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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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被拉長的一小時 伊蕾瑟接到沃爾的命令後,透明螺殼內的神經光立刻改變了旋轉方向。 「卡爾迪亞。」 「外界緩流。」 「最高倍率。」 數條神經絲同時刺入序航室的時序環。西側林緣那枚穩定界錨沒有重新打開通道;它只成為一個固定時間線的支點。沃爾眼前的卡爾迪亞觀測面沒有停止。篝火仍在晃動。樹枝仍被夜風吹過。遠處白冠軍營裡的人仍然會走路、交談、尋找米蕾莎——只是從巡典堡這一側看去,一切開始變得異常遲緩。伊蕾瑟確認最後一道讀值。 「二十四。」 堡內二十四小時,卡爾迪亞才經過一小時。這已經是目前能維持的最大緩流倍率。它作用的也不是白冠軍營地,而是整條卡爾迪亞時間線。因此若白冠軍尚未發現米蕾莎失蹤,他們發現的過程也一起變慢;若某項跡象在沃爾回堡以前就已經被人發現,那項既成事實則不會被抹掉。目前最後取得的情報裡,仍沒有白冠軍全面警報的確認。時序環鎖定。倍率切換支出:14敘能。敘能由628降到614。 最高倍率的持續負荷固定下來:40敘能/堡內24小時。這筆維持負荷不預先一次扣除,而是隨真正經過的堡內時間支付。沃爾若只使用其中六小時,就只承擔六小時的持續負荷。若完整使用二十四小時,卡爾迪亞總共只會前進約一小時。而現在——沒有一小時被消耗。沃爾要求的二十四小時緩流期已經建立,但計時仍停在開啟完成的當下。米蕾莎的全域掃描沒有因此免費前進。 治療、研究、製造、休息、部下工作也都沒有突然取得進度。只要沃爾接下來做某件需要十分鐘、一小時、八小時的事情,那段真正在堡內經過的時間才會同時:推進該項工作;推進米蕾莎的並行掃描;扣除相應緩流維持負荷;並讓卡爾迪亞按二十四比一前進。因此沃爾現在確實擁有了一段最多二十四堡內小時的行動空間,而不必一次把它整段快轉掉。米蕾莎仍躺在接收穩定艙。她才剛被帶進巡典堡不久。 口部拘束尚未解除。莉沫薩仍守著生命讀值,沒有以裸露部位直接碰觸她,全域掃描設備則已開始持續運轉。亞德里安還保留著此次捕獲的現場紀錄,離開不久。外面的卡爾迪亞被壓進近乎凝滯的夜裡,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堡內小時,都可以由沃爾安排。他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尚有餘裕;為了這段時間,巡典堡的敘能已降到六百一十四。 原先這裡一小時便抵得上卡爾迪亞一日,如今卻要過整整二十四小時,外面才前進一小時。緩流剛剛開始,完整的二十四小時還都在前頭。通道已關,西側林緣的穩定界錨仍在。米蕾莎保持清醒,生命穩定,身上的拘束沒有解除;掃描也才剛啟動,仍需通常的十一到十四個堡內小時。第一具成品最遲應在這二十四小時內完成。 這二十四小時不會自動快轉。沃爾可以連續安排多項行動;每項只按它真正花掉的時間推進。 接收穩定艙的門重新閉合。沃爾走到米蕾莎能清楚看見的位置。莉沫薩沒有碰她,只讓一條隔離機械臂從側面伸出,先確認呼吸、下顎與頸部狀態,再解開限制她發聲的那一道拘束。喀。固定帶鬆開。米蕾莎沒有立刻說話。她先猛吸了一口氣,嘴唇動了兩次,像在確認自己真的能發聲。接著目光迅速掃過房間。出口。莉沫薩。固定自己四肢與軀幹的拘束。牆上的陌生設備。最後回到沃爾身上。 那些分別轉動的眼睛沒有給她任何熟悉的人類表情可以讀。共譯膜捕捉到她第一句話時,語意出現了極短的遲滯。 「……這裡是哪裡?」 她聲音乾啞,卻沒有大喊。第二句快得多。 「你們是誰?」 停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拉了一次拘束。沒有成功。 「那個軍營呢?」 「我離開多久了?」 她問完最後一句,呼吸反而更急了一些。 這顯然比「會不會死」更先成為她想確認的事情。 亞德里安站在稍遠的位置。沒有替沃爾回答。莉沫薩也保持沉默。房間把問題完整留給堡主。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織出一行字: 「她一次問了四個。」 停了一下。又多出一句: 「很有效率。」 米蕾莎看不懂那行字的來歷。她只盯著沃爾。 「如果你聽得懂我——」 這一次她的聲音低了一些。 「先回答最後一個。」 「我離開多久了?」 談話前的準備只過了幾分鐘,二十四倍緩流仍在運作,剩餘的堡內時間還接近一整天,卡爾迪亞卻僅前進極短的一瞬。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維持原狀,堡內敘能仍有六百一十四。米蕾莎則仍被留在他面前。 她清醒而穩定,視覺正常,已能再次發聲,身體的拘束卻沒有解除,也沒有直接碰到沃爾。恐懼與警戒都很明顯,但她仍能把話組織成完整的句子。 米蕾莎明確要求沃爾先回答:「我離開多久了?」 沃爾沒有只回答她「很短」。 他向前走了一步。滿頭的眼睛有些仍盯著米蕾莎,有些卻轉向牆面、讀值與時序環的方向。 「妳離開白冠軍之後,對妳的世界而言,確實只過了很短的時間。」 米蕾莎的目光立刻收緊。 沃爾接著說:「因為我把卡爾迪亞的時間壓慢了。」 她沒有立刻理解。 「……什麼?」 沃爾笑了。 「不是比喻。」 「卡爾迪亞本來和巡典堡之間有自己的時間比例。正常情況下,堡內一小時,妳的世界會經過一日。」 米蕾莎原本還在盯著他。聽到這裡,眉心第一次明顯皺起。沃爾沒有停。 「但巡典堡已經完成穩定界錨,也已經量出妳世界的時間流速。」 「所以我命令序航室改變兩側的時序關係。」 他伸出一支觸手,指向一旁緩慢旋轉的時序環。 「現在——」 「巡典堡經過二十四小時。」 「卡爾迪亞才經過一小時。」 米蕾莎愣了一瞬。 「……二十四……?」 「倍。」 沃爾接得極快。 「而且不是只把妳的營地變慢。」 「不是只把雷因變慢。」 「也不是把某一間帳篷凍住。」 「是整條卡爾迪亞時間線。」 「妳的軍隊、道路、天氣、傷口、行軍、爭吵、命令、每一個正在找妳的人——全部一起走得更慢。」 他的嘴角越拉越開。 「我們自己則照常生活。」 「研究照常。」 「製造照常。」 「治療照常。」 「我甚至可以在這裡睡一覺、吃飯、讀書、開會、完成工作,再回頭看妳的世界。」 「而妳那邊可能連一個時辰都還沒走完。」 米蕾莎沒有說話。她只是盯著沃爾。呼吸逐漸變淺。沃爾卻越說越有興致。 「而且最有趣的是——」 「我現在開的就是最大倍率。」 「二十四比一。」 「不是因為我做不到更多所以羞於承認。」 「而是巡典堡目前的時序設備,對這條世界線能穩定做到的上限就是二十四。」 他把一隻手按在自己胸前。 「所以我索性直接把最高檔打開。」 「為什麼?」 沃爾自己回答: 「因為我要時間。」 「而世界就得把時間讓給我。」 他笑了一聲。然後第二聲。 「哈。」 「妳知道這有多荒謬嗎?」 米蕾莎仍沒有回應。沃爾卻已經開始收不住。 「妳們的人現在可能才剛走過半條通路——」 「我卻可以在這裡用一整天研究怎麼取代妳!」 「哈哈……」 他的幾枚眼睛一起閉起,又同時睜開。 「啊,不對。」 「『取代』這個字太普通了。」 「我是在利用一整座能跨越世界、固定界錨、調節時間、保存記憶、研究生命、製造化身的堡壘——」 「把一個世界的時間本身變成我的準備期!」 笑聲開始真正失控。 「哈哈哈哈——!」 米蕾莎的肩膀微微繃緊。沃爾卻已經完全進入狀態。 「而這一切的堡主——」 他用觸手指向自己。 「是我。」 「沃爾・阿爾庫斯。」 「巡典堡之主。」 「界外採錄者。」 「眾目墨裔中最有品味、最有遠見、最懂得欣賞故事、最懂得利用世界差異,而且顯然也最謙虛的——」 他講到「最謙虛」時自己先笑崩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迴冠在他肩後猛地展開。暗金文字像終於等到這一刻般高速爬滿長織帶: 「紀錄:堡主宣稱自己最謙虛。」 下一行立刻補上: 「可信度:史詩級。」 沃爾看見後笑得更厲害。 「對!就是這樣!」 「連我的聖遺物都知道該如何準確記錄我的偉大!」 「哈哈哈哈——!」 米蕾莎看著那條會自己寫字的黑銀織帶。又看向沃爾。然後再看向亞德里安。亞德里安只是把眼鏡往上推了一點。沒有替堡主收尾。笑聲終於稍微降下來。米蕾莎沉默了好幾秒。她顯然聽懂了核心。她第一句不是質疑沃爾是不是瘋了。而是: 「……所以你們不是在和我們爭幾分鐘。」 她停了一下。 「你們是在拿你們的一天,換我們的一小時。」 她的視線移向時序環。 「而且……我失蹤之後,他們找我的時間,也一起被壓慢。」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再問。只是手指在拘束帶下緩慢收緊。接著才重新看向沃爾。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如果你真的有這種優勢——」 她吸了一口氣。 「讓我不知道,不是更好嗎?」 又是幾分鐘談話過去,卡爾迪亞只走了十餘秒,米蕾莎的掃描卻在堡內一點一點推進。二十四倍緩流的維持負荷已開始累積,尚未滿一單位,敘能因此仍計作六百一十四。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保持原狀。 米蕾莎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也能正常發聲。她現在已知道,巡典堡能把整條卡爾迪亞時間線壓到二十四倍緩流,而白冠軍找尋她的時間也一起受到壓縮。她仍高度戒備,直接向沃爾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既然這是你們的優勢,為什麼要告訴我?」 沃爾的笑意還沒有完全退去。他望著米蕾莎,幾枚眼睛仍停在她臉上,另外幾枚則緩緩轉向艙門。 「我準備再讓妳看一樣東西。」 米蕾莎沒有回答。 沃爾接著說:「妳看懂以後,就會明白我為什麼根本不怕妳知道。」 然後他抬起一隻手。 「把卡維恩帶過來。」 命令送出。沒有立即把一名智慧活體像物件一樣從牆後推出來。萬生藏庭那邊先完成移動登記與短時離室準備;接收穩定艙也被重新分出一條與米蕾莎保持距離的通道。這段等待真正消耗了堡內時間。約十餘分鐘後,艙門再次開啟。首先進來的是一名採生胚吏。接著——米蕾莎看見了人類。她整個人幾乎立刻坐直了一點。那是成年男性。至少第一眼仍然能辨認出是人類。皮膚。臉。眼睛。頭髮。人的表情。 米蕾莎的呼吸甚至在那一瞬間稍微鬆了一點。 「……你——」 然後她看清了。男人的身體並不是完整的人體輪廓。他的主要生命構造被收束在一套活體支架與維生框架之中;原本應該只有一組的發聲結構,被重組成數個仍在運作的活體聲腔。每一組都隨著呼吸產生極細微的不同共鳴。不是機械喇叭。是活的。卡維恩抬起眼。先看沃爾。再看米蕾莎。最後看了眼把自己送進來的採生胚吏。 「又是展示?」 他的聲音從不同聲腔幾乎同時響起。同一句話。卻帶著數種細微不同的共振位置。米蕾莎的臉色變了。 「……他是人類。」 卡維恩側過頭。其中一組聲腔先發出了一聲極短的笑。 「這倒還沒被改掉。」 沃爾沒有替他回答。卡維恩仍保留自己的語言、聽覺、記憶與人格。也因此,他完全知道自己現在長什麼樣子。完全知道米蕾莎在看什麼。米蕾莎的目光從他的臉,一點點移向那些聲腔與維生構造。 「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卡維恩回答得比任何旁人都快。 「很多。」 停了一下。 「最後留下最有用的部分。」 他的語氣沒有平靜到像沒事。只是這句話顯然已經說過太多次。米蕾莎重新看向沃爾。這次她眼中的東西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時間緩流是一種力量。但眼前這個人讓她第一次看見——巡典堡不只是能把人抓走。它會把一個活著的人保存下來。研究。重組。讓他繼續活。而且繼續知道自己是誰。卡維恩忽然又開口。 「如果他說讓妳『看懂』——」 其中一組聲腔晚了半拍才跟上。 「那通常代表他覺得展示品比解釋更有說服力。」 他的視線仍看著沃爾。 「是不是,堡主?」 米蕾莎沒有等沃爾回答。 「你是自願的嗎?」 卡維恩看向她。這一次所有聲腔都沉默了一下。然後只有最接近原本人聲的那一組回答: 「不是。」 米蕾莎的手指立刻在拘束帶下收緊。她再一次望向沃爾。很慢。 「……所以這就是你想讓我明白的?」 「你不是怕我知道你有多強。」 「你是想讓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卡維恩。 「我現在在一個會把活人留下來的地方。」 卡維恩沒有糾正她。也沒有幫沃爾補充。只是其中一個聲腔很輕地吐出一句: 「這次理解得挺快。」 這次調度與移送花了十餘分鐘,卡爾迪亞卻只過數十秒。二十四倍緩流還能維持二十三小時以上,米蕾莎的全域掃描也在同時推進。沃爾仍然完好,精神尚有餘裕,界質未曾耗用,堡內敘能也維持六百一十四。除了他與米蕾莎,卡維恩《萬聲喉典》、莉沫薩及一名採生胚吏,都還在場。 米蕾莎已經直接看見卡維恩,並確認他的改造並非自願。她現在正等沃爾回答: 「所以這就是你想讓我明白的?」 沃爾沒有替卡維恩說。他把視線從米蕾莎移到那名被維生框架支撐的人類身上。 「卡維恩。」 「你自己告訴她。」 「你在巡典堡活到現在,是什麼感受?」 卡維恩沒有立刻回答。其中兩組聲腔先後發出很輕的吸氣聲。其餘聲腔則保持沉默。他看了沃爾很久。 「你今天很喜歡拿我當教材。」 沃爾身後的迴冠立刻浮出一句: 「優質教材值得重複使用。」 卡維恩瞥了那條織帶一眼。 「我不是在誇你。」 然後他才看向米蕾莎。 「妳想聽哪一種?」 米蕾莎怔了一下。卡維恩沒有等她回答。 「如果妳想聽『每天都痛苦得想死』——不是。」 一組偏低的聲腔接上: 「如果妳想聽『時間久了就接受了』——也不是。」 另一組聲腔慢了一瞬。 「如果妳想聽『至少我還活著,所以一切值得』——那是這座堡裡某些傢伙最喜歡的答案。」 莉沫薩胸腔裡的藍白器官亮了一下。沒有插嘴。卡維恩繼續: 「我會睡。」 「會吃。」 「會生氣。」 「會無聊。」 「有時候會跟看守吵架。」 「有時候有人拿新的語音樣本來,我還是會忍不住聽。」 其中一個聲腔甚至很自然地模仿了另一種口音: 「『請再說一次。』」 接著所有聲腔一起停住。只留下最接近他原本人聲的那一組。 「然後我會想起來,我之所以能分辨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他們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米蕾莎盯著他。 「你……還想離開嗎?」 卡維恩幾乎沒有停頓。 「想。」 「一直都想?」 這次他沉默得久一些。 「不是每一分鐘。」 米蕾莎明顯沒有料到這個答案。卡維恩把視線移向天花板。 「人不是這樣活的。」 「不會每一秒都只想同一件事。」 「有時候我在聽一段很有意思的語言。」 「有時候我在跟某個蠢貨吵發音。」 「有時候吃到還不錯的東西。」 「有時候太累了,只想睡。」 一組較細的聲腔低低補上一句: 「然後隔天醒來,我還是在這裡。」 米蕾莎問: 「他們會傷害你嗎?」 卡維恩看向沃爾。又看了眼旁邊的採生胚吏。 「現在?」 「通常不需要。」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是他們要的東西。」 這句話說出來後,米蕾莎的臉色明顯變白了一點。卡維恩卻沒有刻意加重語氣。 「我現在最有價值的部分,就是還能聽、還能分辨、還能記得、還能說。」 「所以他們會維護我。」 「修設備。」 「照顧聲腔。」 「避免我死。」 「有問題還會找人處理。」 他停了一下。 「這不是假的。」 「他們真的會照顧我。」 米蕾莎低聲問: 「那這不是……」 她沒有說完。卡維恩替她補上。 「仁慈?」 「不是我要用的詞。」 房間安靜下來。卡維恩其中一組聲腔忽然發出一個很輕的笑音。 「最麻煩的是這裡。」 米蕾莎看著他。 「如果他們只是每天折磨我,我反而比較容易理解。」 「壞人。」 「監獄。」 「敵人。」 「逃出去。」 「結束。」 「很簡單。」 他眼睛轉向沃爾。 「但這裡有人會記得我討厭哪種燈光。」 「有人知道哪一組聲腔工作太久會開始痛。」 「有人在我生病時真的會急。」 「有人跟我聊天。」 「也有人在我說『我不要』的時候,照樣把我留在這裡。」 米蕾莎沒有再追問。卡維恩卻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妳問我活到現在是什麼感受——」 數組聲腔第一次沒有完全同步。 一個先說:「憤怒。」 另一個晚了半拍: 「習慣。」 第三個更輕: 「好奇。」 最接近原本人聲的那一組最後才說:「還有很噁心的一件事。」 米蕾莎皺眉。 「什麼?」 「有些日子,我過得還不錯。」 卡維恩直視著她。 「而我討厭自己居然還能有過得不錯的日子。」 米蕾莎徹底沉默了。她先看卡維恩。再看莉沫薩。最後才重新看向沃爾。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說「怪物」。 也沒有再問能不能回去。她問的是: 「如果我一直拒絕呢?」 卡維恩沒有替沃爾回答。反而微微偏過頭。 「這個問題妳要問他。」 他的幾組聲腔又重新靠攏。 「因為這裡最可怕的,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妳拒絕。」 「是有些人真的會聽懂。」 「聽得非常懂。」 「然後還是繼續。」 亞德里安站在較遠的位置。這一次,他抬起眼看向卡維恩。沒有反駁。也沒有出聲。米蕾莎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在亞德里安身上停了幾秒。然後再次回到沃爾身上。 「那我再問一次。」 「如果我一直拒絕——」 「你會怎麼做?」 十餘分鐘的對話過後,緩流仍剩二十三小時以上,掃描也沒有停止。六百一十四敘能支撐著堡內的安排,沃爾身體完好、精神尚足、界質充盈。米蕾莎則仍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能正常說話,也沒有直接碰到他。她不再只是觀察,而是開始確認:自己說出的拒絕,究竟有沒有實際效力。 米蕾莎現在直接問沃爾: 「如果我一直拒絕,你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