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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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拒絕的用途 卡維恩沒有被立刻推走。沃爾先看了他一眼。 「先回去吧。」 卡維恩幾組聲腔同時發出一個很輕的鼻音。 「很好。」 其中一組又慢半拍補了一句: 「我今天已經很有教育意義了。」 採生胚吏轉動支架。卡維恩被帶向艙門時,視線最後從米蕾莎身上掠過。他沒有安慰她。也沒有再警告。門闔上。腳步與維生框架的細微震動逐漸遠去。房間裡只剩下沃爾、米蕾莎、莉沫薩,以及站在稍遠處的亞德里安。米蕾莎仍看著沃爾。她剛才那句: 「如果我一直拒絕,你會怎麼做?」 還懸在房間裡。沃爾卻沒有回答她。他轉向亞德里安。 「這個問題你替我回答吧!」 米蕾莎的目光也跟著移過去。 沃爾繼續說:「不見得要說我會怎麼做,你也可以講講你會想怎麼做?」 幾枚眼睛一同轉向亞德里安。 「我也蠻好奇。」 亞德里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把眼鏡摘下來。慢慢擦掉鏡片上一點並不存在多少的灰塵。再戴回去。然後他走近幾步。沒有靠米蕾莎太近。仍留著一段足以讓她看清他的距離。 「如果由我決定?」 米蕾莎盯著他。 「對。」 亞德里安點頭。 「那我會先把妳的拒絕分開。」 米蕾莎皺起眉。 「什麼意思?」 「因為『我拒絕』通常不是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 「可能是:我不要被留下。」 「我不要被複製。」 「我不要別人使用我的能力。」 「我不要失去自己的身分。」 「我不要再被碰。」 「我不要回答問題。」 「我不要讓我的同伴因為我而受到影響。」 「也可能只是——」 他停了一下。 「我不要你們替我決定。」 米蕾莎的表情明顯僵了一瞬。亞德里安看見了。但沒有把那一瞬間解釋成任何結論。 「我會先弄清楚妳拒絕的是哪一部分。」 「然後,能保留的,我會保留。」 米蕾莎問: 「不能保留的呢?」 亞德里安回答得很快。 「如果那一部分已經在堡主核准的必要目的裡——」 「我會繼續。」 房間安靜了一下。米蕾莎盯著他。 「即使我說不?」 「是。」 沒有修飾。沒有拖長。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帶下收緊。 「那你剛才講那麼多有什麼用?」 亞德里安的聲音仍然平穩。 「因為妳的拒絕不是沒用。」 「它會改變很多事情。」 「先後。」 「形式。」 「哪些部分需要保留。」 「哪些資訊可信。」 「哪些做法會摧毀我們真正想留下的東西。」 「妳害怕什麼。」 「妳願意用什麼交換。」 「妳在哪些地方仍然想保住自己的選擇。」 「這些都是真的。」 米蕾莎冷冷地說:「但最後我還是不能說不。」 亞德里安停了一下。 「對核心目的而言,如果沃爾沒有撤回授權——」 「對。」 莉沫薩胸腔裡那枚藍白器官微微轉了一圈。沒有插話。亞德里安則繼續: 「但如果是我,我不會因為妳不能拒絕核心,就故意拿掉妳其他所有選擇。」 「例如——」 他沒有立即往下列。而是先看了一眼米蕾莎的拘束。 「如果某件事一定要發生。」 「我仍會問妳想坐著還是躺著。」 「先知道結果,還是事後再看。」 「要不要有人在場。」 「要用什麼名字稱呼妳。」 「哪些東西不要出現在妳視線裡。」 「哪一個問題妳現在不想回答。」 米蕾莎的表情開始變得很難看。 「你覺得這叫尊重?」 亞德里安沒有否認。 「我認為那是真實的選擇。」 「即使它不能改變最核心的結果。」 米蕾莎盯著他很久。 「那只是讓我自己挑比較好吞的版本。」 亞德里安竟然點了點頭。 「有時候是。」 米蕾莎像是被他的承認堵住了一瞬。她原本準備好的反駁停在嘴邊。亞德里安繼續: 「而且我會讓妳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會騙妳說只是普通檢查。」 「不會假裝妳同意。」 「不會把妳被迫合作的部分改寫成自願。」 「也不會因為妳最後適應了,就說妳其實一直都接受。」 米蕾莎低聲說:「聽起來你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亞德里安微微笑了一下。這次是真正的人類表情。 「我確實認為自己通常是在做比較好的選擇。」 米蕾莎幾乎立刻回了一句: 「那你比我想的更糟。」 亞德里安沒有生氣。甚至沒有防衛。 「可能。」 停頓。 「但如果妳想讓我改變判斷,最好不要只告訴我『你很糟』。」 「告訴我哪一個我計算進去的好處,不值得那個代價。」 「或者哪一個代價,我其實根本沒有資格替妳計算。」 這句話落下後。米蕾莎第一次沒有立刻回嘴。她只是看著亞德里安。很久。 然後慢慢說:「你真的知道問題在哪裡。」 亞德里安沒有回答。 米蕾莎接著說:「你只是根本不打算停。」 亞德里安這次沉默得更久。 最後只說:「如果我相信停下來會讓更多價值永久消失——」 「是。」 「我很難停。」 米蕾莎閉上眼睛。不是因為疲倦。更像是她終於把眼前這個人放進了一個自己能理解、卻更加討厭的位置。片刻後,她重新睜眼。這次她沒有看亞德里安。而是直接看回沃爾。 「所以。」 「你把我抓來。」 「把時間壓慢。」 「讓我看一個被你們改造過的人。」 「再讓一個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的人告訴我——」 她停了一下。 「我的拒絕可能會被完整理解。」 「然後完整無效。」 亞德里安沒有糾正這個總結。米蕾莎的呼吸變得更慢。 「那現在輪到你了。」 「沃爾・阿爾庫斯。」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又是十餘分鐘過去,二十四倍緩流讓外面的卡爾迪亞只前進極短的時間,米蕾莎的全域掃描卻持續累積成果。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仍足以應付眼前的事;巡典堡的敘能維持六百一十四。 米蕾莎仍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也沒有與沃爾直接接觸。恐懼沒有消失,她卻已開始主動追究他的真正目的。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沃爾沒有再繞。 「我要妳。」 米蕾莎的眼神瞬間收緊。 沃爾接著說:「更精確一點——我要妳的完整模板。」 「外貌、聲音、身體能力、魔力運作、治療能力、生命連結、身分痕跡,以及能讓妳在白冠軍中被認作『米蕾莎・白脈』的一切。」 米蕾莎盯著他。 「……做什麼?」 沃爾回答: 「製造一具我能使用的奪位化身。」 停了一拍。 「然後由我回去。」 她的臉色真正變了。不是卡維恩出現時那種震驚。而是理解後迅速出現的寒意。 「你要……變成我?」 「對。」 「不是假扮?」 「不是戴上妳的臉。」 沃爾伸出一支觸手,在半空比出一個人的輪廓。 「我要讓那具身體擁有足以通過檢查的外貌、聲音、能力來源,以及我們能合法移植過去的身分與契約痕跡。」 「我要回到妳的同伴身邊。」 米蕾莎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雷因……」 她才說出名字,便立刻閉嘴。沃爾滿頭大小不一的眼睛一起轉向她。 「沒錯。」 「所以只有身體還不夠。」 他往前靠了一點。 「我還需要妳的性格。」 「習慣。」 「經歷。」 「妳平常怎麼說話。」 「什麼時候會沉默。」 「誰靠近妳時,妳不會退。」 「誰開玩笑時,妳會怎麼回。」 「妳跟每一個同伴有過什麼事。」 「妳知道他們哪些秘密。」 「他們知道妳哪些秘密。」 「妳在哪裡睡。」 「喜歡什麼。」 「討厭什麼。」 「怕什麼。」 「誰曾經救過妳。」 「妳又救過誰。」 米蕾莎的手指在拘束下開始發顫。沃爾仍然沒有停。 「還有那些不會寫進軍籍、不會出現在命令書、不會由掃描直接告訴我的小東西。」 「因為真正讓別人相信『這就是米蕾莎』的,往往不是臉。」 「而是某個人說一句只有你們兩個懂的話時——」 「我知道該怎麼回答。」 米蕾莎咬緊牙。 「我不會告訴你。」 沃爾笑了。這次不是剛才那種失控大笑。只是非常開心地露出尖牙。 「妳當然可以試。」 「妳可以隱瞞。」 「可以故意說謊。」 「可以把重要的東西塞進一堆沒有用的答案裡。」 「可以假裝合作。」 「甚至可以特別設計一個錯誤,等著我回去以後自己踩進去。」 米蕾莎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沃爾看見了。 「但我們會比對。」 「掃描。」 「行為。」 「已經取得的觀測。」 「妳前後的說法。」 「以及之後每一項能取得的證據。」 他攤開雙手。 「如果妳真的決定把這件事變成一場『我說一句假話,看你能不能抓到』的遊戲——」 沃爾嘴角再次上揚。 「那麼被抓到以後會發生什麼……」 「妳可以自己想像。」 房間安靜了。這句話沒有列出任何刑罰。反而讓米蕾莎的視線不由自主移向剛才卡維恩離開的那扇門。然後又移向亞德里安。她顯然記得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沃爾也順勢看向亞德里安。 「對了。」 「你也順便介紹一下你的專用兵器吧。」 亞德里安沉默半秒。 「《答辯》?」 「就是那個。」 亞德里安沒有伸手摸向腰間。因為它現在根本不在他身上。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 「她今天沒有跟我出勤。」 米蕾莎抓住了用詞。 「……她?」 亞德里安點頭。 「艾琳・羅文。」 「一位人類。」 米蕾莎愣住。 「也是一件兵器。」 她的表情迅速變得難以置信。亞德里安繼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介紹一位不在場的同事。 「正式名稱是《答辯》。」 「她保有記憶、人格、視覺、聽覺、痛覺、語言能力,也保有拒絕、憤怒、嘲諷與形成新意見的能力。」 「同時,她的身體被改造成可攜式雙式兵裝。」 米蕾莎低聲問: 「雙式?」 「刃形。」 亞德里安抬起右手,示意大致長度。 「以及銃形。」 「刃形時,她能提供接觸方向的回饋,協助我修正刃面。」 「銃形則使用巡典堡的實體彈藥。一次任務只會預先校準一種主要用途,例如電擊、麻醉或者殺傷。」 他說得很清楚。 「不是無限彈藥。」 「也不是她一變形就什麼都能做。」 「能源、狀態、彈藥、我的操作、世界排異,都會限制性能。」 米蕾莎卻根本沒有在意後半段的武器性能。她只問: 「她還活著?」 「是。」 「她……同意?」 亞德里安看著她。這次停頓比較久。 「她非常清楚自己是什麼。」 「也非常清楚我是誰。」 「至於她是否認同這件事——」 他微微調整眼鏡。 「不。」 米蕾莎閉上眼睛一下。 「又一個。」 亞德里安沒有否認。 沃爾肩後的迴冠慢慢浮出字句:「今日展品主題:人類的用途非常多。」 亞德里安抬眼看了一下。 「那句話如果讓羅文博士看到,她大概會先罵你。」 迴冠立刻又補: 「已列入推薦閱讀。」 米蕾莎睜開眼睛。 「所以那個艾琳……」 她看著亞德里安。 「現在就放在你房間裡?」 亞德里安回答: 「她有自己的維生架。」 「未部署時在我的居住區。」 「我通常稱她羅文博士。」 米蕾莎幾乎帶著厭惡問: 「你把一個被改造成武器的人放在自己房間,然後叫她博士?」 「是。」 「你不覺得這很噁心?」 亞德里安很平靜。 「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米蕾莎慢慢把視線轉回沃爾。她現在已經知道三件事:巡典堡能把整個卡爾迪亞壓進二十四倍緩流。它能把活人長期保存並功能化。 而沃爾正在製造一具以她為原體的身體,準備回去成為「米蕾莎」。 這次她沒有立刻拒絕。反而問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如果你真的回去——」 「你打算先騙誰?」 堡內約莫過了半小時,卡爾迪亞卻才走過一分鐘左右。掃描繼續進行,緩流仍在維持,敘能保有六百一十四;沃爾的身體、精神與界質都沒有新的耗損。米蕾莎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也已聽明白他打算用她製作奪位化身。他需要的不只是那副身體,還有她的人格、習慣、經歷、秘密,以及同伴的情報。 假情報會被交叉比對,而眼前的《答辯》,艾琳・羅文,仍是一個具有人格與感知的人類智慧兵裝。米蕾莎因此不再只說拒絕,她開始試探沃爾實際想如何滲入自己的世界,開口問道: 「如果你真的回去,你打算先騙誰?」 沃爾沒有迴避。 「主要不是挑一個最好騙的人。」 他滿頭的眼睛分別轉向米蕾莎。 「恰恰相反。」 「我會優先在意那些最熟悉妳、最容易識破偽裝的人。」 米蕾莎的表情微微一變。 沃爾繼續說:「妳的同伴知道妳平常怎麼走路,怎麼看人,治療前會先做什麼,生氣時會不會說話,累的時候會把東西放在哪裡。」 「陌生士兵只要看見妳的臉、聽見妳的聲音,大概就夠了。」 「真正危險的是那些和妳相處很久的人。」 「所以我要知道的,正是他們。」 「誰跟妳最親近。」 「誰最敏感。」 「誰只要聽見一句話不對,就會立刻覺得『這不是米蕾莎』。」 米蕾莎沒有回答。但她顯然已經開始在腦中想到具體的人。沃爾笑了笑。 「不過妳有一件事理解錯了。」 「我接近雷因,不是準備把他抓來這裡。」 她的視線立刻抬起。 「那你想做什麼?」 沃爾回答: 「保護他。」 米蕾莎愣住。這個答案明顯不在她預想之中。 「……什麼?」 「保護雷因。」 沃爾重複了一次。 「我們最初注意到卡爾迪亞,就是因為他的生命周圍聚集了大量異常。」 「有人想殺他。」 「而且不是只有模糊的可能性。」 「我們已經看過真正的致命手段。」 米蕾莎的神情立刻沉下來。沃爾沒有把尚未取得的幕後身分硬塞給她。只說已經確認的部分。 「有人利用過毒殺。」 「有人利用過身分替換。」 「而且白冠軍自己也因此提高了警戒。」 「妳應該比我更清楚,最近營地為什麼突然開始反覆核對名字、替班和接觸人員。」 米蕾莎沒有否認。沃爾往前一步。 「我之所以要成為妳,其中一個最直接的理由,就是妳能接近雷因。」 「不是以陌生人的身分。」 「不是帶著一群非人怪物衝進營地。」 「而是以一個本來就應該站在他身邊的人。」 米蕾莎咬了一下牙。 「所以你綁架我,是為了保護他?」 沃爾毫不猶豫。 「部分原因,是。」 「另一部分,當然是我需要進入妳們的核心。」 他沒有裝出無私。 「我要知道誰正在對雷因動手。」 「威脅來自哪裡。」 「他的周圍哪些關係是真正危險的。」 「而且我要在那些人再成功一次以前,擁有足夠靠近他的資格。」 米蕾莎盯著他。 「你覺得我會相信?」 「妳不需要現在相信。」 沃爾露出尖牙。 「妳只需要知道,假如我真的想傷害雷因——」 「我根本不需要先花這麼多力氣研究怎麼保住他。」 亞德里安在旁邊沒有替沃爾背書。只是平靜補了一句: 「至少就目前已成立的任務目的而言,雷因不是捕獲對象。」 米蕾莎立刻轉頭看他。亞德里安繼續: 「我們需要接近他。」 「觀察他周圍的威脅。」 「必要時干預。」 「堡主剛才沒有騙妳這一點。」 米蕾莎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問: 「那為什麼是我?」 她顯然不是在問「為什麼綁架我」這麼簡單。 「為什麼在我們五個人裡,你偏偏選我?」 她看著沃爾。 「如果你的目的是保護雷因——」 「葛蘭知道的更多。」 「維嘉戰力更強。」 「巴爾特能調動補給。」 「瑟芙拉甚至能碰到更多正式命令。」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為什麼是我?」 這個問題第一次把她的注意力從「我會遭遇什麼」,轉到了沃爾真正選擇她的理由。 迴冠在沃爾肩後慢慢寫出: 「終於問到選角。」 然後很快又補了一行: 「本作主角認為自己選角一向精準。」 沃爾仍有足夠精神面對她的追問,身體與界質也未受損。卡爾迪亞維持著二十四倍緩流,米蕾莎的掃描持續進行;她卻沒有因此停下問題。 「如果主要目的是保護雷因,為什麼五個人裡偏偏選我?」 沃爾滿頭的眼睛一起轉向她。 「妳傻了嗎?」 米蕾莎的眉頭立刻皺起。沃爾卻根本沒打算收斂。 「難道我要捕獲強大的戰鬥人員,而且前提條件還是不能破壞身體?」 他用觸手在半空比了一個誇張的擒抱動作。 「維嘉那種人,最大的問題不是『她有沒有價值』。」 「是我要完整抓回來,還得讓她的身體、能力來源、人格、記憶全部保持能用。」 「我為什麼非得挑最麻煩的?」 米蕾莎張了張嘴。沃爾已經接著說下去。 「還有聖務官。」 「還有軍需官。」 「他們的任務麻煩得要死,能跟妳這個治療師比嗎?」 「一個牽涉正式命令、宗教、制度、身分網。」 「另一個每天碰的是物資、人員、帳、運輸、調度。」 「我要頂替他們,光是每天誰來找、該簽什麼、哪一條供應線出了什麼問題,都夠煩死了。」 他伸出一支觸手指向米蕾莎。 「能跟妳這個治療師比嗎?」 米蕾莎的表情一下變得非常難看。 「……你說得好像我的工作很簡單。」 「當然不簡單。」 沃爾幾乎立刻回答。 「但是妳的價值集中得漂亮。」 「接近傷員。」 「接近雷因。」 「接近核心成員。」 「有正當理由接觸人的身體。」 「還有再生、維生、生命連結。」 「而且妳不需要每天搬動整支軍隊、簽一堆命令、管理糧食和馬匹。」 他露出尖牙。 「簡直是精美得令人感動。」 迴冠在肩後立刻織出: 「堡主今日用語:精美。」 下一行: 「對象本人似乎沒有被感動。」 米蕾莎冷冷地瞪了一眼那條織帶。沃爾還沒講完。 「而且我們堡內最厲害的就是治療能力了,只要我想,就可以把妳改造成永生不死的道具。」 「而且我們堡內最厲害的其中一件事,就是讓生命繼續。」 他朝莉沫薩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治療。」 「維生。」 「替換。」 「重建。」 「把原本該死的東西繼續留在世界上。」 他笑得越來越開心。 「所以只要我想——」 「我甚至可以把妳改造成一件永生不死的道具。」 房間徹底安靜。米蕾莎這次沒有立刻反駁。她的視線先落在莉沫薩身上。那具半透明軀體裡,藍白色器官緩慢游動。然後她看向亞德里安。最後回到沃爾。 「……道具。」 她重複了一次。聲音很輕。沃爾能看見她手指在拘束帶下面逐漸握緊。 「所以你剛才說要保護雷因。」 「說我被選中,是因為比較適合接近他。」 「然後現在又告訴我——」 她盯著沃爾。 「如果你想,你可以把我做成一件不會死的東西。」 這一次,莉沫薩開口了。胸腔內發光的口器輪廓亮起。 「堡主。」 聲音仍然柔和。 「『永生不死』不準確。」 沃爾幾枚眼睛轉向它。莉沫薩的醫療觸絲沒有碰米蕾莎,只停在監測設備上。 「生命可以被延長。」 「失去的循環可以被替換。」 「器官可以由其他結構承擔。」 「只要仍有足夠連續性,我們能非常努力地阻止死亡。」 停頓。 「但我們沒有可以保證任何主體永遠無法死亡的技術。」 米蕾莎看著它。莉沫薩又補了一句: 「不過,讓一名原本會自然死亡的人活得遠超原本壽命——」 「這確實是可以追求的方向。」 這句話顯然完全沒有讓米蕾莎安心。亞德里安則很安靜。直到米蕾莎轉頭看他。 「你也覺得這很合理?」 亞德里安沒有替沃爾圓話。 「把妳稱為『道具』?」 「我不會這樣稱呼妳。」 米蕾莎剛要開口。 他又說:「但如果問題是——」 「我是否認為一個人可以在保留人格、記憶與感知的前提下,被改造成長期功能載體?」 他停了一下。 「可以。」 米蕾莎閉了一下眼。 「我真討厭你們這裡。」 亞德里安回答: 「這句可以保留。」 沃爾剛才那番話顯然產生了一個意外效果。米蕾莎沒有因為被威脅,就立刻開始吐出同伴秘密。相反地——她開始重新計算自己的價值。沃爾看得出來。她的視線短暫落在自己雙手。又看向掃描設備。再看向沃爾。然後她問: 「既然你說我這麼有用——」 「那你應該也不想把我弄壞。」 她的語氣慢了下來。 「對吧?」 這已不只是反抗。她開始把沃爾剛才的自誇,反過來變成自己的籌碼。堡內約過了三十五分鐘,卡爾迪亞則僅走過一分半鐘左右。二十四倍緩流與掃描仍在持續,維持負荷尚未累積滿一敘能,儲量因此仍是六百一十四。沃爾完好無傷,精神仍有餘裕,界質也充足。 米蕾莎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穩定。她開始利用自身的「原體完整度與長期價值」,替這場談判爭取籌碼。 她現在問: 「既然你說我這麼有用,那你應該也不想把我弄壞,對吧?」 沃爾忽然抬起一隻手。 「等等。」 米蕾莎原本才剛找到一點可以拿來談判的東西,話都還沒接下去。沃爾已經自己把話題搶了回來。 「我還沒講完。」 米蕾莎說:「……」 「我剛才講了維嘉。」 「講了聖務官。」 「講了軍需官。」 沃爾背後一支觸手抬起來,像是在替不存在的簡報逐項打勾。 「但是我漏了一個。」 他滿頭眼睛同時亮起幾分興致。 「妳那位魔法師同伴。」 「葛蘭・黑栓。」 米蕾莎的表情立刻變了。 「你——」 沃爾完全沒理她。 「大魔導師。」 他咀嚼了一遍這個稱號。 「聽起來就很麻煩。」 「首先。」 沃爾豎起一根手指。 「捕獲。」 「我要的是完整原體。」 「不是把人打成半死再拖回來。」 「不是只剩一口氣。」 「不是把他的施術結構弄壞,再說『反正人還活著』。」 「我要的是——」 他用觸手在半空畫了個完整的人形。 「生命完整。」 「人格完整。」 「記憶完整。」 「外貌完整。」 「能力來源完整。」 「身分痕跡也最好完整。」 沃爾猛地攤手。 「然後妳要我在這種前提下去抓一個大魔導師?」 他自己先笑了一聲。 「哈。」 「我看起來像那麼喜歡給自己增加工作量嗎?」 米蕾莎盯著他。看起來很想回答。沃爾沒給她機會。 「第二。」 另一根手指。 「就算我抓到了。」 「然後呢?」 「我要變成他。」 「變成大魔導師耶。」 沃爾指著自己。 「我得頂著他的臉回去,然後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 他故意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口吻: 「『葛蘭,這個術式你來處理。』」 「『葛蘭,這個魔法現象你看一下。』」 「『葛蘭,這個東西你應該知道吧?』」 「『葛蘭,你昨天說的那套理論再講一次。』」 沃爾停了一下。然後滿頭眼睛一起望向米蕾莎。 「我為什麼要這樣害自己?」 迴冠幾乎立刻在他肩後浮字: 「偽裝大魔導師之最大風險:被要求真的當大魔導師。」 沃爾看到後當場笑出聲。 「沒錯!」 「哈哈,就是這個!」 米蕾莎張口。 「葛蘭並不是——」 「第三!」 沃爾完全蓋過她。這次連亞德里安都微微側過臉。沃爾已經講上癮了。 「他的日常難度太高。」 「治療師至少還有一個非常合理的活動邏輯。」 「有人受傷——妳去。」 「有人病了——妳去。」 「雷因狀況不好——妳去。」 「有人需要維生——還是妳去。」 他一拍手。 「完美!」 「我甚至不需要每天找理由靠近人。」 「我的職業本身就是理由。」 然後他用一支觸手指向想像中的葛蘭。 「大魔導師呢?」 「他是怎麼思考魔法的?」 「他看見某個術式會先注意哪裡?」 「他有沒有自己固定的理論習慣?」 「遇到別的施術者挑戰他的判斷,他會怎麼回?」 「有沒有只有他和其他法師聽得懂的術語?」 「哪些東西他覺得簡單到不需要解釋?」 「哪些地方反而會特別龜毛?」 沃爾一口氣說完。 「這些東西比臉難模仿多了。」 米蕾莎已經徹底放棄插話。她只是看著沃爾。沃爾仍然講。 「第四。」 第四根手指。 「價值。」 「葛蘭當然很有價值。」 「就是因為太有價值,所以才麻煩。」 「戰鬥價值高。」 「專業價值高。」 「核心圈地位也高。」 「任何異常都容易被注意。」 「我頂著他的身分稍微做錯一件事,旁邊的人不是想『葛蘭今天有點怪』。」 沃爾故意壓低聲音。 「而是可能會想——」 「『這個大魔導師怎麼突然不會當大魔導師了?』」 迴冠又寫: 「極具識別度的專業人士,不適合作為懶惰偽裝者首選。」 沃爾笑得幾乎停不下來。 「哈哈哈哈!對!」 「而我是個非常有效率的人。」 「效率!」 「這才是重點!」 米蕾莎終於找到一個空隙。 「所以你只是嫌麻煩?」 沃爾立刻看向她。 「不是『只是』。」 他非常認真地糾正。 「是經過充分比較之後,確認妳的成本效益比他漂亮太多。」 米蕾莎的臉色再次沉下去。沃爾卻顯然把這句話當成稱讚。 「妳看。」 「抓妳,比抓強力正面戰鬥人員簡單。」 「扮妳,比扮大魔導師容易。」 「妳可以自然接近雷因。」 「又有我想要的生命系能力。」 「而且我們堡內對生命、醫療、維生、身體相容這類東西,本來就特別擅長。」 他把雙臂展開。 「這叫什麼?」 「眼光。」 「選擇。」 「效率。」 「美感。」 最後一個詞一出口,他自己又笑了。 「哈哈哈哈哈——!」 亞德里安終於輕聲插了一句。 「堡主。」 沃爾還在笑。 「嗯?」 「她剛才原本是在試著談自己的籌碼。」 沃爾停了一瞬。看向米蕾莎。米蕾莎也看著他。表情已經從戒備,逐漸變成一種非常純粹的疲憊。 「……你真的完全沒有在聽我說話。」 沃爾肩後的迴冠立刻寫: 「錯。」 下一行: 「堡主有聽見。」 第三行慢悠悠出現: 「只是堡主覺得自己比較值得聽。」 房間安靜了一秒。亞德里安低頭推了推眼鏡。米蕾莎盯著那行字。最後竟然真的被氣笑了一聲。很短。 「……這東西至少很了解你。」 掃描仍在二十四倍緩流中進行。沃爾的身體、精神與界質維持原狀,米蕾莎則清醒而穩定地留在拘束裡。她如今已明白,他選擇她,不是因為其他四人價值更低:完整捕獲維嘉的風險太高;瑟芙拉與巴爾特各自背負的制度和勤務,使長期冒名變得複雜;葛蘭的專業辨識度與施術身分,則大幅提高了假扮他的難度。 沃爾認為米蕾莎在「接近核心+生命系能力+冒名負擔」之間最合適 警戒、厭惡、受辱的感覺仍交織在一起,沃爾的自戀表演卻又逼出幾分荒謬。米蕾莎方才提出的談判問題,仍沒有得到回答: 「既然你說我這麼有用,那你應該也不想把我弄壞,對吧?」 沃爾像是突然想起某個比談判更重要的細節。 「等等。」 米蕾莎才剛準備繼續談自己的價值,沃爾便直接把那條線丟到一旁。 「妳剛才說——」 他模仿她被打斷前的語氣: 「『葛蘭並不是——』」 幾枚眼睛一起盯向她。 「不是什麼?」 「把妳剛才那句講完。」 米蕾莎沉默了兩秒。 「……你果然完全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 沃爾沒有接。只等著。她吸了一口氣。 「葛蘭並不是你剛才形容的那種人。」 「哪種?」 「那種整天有人拿著術式跑去找他,問『大魔導師閣下,這個怎麼解』,然後他站在那裡長篇大論講魔法理論的人。」 沃爾的幾枚眼睛稍微轉了一下。米蕾莎看見他真的在聽,乾脆繼續。 「大部分人根本不想拿半成品術式給葛蘭看。」 「為什麼?」 「因為他會直接告訴你哪裡是垃圾。」 亞德里安沒有插話。 米蕾莎則像是終於逮到機會,開始拆掉沃爾剛才腦補出來的那個「大魔導師日常」。 「他不喜歡教人。」 「也不喜歡把一件他覺得已經很明顯的事情再講第二遍。」 「如果有人拿術式問他,很多時候他第一句不是解釋。」 她停頓了一下。 「是『圖。』」 沃爾說:「圖?」 「把完整術式圖給他。」 「他自己看。」 「看完直接改。」 「如果問題夠蠢,他甚至不一定告訴你為什麼錯,只會把錯的地方圈掉,叫你重做。」 迴冠慢慢浮出: 「社交難度:下降。」 下一行緊接著出現: 「被當場要求真的修改高階術式的風險:仍然很高。」 沃爾看了它一眼。米蕾莎也看見了。 「這句倒是對。」 她接著說:「而且他不是那種每天在營地裡到處處理小問題的人。」 「很多時候他根本不出現。」 「他會自己待著。」 「畫術式。」 「改東西。」 「測試。」 「真的需要大範圍施法、空間封鎖,或者遇到普通術士解決不了的問題,他才會被叫出來。」 沃爾忽然插問: 「所以其實比我剛才想像的更適合假扮?」 米蕾莎的表情瞬間一僵。她大概沒料到自己講著講著,竟然開始幫綁架者分析另一名同伴的冒名難度。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妳正在降低他的日常社交負荷。」 「我是在糾正你!」 「糾正得很好。」 沃爾非常自然地說。米蕾莎閉了一下眼睛。她重新開口時,語速明顯更謹慎。 「你還是會露餡。」 「因為?」 「因為真正熟悉葛蘭的人,不是靠他能不能背出某本魔法書判斷他。」 「而是他處理事情的方法。」 她看著沃爾。 「葛蘭很少先問一個人『你怎麼了』。」 「他會先問『哪裡壞了』。」 「有人害怕,他不會先安慰。」 「有人受傷,只要米蕾莎——」 她停了一下。改口。 「只要我已經在處理,他通常就不再管情緒。」 「他在意的是那個人還能不能完成原本的功能。」 房間裡短暫安靜了一下。這部分和沃爾先前已取得的葛蘭印象相當接近。但現在第一次得到的是長期同伴對其日常相處方式的描述。米蕾莎繼續: 「而且他真的非常討厭別人用感情當理由改變已經算好的方案。」 「你如果頂著他的臉突然開始安慰所有人——」 她看了一眼沃爾那滿頭眼睛,以及剛才瘋狂自吹自擂的表現。 「……好吧。」 「我覺得你應該不會犯這個錯。」 迴冠立刻寫出: 「獲得稱讚。」 米蕾莎說:「不是。」 文字變成: 「疑似獲得稱讚。」 「也不是!」 沃爾沒有笑多久。他繼續追問: 「還有呢?」 米蕾莎這次沒有立即回答。她顯然已經意識到——自己每多補一句,都可能真的變成巡典堡未來模仿葛蘭的資料。於是她開始收口。 「你不是抓了我來當米蕾莎嗎?」 「怎麼突然開始研究葛蘭?」 這不是回答。她第一次明確嘗試中止這條資訊流。沃爾能確定的只有:她剛才主動說出的內容,至少與目前已知的葛蘭職責與性格輪廓沒有明顯衝突。至於那些細節究竟有多少是真話、有多少刻意省略——目前還沒有獨立證據足以全部確認。亞德里安在旁邊只說了一句: 「她已經發現自己剛才提供的是可用的身分資料。」 米蕾莎冷冷地看向他。 「謝謝提醒他。」 「我是在提醒妳。」 亞德里安回答了她,這句話反而讓她沉默。沃爾仍完好無傷,精神與界質充足;二十四倍緩流維持著,米蕾莎的掃描也沒有停止。她對葛蘭的描述,則讓這個人多了幾分輪廓:他不是那種熱衷教學、願意長篇講解理論的學院法師,面對術式問題,常要求先看完整的圖,再自行判斷、修改。不過這些都仍是米蕾莎本人的陳述,尚未取得全部旁證。 不耐煩重複解釋他認為明顯的錯誤。日常並非頻繁參與營地瑣務,會有大量獨處研究與試式時間。真正需要高階施法、空間處置或普通術士無法處理的問題時才更容易被叫出來。 熟人辨識他的重點之一,是他傾向先處理「哪裡壞了/功能是否仍成立」,而非先處理情緒。 米蕾莎已察覺繼續談葛蘭會提供可用的冒名資料,開始主動收口。米蕾莎反問: 「你不是抓我來當米蕾莎嗎?怎麼突然開始研究葛蘭?」 沃爾像是忽然得出了一個令自己相當滿意的結論。 「看來——」 他幾枚眼睛慢慢轉向米蕾莎。 「妳這位同伴在價值觀上,跟我們巡典堡某些成員挺相似。」 米蕾莎的表情瞬間變得更加警戒。 「……哪裡相似?」 沃爾伸出一支觸手,比了比剛才卡維恩離開的方向,又朝亞德里安、莉沫薩與艙外各部門所在的大致方位畫了一圈。 「功能。」 「效率。」 「把身體當作可以處理、替換、重組、利用的東西。」 「比起『這個人感覺怎麼樣』,先問『這個東西還能不能正常運作』。」 他笑了一下。 「這不就很有親切感嗎?」 米蕾莎盯著他。 「……完全沒有。」 「對妳沒有。」 沃爾理所當然地說。 「但維克薩大概會和他聊得很開心。」 亞德里安在旁邊輕輕推了一下眼鏡。 「未必。」 沃爾看向他。 「哦?」 「葛蘭依她的描述,似乎把術式視為需要提高效率的成品。」 亞德里安說。 「維克薩看到一個已經穩定工作的術式,第一個念頭通常是拆掉一個必要條件,看它會怎麼壞。」 米蕾莎皺起眉。 「你們有一個人,看到正常運作的魔法,會故意把它弄壞?」 亞德里安回答: 「如果那能證明它為什麼成功。」 米蕾莎沉默了一瞬。 「……好。」 「那葛蘭至少沒那麼煩。」 迴冠立刻在沃爾肩後織出: 「卡爾迪亞大魔導師於本人不在場時,成功獲得『比維克薩正常』評價。」 下一行: 「門檻值得討論。」 沃爾顯然還沒打算放過這個比較。 「還有瑟羅妲。」 「如果葛蘭覺得人體只是可以更換的術式材料——」 他咧開尖牙。 「瑟羅妲大概會先問:既然是材料,那為什麼只用一次?」 米蕾莎的臉色微微一沉。 「什麼意思?」 「能力可以保存。」 「功能可以拆開。」 「器官、適應、感知、生命結構,可以在不同載體上繼續運作。」 「原本那個人是不是還保持完整,對它而言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米蕾莎慢慢看向莉沫薩。 沃爾順勢又說:「然後治療部更有趣。」 莉沫薩胸腔內的發光口器輪廓微微亮了一下。沃爾看向它。 「葛蘭可能覺得人體壞掉就換。」 「莉沫薩則會覺得——只要還能讓它活著,換成什麼樣都可以討論。」 米蕾莎立刻問莉沫薩: 「他說得對嗎?」 莉沫薩安靜了片刻。 「如果妳問我,失去某個器官、肢體、自然循環或原本生活方式,是否比死亡更糟——」 它胸腔裡的藍白器官緩緩移動。 「通常不是。」 「如果替代能使妳繼續活著,我會優先處理死亡。」 米蕾莎盯了它兩秒。 「……你們真的很適合彼此。」 沃爾立刻笑了。 「對吧!」 「我就說!」 「我甚至開始有點可惜沒把葛蘭抓回來了。」 米蕾莎立刻抬頭。 「不要。」 回答快得幾乎沒有經過思考。房間安靜了一瞬。沃爾幾枚眼睛同時眨了眨。迴冠慢慢浮出: 「新情報:米蕾莎不推薦朋友入住。」 米蕾莎冷冷地說:「這不是情報。」 「這是常識。」 但說完之後,她自己也停住了。因為她顯然意識到另一件事。 如果沃爾真的回去成為「米蕾莎」—— 眼前這群人的價值觀,與葛蘭之間或許並非完全無法互相理解。甚至某些話題上,可能比她想像中更容易接近。這一次她主動問: 「你說的那個維克薩……」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它見到葛蘭,會想跟他合作?」 亞德里安沒有替維克薩做決定。沃爾也只能依自己對部下的了解作答,那場尚未發生的會面,誰也不能先說定結果。米蕾莎卻第一次主動問起巡典堡裡的人。沃爾身體完好,精神仍有餘裕,界質未耗損;外面的二十四倍緩流與她身上的全域掃描,也都還在持續。 她沒有放棄談判,也開始主動蒐集巡典堡人物與價值觀的情報。 「如果維克薩見到葛蘭,會想跟他合作嗎?」