。 像是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她失去了最後一條可以直接碰到捕獲者的路。嘴部拘束只讓她擠出一聲壓低的: 「……唔!」 沒有新的白光。沃爾隨即撤去《人型借面》。原本的人類皮相像被黑墨從內側吞沒。膚色退成純黑。面部輪廓重新裂開成大小不一的眼睛。一枚。三枚。十餘枚。不同方向的瞳孔同時轉動。背後原本為捕獲伸出的觸手也不再需要藏在人類輪廓之下,沿軍服背部自然展開。現在如果白冠軍有人近距看見沃爾——不會再把他誤認成陌生人類。但沃爾也不再需要用一雙人眼警戒撤退路。隊伍重新開始移動。 瑟維在前。亞德里安與她共同承擔米蕾莎的拘束與搬運。沃爾不再直接接觸俘虜。他的多隻眼睛則分向不同方向。前方林線。左側車道。右後方布障。高處樹間。後方來路。腳邊泥地。視野沒有穿透樹木,也沒有把黑夜變成白晝。可是任何從不同方向切進現有視野的動靜,都不必再靠轉頭才能發現。大約撤出兩百公尺後。沃爾右後側第三組眼睛先捕捉到一點火光。不是追兵衝鋒。是兩盞手提燈。 正在從另一條斜路靠近。兩名白冠士兵。步伐正常。其中一人肩上扛著長柄工具,另一人提燈。他們尚未看見沃爾一行。路線卻會在前方約五十公尺的位置與撤收線交叉。幾乎同時——沃爾左側較低的一枚眼睛也看見泥坡上有一道新踩出的鞋印。方向不是從醫療區追來。而是橫穿撤收路。這條路今晚顯然不是完全無人使用。瑟維也很快察覺前方燈光。她停在陰影邊緣,等待沃爾決定是否改道。 後方目前沒有號角。沒有集體奔跑。 沒有聽見「米蕾莎失蹤」之類呼喊。 但米蕾莎本人開始採取新的辦法。她不再試著碰任何人。而是刻意把身體重量往下墜。腳完全不配合。腰腹放鬆。 讓自己從「被帶著走的人」變成一件會不斷拖慢搬運者的活重物。 亞德里安沒有抱怨。只是重新調整抓握。 「她已經知道碰不到我們了。」 「所以現在改成買時間。」 米蕾莎聽見這句話後,沒有停止。反而整個人更沉了一點。迴冠在沃爾肩後浮出一行暗金字: 「很好。」 下一行: 「她也開始玩撤退戰了。」 沃爾已解除偽裝,讓多重視野持續警戒四周。他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仍有餘裕。米蕾莎的雙臂與上身由亞德里安拘束,雙腿也已改用外部裝置固定;她仍看不見、無法有效發聲,卻不再直接碰到沃爾,那道可感的生命節律終於中斷。她沒有因此停止抵抗,而是開始增加搬運的阻力,拖慢他們撤收。 界錨還在五百到六百公尺之外。白冠軍是否已全面示警,依舊不能確定,前方卻有兩名普通士兵正走向交叉點,暫時還沒發現他們。周邊也留有其他人近期活動的痕跡。沃爾得在那兩人走到交叉點以前,決定如何通過。 瑟維沒有走原來那條交叉路。她抬起兩根細長手指,先指向左側林地,再往下壓。改道。沃爾、亞德里安立刻帶著米蕾莎滑入更深的樹影。兩盞手提燈仍在接近。但隨著隊伍離開原撤收線,火光逐漸被樹幹切碎。四十公尺。三十公尺。最後只剩兩道橘黃色亮斑從林間移過。兩名白冠士兵抵達原本的交叉位置時,沃爾已能從數枚側向眼睛同時看見他們。其中一人停了一下。提燈往泥地照。 不是因為看見了巡典堡的人。只是路面上有一段凌亂的舊車轍。另一人說了句什麼。距離太遠,沃爾沒有聽清。兩人很快沿原路繼續走。沒有拔武器。沒有呼喊。沒有轉進林地。繞行成功。代價也立刻顯現。這條路不是正常行走線。坡面更陡。低枝更多。濕泥會把腳步往下拖。而米蕾莎顯然很快理解這一點。她完全不配合。雙腳受制後,她不能自己跑,卻開始刻意把鞋底往泥裡壓。腳跟拖過地面。 不是單純增加重量。而是在留下一道比正常搬運更明顯的痕跡。沃爾靠近地面的兩枚眼睛最先看見。一道。又一道。泥土被她鞋跟刮出狹長溝痕。亞德里安也注意到了。 「她開始留路。」 他沒有停。只是把米蕾莎的腿抬得更高一些。瑟維則折回兩步,用枝葉與自己原本就攜帶的痕跡收束工具處理最明顯的幾段。不是把整片森林恢復成沒人走過。 只把「有人被拖著經過」改得更像普通踩踏與林地滑痕。 米蕾莎似乎感覺到自己的腳離地了。她立刻又改。這次不是拖鞋。而是用受限的手指反覆摩擦拘束帶邊緣。亞德里安低頭看了一眼。 「她在找能留下東西的方法。」 他的語氣依然很平。 「不是只在逃。」 繞行讓整段撤退多花了約四個當地分鐘。但沒有與那兩名士兵直接接觸。沒有警報。隊伍重新切回較接近原撤收方向的林帶時,醫療區的燈火已被樹林遮掉大半。沃爾的多重視野仍分向周遭。前方。後方。樹冠。側坡。地面。沒有看見追兵。沒有看見維嘉。沒有看見葛蘭。也沒有任何人從營地方向高速逼近。但距離還沒有短到可以放心。瑟維再次停下。她指向前方兩棵交錯生長的老樹。 再往後,就是通往土壕的最後一段低林帶。 她低聲說:「前面暫時沒人。」 亞德里安則看向米蕾莎。現在她被完全抬離地面。這確實讓她不能再用腳留下痕跡。但也讓搬運負擔集中到他與瑟維身上。米蕾莎似乎也知道。她開始反覆改變身體重心。左。右。突然鬆軟。突然繃緊。每一次幅度都不大。目的卻很一致:讓搬運她的人更容易失衡。亞德里安沒有停。 只對沃爾說:「她現在沒有有效術式接觸。」 「所以改用身體本身拖慢我們。」 迴冠在沃爾肩後織出: 「很好。」 下一行慢慢出現: 「至少她沒有浪費自己的回合。」 沃爾以未經偽裝的多重視野守著退路,身體完好,精神與界質也未再耗損。米蕾莎的視線、有效發聲、雙臂、上身與雙腿仍受限制,與他之間沒有直接接觸,也感覺不到持續的生命連結。她正改變重心,讓搬運變得更困難,同時尋找留下追蹤痕跡的機會。 他們成功避開了與白冠士兵的直接接觸,卻仍不知道軍營是否已全面發出警報。界錨只剩四百二十到五百公尺遠,沿途的低林與濕泥遮蔽很好,腳下卻也因此難走,拖慢了搬運的速度。 最後一段撤收已經比醫療區安全,但米蕾莎正在把「被搬運」本身變成拖延手段。 瑟維先行離隊。她沒有沿直線跑向土壕,而是貼著低林帶的陰影往前,逐段確認最後四百公尺。幾息之後,她便完全消失在沃爾的視野之外。隊伍暫時停下。不是休息。而是把這段停留時間全部拿來處理米蕾莎。亞德里安先看了一眼她目前的拘束。 「她現在能利用的不是手腳。」 「是整個軀幹。」 米蕾莎聽見了。身體立刻又往左側一沉。亞德里安沒有跟她拉扯。他只是把剩餘的寬幅拘束帶取出,沿著她原本已被固定的上身與下肢重新整合。肩部。軀幹。髖部。雙腿。每一段都只做一件事:讓她無法再靠突然扭腰、沉肩或改變重心,把搬運者帶偏。胸腹位置仍留下足夠的呼吸起伏。頭頸也沒有被固定到妨礙呼吸。幾次調整以後,米蕾莎再次試著把整個身體往側面墜。這次只讓拘束帶繃緊了一瞬。 她自己的軀幹幾乎沒有真正轉過去。亞德里安用手掌確認了一下固定狀態。 「可以搬。」 米蕾莎從被限制的嘴部擠出一聲很低的悶音。沒有新的生命術式光芒。同一時間。沃爾開始檢查。不是只看米蕾莎身上。多隻眼睛分別盯住:她的衣物。拘束帶。剛才停過的位置。沿途最後一小段泥地。低枝。灌木。以及她先前反覆摩擦手指與鞋底可能碰到的地方。幾支觸手同時散開。一支掀起低枝。一支沿地面掃過。另一支直接檢查米蕾莎袖口與衣襬。很快——找到了第一樣。一小截白色纖維。 不是完整布條。只是從她袖口邊緣磨下來的一小束細絲,掛在一根低矮樹枝上。單獨看幾乎不起眼。但如果有人已經知道米蕾莎是從這裡經過,再仔細追查,就可能成為一點線索。沃爾的觸手把它收走。第二處是地面。她先前刻意拖鞋留下的痕跡雖然已被瑟維處理過,但在林地轉向的位置,仍有兩道踩踏與滑動方向不太自然的泥痕。 沃爾沒有試圖把整片森林變成「從未有人走過」。 那反而會更奇怪。多支觸手只是同步處理最明顯的異常部分,讓它重新混進附近本來就存在的泥濘、落葉和普通踩踏裡。第三樣——在米蕾莎右手附近。一枚非常小的金屬扣。還沒有掉出去。被她用手指一點一點磨到拘束帶邊緣。再給她一些時間,很可能就能把它推出去。沃爾直接把那枚扣取走。亞德里安看了一眼。 「不是武器。」 「她是在留下屬於自己的東西。」 米蕾莎的手指停了。只有一瞬。然後再次開始試探拘束帶能活動的最小空間。她沒有放棄。沃爾又檢查了一輪。沒有發現:醫療器具。完整布條。血跡。刻意掉落的包裹。或其他可以立即辨識成米蕾莎個人物品的東西。但這不等於整條撤退路已經毫無痕跡。四個人搬運一名不配合的活人穿過林地,本身就不可能完全沒有踩踏與植被擾動。沃爾能消掉的是最明顯、最具有指向性的部分。 不是把因果從地面上抹掉。數分鐘後。前方枝葉動了一下。沃爾的多重視野立刻轉過去。瑟維回來了。她沒有帶著追兵。也沒有奔跑。 「到土壕,暫時乾淨。」 她用一根細指在泥地畫了一條簡單路線。 「最後一百五十公尺有一條舊踩踏路。」 「有近期腳印。」 「但我沒看到人。」 她又指向另一側。 「如果有人從那裡過來,我們會先聽見。」 沒有「絕對安全」。 只有目前確認的窗口。亞德里安重新把米蕾莎抬穩。這一次,她再故意改變重心時,效果已經很小。她察覺後沒有繼續浪費力量。身體逐漸安靜下來。但沃爾看得見。她的手指仍在很小幅度地活動。摸。壓。試。尋找任何尚未被封死的可能。迴冠浮出一行暗金字: 「她很會留下句號。」 下一行: 「可惜堡主正在替她改稿。」 隊伍重新前進。最後四百公尺。瑟維在前。沃爾以多重視野持續警戒四周。亞德里安與瑟維輪流承擔米蕾莎的搬運與控制。林間沒有出現新的火光。沒有白冠號角。也沒有高速接近的腳步。距離一點一點縮短。三百公尺。兩百。一百五十。直到沃爾右側數枚眼睛同時捕捉到熟悉的地形。那段老根纏繞的廢棄土壕。以及土壕深處,只有巡典堡人員知道該如何辨認的微弱空間錯位。穩定界錨就在前方。 朵嵐礫已經從隱蔽位置站起。四條手臂展開。沒有衝過來。她先看米蕾莎。再看後方林線。確認沒有人追進她的視野。 「完整。」 她只說了一個詞,確認人還完整,而非宣布一切已經結束。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保持原狀,解除偽裝後的多重視野仍在警戒。他們帶著米蕾莎,繼續朝錨口靠近。 她的雙臂、上身與雙腿都已受到更牢固的拘束,軀幹也難以大幅扭動,視線與有效發聲仍被封住。她沒有直接碰到沃爾,那道持續的生命節律也沒有再出現。她留下的一小撮衣物纖維與一枚金屬扣已被發現並收走,最顯眼的異常痕跡亦已處理,但一般踩踏仍未必能抹除。穩定界錨就在三十到四十公尺外,朵嵐礫已經接應,實體通道尚未開啟。看不見追兵,也仍無法確認白冠軍是否已全面示警。 米蕾莎已經被帶到穩定界錨前。現在只差真正開門把她送進巡典堡。 通道在土壕深處打開。沒有拖延。朵嵐礫先接過米蕾莎主要重量,亞德里安控制上身與頭部,瑟維守住拘束與後方。米蕾莎在真正看不見的情況下仍立刻察覺環境變化。她的身體突然繃緊。不是重新施術。而是在跨入通道以前,再一次試圖讓右手從拘束帶邊緣滑出。沒有成功。 亞德里安只說:「走。」 四個身影先後消失在界面之後。米蕾莎被完整送入巡典堡。沃爾沒有立刻跟上。實體通道維持在土壕最深處。他轉身。所有眼睛重新分工。林線。坡面。泥地。樹根。剛才停放米蕾莎的位置。她被移交給朵嵐礫時曾短暫靠近的土壁。數支觸手同時散開。不是重新搜尋整條一公里撤退路。而是抓住米蕾莎最後仍有機會主動留下東西的這一小段區域。很快,沃爾找到了一處不自然的小細節。一根老樹根下方。 有一小段極淡的白色纖維,被刻意塞進根縫,而不是單純掛在枝頭。不到一指長。若沒有人知道該找什麼,很容易被當成普通碎布。但它的顏色、材質與米蕾莎衣物一致。而且位置太低、太靠內,不像搬運摩擦自然留下。她確實又成功留了一個記號。沃爾的觸手直接探進根縫。把纖維取出。收走。另一條觸手翻開附近落葉。沒有第二段布料。再往旁邊——一處泥面有三個非常短的平行刮痕。不像正常鞋印。 更像某人在身體完全受制時,用仍能活動的某個硬物或鞋緣,趁停留時故意留下的規律記號。沃爾沒有只把三條刮痕抹平。數支觸手同時翻動附近已存在的落葉、泥塊與普通踩踏痕,破壞那三條線原本明顯的人為規律。再看。已經只剩一片被多人踩過的普通濕泥。沃爾繼續掃視。沒有發現新的:醫療器具。金屬零件。完整布條。血跡。文字。指向性強的排列物。 也沒有看到米蕾莎在最後這段留下第二組明顯規律標記。她當然可能在更早的撤退路上留下普通踩踏、折枝或其他無法完全消除的痕跡。 但在界錨附近,已沒有沃爾此刻能辨認出、直接指向「米蕾莎曾被帶到這裡」的刻意證物。 沃爾沒有再多留一分鐘。轉身。穿過仍保持著的通道。空間閉合。卡爾迪亞的濕冷夜氣被切斷。界錨心室的金屬地面重新出現在腳下。撤收完成。本次回程與延長短時通道支出:12敘能。敘能由640降到628。五名穿越者——包括米蕾莎——全部抵堡。通道關閉。穩定界錨仍保留在西側林緣,沒有因關門而消失。米蕾莎沒有被丟進普通牢房。她被直接送進過渡艙的活體接收位置。 莉沫薩早就在那裡。她的半透明手臂分成數束醫療觸絲,卻沒有立刻碰米蕾莎。先看拘束。再看呼吸。再看被遮住的眼睛。最後才看亞德里安。 「誰和她直接接觸過?」 亞德里安回答: 「堡主。」 「已經中斷。」 「接觸期間出現同步心搏與一次左腿短暫失力。」 莉沫薩胸腔中的發光口器立刻亮了一圈。 「那先不要再讓任何人用皮膚碰她。」 不是恐慌。是醫療停止線。米蕾莎被放上接收台。她還沒有被解除主要拘束。但莉沫薩先重新確認口部固定沒有妨礙呼吸。然後才讓遮蔽帶稍微調整位置。米蕾莎的眼睛重新看見光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白冠醫療帳。而是巡典堡的黑銀艙頂。第二眼——莉沫薩那具半透明、體內器官緩慢游動的非人身體。米蕾莎整個人僵住。她沒有尖叫。口部拘束仍在。但瞳孔迅速移向:莉沫薩。亞德里安。朵嵐礫。 最後落到剛跨回來的沃爾身上。純黑皮膚。滿頭轉動的眼睛。以及背後仍未完全收回的觸手。她盯住沃爾。呼吸第一次真正亂掉。 「……唔……」 只有一聲。但這次不是掙扎。而是她第一次清楚看見——抓走自己的根本不是白冠軍內部哪一派人。莉沫薩開始第一輪穩定檢查。同一時間,生態、情報與奪位化身相關的掃描設備被啟動。不需要再出去找材料。 也沒有額外等待某個「研究前置」。 米蕾莎抵達巡典堡後,全域掃描正式開始。預估完成時間目前落在:約11~14堡內小時。如果沒有生命連結異常、契約反應或掃描衝突,第一具可用成品會在這個區間內完成。如果出現新的不可逆風險,會在真正發生以前停下來。亞德里安摘下眼鏡。把鏡片上的林地濕氣擦乾。然後看了一眼仍被拘束在接收台上的米蕾莎。 「捕獲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